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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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瑤三更半夜回到屋裏,坐在窗邊一夜未眠,熬到黎明破曉前整個人仍舊很清醒。

酒樓廢墟上,蘇涉與他說,澤蕪君並未新娶。

他是怎麽回答的,又以何種面目處之,他記不太清楚了。全都記不太清了。事到如今蓋棺定論如何天花亂墜,終究人死不能覆生。

半夜時候下了點小雨。雨打芭蕉枯葉的聲音淅淅瀝瀝。他推開窗借著檐上燈籠光看了會兒默景,窗外滿庭梅花暗香浮動。金光瑤忽然倦倦笑了笑,又把窗合上。

他若有所思:“總該去送他一程的。”

三日後藍忘機扶柩回姑蘇,一夜過去便只剩下兩天,人這一輩子,一把朽骨入了土,就再也見不到。

金光瑤喊來蘇涉:“我一早便出門。不用跟我,我自己去道個別。”

蘇涉不放心:“他們一定提防著殿下。”

金光瑤笑了一聲:“我在他們眼裏殺了藍曦臣,又怎會惺惺作態去送他一程?”

蘇涉垂首不語。

金光瑤繞過他,推開門走出屋,破曉的光還沒出來,再加上到了冬日太陽出得晚,外頭仍舊是灰蒙蒙的一片。

藍忘機守在靈堂裏一夜。到了清早要換一人,魏無羨見他臉色不好,扶著他要回去休息。聶懷桑趕進來接換他打算繼續守著,靈堂前低垂的層層白練卻忽而被緩緩掀開。

一人打著簾子走進來。

藍忘機神情一怔,不可置信般的,甚至往後退了兩步:“……兄長……”

藍曦臣微微頷首,卻沒有說話,只默默走到棺材前,看著裏面已經燒成焦骨的屍首,沈默晌久,長嘆一聲。

他淡淡道:“終究是代我而死;也是姑蘇人氏,我擇日扶柩送其回鄉,好生入土埋葬。”

藍忘機走到他面前:“這究竟是怎麽——”

藍曦臣看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看樣子不願多說,沈默坐回椅子上,垂著眼睛一把把燒錫箔元寶紙。跳出來的一兩點火星滾出了很遠,把他的手稍微燙到了些,藍曦臣眼中凝著一層濃重的愁緒,對這點小痛小癢不以為意。

藍忘機看著不能多問,便壓下滿腹驚疑,同魏無羨一同走出臨時搭建的靈堂,一路上他的手都在抖。魏無羨和他去廢墟上找出那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骨時,是他這些年間,除去母親亡故,第一次落淚。

魏無羨捂了捂他的手:“進帳篷吧,澤蕪君沒死,你怎麽反而看起來不高興?”他拍了拍他的肩,“走啦。”

藍忘機一步也走不動,大悲大喜起起落落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他幾乎是有些慌亂無措地抱住魏無羨,像是抓到了一絲真實,壓著嗓子說:“……謝謝。”

魏無羨笑了一聲,扔了句謝什麽。他正要帶他去軍帳裏緩緩,卻見聶懷桑也從靈堂裏走了出來,捏著一把黑扇子。一出靈堂冷風吹的厲害,他把冰冷的手往臉上揉了揉,噠噠噠跑向魏無羨那處。

魏無羨道:“懷桑,這是怎麽回事?”

聶懷桑一楞,捏著他的扇子左顧右盼,抓耳撓腮悻悻然:“……我、我不……”

魏無羨打斷他:“你不會不知道。”

聶懷桑局促又不安,無端背了口鍋,他急得要哭出來:“我真的,唉,我真的……”

魏無羨盯了他一會兒,最終轉身帶著藍忘機走了。聶懷桑畏冷,重新揉了揉臉,把手蜷縮在袖子裏,抖抖索索四下張望一番,也不知道要往哪裏走,就只好重新進了靈堂。

藍曦臣仍舊面無表情燒著他的錫箔元寶,臉色比銀紙還要蒼白些。

聶懷桑道:“……二哥,你不與他們說嗎?”

藍曦臣頓了頓,半天才開口:“說什麽?”

“……說、說為什麽你沒去……魏公子覺得這事情和我有關呢……”聶懷桑有點委屈,“就、就……我真的什麽都不做就被他猜忌……”

“因果罷。”藍曦臣笑了一聲,這些事情真的太湊巧了,“你去與他們說吧,我不想說。”

聶懷桑站起身:“好。”

魏無羨正和藍忘機圍著火爐取暖下棋。按理來說,魏無羨並不喜好沈下心來場棋盤乾坤,可眼下藍忘機心如亂麻,恐怕需要靜心沈氣。

二人正落子,軍帳被一柄扇拉開了一條縫,冷風絲絲縷縷鉆進來,聶懷桑探進一個腦袋:“你們下棋下得可好?”

