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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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意外,完完全全的事故。一個錯誤導致了了下一個,不幸接踵而至。

芬裏爾在半途熄火,發動機的轟鳴漸小,最終歸於寂靜。

克勞德看著眼前的米德加巨蟒,眼裏滿是謹慎和不可置信。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不平常了——這簡直令人生疑。米德加巨蟒只會在沼澤地帶出沒,它們從來不曾冒險外出,何況是米德加周邊幹燥,到處都是巖石的開闊平地。

閃爍著魔晄的藍色眼睛猶疑地盯著怪物。它沒有異 化,但形跡可疑: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盡管在這與巨蟒格格不入的環境裏它根本無法掩飾自己的蹤跡。克勞德終於發覺它並不是在守衛自己的領地。它在狩獵。

只有這個原因了。就算距離隕星的降臨已經過去了四年,米德加周圍的生態系統仍然極其脆弱,起伏動蕩劇烈,不遠處的沼澤地帶肯定也一樣不能幸免於難。

它太餓了,不惜離開自己的棲息地,在外游蕩,只是為了尋找獵物。

這也解釋了為什麽這頭巨蟒的行動如此安靜,為什麽它會徑直向他而來。

克勞德不由得低低地咒罵一聲,他是它狩獵範圍內唯一的獵物。他真是太幸運了!

手在點火器上方猶豫了一會,克勞德轉而按下了劍匣開關,一聲鈍響,劍鋒出鞘,他熟練地在片刻間就組裝好了最初之劍。

如果全速駕駛芬裏爾,他肯定可以甩掉巨蟒。但是放著不管的話——考慮到巨蟒已經離開沼澤來到這裏, 它就有可能會游蕩到艾治,卡姆,或者其他的小鎮上去。而現在他在這裏解決掉它,最多也只有蒂法擔心一下自己的晚歸。劍上的魔石槽裏已經填滿,他拍了拍口袋,確認了時間和回覆魔石都在,以便所需時可以隨手拿到。

巨蟒離得很近,滑行著逼上前來,克勞德可以聽見硬質鱗片刮擦過粗糙巖石的刺耳噪聲。他向西跑開一段

——不想讓芬裏爾卷進這場戰鬥裏變成一堆廢銅爛 鐵。怪物緊跟著,偏轉了方向。現在它直面目標,毫不猶豫地咬緊了獵物。金發人舉起了最初之劍,看著他們之間的距離一點點縮短,打起精神,然後飛速向前沖去。

鋼鐵和巨齒相互來回撞擊,魔法打上鱗片,濺出火花和鮮血。米德加巨蟒非常龐大,簡直和巴哈姆特有的一比。身體不可思議地扭動著,除了特種兵以外的任何人都會無法招架那樣的攻擊。克勞德側步躲過,揮劍擊下,緊接著高高跳起,躲開那條猛然甩過來的長尾。發著光的藍色眼睛驀地睜大了——尾巴只集中了虛空——但是怪物卻尖嘯起來,他只能勉強將最初之劍架在身前防禦。

沖擊讓他不得不咬緊牙關,而人被餘波帶飛到空中, 他只能依靠本能來保持平衡。膝蓋自然彎曲,減緩落地時的沖力,後滑在地上拉出兩條長長的痕跡。巨蟒那雙狹長的瞳孔裏閃動狂野和饑渴,直直向前,大張的嘴仿佛已經將眼前的獵物認定為一頓晚餐了。這是機會。最初之劍在空中高高揚起,等待著那電光火石的一刻,裁決這只怪物的命運。

而這一刻,一切都改變了。

克勞德沒有意識到方才頗有沖力的一擊使得他褲子後袋中一顆魔石掉落出來。它被高拋到空中,一道弧線劃過——有那麽一瞬間似乎靜止了——然後開始下 墜……徑直落進了最初之劍的揮斬線中。

