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對不起。”方默拾深吸一口氣，對著父親又道，“我不想騙您，我也…”

“你為什麽告訴我？”父親極力忍耐著脾氣和怒火，“想讓我說什麽？”

方默拾感謝父親能忍讓著與他說話，心中也對這一系列的說辭感到極其痛苦，“我…我當年錯過了他，最近又遇到了他…我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但是我希望可以和他在一起…”

“在一起？！”父親將手臂從方默拾的手中抽出來，“你們怎麽在一起？！”

“…”方默拾深吸一口氣，他自問沒有做錯…高中時無法理解金堯家人帶來的阻礙與反對，此時看著父親的眼睛卻也感到心疼。方默拾吞咽口水，看著父親的眼睛說得異常認真，“爸…您永遠是我的親人，無論您對我是什麽想法我這輩子都孝順您！但我…就是喜歡他。”

父親與方默拾對視，接著朝自己的屋裏走去，不再與他說話。

方默拾一直覺得自己運氣不錯，就如他對金堯說的那樣，雖然進了一趟醫院可隨後便天降父親和家庭。方默拾想起這些事情滿懷感恩，覺得幸運無比。小時在福利院看過太多人尋找家人卻求而不得、無奈失落的樣子，方默拾這幾年盡全力對父親好，只為不辜負這份幸運。

嚴格意義來說，高中的方默拾因為金堯加劇了想要尋找自己家人的念頭。這個想法一直在方默拾的腦中縈繞，但看過了比自己年齡大一些的孤兒的經歷，對找尋父母這件事不再抱什麽希望。

高二的暑假，金堯拉著方默拾做了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方默拾的檔案中寫著‘希冀福利院’五個字，金堯拉著他去了那個地方。方默拾的性子向來敢作敢當，卻把尋找家庭這件事深深藏在心中，很少提起。

隨著與金堯接觸得不斷密切，方默拾越發意識到自己對家庭的渴望。這種情緒可以理解，叛逆期的男生總會將視線集中在那些自己沒有的東西上尋求平衡。方默拾從未與金堯提過這些事，可一切都被金堯看在眼裏，記在心中。

八月初的北方燥熱難耐，金堯時常跑去福利院找方默拾，而兩人一出去就是一整天，日子過的很是愜意。多年之後再想起，那是最痛快開心的暑假了。

“我不想去…”

金堯在八月中旬的時候對方默拾說出了自己的這個想法，那時兩人在泳池裏游泳嬉鬧，甜蜜無比。方默拾在聽到之後楞了片刻，轉身朝著岸邊走去。

“為什麽？”金堯跟在他身後，想了想說，“你的檔案裏面既然寫到了，總應該去看看。”

福利院一家接著一家，方默拾第一次瞧見時心中很是難受，他就像是累贅的皮球，被所有人踢來踢去，連福利院都得想辦法把他處理掉。可能正是因為這份不甘與難過，方默拾從不給院長惹麻煩，對院裏的孩子也是照顧有加，真心希望院長可以讓他一直待在‘家園’。當然，這其中的想法方默拾也是多年之後才想明白，而小時的他只能依憑本能，努力為自己找一份歸屬感。

“有什麽好看的，我現在這樣也挺好。”方默拾嘴上不承認，可想而知這件事在他心中有多重要。

金堯見他一副‘不合作’的扮相，嘴上不多說換了話題道，“等會兒我跟你回去福利院，看看朝陽他們。”

方默拾拿起岸邊的水瓶，喝了口水。他側頭又看了一眼金堯，嗯了一聲不再繼續。

每次金堯去福利院，最開心的便是那些孩子。

金堯把手裏的東西都分給他們，接著便主動走到院長身邊坐下。

“每次來都帶那麽多東西，你也不掙錢…”院長為人和善，不願方默拾多花自己的獎學金，自然也不想金堯這個學生用家裏的錢來做慈善，“能來看看他們就已經很好了。”

金堯點點頭，壓低聲音有些猶豫的問院長，“您知道‘希冀福利院’嗎？”

院長轉頭與他對視，“你怎麽會問這個？”

“我就是隨便問問。”

“看了方默拾的方案？”院長看向不遠處的方默拾，接著勾起嘴角又對金堯說，“他就是從那邊過來的，不止是他，當時好幾個孩子都是和他一起過來的…有些年紀比他大，有些比他小。”

