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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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懷桑當晚便引病回京城。他來得晚,走得卻是最早,日頭還沒落下就走,金光瑤來過的事情被他瞞得極好,除去藍曦臣藍忘機與魏無羨,只有押著金光瑤下去的寥寥幾個親信才知。

對於此事,藍曦臣的態度自不必說,藍忘機也覺行徑終非君子所為,魏無羨跟著沒開口,探究聶懷桑的心思探了小半就沒興趣再去想了——聶藍二家之事他一個外人開不了口也插不進嘴,更何況其中牽涉之人他個個認識,實在無法品評。

馬車走到夜色初上時,聶懷桑命人換走水路,水路緊趕慢趕走了一個時辰,他又換回陸上道,兵分二路走不同的道回京城。

夜裏飛鴿來傳最初的陸路有人來劫,接踵而至又是水路被人一把火燒的消息。聶懷桑眉頭一挑,火燒的套路他來前線前聽過,想來是薛洋的手段;陸路這邊十有八九是蘇涉,他選路走得偏,又是提前找了附近村民探路,生人恐怕一時半會兒摸索不出門路。

消息頻傳,聶懷桑在馬車裏搖著折扇,慢悠悠抿唇笑開:“追,讓他們追,一路追到京城聶府大告天下才好。不費吹灰之力就立頭等功,我非得加官三爵不可。”

金光瑤醒來是在一個狹小的屋裏,約莫像是柴房模樣。他身上傷口做過了簡單止血處理,總算是吊著一口氣還沒死透。

他咳了幾聲,喉嚨口有鐵銹腥氣,像是落滿灰,塵埃嗆得他有些喘不過氣。屋內點著一盞油燈,放在角落另一側,油燈已燒了大半,昏昏暗暗。他的手腳被鐵鏈鎖得不算太緊,卻也隱約勒出泛紫的痕跡。金光瑤擡了擡手,鐵鎖丁零當啷碰撞在一起吵得他頭暈,他便索性往後一靠,懶懶散散等人造訪。

“真是九死一生呢。”他一聽見聲音就睜開眼,房門推開一角,鉆進些細細微微的光來,外頭大概還是白天。聶懷桑反手把門關上,手裏捏著他常年不松手的折扇,臉上笑意盈盈:“我說三哥你是九死一生,我回來路上又何嘗不是呢。你手底下那些人也連夜追著馬車跑,若不是我運氣好,恐怕也要死在回京城的路上。”

金光瑤定定看了他一會兒,便也抿出一個笑來,他說得極為真誠:“論誰九死一生也不該是你九死一生。”

“禍害遺千年,三哥也死不成。”聶懷桑走到他面前,拿扇子骨挑起他的下巴,俯身和他面對面,笑容漸歸淡漠,聲音寸寸冷下去,篤定又冷漠,“你殺了大哥。”

金光瑤道:“我殺了他。”

“你還害了我丟了半條命。”

金光瑤冷笑一聲:“這話恐怕不太對,當初是你自己要祭出去的。”

聶懷桑問:“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他仍是問:“為什麽?”

“那些都不重要了。”金光瑤斜過眼色去看他,大抵是覺得和他說這些都是無用功,“還是說,要我把理由一條條羅列出來,你好去上書呈給我父親?”

“你不覺得自己錯了?”聶懷桑慢慢直起身,“你害死了大哥。”

“你不也是為了自己的私怨將我關押在此,”金光瑤嗤笑出聲,“雖說贏不了,但我還是輸得起,但懷桑,你實在沒必要從我這裏得到悔恨。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人死不能覆生,你就算悔恨,我也不原諒你。”聶懷桑微微偏過頭,去看角落那盞燈,“我失去了最親的人,打著自己最不願做的官場交道,還要搬弄權術費盡心思,都是你害的。”

金光瑤淡然一笑,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童,只點頭痛快承認了:“我害的。”

聶懷桑垂眸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揚手重重打了他一巴掌。他說:“這是代我大哥打的。你死後根本沒資格去見他。”

金光瑤臉上一片疼,不知道有多少年沒人敢在他臉上動手了,可一出手就是這麽不留情面的一巴掌,當真不像是聶懷桑能做的出來的事。他心下覺得有些好笑,緊接著只聽見聶懷桑說:“三哥,你教會我一件事,有的時候,人真的是需要和過去一刀兩斷。”

他擡手去捂半邊臉疼痛處,彎眼笑起來,半是嘲諷半是覺得他可憐:“還叫三哥哪?”

