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小心翼翼把冰棺材的板掀開。地下室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昏昏沈沈的光很瘆人。他坐在冰棺材邊緣上，面無表情從懷裏取出鎖靈囊，盯著它看了半天，回身又望著棺材裏躺著的人。

曉星塵仍舊是自盡前的模樣，當時飛濺的血跡被一點點拭去，寂寂寥寥一個人躺在這口棺材裏不見天日許多許多年。薛洋看了會兒，想伸手去碰一下，伸到一半卻又猶豫著縮回來。

他終究是害死了曉星塵。

若有朝曉星塵活了過來，估計不會原諒他。薛洋的心思飄得很遠，他輕輕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首要第一件事便是把曉星塵的記憶全都去掉，通通去掉，忘掉隱安山，忘掉宋嵐，忘掉所有人，只記得他一個人——不，連他也忘掉，幹幹凈凈一片空白才是真正好，讓一切從頭開始，從頭開始。

快了，他想，不遠了。

金光瑤正在打理他的書櫃。他把一冊冊藏書從高到低慢慢排著，倒是擺足了耐心。立秋剛過，天還不怎麽冷，仍帶著溽暑難消的悶熱在裏頭。

蘇涉推門而入，稟報近日軍情。金光瑤邊聽邊理，神色淡然，眼角帶笑。又是個兩平，雙方誰也不讓誰。前幾天魏無羨和薛洋打完，撐著體力死捱，等到鳴金收兵時體力不支直接從城樓上掉了下來，還好藍忘機當即立斷跳下去接住他，這才沒出人命。

“照你這麽說，若繼續打下去，魏無羨恐怕沒多少日子好活了。”金光瑤頷首轉身，“當初成美就是一心要他死，如今倒殊途同歸，很妙。”

蘇涉道：“是。”

“再打半年，至多一年，就不必再打了。”金光瑤若有所思，“勞民傷財，差不多穩下來就該收手了。”

蘇涉仍舊回答：“是。”

金光瑤輕輕舒了一口氣，總覺得事情差不多快落定，自他離開京城藍府竟也有好幾年了。不知道如今藍府是誰打理，打理得又是否可好。

他想這些有一搭沒一搭的，心裏如蜻蜓點水翻起一點點漣漪。倒已經不是很難過，只是到底在意關切過，住了幾年好歹住出了感情，便下意識放不下心來。

一月後，蘇涉瞞著金光瑤派線人往藍曦臣所在軍營去傳消息。

——七日後，城外酒樓，要事相談。

蘇涉有些不放心：“澤蕪君會同意嗎？”

薛洋冷笑一聲：“他能不同意嗎？願者上鉤，藍曦臣就是這條魚。”

三日，線人回來答覆，澤蕪君願赴。

薛洋笑道：“你看，就是這麽好騙。”

蘇涉不置可否。

他們和藍曦臣約好七日後在城外一座偏僻酒樓見面，是在夜裏。當年怎麽放火燒的沈香樓，如今就怎麽燒這座酒樓。無非是藍曦臣修為精進，恐怕逃跑起來容易些，要多下點功夫。薛洋提前幾天就打點好銀子買下了這座酒館，夜裏帶人在酒樓外暗中用符咒布下天羅地網，又準備下足夠的迷神香，思來想去沒什麽不妥，便放了心。

若藍曦臣還是射日之征的水平，這點迷神香與符咒陣恐怕拿他無可奈何。可今非昔比，藍曦臣筋脈受損，挨的十二道戒鞭新傷又還沒好透，這麽點手段應該足夠把他置於死地。

這日晚上總算布置完，月亮正在頂上頭，冷幽幽泛著一層光。蘇涉同薛洋坐在房頂上。半天，蘇涉問：“他會不會帶人來？”

薛洋瞇眼一笑：“既然說好是私會，怎麽會帶人？再者要帶也是金光瑤帶著防人，藍曦臣問心無愧坦坦蕩蕩，端著他藍家的君子風度不肯放，不會帶人的。”

蘇涉略一思索，頷首：“聽你的。”

“錯不了，”薛洋冷笑一聲，自負且篤定，“藍曦臣這人其他方面不太好懂，在對他前夫人身上的心思可真是太好懂了——要是讓金光瑤知道他沒新娶，估計心裏又得掀一陣浪。”

