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境遷，方默拾現在的撞球技術已不可同日而語。他看著金堯連進幾球，不慎失誤後很快便拉平戰況。兩人不相伯仲，倒真是有那麽些火藥味在彼此之間開始彌漫。

“你進步了很多。”金堯靠在桌子旁打量方默拾，目光很柔和，“看來這些年沒少練習。”金堯這些年的變化可以用‘成熟’兩個字來形容，舉止雖溫柔但卻很有氣場，說話做事穩重有餘也透著幹練沈著。

“是你退步了…”方默拾略微擡起頭與他眼神交匯，很快便移開專註於自己的球桿，“估計在國外能玩的東西太多，不稀罕這玩意兒了。”

“國外能玩的東西是不少…”開口的是正巧走過來觀戰的Bass，他順著方默拾的話，勾著嘴角道，“但是Kyle沒什麽娛樂愛好，生活無趣的很。”

方默拾直起身子看了Bass一眼，懶得接話。

“你怎麽過來了？”金堯聞聲便與Bass客套兩句，目光轉向餐桌那邊，瞧了一眼便明白過來。

“處處秀恩愛，那桌子待不下去。”

不遠處汪尋湛湊在白楚身邊，輕聲耳語不知在說些什麽。白楚則是擺弄自己手裏的車鑰匙，安靜聆聽的同時時不時點頭，兩人那老夫老妻的樣子讓周遭的空氣都帶上了甜味。方默拾餘光瞥了一眼，玩笑的語氣對Bass道，“他們倆不是一直都那樣…怎麽，你羨慕？”話音剛落下，擊出的球走偏，在洞口繞了一圈彈出來。

金堯見Bass走過來，主動將球桿遞給他，“我去催著服務員上菜。”

方默拾直起身子，示意Bass繼續。他目送金堯走遠，眼神重新回到球桌上。

“我有什麽可羨慕的…”

方默拾勾著嘴角，裝出不經意，“要是真羨慕，你也找個男的…和他們拼一拼。”

“別…”Bass搖搖頭，“我還是想保持一個導演對男性女性陰陽美結合的愛好。”

方默拾聽完這話心裏可是樂壞了，嘴上卻還是延續剛剛的語氣道，“這和做導演有什麽關系？無非男、女，總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是沒什麽關系，”Bass舔著嘴唇，隨口便補了一句，“但也總有些導演看世界的角度不一樣。”

Bass說自己喜歡女人，方默拾也突然覺得和他說話挺有意思，“怎麽講？”

“個人喜好而已，男性有剛毅堅強的特質，女性也有柔和包容的感性。蘿蔔白菜，各有所愛…至於Kyle就是除了鏡頭，男人女人都不愛。”Bass說完低著頭看球臺，自顧自補充一句，“我這可不是性別歧視啊，我只是放大了性別之間不同的特點…”

Bass和汪尋湛多年的好友，要是性別歧視汪尋湛只怕第一個不能接受。他嘴裏一直嘟嘟囔囔，方默拾卻壓根無心繼續聽，他餘光掃過正在和服務員說話的金堯…男人女人都不愛？方默拾想了想，不動聲色地對剛剛接過球桿的Bass道，“你怎麽知道他男人女人都不愛？”

“啊？”Bass看了方默拾一眼，這話他說過去好幾分鐘了，“不知道，只是認識他這些年沒見過他身邊有什麽人。”

一頓飯沒吃多久，方默拾心裏卻來回琢磨Bass的那句話。

出了餐廳，金堯主動走到方默拾身邊問，“你明天去片場嗎？”

“怎麽？舍不得我不去？”方默拾盯著他的眼睛說，“還有話要跟我說？”

金堯移開視線搖頭，勾著嘴角輕笑，“明天重新拍那個鏡頭，你如果去片場，可以看看…如果不去，我找白指導也是一樣。”

什麽叫找白指導也是一樣…方默拾聽著心裏別扭勁兒又上來了，“明天不去，我明天要回去孤兒院，跟院長約好了。”

“行，那你去忙。”

方默拾原本是打算明天去福利院，這是實話沒跑。但他平日開車往返於城裏和福利院之間，半天時間足矣，想要去片場總能抽出時間。聽到金堯一點挽留的意思都沒有，方默拾氣兒更加不順。奈何話已經說出，騎虎難下，還得自己找臺階，“我明天看看時間，要是回來的早，就過去片場。”

“沒事兒，你不用著急，白指導今天跟我說了拍攝的一些設想，不是大問題。”金堯稍稍停頓，轉而補問，“福利院現在怎麽樣？”

“…”方默拾吃了啞巴虧，尋思自己真是活該。人家沒談戀愛跟你有什麽關系，至於上桿子又往上湊嗎？當年他把方默拾一個人扔在醫院的情景都忘了？“還行吧，還是老樣子。”目光在金堯臉上轉了轉，方默拾心裏嘟囔：當年你走的時候那麽灑脫，現在在這兒關心有什麽意義。

方默拾帶金堯去福利院的那天是個雨天，大早晨起來便聽見屋外滴滴答答。

“你還跟我去嗎？看這樣子一會還會下得更大。”方默拾站在窗前看著屋外，心情也因雨水變得煩躁。

“你不想我跟你去？”金堯走到他身邊反問。

方默拾回過頭，狀似天大的委屈掉在頭頂，“我什麽時候說不想你跟我去的？我是看下雨，怕你覺得出去不方便。”

“我喜歡下雨。”

“行，”方默拾轉身坐在凳子上穿鞋，“你今天跟我去也得去，不跟我去也得去。”

