萊茵臉上的喜色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澀。他盯著衛兵幾次欲言又止，不知是不敢問還是不知該怎麽問。停頓幾秒鐘後，他忽然轉身快步走向指揮艦，三兩步奔上光梯進入艦門內。指揮艦即刻升空，向著科林星大氣層上升而去。眾多軍部高層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命令衛兵聯系軍艦，等軍艦降落後也動身前往星羅港。

半個小時後，星羅港

聖納塔號降落後，萊茵快步走出艦門來到港內。此時所有星盜船已經入港完畢，其中包括指揮艦普羅米修斯。所有人都集中在普羅米修斯的棧橋上，跪地等待他的到來。萊茵三兩步走到人群前，一把拎起跪在前排的伊格的衣領，臉幾乎貼上他的臉用冰冷的口吻一字一字問道，

“克萊德呢？”

伊格目光低垂口吻沈重，“殿下在毗鄰宇宙失蹤了。他失蹤前留下命令，危機解除全體返航。”

“所以你們就回來了？”萊茵的呼吸恨不得都要冒火，攥著他脖領的手氣得顫抖，“這就是你們在軍校裏學的、把懷有身孕的長官一個人留在敵地？！”

伊格閉上眼睛，“是我決定遵守命令返航，請陛下降罪！”

吉恩趕緊擡起頭，“陛下，毗鄰宇宙裏生活的是無形態意識體生命，能夠直接作用我們的大腦。面對它們，我們根本沒有任何抵抗能力！”

“住口！”萊茵怒吼一聲，轉頭盯著他幾乎雙眼冒火，“這時候還找借口，也配做帝國軍人？！”

唐納德硬著頭皮也開口道，“陛下，放棄搜索殿下是大局所迫。殿下用一個人、換取所有人平安返航。如果降罪，就請降罪所有被殿下保護平安歸來的人！”

這句話觸動了萊茵的心。眼前的每一個人，無不是克萊德裏希選擇用一己之身去保護的人。萊茵努力壓下想殺人的沖動，重重甩開伊格的衣領，一個人走過棧橋進入普羅米修斯。艦上一切保持著當時的模樣。萊茵快步走入指揮室，指揮屏上還留有克萊德裏希的命令。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想找到愛人留下的任何訊息。

他反覆搜尋無果，走出指揮室進入居住區域的走廊。他挨個打開房門查看，一直到最裏側的指揮官休息室。打開門的那一瞬間，他的心深深沈墜了一下。這裏的場景是那麽熟悉，一切如同發生在昨日。他穩住自己的情緒，走進房間打量著每一個角落，最終目光落在書桌上。

桌上放著一只切了一半的蘋果，水果的切面是誘人的果黃色。那新鮮的感覺就像剛剛切開，酸甜的果香仿佛還彌漫在空氣裏。

萊茵走過去拿起這半只蘋果，摸了一下蘋果表面。他的指尖明顯觸摸到濕潤的果液，但手上並沒有沾上分毫，也沒有糖分產生的粘膩感覺。他反覆嘗試多次，濕潤的感覺十分真實，可果液仿佛假的一樣。

他停在那裏琢磨片刻，忽然放下蘋果在身上摸什麽。跟上來的眾人停留在門口，看著他摸出一個懷表。打開表盤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隨著瞪大了，因為計時的秒計再次停止了。

“森谷之！”

“陛下。”森趕緊來到他身旁。

“這怎麽解釋？”萊茵把懷表展示給他看。

森看看停止的秒計，再看看那半個蘋果，“這說明房間裏的時間停止了，陛下。”

“如果時間停止了，為什麽我們能自由出入？”萊茵記得聖納塔號上發生的時間真空，那時他是無法走出那個空間的。

森思考了一會兒，“恐怕因為這裏的時間是間接停止的。被停止時間的並不是房間本身，而是這裏存在的某個人或物，比如殿下。”

“什麽意思？”萊茵瞪著他。

森趕緊跪地低頭解釋， “如果殿下本人被停止了時間，他會“靜止”在一個特定時間點的特定空間裏，比如三天前的這個房間。現在我們和他或許正身處一室，只是在不同的時間點上。就像陛下回到過去時，在虛擬空間裏看到利奈爾王妃一樣。現在，身處另一個“過去”空間裏的殿下，或許正看著我們。”

萊茵嘴唇微張，立刻轉頭四處搜尋不大的房間，想找到愛人存在的任何蛛絲馬跡。

片刻後森再次開口，口吻聽上去更自信一些，“陛下。殿下一定被困在過去的某個時間點上，他人應該就在這裏。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證明了殿下沒有生命危險。如今當務之急，我們要早日掌握毗鄰宇宙的科技力量，把殿下從困境中救出來。”