“這樣…”金堯順著院長的目光，同時也看向方默拾。

“恩，”院長點點頭，進而給金堯解釋說，“那間福利院當年著火，燒掉了不少房間。那些孩子也沒辦法繼續待在那裏，因此只能分散到不同的福利院。”

“…”

“福利院一般都是政府出資，規模有一定限制。這些孩子很多都被分配到了外省的福利院，像是方默拾這樣能留在本地的本來就不多，也算是比較幸運了。”

“…”

“小孩子對於生活環境的突然改變，多少都會感到不適應…方默拾剛來的時候，我覺得他也有些膽小，有些害怕這裏的人…”

金堯看著方默拾若有所思，轉而與院長對視，“我覺得他想要找到自己的家人。”說完，金堯意識到這話可能給院長帶來別的想法，解釋一句，“我不是說這裏不好，只是…”

“這個想法很正常，”院長打斷金堯，聲音帶笑，充滿慈愛，“你看看朝陽，每天嘻嘻哈哈…心裏也一直想要快點長大到可以看自己檔案的年紀。”

“…”

“這裏的孩子，誰不想找到自己的家人呢？”

說得也是…金堯點點頭，對著院長也說了心裏話，“我想幫他找找他的家人，我看他的檔案寫著‘希冀福利院’，想去看看。”

“這…”

“怎麽？”金堯會與院長提起這個想法主要是想到院長見過那麽多孩子，對這些事情自然有些經驗，比如從哪裏入手尋找比較合理，或者有什麽資料可以作為參考。

“就我所知‘希冀福利院’之前的火災主要是燒掉了文件，因此對於這批孩子的記錄就比較少。”院長想了想又對金堯說，“尋找家庭其實很麻煩，這些孩子很可能是小時候因為各種原因和家裏人失散了…如果父母那邊也在尋找孩子，那可能會在公安局派出所有些記錄留下。如果是父母在小時候丟棄的孩子…那…”

“…”

院長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看著金堯面上有些無奈，“你這個年紀，我不應該和你說這些的。”

“我明白，如果連公安局這些地方都沒有留下記錄，那就更無跡可尋了。”

“是的，即使有記錄也是很難…有些孩子來到福利院的時候就已經跨了省市，他們那時候可能話都說不清楚，更不可能通過口音判斷從哪裏來，連年紀都只能是大概估計。”

夕陽有些刺眼，金堯看著方默拾與那些孩子嬉鬧，隱隱動容。方默拾拼盡全力成長為現在的樣子，他身上的每一處棱角可能都是曾經的傷痕。

“其實…”院長看著金堯欲言又止，皺眉想了想還是開了口，“其實我並不建議看過自己檔案的孩子去尋找自己的家庭，給到了一定年紀的孩子看檔案，是對他們知情權的尊重。但是如果他們陷入了尋找的狀態中出不來，可能會影響未來的生活…我不希望他們因本來就機會渺茫的事情而感到失望。”

“…”

“當然，這些話我不能對這些孩子說，畢竟他們心裏總有一個想要回家的念頭，我不可能打擊他們的想法，更不可能說這些讓他們不開心。”

“…”

“我看過這麽多孩子，以前的有這些想法，以後的也一定會有…我都可以理解。”

金堯明白了院長話中的意思，點點頭道了一句，“我再想想。”

吃了晚飯金堯準備回家，在方默拾送他去車站的路上還是沒什麽對話。金堯猜想他還在念著下午自己說的話，於是主動又提起道，“我今天問了問院長，他說…”

方默拾下意識看向金堯，意識到他說什麽之後眼中閃現出些期待，隨即掩蓋下來，“什麽？”

金堯捕捉到那一絲的情緒，眼神又溫柔了不少，“他說其實之前的‘希冀福利院’著火了，你後來來到了這裏…院長還跟我說了一些孩子尋找家庭的事情…”金堯說得很少，不願過多傳達院長的想法，更加不願意讓方默拾感到失落。

“恩。”方默拾點點頭，聳肩裝作不在乎，“你就別考慮這些事情了，我今天不是跟你說了…現在挺好的。”

眼前沒幾步路便是車站，金堯停下腳步看向方默拾，“我還是想去看看。”

“…”

金堯突然伸手抓住方默拾的手腕，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心裏肯定想去，我覺得至少應該試試。”

方默拾楞楞看著金堯，張開嘴竟再說不出一句拒絕…很多年後方默拾再想起來，依舊覺得金堯那時說得很對，若不是他的堅持只怕方默拾這輩子也不會跨出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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