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拾早起將父親送去醫院，每周兩次固定治療時間。父親平日飲食規律，把醫生的叮囑都記在心上。透析幾年下來情況還算是穩定，方默拾看著父親走進病房，低著頭又待了一會兒便離開了。找不到合適腎源做手術，這件事始終橫亙在方默拾心裏。可這種事兒著急不來，他偶爾想起也勸解自己別給父親太多壓力。父親的身體維持得還算不錯，平日自己生活不成問題。方默拾這些年一直跟父親住在一起，能照顧便絕不推脫，畢竟這是他從小向往的家庭生活。

從醫院出來，方默拾上了高速準備出城去福利院。照顧父親這幾年，方默拾任勞任怨。當年能大海撈針般找回父親，方默拾心裏懷揣感恩，自然盡心竭力。

開車沒多久，‘家園福利院’五個字映入眼簾。

方默拾將車停好，擡頭看了看那幾個字。當年帶金堯來這裏時，福利院還沒有擴建，門臉也不如現在氣派。這些年有不少好心人資助福利院，政府支持也比當年有了不少改觀，這裏的孩子相比方默拾小時候要幸福不少。

他還是如往常一樣，先是走進了福利院旁邊的超市，買了些生活用品和零食拎在手裏。

剛進門，方默拾瞧見院長在樓門口‘指點江山’，“橫幅這個位置可能不行…”

“院長。”方默拾迎上前，走到院長身邊定神看了看那橫幅——家園福利院成立三十周年紀念。

院長轉身對方默拾勾起嘴角，“你回來怎麽又帶這麽多東西。”

方默拾瞇著眼睛，“回來怎麽能空著手。”院長已將近五十歲，鬢角斑白…方默拾將手裏的東西遞給迎上來的那些孩子，轉頭看著那橫幅又開口道，“咱們院都已經這麽多年了…”

“嗯，”院長呵呵樂起來，“我記得你來咱們院裏的時候也就剛剛十個年頭，一晃都三十年了。”

“我都記不起了。”方默拾笑著接話，他來到‘家園’的時候不過是五、六歲的孩子，那會兒的事情實在回憶不起來。倒是往後幾年在這裏的生活，始終都在方默拾的腦子裏縈繞。

“咱們福利院辦的不錯，今年受到政府表彰…院裏想著趁‘三十年’這個噱頭，過段時間大家一起熱鬧一下。”院長看著橫幅，轉頭又對工作人員說，“橫幅拿下來吧，我看挺合適。”

“有什麽活動啊？”方默拾上前為幾個工人搭手，“需要幫忙嗎？”

“也沒什麽特別的活動，我們想請幾個長期資助咱們福利院的人過來看看，和孩子們接觸接觸…”

方默拾咧嘴笑得更開心，“這是好事兒啊…孩子們能見到幫助自己的人，肯定會高興。”

“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請的動…我們這幾天就準備開始聯系了。”

“能捐錢的人都心善，肯定願意和孩子接觸的…”方默拾放下手裏的東西，轉身對院長又補了一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您盡管跟我開口。”

“好，我肯定不會跟你客氣。”

方默拾在‘家園福利院’裏來回走了走。

院裏有錢了，很多設施都比當年好出許多，孩子們的住宿條件也改觀不少。當年方默拾在院裏的時候，孩子的數量達不到飽和，一人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屋子。

十到十五平方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便占去大部分面積。當年睡得那間房子現在已經改造，打斷非承重墻進行連通，給孩子們放了玩具和積木，用作平時玩耍的地方。

方默拾走進那間屋子，正巧有幾個年齡很小的孩子坐在地上…他笑著走到孩子身邊，“你們在玩什麽？”

“用積木拼卡車。”孩子對方默拾的樣子不熟悉，摸不清面前是誰，說起話來唯唯諾諾。

方默拾伸手揉了揉孩子的頭發，“看著不錯…”他的目光在屋裏來回打轉，墻面已經翻新重刷…當年留下的那些記號早已不見，金堯出現過的痕跡已經蕩然無存。

方默拾第一次帶金堯來福利院的那天天公不作美，兩人到福利院那會兒還是綿綿細雨，沒等到晚飯時間已成傾盆瓢潑，天空如同出現巨大的窟窿，雨水不見一點減小的趨勢。

院長見金堯給院裏的孩子買吃的，拍了拍方默拾的肩膀說，“你這個朋友看起來不錯。”

“啊…”方默拾揚起眉毛，眉眼藏不住的自豪笑意，“那可不…要是人不行我也不可能帶來咱們院裏啊。”

院長不與他深究，走到金堯身邊表示善意，“同學，等下留在這裏吃飯吧…這麽大的雨，你們倆現在回去，路上難免要淋濕。”