萊茵目光搜尋了許久，最終又回到那半只蘋果上。那是唯一能證明森所說之言是對的。他沈默良久，最終深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

“你說得對，克萊德一定在這裏。我必須救他。”

他說完向衛兵下了命令，“通知軍部，配合在科林星抓到的男人搜捕外域文明先行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另外，今日起普羅米修斯停泊在萊茵堡。沒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登艦，違者一律處死！所有回歸者無罪，星盜繼續從前的任務。”

他說完走出房間，然後離開了星羅港。

眾人見狀也紛紛離去。森暫時松了一口氣，向港內傳送區域走準備回空間站。這時胳膊被一個人拉住，回頭一看是唐納德。

唐納德看看四下無人，湊到他耳邊悄聲問道，“你剛剛說殿下人在艦上，是真的嗎？”

森也確認周圍沒人後，小聲回道，“我不那麽說，你們能有命活到現在......”

唐納德趕緊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角落裏壓低聲音道，“你的意思是，剛剛都是騙陛下的？！其實殿下已經......”

森皺緊眉頭趕緊示意他閉嘴，“什麽叫騙？按目前帝國掌握的科技，我只能說理論假設。或許現實是我說的那樣也未可知！再說，陛下是何等聰明才智。他如果不願相信，我能騙得了他？”

唐納德眨眨眼，“你是說，陛下寧可相信一個沒根據的假說，也不願......”

森嘆了口氣，“陛下今後的人生，也許就支撐在半個蘋果上吧。”

這句話讓唐納德抿緊了嘴，也遺憾地嘆了口氣，“我們確實沒辦法。那些家夥潛入大腦於無形，有形體生命根本不堪一擊。對面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讓我們全軍覆滅。”

森看看他，“可是別忘了，你們的命是用兩條命換來的。”

唐納德心裏很不是滋味，重重跺了一下腳，“我回研究室了！”

傍晚時分，路德維希府

晚餐前，墨再次來到閣樓查看不知花。推開門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立刻瞪圓了。夕照之下，不知花的花苞居然張開了一些。這些其實是末世草草葉分叉的結果，但遠遠看去就像花苞初放一樣。

“花.....開了......”

“爸比回來了！”樓下迪諾興奮的尖叫聲，讓墨猛地回過頭來。他呆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咚咚咚一陣猛跑沖到一層，跑出府邸大門。門口，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裏。那也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一幕。

“吉恩！”

墨沖過去撲到吉恩懷裏，用兩手兩腳加一條尾巴緊緊抱住他。跟旁邊咯咯咯樂個不停的迪諾相比，墨嘴委屈得一撇哇的哭出來，一邊哭一邊捶打吉恩。

“吉恩大壞蛋！拿盆草騙我！壞蛋！大壞蛋！”

吉恩緊緊抱著他，被他勒得都快窒息了，但心裏從沒這麽慶幸自己的幸存。他緊緊抱住他吻個不停，相擁許久才松開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道。

“你看看你，還不如2歲的小孩子，哭個花臉像什麽樣子。”

“墨又不是在戰艦上打仗的Alpha！吉恩騙墨，墨再也不相信吉恩了！”墨一邊哽咽一邊像八腳章魚一樣抱住他不撒手。

吉恩摸著他的頭發安慰，然後擡頭看去。西斯從府邸樓內走出來，看著門口的伴侶和幼子，一臉釋然的同時也不禁眼中濕潤。伊格松開迪諾，快步走向西斯緊緊抱住他，重重吻上他的嘴。二人在夕照之下久久相吻在一起。

看著眼前，吉恩忽然又想到了克萊德裏希。他真得如森所言還活著嗎？就算是，他還能再回來嗎？眼前的團聚，又何嘗不是建立在別人離別的傷心淚之上？吉恩內心一陣感傷，擡頭看看天上初現暗沈的傍晚。

宇宙之外，遠比他們知道的大得多。

萊茵在光屏上閱讀了最後一條信息，那是來自軍部情報部的最新報告。在卡洛斯的幫助下，軍部人員在H-15小行星的出境站截住了正準備逃離的諾亞。事到如今他們才知道，此諾亞早已不是彼諾亞。從本心上，萊茵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如果不是他，這一切可能都不會發生。但考慮許久後，他命令軍部暫時扣留諾亞並善待他。

因為他明白，此刻的決定，也許就是下一個未來的“因”。

工作結束後，他關上光屏上走出書房，看到正在等待的管家。

“陛下，臥室已經準備好了。”

“今晚我去克萊德那裏睡。”

管家看著他走出大門，走向萊茵堡領內的林地區域。那裏的停泊位上停泊著普羅米修斯。或許今日開始，這將會成為他的日常生活。

管家心裏一陣難過，閉上眼睛搖搖頭，離開了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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