魏無羨往後一靠,懶懶笑道:“我們可算要得到一個交代了,可騙得我和含光君好苦。”

聶懷桑訕訕坐下:“話不能這麽說……”

魏無羨仍然笑:“方才怎麽騙我說什麽都不知道呢?”

聶懷桑有些委屈:“這件事情應該是由二哥來說的,由我言說恐你二人又不信……只是二哥心情郁郁,他不願多說,讓我來和你們說……”

魏無羨道:“那你說吧。”

聶懷桑道:

“接到那封密信的時候,二哥正在教我認兵譜布陣。我不怎麽會這種東西,到很晚也學不出來。那封信來了,我很好奇,就問是什麽事情,二哥說……斂芳尊要約他見面說事。

“我說不行,萬一有詐呢,二哥你要帶些人過去的。可是二哥他不設防,只說在這一方面,他信的過他。我說要不要和你們說,二哥說這是他的私事,也囑咐我不要和任何人說……”

魏無羨頷首:“然後呢?”

軍帳裏很暖和,聶懷桑被他盯得有點冒冷汗,就打開扇子扇啊扇的:

“約好是七天後。七天裏我就一直和他勸,說不要一個人去……因為我覺得真的很危險啊……結果當晚二哥忽然身體很不舒服,發起了燒,著實無法趕過去,就只能托一個信得過的弟子帶著信物赴往酒樓,然後重新再約時間。

“之後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

魏無羨道:“如此說來,你一開始就知道,當晚死的不是澤蕪君。”

聶懷桑點頭:“是。”

魏無羨眼色一冷:“為何?”

“倘若傳出……殞命的訊息,或許、或許他會來……”聶懷桑緊了緊手,別開眼光,目色落在零星棋盤上,“他或許會來的……他或許會來的。我真的恨他,我想抓住機會。”

“他怎麽會來?你指斂芳尊?”魏無羨覺得有些好笑,“他都把人燒死了還要來假慈悲吊唁?他?”

“不是,或許是為了,確認。”聶懷桑道,“確認有沒有死透。三……斂芳尊他,做事一向求個妥帖。”

魏無羨微微一楞,如此想來,倒也覺得不是沒有道理。

藍忘機忽而開口:“我兄長知道嗎?隱瞞死訊的事情。”

“方才與他說過了。二哥他……可能已經不在乎了。”聶懷桑苦笑一聲,“……他算計我大哥害死我大哥,可他居然連害二哥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

藍忘機略一思索:“兄長他赴等閑之約都不會無故推辭,這次是什麽癥狀?可有大礙?”

“方才找溫醫師診過了,入夢散。約莫是上次下藥時剩餘沒發揮藥力的殘剩,”聶懷桑垂下眼睛,語氣也跟著低沈下去,“大抵是因果輪回罷,說來好笑,當年恨入骨的東西,倒是救了二哥一命。”

魏無羨別開目光,默不作聲。原來是這樣,倒真的是太巧,人算不如天算。

聶懷桑小心翼翼:“那我走了。”

魏無羨道:“我和含光君就不送了。你跑來跑去吹多了冷風仔細風寒。”

聶懷桑點頭:“嗯。”

走出軍帳不過十步,他身邊忽然潛出一人,壓著聲音問:“大人,供給您入夢散的那人如何處置?”

“雖說這樁事情只有入夢散一環我動了手腳,可夷陵老祖看起來好像並不信得很徹底,以防萬一還是把人辦了,手腳幹凈些,一個活口都別留。對了,”聶懷桑收起淡笑,扇骨抵著手心,若有所思道,“一定要讓金光瑤闖進來,闖進靈堂。”

那人一楞:“大人就如此篤信他會來?”

“他竟然會真的動殺心,這點我也覺得匪夷所思,可我仍舊覺得他會來,他若不知道藍曦臣沒死,這最後一程總該要來的罷,便也賭一把了。若我贏了這局,大哥也該瞑目了。”聶懷桑偏頭,“去吧。”

金光瑤總覺得這一路進來得有些順遂。但他心裏懷著心事,便也不怎麽在意。

靈堂前守著幾個士兵,他正盤算著怎麽把人默不作聲放倒,卻恰逢換班替守,金光瑤見換了一撥人,便貼著靈堂門拐了進去。

靈堂裏面有兩個人,兩個人面前一口棺材。金光瑤盯了棺材一會兒,偏著目光瞥了在旁邊守著的兩人,他一下渾身冰冷,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往後退了兩步,又掐了自己一把,這才確認並非夢中。

藍曦臣。是藍曦臣。

金光瑤幾次三番確認,確實是藍曦臣。正垂著眼睛在燒錫箔元寶,整個人看起來不是太好,卻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就在他眼前完好無損的一個人。雖與傳到他這裏的消息大相徑庭,其間關節到底哪一環出了錯,金光瑤一時理不清楚,但他一時也不想理清了。藍曦臣沒死。他沒死。金光瑤倉促地想,那我就該走了,走吧。

他往後又退了一步,剛想轉身離開,忽然聽到一聲詫異中帶些不確定的聲音:

“——三、三哥?”