聶懷桑不知道該擺什麽表情,金光瑤看著刀槍不入。他便只能繃著一張臉:“這是最後一次了。大哥的一條命,我的半條命,你以為和我說兩句話便端得平?”他湊近金光瑤耳畔,輕聲道,“二哥他要恨死你了;我要你記著,二哥他恨死你了,你不能忘你也不敢忘,他恨你。”

他滿意看到金光瑤瞳孔微微一縮,拿扇子抵著自己下巴,嘲諷一笑退出屋子。

往外走了十多步路,就看到一群人大張旗鼓擡著個大罐子從他面前走過。領頭那人朝他行禮:“宗主。”聶懷桑擡了擡下巴:“把蓋子打開,我看看。”

罐子裏正盤睡著一條幻莽。這東西很稀罕,古書記載與其對視可以照見人心裏最恐懼的東西,多為名門望族密室看門的巫獸。前些日子聶懷桑才終於千托萬托尋人覓得這麽一條,此刻它正被人下足了迷藥,迷迷瞪瞪盤在罐子裏睡著。

聶懷桑問:“毒牙拔去了?”

領頭人交代道:“拔去了。”

“到時候搬去偏屋柴房,把它定在罐子裏不許放出來,一不當心把屋裏人絞死了就完了。”聶懷桑伸手摸了摸它冰涼的鱗片,被冷得一激靈,把手縮回去,又讓人把蓋子蓋上了,“雖說不能殺,但天天和這東西對視,不瘋也得瘋了。”

薛洋正坐在桌子上吃他的蘋果,與之不同,蘇涉急得團團轉。那日金光瑤去了好些時候沒回,二人覺得多半是出了事,當夜擬定的攔截方案不說有十個也有七八個,誰知那聶懷桑活靈得和條魚一樣抓也抓不住,一路東躲西藏硬是讓他連夜快馬加鞭平安回到了京城。

薛洋道:“總有辦法的。”他翻手想從面前果盤裏找枚糖出來,卻被蘇涉一個奪手搶走。他當即翻了個白眼,自以為蘇涉太過小題大做,金光瑤禍害遺千年,腦子轉得比誰都快,又是緝拿在榜單最上頭的頂要人選,加之進京後他的消息石沈大海無波無瀾,想來是聶懷桑悄無聲息瞞了過去。照這情況來看,聶懷桑估計是不敢把人給弄死的,皇帝說了,要見活的。

蘇涉道:“救人為先,別吃了。”

“他打下的這些地盤據點,我是無所謂,但你不用替他守好嗎?”薛洋岔開話題,偏頭狡黠一笑,“還是說,你覺得他回不來了?”

蘇涉蹙眉,眼中漸生猶豫神色,不解薛洋的算盤,便只能問:“如何?”

“聶懷桑一定早有防範,我們連夜追趕都能讓他像條魚一樣滑走,直接去他府上劫人勝算估計不大,”薛洋撐著半邊頭,目光略略往上一提,“不如先找個靠譜的人去試一試,萬一呢,萬一就把人救出來了呢。”

“何人?”

“還能有誰,”薛洋把手中密道的鑰匙往上一拋,“藍曦臣唄。”

如何把藍曦臣約出來是個問題。薛洋卻很坦然,不過是故技重施罷了。他當晚就重新派了線人過去傳話,明晚子時,酒樓廢墟,要事相談。與當時騙他出來相見如出一轍的法子。

“他這次一定會帶人了,”薛洋無所謂聳聳肩,把密道鑰匙藏好,“我們去傳個話就開溜,到時候看藍曦臣有沒有動靜,若有動靜就讓他折騰,若沒動靜再想辦法。”

蘇涉思索了片刻:“若殿下撐不到那時呢?”

薛洋反問:“他是誰?他可是金光瑤。”

蘇涉聽罷,咀嚼一番以為然也,便走出去準備安排人手。薛洋仍舊坐在桌子上,漫不經心拋著蘋果想事情,一不留神脫了手,蘋果咕嚕嚕掉地上滾進了角落。

第二晚子夜,藍曦臣應時赴約。這次直接還帶上了硬要湊熱鬧不嫌事大的魏無羨,因怕是有詐,便留藍忘機規規矩矩把守陣營。

薛洋挑了一塊廢墟角落坐下來,瞧見藍曦臣,便遠遠招了招手,笑得陰冷又活潑:“澤蕪君,別來無恙啊。”

蘇涉只抱著手臂冷眼看著,不置一言。

藍曦臣在十幾步開外停住,謹慎沒有往前走。便聽得薛洋說——澤蕪君估計不知道,他前些日子就在這裏哭;後來他一定要去見你所謂的屍身扶棺回姑蘇安葬。只是一具焦骨了,冒著生命危險非要去看。