金堯頭一次見院長，不確定是否合適留下，斜著眼睛看了方默拾一眼。方默拾勾著嘴角，快速接話，“那我們就留下吃飯…院長您放心，他吃的少，一頓飯吃不窮咱們院。”

“就你嘴貧。”院長看著方默拾，也是打心眼裏喜歡。

晚飯時分，兩人坐在孩子中間，拿了金堯零食的小孩兒懂得感恩，抖抖擻擻的給他夾菜，“哥哥你多吃點…”

“朝陽，我的呢？”說著，方默拾將手裏的碗舉到朝陽面前，使了個眼色。

“石頭哥哥也多吃點…”朝陽聽話的給他夾菜，說得認真，“這個好吃！”孩子向來對陌生事物好奇，朝陽那雙眼睛始終在金堯的臉上轉來轉去，“哥哥你多大年紀了？”

“怎麽？”金堯瞇著眼睛看他。

“你和石頭哥哥誰大？”

“咳…”一旁的方默拾想起昨天的那個玩笑，嗓子口的飯菜差點嗆到自己，“你一個小孩子怎麽吃飯這麽多話，食不言寢不語…忘了院長的話了嗎？”

金堯側頭看向方默拾，拿起手邊的餐巾紙遞給他，“你怎麽對小孩子也這麽兇…”

“我哪兒兇…”

朝陽在一旁低頭吃飯，懂事地對金堯說，“沒事兒，石頭哥哥喜歡誰就對誰兇，他越兇就越喜歡！”

吃過晚飯又等了些時間，雨勢絲毫不見小。院長站在窗前看了看，轉頭對方默拾說，“要不今晚你們在這兒留下，反正你那間屋子也空著。”

這次輪到方默拾看向金堯，心裏拿捏不準對方的意思。方默拾有一段時間沒回來，能在福利院呆一晚上自然心裏樂意，可讓從小沒吃過苦的金堯跟著他湊合，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金堯與他對視片刻，試探性的問，“方便嗎？”

“方便…”方默拾聽到這話直覺一切好商量，“我那屋子有個咱們宿舍那種床，晚上你睡床，我打地鋪…”

院長原本有意為金堯再收拾一間屋子，奈何方默拾不願意麻煩其他人，堅持抱了一條備用被子走進自己的屋子。院長見他拿定主意，知曉勸不動也就不再多說。

“我就在這屋裏長大的。”方默拾轉身關上房門，將手裏的席子床單鋪在地上，“隨便參觀，不收門票。”

見方大的屋子一眼便從頭看到尾，哪有什麽‘參觀’的必要。金堯坐在凳子上，沈默的瞧著方默拾整理床鋪，“要不…晚上擠一擠？”

方默拾擡起頭看他，腦子裏忍不住想起之前自己犯渾‘爬‘上金堯床鋪的事情，“算了吧，咱倆擠這床，指不定半夜誰會掉下來。”金堯能說這話，只怕也沒將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方默拾自然也識趣得不再提起，雖說金堯喜歡男性，但這一點也不影響方默拾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人，沒必要顧忌太多，免生尷尬。心裏這樣盤算，方默拾的身體卻因為金堯提及‘一起睡’而覺燥熱…他放下手裏的被子，轉身走到窗臺前，將窗戶開了個縫，“透透氣…”

剛到十點，整個院裏便悄然靜謐，只能聽見窗外沙沙的雨聲。方默拾關了燈躺在地上，來回翻滾怎麽都覺不適。他閉上眼睛想了想，主動開口問，“睡了嗎？”

“怎麽？”金堯的聲音有些慵懶，雖沒有睡意卻也在沈靜休息。

“…”開口的時候方默拾沒想好要說什麽，只是覺得屋裏空氣太過安靜，時間都如同停止一般。金堯回了話，他才擠牙膏的想出一句，“今天…活動了一天，你的腳腕怎麽樣？”

“沒事兒，”金堯移動身體，深呼吸道，“已經沒什麽感覺了。”

方默拾嗯了一聲，隨即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那群小兔崽子挺喜歡你的…孤兒院這種地方難得有人專門來看他們。平時如果有領養的機會，也是選擇年齡很小的孩子…那些開始記事兒的小孩子，自己也知道沒這種機會。”

“你不讓別人說‘孤兒院’三個字，自己卻張口閉口一直這樣說。”金堯說得很慢，語氣中絲毫沒有攻擊性，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方默拾輕笑，“我是因為不希望那些孩子聽了難受…但‘福利院’三個字我聽著很別扭，一副粉飾太平的樣子，如果在這裏是‘福利’，怎麽每個孩子都想要離開？”

“你挺喜歡這個地方的吧…”

“不喜歡…”方默拾感到無奈，卻也充滿堅定，“我希望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孩子是孤兒，我喜歡所有的孤兒院都因為沒有孩子然後關門…”

“…”

“但這是我的家，所以我愛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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