藍曦臣一楞,連著金光瑤也是一楞,正好對上藍曦臣的眼神。藍曦臣和他只對視了一眼就避開了目光,其間冷淡不言而喻。

外頭軍士聽到了聲音,在外面問:“聶大人,可是發生——”

“啊?啊,沒事沒事,”聶懷桑趕忙接口,有些怯怯懦懦地看著金光瑤,“沒事沒事……沒事……”

金光瑤看著聶懷桑,像是一瞬間反應回來,冷笑一聲:“把我困在這裏,如今可了了你心願?”

聶懷桑默了半晌,才說:“我不是。”

金光瑤笑了一聲:“是麽,原來是在引蛇出洞,”然後他看了一眼藍曦臣,語氣裏有些失望,“澤蕪君,這也算是天道好輪回了。我還當真是為你所謂的‘死’傷心過。”

藍曦臣微微一楞,卻沒有對上他的目光,只看著面前那口棺材,靜靜道:“若躺在裏面的人當真是我,焦骨一具,自然任你如何言說我都無法反駁;”他終於看了眼金光瑤,卻又很快地垂下眼睛,“你如今這麽說,我也不想與你反駁。我一向說不過你,以前是,現在也是。”

金光瑤覺得藍曦臣眼裏有什麽東西一點點暗了下去。他若想活著走出這營地,恐怕還得藍曦臣松口放他走,否則僅憑他一人之力,估計走不出去。他慢慢上前走幾步,沈默半晌。火燒酒樓這件事情雖然不是他做的,可他現在開口,口說無憑,恐怕無人會信。

金光瑤道:“若我說——”

“三哥是來看二哥有沒有死透麽?”聶懷桑站起身,目色有些灰敗,“你害死大哥還不夠,可二哥他總歸是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金光瑤面不改色把他的話說完:“火燒酒樓不是我做的。”

藍曦臣不為所動,站起身走到棺材邊,扶著棺材邊,靜水無波看著金光瑤。

金光瑤道:“不是我做的。”

藍曦臣道:“你過來。”

金光瑤走到他背後兩步的距離,沒有再往前走。藍曦臣轉頭看了他一眼:“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置身火海的是我,我死前會如何,是否會怨你,又是否會怨自己。”

金光瑤沒說話。

“可是,”聶懷桑繞開藍曦臣,“可是你來做什麽呢?”

“我以前覺得我有兩條路可以走,”藍曦臣靜靜開口,卻仍舊沒有轉身,“現如今,似乎只剩下一條路了;我不想放你走,你的話我再也不願輕信。斂芳尊,回京城罷。”

金光瑤聽見自己如此問道:“你以為我是來做什麽的?”

“約莫是來確認我的死訊。我知道你做事一向妥帖,殺人也必須求一個徹底。”藍曦臣闔眼,“我不會放你走第二次,我曾在藍府說過。”

聶懷桑道:“三……斂芳尊。”

金光瑤看著兩步開外藍曦臣的背影,半晌,眼角堆出一個風流婉轉笑來,他說:“一步步走來,誹我謗我者何其多也,如此結局倒從未想過;”他又看向一旁的聶懷桑,眼中笑意更深,“的確,這可真是——”話未落音,袖中恨生軟劍忽然出鞘,金光瑤往前一步,心說無論刺不刺得中,先亂其陣腳再說。

聶懷桑忽然大喊:“二哥小心!”

藍曦臣感到身後劍氣乍出,心中一驚,還未來得及多想朔月就已出鞘,轉身劍出,正正刺進金光瑤胸口。

金光瑤沒想到會有這一出,霎時楞在當場,聶懷桑往後稍稍一退,外衣胸口被劃出一道大口子,所幸劃得不深,無甚大礙。

金光瑤低頭看著被血染紅的衣袍,劍入血肉,他疼得悶哼一聲,恨然道:“藍曦臣!!!”