然而此刻他已經出手,想要改變攻擊角度為時已晚。劍刃斬中魔石的一瞬克勞德訝異地睜大了眼。空氣似乎一下子凝固了,外界的聲響模糊淡去。小小的圓球

在攻擊下爆裂成無數水晶般的碎片,發出怪異的鳴響和細碎的叮鈴聲,混沌之中無比清晰。

這可以被稱為一個偶然、一個損失、一個過錯……或者也可以用上其他合適的形容。但是,有些非同尋常的什麽出現了。

克勞德忽略了巨蟒的存在,他後退著——魔石的碎片開始在空中回旋,焰火一般閃耀,光芒刺眼得猶如正午的熾日。

向著他。越來越近。

系在胳膊上的緞帶燒灼起來。通過最初之劍的劍身, 克勞德看見自己的眼睛在發亮,明亮得不似近幾個月的任何時候。

某種無形的存在撕裂著、墜落著、扭曲著旋轉著。然後,一切沈入黑暗。

突然間,克勞德驚覺自己來到了本不應該在的地方。既不在卡姆的舒適床鋪上,也並不在教堂的簡易地鋪上。他的手臂上滿是沙粒,那麽應該是在室外,而臉上的溫度則告訴他此刻日頭高照。至於為什麽他沒有

鋪好睡袋而是就這麽毫無準備地躺在石地上——難道是昏過去了?

他設法集中精神,可意識像滑溜溜的鰻魚,無法抓 住,而直覺在尖叫著有什麽不對勁,  催促著他起身。危險?除了荒原上吹拂過巖石的微風外他沒有聽見任何異響。

那裏不應該有一只怪物嗎?

克勞德瞬間睜開了眼,並在剎那間毫無遲滯地挺躍而起。但卻是一陣天旋地轉——在星痕綜合癥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感覺了。克勞德幾乎要吐出來——這也是他很久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渾身肌肉酸痛,好吧,這點可以用巨蟒來解釋。

渾身上下的感官失調並沒有持續很久,但是當他努力撥開腦中的迷霧時,金發人煩躁地發現自己對此地毫無印象。

巨蟒已經消失了,芬裏爾也不見了。四周看起來很眼熟,但是和他記憶中的有些細微的不同。克勞德試圖通過明顯的地標來確定自己的方位,最終確定自己應該只是在最初遇到巨蟒的地方偏西一點的地區,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過來的……

擡起手遮住了傾瀉而下的陽光。等等,現在是上午? 但是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看見巨蟒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入

地平線之下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就這樣過去了一整晚。雖說魔晄的味道能驅逐一些小型的捕食者,但是在這荒郊野外,有的是數不清的大型生物,很樂意將那些愚蠢到獨自流落在外的人類吞吃下肚。現在這長長的名單中又要加上米德加巨蟒這個極其危險的名字了。

他突然掏出了 PHS。沒有來電——這也很奇怪。可能昨晚第七天堂太火爆了,讓蒂法忙得沒空擔心自己? 克勞德盯著它看了許久,手指猶豫著徘徊在按鍵上 方,最後還是將機器塞回了口袋。

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不過考慮到這具身體曾經遭過的罪,克勞德選擇了忽視。他慢慢站起身,試著拉伸一下肌肉,然後朝著記憶中芬裏爾的位置走去,但是視野中一片空白。也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

他不得不花費一點時間,好好地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麽。好吧,他用最初之劍破壞了一顆滿級的時間魔石,然後一切就變得不對勁了。

克勞德從未破壞過魔石——正常人都不會這麽幹,畢竟魔石非常稀有而珍貴——但是巴雷特和尤菲曾經不小心這麽做過。不過打破的應該不是滿級的時間魔 石,那些小球僅僅是變成了沒有用的玻璃珠子,終將化為魔硄結晶。同樣的,那兩個人也並沒有被一陣發光的晶塵籠罩。

或許魔石的成分對他血液裏的魔晄起了反應?愛麗絲或許能夠告訴他什麽,或者裏布成立的 WRO裏的那些科學家們也能給他個答案。不過現在能做的,只有漫無邊際的猜測而已。又或者是最初之劍上有什麽—— 不管怎麽說,這把劍的材料來自於星球的兵器。

訓練和經驗提醒了他另外的可能性:他身上還有些其他的什麽嗎?緞帶還好好地綁在手臂上——所以他免疫任何魔石的附加狀態。漫不經心地揉了揉布料,他想起在時間魔石破裂的時候,似乎緞帶曾經勒緊手 臂,灼燒皮膚。或許它也在其中摻和了一腳。