藍曦臣越聽越不對勁,一開始還當是惺惺作態,到最後卻多多少少辨出幾分弦外之音來。他的手仍舊按在朔月上,眉眼間沒有波動。

金光瑤那時和他說,不是我做的。他沒信。

薛洋錘了錘自己的肩膀,目光落在藍曦臣按著朔月的手上,自嘲笑一聲:“我借著他的名義想殺你,你覺得這是為什麽?他心亂,他不肯放手。”

藍曦臣面色仍然微冷,聽到此言瞳孔卻縮了一下,唇抿得更緊,似在打探他這番話值幾分真假。

話音方落,從他腳底廢墟忽然伸出一只幹枯嶙峋的手骨,緊抓著他的一只腳腕不放,薛洋心下冷笑一聲,揮劍利落斬斷,淩空躍起一步,周遭黑煙乍起,萬鬼哭聲漸響。一旁魏無羨轉著陳情,似笑非笑:“無論真假,把你二人擒回去總是不錯。”

一劍破碎虛空斬絕黑煙,蘇涉入陣斬掠,冷光游弋間薛洋亦出降災,劍挑符令,往後空翻幾步,踏劍奪路而走。

藍曦臣只聽得他臨走前似笑非笑留了一句:“其中關節,自是由澤蕪君親自揣摩定奪。”

魏無羨也沒真想著把人給擒住,這些日子來他的身體每況愈下,能不動手就盡量規避,見蘇薛二人是真走了,便收手轉頭問藍曦臣:“如何?”

藍曦臣一時難以做出定奪,只道:“先回去,思索之後再做結果。”

魏無羨以為然,和他一道往回走,臨走前瞥了一眼酒樓廢墟,斟酌著開口:“只是無論真相究竟如何,金光瑤都是釘死在通緝榜首的人,死罪難逃,澤蕪君,你不可能護得住。”

藍曦臣道:“……我知。”

“那當如何?”魏無羨似笑非笑,看得很通透,“他們不過是想利用你說服聶懷桑把金光瑤帶出來。”

藍曦臣仍道:“我知。”無非是把他當一個突破口,這是顯而易見的伎倆,並不高明。只是問題並不在於高明不高明,而是在於他信不信。金光瑤和他說,不是我做的。他沒有信,也不敢信。

魏無羨看出他的艱難,便適時閉口不多問,回想剛才的事情,想起一樁事情——他早有耳聞薛洋曾覆制過他的陰虎符。方才降災出鞘,劍尖所挑符令,雖說感應起來並不太像他以前的陰虎符,但竟擬足了四五分,薛洋調兵遣將需用此符,可此等鬼氣卻頗為熟悉。魏無羨總覺得這事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是何時曾在哪裏有了這般印象。

此時嚴冬還未過,夜裏冷冷清清,關外黑雲壓著月色不肯放。好容易鉆出的一兩縷光又立刻被風吹散了。聶懷桑帶金光瑤離開的那晚下了雪,是從白天開始的,一直下到夜裏沒停歇。彼時藍曦臣站在營外看著馬車離開,軍營火光星星點點,離了駐紮地就一片漆黑。夜裏可見度很低,馬車縱是行走在平川上也很快就沒了影,它被肆虐的夜色吞噬掩埋。藍曦臣站了許久,後來覆雪壓肩,藍忘機有些不放心,打著傘來找他。藍曦臣便轉身跟著他回營帳。溫情給他送了一碗姜湯來,他喝完仍舊泛冷,手腳冰涼,心裏總是想著白日裏,朔月劍上血。

關外落雪是很常見的事情。魏無羨與藍曦臣應邀前往酒樓廢墟時僅是有些陰沈微冷,回時雪落星星。藍曦臣有心事,自顧自往前走,一路上不再說話。

回到駐紮地兩個人都很凍,魏無羨搓著手蹦蹦跳跳,整個人在冒冷氣。溫情見到了有些生氣,兩個人的身體情況都不見得太好,好不容易養出點起色來,自己非要去作踐糟蹋,該打。

魏無羨捧著笑給溫情賠不是,她撲頭蓋臉扔來一件大裘,臉上沒顏色,只轉身去給藍曦臣把脈去了。

對著澤蕪君就要溫柔多了,至少不抓著人罵得昏天黑地,看看,這就是差別待遇。魏無羨裹著衣服,心裏有一搭沒一搭地瞎想,見著藍忘機打著簾子收傘進屋,頓時又來了勁,揚頭朗聲喊了聲藍湛。