藍曦臣下意識反手抽劍,朔月帶血而出。金光瑤咳著血半跪到地上,勉勉強強撐著恨生才不至於摔下。

藍曦臣驚疑不定,袖裏攥著止血散,卻遲遲不敢遞過去。他見金光瑤面容慘白血色全無,心裏實在有些不忍,最終還是把止血散放到他面前。

金光瑤用手捂著胸口不斷溢出的血,一邊喘氣一邊咳,擡起眼睛時眼眶有些紅,他並未去碰那些止血散,只是慢慢站起來,目光落到聶懷桑那處,竟費勁挑開一個笑:“好啊,懷桑,做得真好……”他從地上撈起劍,用盡力氣往聶懷桑的方向一擲,藍曦臣握住他染滿血的手腕,低聲道:“住手罷。”

金光瑤明顯一楞,他說,你不信我。他喃喃重覆了幾聲,發了狠勁把腕甩開,松開手便重重跌在地上。藍曦臣不為所動,半天只說,你……你先用止血散。

金光瑤慘笑詰問,你覺得我不念舊情?怨我?恨我?你終於覺得我卑劣狡猾?還是覺得我合該不得好死?

藍曦臣被他此番一盤問,臉色也跟著一點點泛白,半天他澀然回答,斂芳尊,你要我如何信你還念著所謂舊情。

聶懷桑忽然道,澤蕪君,我要帶他走。押回京城死路一條,我暗地帶走人,讓他去大哥給謝罪,我不會殺他。

藍曦臣沈默,半天他說,不行。

聶懷桑道:“那他只有死路一條了。”他的眼神也跟著冷下來,“逆君之罪必定死無全屍。更何況他欠我大哥一條命前我半條命,我保證不殺他。”

藍曦臣擋在金光瑤面前,仍然搖頭。

卻是身後金光瑤笑著站起來。失血過多讓他的動作有些搖晃,他把藍曦臣推開,淡笑道:“我來看看你是要何種償債法。”又轉而看向藍曦臣,眼中仍然笑意溫和如故,走到絕路反而沈靜得一如往昔,“藍宗主何必惺惺作態呢,又不讓懷桑把我抓回去又不想讓我死又不想放我走,你既然做不出決定,我自己來做。”

藍曦臣蹙眉。

金光瑤往前走了一步,若有所思微微一笑:“我自幼就將你看得與旁人不同。我著實不想害你,無論你信不信——可惜你多半是不信了。”聶懷桑舉了舉手,外頭守衛的兩個兵士從容走進,臉上毫無訝異神色,要把金光瑤默不作聲架走。

金光瑤低笑了一聲:“果真是小看了你,還真是萬事俱備啊懷桑,你那時候怎麽會考試不合格,這裏站著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比你蠢。”

他臨走前看了藍曦臣一眼,金光瑤忽而意識到這可能會是這輩子真真正正最後一次見到他,縱使聶懷桑說過不殺他,但無論如何,他都難逃活罪,走到底仍然是死路一條。

他低聲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個時候,我為什麽會撲到你面前,你又為何要救我,你何不讓我死在沈香樓,也省得日後礙了你的眼,誤了你的路。”

藍曦臣還是聽到了。他的臉色變得極差,伸手想牽一牽金光瑤滿是血痕的冰冷手指,金光瑤卻已經被人帶走了。

他小聲道:“……阿瑤。”

金光瑤只是想,我若真的那麽不念舊情,那就好了。到底人心是肉長的,人算不如天算,只是太可惜了,太可惜。

聶懷桑從地上撿起止血散,整了整自己身上被金光瑤傷到的地方,轉身看見藍曦臣正怔怔看著躺在地上滿是血汙的朔月。如此寶劍落地,當真是糟蹋。

聶懷桑道:“二哥。”

藍曦臣沈默半日:“私藏罪犯……這是欺君。”

“若不欺君,那他就死透了。”聶懷桑道,“我不想做好人,我恨他;但他這條命只有君上才能拿走,我自然不敢殺他。可難道我的賬就這麽清算了?”

藍曦臣道:“這是私刑。”

“澤蕪君大可去說,後果不過是第二天他就會被打進天牢擇日問斬。”聶懷桑嘲諷一笑,“如果換成澤蕪君,一定要放跑他第二次,那還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收起了笑容,“二哥,你醒醒。他是真的要殺你。”

藍曦臣摸到身後冰冰冷的棺材邊,便索性靠著棺材坐下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終究走到了這一步。半天他說:“……也罷。”

聶懷桑看著他,半天開口問:“是不是,你從沒想過要他死?”

藍曦臣不言語,他有些痛苦地從地上撈回朔月,抱著利劍,渾身血跡。

聶懷桑轉身走出靈堂,他忽然有些訝異地啊了一聲:“……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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