福利院位於郊區，從學校回去需要倒車。過往方默拾總是一個人度過無聊的時間，今天和金堯一起坐在車上，偶爾閑聊幾句倒也覺得時間飛快。不說話的時候，金堯安靜看著車窗外的雨水，若有所思。方默拾向來不喜歡下雨，濕了鞋子還覺去哪兒都不方便。坐在金堯身邊看著他，雨水的聲音都變得小了。

“你為什麽喜歡下雨？”方默拾在一旁出聲發問。

“喜歡還要說為什麽？”金堯回過頭看著他，“那你為什麽喜歡晴天？”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晴天？”

“一到晴天你看著就是陽光少年…雨天就跟所有人都欠你一樣。”

方默拾心裏一陣樂，金堯還挺了解他。

到福利院門口已經是午飯過後，方默拾擡手指著不遠處的大門，“那個就是。”

方默拾沒有靜止向門口走，而是走到了福利院不遠處的超市。金堯跟著他進去，看他在貨架上來回掃視，“你想買什麽？”

“給小孩子買些吃的。”方默拾選了不少口味的零食，一一放進手裏的購物籃中。

金堯的目光隨著方默拾的手指移動，“他們都喜歡吃什麽？”

“可多了，各個孩子的口味還不一樣。”說完，方默拾突然想起些什麽，主動又對金堯開口說，“等會兒你別在裏面說‘孤兒院’三個字。”

“…”金堯楞了片刻，隨即點頭，明白他的意思。

買了東西，方默拾帶著他往福利院門口走。打開門，院裏正在玩耍的幾個孩子見到方默拾，興奮的沖他跑過來，“石頭哥哥！”

沖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名叫朝陽。方默拾將手裏的零食放在地上，張開雙臂將他摟住，“你又長高了。”

“有段時間沒見你了。”小孩子的叫喊聲引來了屋裏的同伴，越來越多的人沖著方默拾走過來。

金堯站在一旁看著他笑，目光始終都在方默拾與那些孩子身上。

“吃的給你們拿去分了吧…”方默拾將先前放在地上的吃的盡數遞給眼前的小孩兒，“都慢點，別搶。”

“你倒真挺有哥哥樣子啊，”金堯走到他身邊開口，蒙蒙細雨打濕了兩人的頭發，“看樣子他們都很喜歡你。”

“你要是在這個年齡，有人隔三差五也買吃的給你，你也會喜歡他。”方默拾說得隨意，卻也發自肺腑，“這些孩子雖然有人照顧，但是畢竟不像正常家庭的孩子一樣…有人對他們好，他們都很珍惜。”

“…”金堯沒再吭聲，側過頭凝視著方默拾。

方默拾與他四目相對，“怎麽？我說得有什麽問題？”

金堯稍稍搖頭，“你自己用獎學金給他們買吃的，他們都會記得你的好。”

“你怎麽知道我有獎學金？”

“全班都知道…”

“我發現你知道我挺多事兒啊…”

“…”

兩人在屋檐下站了一會兒，方默拾見院長從辦公室出來，和金堯招呼了一聲便朝著院長走過去。

院長看著方默拾長大，又一再為他的成績操心，確保他拿到了政府的獎學金。方默拾心裏感激，對院長說話也充滿尊敬。

“好久沒回來了。”院長和藹地笑著與方默拾交談，拉著他便往辦公室裏走。

方默拾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金堯，後者沖他揮揮手，示意方默拾不用管自己。

院長還是那副諄諄教誨的樣子，見了方默拾的面便如師如父般希望他可以好好學習。方默拾每次回來難免被嘮叨，但這過程又讓他感受到正被人關心，心裏自然樂呵。

“您說得對，我知道了…”方默拾勾著嘴角應和院長，“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重點不是我怎麽想，”院長看著一個又一個孩子長大離開，對年輕人的期許自然也有自己的見解，“你得想清楚你自己想要什麽樣的生活。你…”

院長說著說著停了下來，眼睛順著方默拾看向窗外。

“怎麽了？”方默拾從沙發上站起來，他回過頭看向窗外…

金堯蹲在院子中間，周圍環繞著許多孩子。他手裏拿著好多零食，一件一件遞給面前的孩子。

方默拾下意識移動腳步，朝著辦公室門口走了幾步。

“你喜歡什麽味道的？”金堯的聲音闖進方默拾的耳朵裏，他看著面前的孩子，咧嘴笑的異常開心，“那這個給你…你呢？”

金堯不厭其煩地詢問每一個孩子，手裏的零食從不間斷。

那些錢對金堯來說可能不怎麽重要，方默拾心裏清楚，可還是忍不住因為眼前的畫面而感動。

方默拾看著他開懷的笑臉，那些孩子也被他逗笑了。一張又一張笑臉將這陰雨天照亮，方默拾的心情比晴空萬裏還要燦爛。

“我喜歡吃辣…和石頭哥哥一樣。”朝陽湊到金堯面前，指著零食袋裏的辣味薯片，“我想要那個。”

“給你…”金堯將薯片遞給他，擡頭的一瞬間正好與方默拾的目光相遇。“你怎麽又看著我？”他笑了笑對正在發楞的方默拾說，“你也要薯片？”

“…”這感覺難以言喻。方默拾連平日打架受傷都很少叫疼，可看著金堯的眼睛，聽著他說的話，雙眼莫名濕潤。他沒帶過任何人回來福利院，沒人提及也從不曾有人感興趣，金堯是第一個…沒人因為他的話而對這些孩子施與片刻的關註，金堯是第一個…

金堯將袋裏的薯片拿在手裏，站起身朝著方默拾走過來。方默拾的眼睛隨著他移動，一刻都移不開。“給你，人人都有。”

方默拾低下頭看著金堯的手指，許久之後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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