金幣在口袋裏叮當作響,分量足夠在旅店支付幾晚的床費。最初之劍斜背在身上,劍身反射出冷峻的光 芒。大腿上綁的袋子裏有幾瓶大回覆劑,興奮劑和以太,還有幾個裝著教堂裏泉水的小瓶子——為了那些萬一可能遇見的還在遭受星痕折磨的人們。他身上還有另外八顆魔石——全體化,巴哈姆特改,屏障, 火,雷,彗星,還有回覆和陸行鳥誘餌。所有的魔石都是最高等級,這讓他多少成為一座移動的軍火庫。作為快遞員,他並不需要它們,但是經歷過卡丹裘那次事故,曾經失去過全部的魔石後,他就隨身攜帶這些,以防意外再一次發生。如當下的情況。

雖然芬裏爾不見了,但是他還是能夠引到一只野生的陸行鳥,回到周邊的城鎮去。盡管他已經好久沒有不帶鳥鞍地騎鳥了,也很久沒有騎過次於山川陸行鳥的品種,不過無論如何,一只陸行鳥總比兩條腿走來的

快。他拿起魔石,集中精神,直到石頭在他手中微微發熱,然後他把它放進了另一個口袋,拉上拉鏈。接著他開始走了起來。魔石只有在周圍有陸行鳥的情況下才會發生作用,沒有必要在原地幹等著。

米德加的荒野不是什麽散步的好地方,這裏行走艱 難。開闊和空曠的地面對芬裏爾來說可以方便得全速前進,但步行時卻並不比在珊瑚叢中行走來的簡單。沒有樹蔭,沒有可以註視讓他分心的東西,而令人厭惡的回憶卻一波又一波地襲來。

克勞德幾乎是絕望地想要找點什麽來讓自己分心,比如說有些不長眼的怪物從哪個角落裏沖出來之類

的……他拿出了口袋中的 PHS,一邊走一邊查看,心中因為沒有任何來電而有些不安。他很肯定自己已經告訴過蒂法天黑之前自己就會回去,而最近他也遵守了自己的諾言。雖然過去自己一連幾天就不告而別, 可……

或許她最後還是放棄了自己。這個念頭讓他煩躁起 來,一把將 PHS塞回了口袋裏。紮克斯從前就常常因為這種頑固而調笑自己,而蒂法一旦下定決心,他只能直接繳械投降。知道她不再擔心多少讓他松了一口氣,而現在他也不想打電話給希德,裏布,拜托他們帶自己離開這鬼地方——如果蒂法知道了他現在的處境,她毫無疑問會讓他這麽幹的。就好像這裏有什麽能威脅到他一樣。

當然米德加巨蟒除外。不過像他這樣武裝到牙齒,帶足了魔石的情況,是不可能會輸掉那場戰鬥的。除非他已經失敗了。不過現在已經沒法追究,他完全記不得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皺著眉,克勞德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幾乎錯過了尖爪在巖石上的刮擦聲。他停下了腳步,偏過頭,耳朵捕捉到風中的輕顫的“喹”。

終於來了。克勞德轉過身,看見一只黃色的陸行鳥尾隨而來,它的頭高高翹起。“喹!”閃耀著陽光一般燦金色的羽毛隨著它的飛奔而來更顯得蓬松。很強 壯,而且一副好奇的模樣。

克勞德在鳥兒接近後,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它的脖 子,指尖是光滑柔軟的羽毛,並不像一般的野生陸行鳥一樣粗糙。又花了點時間仔細檢查了一下,他發現了爪子上的腳環。是從哪裏溜出來的吧,或者是把騎手甩了下去?

“我沒帶野菜,”他低喃了一句,“但是你能帶我去你的主人那裏嗎?他家,或者是農場?”艾治,卡 姆,陸行鳥農場,隨便哪個都行。

陸行鳥是很聰明的生物,不過每個飼養者教給它們的口令不同——他就是在碰運氣,希望至少能猜對一個關鍵詞。這只鳥發出了歡快的鳴叫,並且在他騎上之

後就立刻撒腿跑了起來,速度很可觀。克勞德嘆了口氣,調整了姿勢,很明顯他至少蒙對了一個。

看起來他偏離的不是一點半點,因為不多會兒,他們就穿過了農場來到了一處小聚落中。它只有寥寥數幢房子,甚至還稱不上是一個村莊。

克勞德茫然地環顧四周,隨手放開了陸行鳥,心不在焉地拍了拍還不停地湊上來的大鳥的脖子。這裏有什麽讓他感到熟悉,但是克勞德很肯定自己從來沒有到過這個地方——考慮到他的快遞範圍,這實在很奇 怪。尤其是自己明明應該只是在離艾治周邊幾小時的車程內。

他的到來引起了一陣騷動。一個面色疲憊的婦人從窗口向外打量著他。片刻之後,門被呯得撞開,她急沖沖地穿過街,徑直向他跑來,匆忙中差一點就踩著自己的裙擺。她跑到他面前時,臉色通紅,發髻也變得散亂,棕色中夾雜著灰白的發絲散亂在臉頰兩側。

“日光!哦,感謝奧丁!”