“若是知道他既沒娶又死了呢？”蘇涉問。

“他總不能把我殺了。”薛洋瞥了他一眼，語氣也一點點冷下來，和夜裏的冷風似的嗖嗖嗖，戳到人心窩子裏面，“怎麽？為了一個死人要和我反目？要我償命？他只要腦子沒壞就不會那麽蠢。我是為了他好。”

七日夜裏，藍曦臣孤身一人赴往酒樓。

不過一炷香時辰，酒樓裏慢慢燃起滔滔烈火，熾烈帶著血腥味，迷魂香夾雜著火光飛出來。這場大火一直燒到天明破曉都沒有停下。因著是在郊外，又是在夜間，便幾乎無人知曉這場把周遭林子都映紅的無名大火。

薛洋和蘇涉在陣外守了一夜，直到天明才喚人過來救火。三番四次確認並無人從火海裏逃生而出，接而蘇涉又在酒樓廢墟裏扒出了貨真價實沒有被燒壞的藍家家主令，這才算是確認藍曦臣已經葬身其中。他把家主令扔回原處，二人於是離開。

金光瑤昨晚難得睡得很好。

藍曦臣以前和他提起過一座山，姑蘇城外一座小山丘，喚無憂。他沒去過那裏，夢裏卻知道自己走上的山頭就是這座無憂，畢竟是在夢裏。他沿著石階一層層走上去，林深有屋，清泉兩三聲。屋前一局棋一壺茶。

藍曦臣坐在屋前，正自己和自己下棋。見他來了，藍曦臣便微笑起身走到他面前，拉過他的手往前走：“阿瑤回來了。”

金光瑤不明就裏，可夢裏世界是沒有邏輯可言的，他於是點頭，把聲音放輕：“嗯。我回來了。”

藍曦臣上前走兩步探了探他的脈，便轉而拉著他坐在屋外石凳上。

二人方坐定，藍曦臣的語氣忽然凝重了一些：“有件事情……我還是不得不說，雖然我覺得若是說了會給阿瑤徒增壓力。”

金光瑤眨了眨眼睛：“什麽事？二哥直說就好，在我面前不必避著什麽。”

藍曦臣醞釀了半日，忽然臉上有一點點紅，連著語氣也開始小心翼翼，他壓低了聲音，柔和裏摻著一絲難得顯露的雀躍：“我和你，要當父親了。”

金光瑤一驚，又是一楞，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想說話卻沒能說出來，反應回來只一頭紮進藍曦臣懷裏。

啊呀，這可真是太好了。真好。

“下次要下山我陪阿瑤一起去，”藍曦臣眼裏是藏不住的笑意，“不然我不放心。”

金光瑤也跟著把興致提起來了：“需要提前買什麽？我聽說小孩子要玩撥浪鼓？虎頭鞋呀長命鎖呀之類的也要辦好，九連環，九連環呢買不買？可孩子那麽小是不是還不會玩？”說罷看了一眼自己平平的肚皮，訕訕咳了一聲，覺得自己想的太遠，尚早啊尚早。

藍曦臣道：“得起個好聽的小名。”

金光瑤忽然鄭重了起來，覺得今天的自己忽然金貴了許多，語氣裏便帶著恃寵而驕的鄭重：“我今天要喝鯽魚湯。”

藍曦臣點頭：“全依阿瑤，一日三餐不重樣。”

金光瑤瞥了他一眼：“不準在我懷孩子的時候跑下山去打仗，打溫若寒什麽的，不許。”

藍曦臣忍笑：“我只陪阿瑤。”

到底是夢。

他昏昏然打著哈欠坐起來，回想著夢裏情景，覺得夢果然只是夢，溫若寒都死多久了，射日之征早已成過往，稗官野史都不知道在市井街頭翻新了多少冊風流軼事。唯有那座山間小屋，他覺得很稱心意，夢裏夢外都喜歡的緊。

夢裏他敢肖想這種事情，夢外他連起這種念頭的心思都沒有。金光瑤對著銅鏡穿戴好衣冠，出門轉了一圈，沒見著蘇涉和薛洋，估計又連夜跑哪兒喝酒去了，便沒在意，吃過早膳仍舊伏回案桌處理他的文書。

蘇涉和薛洋回來，把酒樓的事情瞞著沒和金光瑤說，總擔心藍曦臣沒死透。直到兩天後，線子來報，對方軍營大辦喪事，藍忘機臨時休戰，打算守靈堂三日後扶柩回姑蘇，把棺材裏的人葬進祖墳。二人這才放了心。藍曦臣是真的死了。