藍曦臣這夜仍舊睡不好。半夜挑燈坐起閑翻卷,於情於理他不再與金光瑤有糾葛才是最好,可終究難過自己這一關。

第二天一早,藍曦臣便打算啟程回京城。前些日子剛走了聶懷桑,不過幾天而已,又要走個藍曦臣,難免要落人口舌。

魏無羨笑道:“眾口悠悠難堵,澤蕪君自己問心無愧就好。”

藍曦臣拱手回禮,淡笑應答:“藍某的確抱恙在身,也不算偷閑。”

“很是,”魏無羨知曉他在開玩笑,瞧了一眼身邊一言不發的藍忘機,覺得他有些異常,便關心問了一聲,“藍湛?”

藍忘機淡淡看了他一眼,重又看向藍曦臣,最終道:“兄長多保重。”

藍曦臣點頭,便坐上回程馬車。

走回軍營路上,魏無羨還是忍不住問藍忘機:“怎麽了?你瞧著有些擔憂?”含光君此人情緒無多波瀾,魏無羨和他熟稔,這才察覺出他的一兩絲異樣;藍曦臣約莫也察覺到了,只是離別在即,便不多說。

藍忘機搖頭,仍舊只埋頭走。

魏無羨抱著後腦勺追上他:“你和我說說,我給你出出歪主意啊。”

“……斂芳尊的事,”藍忘機弄了半天,惜字如金斟酌開口,“這件事情,兄長無法處理好。”

“怎麽?你這麽篤定他會把人救出去?我倒是無所謂,”魏無羨略微思索一下,“當時江府重建還是斂芳尊定的圖紙,射日之征時府邸重修事宜也是全權交給了他,於情於理他對江家有恩;我不可能支持斂芳尊,但也不會把他的行跡透露出去。”

藍忘機側眸頷首,人情和君臣博弈,魏無羨睜只眼閉只眼自然是最好,但他不透露風聲並不代表這件事情永遠不會被其他人知曉:“……兄長終究護不住,頂多一時。”

魏無羨隨口便問:“那能讓澤蕪君改變心意麽?”他對上藍忘機微哀的神色,心下了然,只喟嘆一聲,“也對。”

藍曦臣這人很好說話,溫和有禮,謙禮不爭,世家公子第一的稱號決不是浪得虛名隨隨便便安上的;只是在有些地方,他偏執得過分,總是想著要去爭取,甚至是飛蛾撲火那般,撞了南墻還是不肯回頭。這很難得,卻也很要命。

昨夜藍忘機半夜去找藍曦臣;藍曦臣沒有睡,掌著一盞燭火在桌邊看古籍,約莫沒看進去幾個字。

藍忘機心裏隱約有個猜測,畢竟是親弟弟,有些事情一猜就很準——藍曦臣一早就打算要回京城。他覺得不是太值得,真假不辨,又恐養虎為患,險象環生,何苦何必。

藍曦臣問他,若換是魏公子呢?他冷目回答,魏嬰斷不會做出這等事情。藍曦臣便笑了,當年隱安山與射日之征中魏公子失控時,忘機何嘗不是竭力相護?藍忘機沈默片刻,只道失控非他所願。

話題聊到這裏就聊死了,這些事情上各人都有不妥之處,覆巢之下無完卵。可無論是誰,只要活著就都有私心,但凡有紅塵雜念,便無法幸免於難。

“本來的確應當謹遵醫囑,三年未滿不動劍,可我終然難以放下,”藍曦臣給自己面前冷茶勻了些燙水暖一暖,垂眸溫聲道,“一些事情,我想親自了斷。我原本有兩個打算。一者,他死了,死於我手,我替他收屍後也隨他去;二者,我能說動他帶他走,去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無聲無息地過完這一生。”

藍忘機道:“藍家呢?”

“藍家人才輩出,找到能勝任宗主之位的人未必那麽難,”藍曦臣面上仍然沈靜微笑,“朝堂紛爭,我很倦了;叔父飄然而去,約莫十之不離八九。”

藍忘機微微蹙眉,這兩個打算明顯被一個聶懷桑給攪亂了,他便問:“……兄長如今有何打算?”

“我該有如何打算,”藍曦臣沈默半晌,最終才輕聲道,“……我想救他,可我再不敢愛他。”

藍忘機心知他意已決,多說無益;前途崎嶇坎坷,明眼人都知道這樣很不好,很不值得。一個一而再再而三欺騙利用自己的人,是不能夠把心交出去的。藍曦臣說,我想救他,可我再不敢愛他。

可這和直截了當說我放不下他有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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