克勞德沒有意識到身旁還有只陸行鳥,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鳥兒滿是疑問地擡起頭。

“這是您的鳥嗎?”

她滿懷熱忱地拍了拍它,陸行鳥發出類似於咕嚕的輕響,半合著眼睛,享受著這撫慰。“是我家老頭子 的。我今天早上不小心沒關上門,馬上回去看的時候就——算了,沒什麽好說的。我真是太開心了。它完好無損地回來了!畢竟現在外面到處都是怪物,我在還擔心,最糟的——你是怎麽找到它的?”

克勞德取消了魔石的效果,說道:“我在荒原上看見它,問它能不能載我去找它的主人。”他頓了頓,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告訴她更多——雖然很有可能他的魔石才是一開始讓這只鳥跑出來的罪魁禍首——在他停止之前,“它很聰明。”

“它被訓練得很好,我家的——哎呀,我本來不是這麽嘮叨的人——他曾經是陸行鳥競賽的最強選手。他非常喜歡著這些鳥,這一只還是雛鳥的時候,就從比爾那裏買來了。他親手撫養它長大。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呃,您是——”她終於把話題轉到了他身上。

“斯特萊夫。”克勞德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她友好的表情瞬間消失,整個人因為恐懼而瑟縮了一下,“特種兵……”仿佛一個詛咒。

他已經很久沒有遇見這樣的態度了。“我不是,也沒有為神羅工作。”他的話語簡短而幹脆。

她並不相信他——誰在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都沒有相信他,“但是你的眼睛——”

“我不想談。”話題到此為止。誰都想要個解釋,但是他自己的事,而且他不想告訴一個陌生人自己被當了四年的實驗動物。就算他現在因為引誘了那只陸行鳥而有負罪感也不行。

“好吧。我很抱歉,對不起。”她退縮了,臉上猶豫陸行鳥失而覆得所帶來的興奮也消失不見。

空氣中彌漫著尷尬,克勞德心下不安。他又把事情搞砸了,不過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管到哪裏,他都能把事情搞砸。現在只要能得到自己需要的情報就好。“您知道這裏到艾治有多遠嗎?”他看著婦人露出了迷惑的神情,只好費力地解釋道:“我覺得我知道自己在哪兒,不過顯然我錯了。我不記得這裏有一個村子。”

她的不安還沒有退去,但卻立刻回答了他的問題,大概是想早點解決問題好趕他走。“艾治?艾治……我不太清楚。啊!不過我家老頭有地圖——他喜歡這種東西。”她轉身就要趕回去,卻顧忌著陸行鳥,稍有些猶豫後,她還是認為他值得信任,開口請求道: “你介意把日光帶回鳥舍去嗎?就在房子的右後方, 領進去之後請確保門好好地關上了。我會馬上把地圖拿來的,斯特萊夫先生。”

被一個年長自己許多的人稱為“先生”實在是非常古怪,不過克勞德在很早之前就放棄了那些被強加給自己的名不副實的讚譽和頭銜。他無言地點了點頭,趕著日光向鳥舍走去。而那名婦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詢問她的名字,又或者她故意不想提這個話題——提起裙擺,一路小跑回小屋。

還好鳥舍並不難找,拜他在繁育陸行鳥上的豐富經驗所賜,把鳥趕進去只是小事一樁。放松下來之後,他加滿了水槽,撒了些野菜,甚至花了點時間給鳥梳理了羽毛。這些都只是出於禮貌,他想著,畢竟是他騎著日光來這裏的。而做完這一切之後,他不得不承認其實只是閑得無聊——已經第三遍確認大門上的插栓了,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任何益處。

安置好了日光,克勞德回到了房子門前。從其他各家的窗戶後投向他的目光令他分外緊張,手足無措。他可以進去嗎?蒂法曾經不止一次教育過他不要破門而入,就算有事也不行。同時,那名婦人也並不歡迎 他。但是他也不想待在外面,被所有人盯著看。這讓他渾身發麻,這讓他想起了那座浴火的村莊。