金光瑤知曉藍曦臣死訊的時候正在撫琴，忽然線人來報，澤蕪君靈柩三天後將回姑蘇。金光瑤一楞，沒反應回來，手頭力道沒控制好，一下子把弦掙斷，廢了好好一張古琴。

金光瑤聽見自己問：“何時死的？”

線人道：“三日前。”

他的聲音仍舊冷靜淡然：“怎麽死的？”

“火燒。”

“何處？”

“此城郊外。”

“知道了，”金光瑤把琴移開，垂眸思索一番，放輕了聲音溫和道，“把屋外兩個聽墻角的喊進來，你可以走了。”

話音剛落，薛洋就帶著蘇涉踏進了屋子，線人趕忙走了。金光瑤有意無意勾指撥著古琴的一兩縷殘音，聲音仍然溫柔：“說說吧，怎麽回事。”

蘇涉不說話，他向來不怎麽說話。

薛洋道：“什麽事？”

金光瑤看向他，不說話。

薛洋道：“怎麽了？”

金光瑤的聲音陡然冷下來：“別裝傻。”

薛洋知曉和金光瑤繞彎子沒用，橫豎他早晚要查出來的，便從容道：“我借你的名義殺了他。”

金光瑤摔了琴站起來，目光裏慢慢淬了毒和恨，他快步走到他面前質問：“你殺了他？”

薛洋不為所動：“對。和當年沈香樓一樣，火燒，很徹底。”

金光瑤擡起手打了他一巴掌。薛洋覺得臉上火辣辣一陣疼，他自從離開沈香樓後就從沒受過這等委屈，便忍著怒火順手抓住了金光瑤的手腕，蔑笑冷嘲熱諷：“怎麽？當時不是說藍曦臣是死是活都不管了？說話不算話了？要為一個死人打我？”

金光瑤掙不開，索性不掙了，他喃喃道：“他一定恨死我了。”

薛洋放開他的手腕：“你這麽在意自己在他人心裏的印象，這樣走不遠。”

金光瑤卻像是有點體力不支，一下子摔在地上。他渾身都在發抖，有些茫然地問：“他……他是不是真的……真的死了？”

薛洋蹲下身：“是。”

金光瑤說：“我不信。你騙我。”

薛洋道：“好了，站起來。”

金光瑤卻沒有起來的意思，一直說著你騙我你騙我。薛洋被他煩得厲害，索性點了他的睡穴，喊人把他帶回房間躺著，這才消停。

蘇涉站在一旁：“……這下完了。”

薛洋道：“完什麽完？人死了難道還要跟著一起去死？一時沖動也就只有幾天而已，這段日子看好他，別讓他亂跑。”

蘇涉道：“若殿下非要去呢？”

“那就讓他去吧，估計攔也攔不住。”薛洋道，“有些人既然死了……死前最後一面還是要見的。”他垂下眼睛，“這點我明白。”

金光瑤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他一醒就翻身下床，平平靜靜整理好冠帶，走出房門外看見了蘇涉，蘇涉已經守了很久。

金光瑤賞了他一個冰冷的眼神：“帶我去酒樓的廢墟那兒，我要去看看。”

蘇涉依言帶他去了。那處地方已經被人清理過，因著要找藍曦臣的屍體和遺物，前兩天魏無羨一行人帶兵過來把這地方翻了個徹徹底底。

月色淒淒切切落在廢墟上，蒼涼又冷漠。面前一片焦土，什麽活物的氣息都沒有。

金光瑤表情空白了一瞬，六神無主了一小會兒，便走到廢墟邊上半跪下去，一片一片掀開燒焦的磚瓦朽木，慢慢地把磚瓦搬開，也不知道要找什麽。

蘇涉走到他邊上，把他扶起來，金光瑤還是掙紮著要去翻殘磚碎瓦，撲騰著手不肯停下。蘇涉道：“殿下，他死了。”

金光瑤忽然停下折騰的動作，他往後退了兩步，頹然跌坐在廢墟上，沒有哭也沒有笑，神情漠漠然，一副失了魂靈的模樣，空空洞洞一具軀殼，虛無得連什麽都不剩下。

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夜風，金光瑤忽然縮了縮，雙手抱著膝蓋，喃喃說了句話。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要說給風聽。他說：“二哥，我冷。”

他覺得心裏繃了很久很久的一根弦快要斷了，比悲哀更深重的空洞侵襲全身，他甚至哭都哭不出來，滿心裏只剩下一張白紙似的無助茫然。藍曦臣怎麽會死，薛洋在騙他，一定是在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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