下了決心,他輕輕地敲了敲門,然後便推門而入。還好,除了老婦人略顯緊張的視線之外——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背著最初之劍——還好並沒有生氣。她的懷裏都是書,還有層層疊疊的卷軸。她把它們一股腦地堆在地上,說道“不會花很久的,斯特萊夫先生,只要能找到這一堆中——啊,就是它了!老頭子實在不

會整理東西,你看,我知道他每次花好半天滿屋子找眼鏡的時候,它們都好端端地待在他頭上。如果沒有我幫他,他就什麽都找不到。”克勞德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就只好點點頭。她在地板上攤開地圖:“所以要找什麽?我對艾治不熟。”

他向前湊去,好看清地圖,但是她畏縮的樣子讓他停了下來。權衡再三,他覺得還是開口問比較好:“這幅地圖是什麽時候的?”

“大概是三,四年前的?”

“那麽,米德加在哪裏?”

“米德加?欸,你為什麽不直說呢?那裏離這裏一點都不遠,騎上一只速度快的陸行鳥只要幾個小時,我家老頭——”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折起的報紙上,並沒有聽進婦人在說什麽。那邊“神羅宣戰”幾個粗體大字占據了頭 條。真是老掉牙的東西,五臺之戰時的遺留物,這再一次提醒著他那個糟糕的過去。

“斯特萊夫先生,斯特萊夫先生!”

猛地一震,他重新看向婦人,“對不起,我只是—

—”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然後嘆了口氣:“啊,是 啊,那件事情。我想是神羅先挑起的。”她眼神裏多了幾分猜忌:“你保證你並沒有和神羅有任何聯系 嗎?我家老頭可沒做什麽事情,他已經退休了,只是在比爾的農場幫幫忙,收集點地圖而已。他可從來沒替他們工作過。別信那些混話。”

厭煩了這無休止的猜疑,他低聲咆哮道:“我曾經和神羅有很多牽連!但是沒有一件好事!”

她終於收起了擔憂,露出了一個不算笑容的笑:   “好,好。神羅把一切都吹得那麽好,但是那些在這裏都不值一提。”她話中有話,很明顯,她把他激烈的回答當做了抗拒,因此表現出了一絲信任。她調轉地圖好讓他看清:“這裏,斯特萊夫先生,我們在這裏,沿著這條路,你可以去米德加。”

克勞德眨眨眼,緩慢地理解著她的手所指向的地名: “……這裏是,卡姆?”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笑出聲來:“當然啦,你沒有看到那個路牌麽?雖然有點褪色了,嗯,我一直告訴鎮長……”

一陣恐懼擊中了他的胸口,克勞德一把抓過報紙,問道:“這張是多久之前的?”

這下輪到她迷惑不解:“日期不就在上面嗎?看,不到一周前來的。”

克勞德猛地轉身,大步走出房子,手緊緊地拽著報紙。

他仔細地觀察四周,溢著藍色光芒的眼睛一分一分打量著。現在他總算是明白到底為什麽有熟悉感了。這裏是過去的卡姆,隕星降落之前、人們從米德加逃離之前的卡姆。不是那個擁擠繁榮的的小鎮,而是那個破敗的礦鎮。所有的一切都還在。在那座旅館裏,他向同伴們坦白了自己虛假的過去,那一圈樸素的房 子,光禿禿的路面,都和他第一次來訪時一模一樣。遠處的日落被汙濁染成血紅色。一旁還有一條通往廢棄秘銀礦的小路。

不可能。

克勞德非常非常小心地再一次拿出 PHS,撥出了蒂法的號碼。在焦急得似乎無盡的一段寂靜後,傳來了單調的機械女聲應答。無法接通。請確認號碼,如果仍有問題,請將您的 PHS送至最近的神羅通訊賣場,我們將竭誠為您服務。

神羅還牢牢地掌控著通訊的中樞,蒂法的號碼也並不存在。

他接下去撥打了文森特,然後是尤菲,然後是雷諾。雷諾那一邊傳來的一個年輕的未知女聲,所以他立刻掛斷了。他差一點就要撥打裏布的號碼了,不過最後還是改了主意。畢竟裏布有可能一直在用同一個號 碼。

“斯特萊夫先生!有什麽問題嗎?斯特萊夫先生!” 老婦人小跑著追在他身後。

他沒有回答她,只是說道:“謝謝您的幫助,我得走了。”

“沒什麽的,多虧您把日光帶回來的。如果您和神羅之間——”

克勞德沒有聽下去,他徑直朝著東方走去。

他需要去一趟陸行鳥農場。

三個小時不怎麽愉快的騎行,他看見了證據。米德加。

克勞德任由韁繩從手中滑落。完好的、沒有被破壞 的、在隕星降落前的都市——米德加矗立在眼前的景象讓他深深的震驚了。

這是真的。

他回到了過去。

他一步一步向後退去,手指劃過著最初之劍的劍刃, 血從指尖冒出,傷口很快被治愈,但是灼燒一般的疼痛卻留了下來。這不是什麽奇怪的夢境,不然這場幻境也太過真實了。

盡管如此,這個認知卻並沒有讓他太過動搖,可能他已經習慣了那些不請自來的驚喜,就算發現自己回到過去,也並不會比發現自己一直生活在謊言和虛偽中更讓他崩潰。時間旅行的沖擊也完全不比當初薩菲羅斯從地獄爬回來的那次經歷來得更加可怕。

直到他再回想了一遍最後那句話,這才發現自己錯的離譜。

薩菲羅斯還活著。

不僅僅是薩菲羅斯,還有紮克斯,愛麗絲,還有母親。

寶條,傑諾瓦。

他膝蓋前傾,跌倒在地面上,視野模糊成一片。

哦蓋亞!

他哽咽著,情感的洪流席卷過全身。他沒法移開視 線,只能定睛看著這完好無損的,令人屏息的巨大都市的全景,一切的初始與終末。借來的陸行鳥輕鳴了一聲,擠了擠他的手臂,但是韁繩仍然晃蕩在空中。他一生中最不堪的記憶在他眼前走馬而過。那些事情現在正在他面前一一展現出來。

神羅、兵器、隕星、雪崩、紮克斯、愛麗絲、卡丹裘、地底軍團、再融合,還有尼布爾海姆。

所有的一切,它們都過去多少年了?從隕星開始是四年,實驗室六年,尼布爾海姆則有十年了。滿是錯 誤,失敗,和掙紮的十年!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裏跪了多久,手指扣進土壤,呼吸急促。看天色,大概有一個,甚至兩小時之久。他終於冷靜下來,能夠好好地思考了。那只陸行鳥不知在什麽時候覺得無聊,就跑到一旁的巖塊下打盹去了。他的手和膝蓋都滿是塵土。但是最重要的,克勞德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在現實層面上,他都被困在了過去。

他應該做什麽?他又能做什麽?

這個時候一個新的念頭冒了出來,這將他的震驚和動搖一掃而空,也讓他重新充滿了希望。

改變的可能。

他已經知道了傑諾瓦,知道了對星球的威脅,兵器 們,每一樣可能發生的事情。五臺戰爭才剛剛爆發, 或許他也能改變它。

怎麽做並不是問題,可不可能也不是。只要一切都還在他的腦子裏,就還有改變的希望——就算那顆破碎的時間只是讓他陷入了魔硄中毒的妄想裏。那也沒有關系,他一定要做。並不是因為這是正確的,也不是因為它背後的含義——只是因為他無法忍受再一遍看著那些事的發生。不管那些是真實還是虛幻。再來一次,他就徹底完了。

再說了,有多少的無眠之夜裏,他只能睜著眼睛,一遍一遍在頭腦裏反覆咀嚼這些?多年來他無數次設想過那些“萬一”,深深自責。如果他沒有交出黑魔 石,如果他強大到足以拯救愛麗絲,如果他能夠阻止第七區的落下,如果他能早些醒過來,幫助紮克斯。如果他能早些行動,阻止尼布爾海姆在大火中被毀 滅。如果他沒有一次、一次、又一次失敗。

艾治的人們認為他是英雄,但是他只是個廢物,不停地在彌補自己的錯誤。

克勞德站在那裏,拂去手上和膝蓋上的沙粒。他檢查了背上的最初之劍,清點了魔石,拍了拍裝著 PHS和

道具的口袋。每一樣東西都在。他吹了聲口哨,喚起了陸行鳥,它迅速地回到了他的身邊,高興地閃動著翅膀,還用喙蹭了蹭他的手。他輕輕地拍了拍它,跳上背。他們離開了,向卡姆而去。遠離米德加。

如果他要改變這一切,那麽有一個人必須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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