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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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曦臣近來身體很不好。受了戒鞭後雖說三天便醒來,但到底是修養了將近個把月才能下床走動。

其間聶懷桑來看了他一次。聶懷桑問他為何忽然要拒婚,本來兩家就差定日子了。

藍曦臣彼時正喝著苦到不行的藥湯,他聽罷面色平和靜靜回答,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是麽,”聶懷桑還是憂心忡忡的模樣,“可是二哥,”他壓低了聲音,“三哥他若想琴瑟和鳴,早些年便該琴瑟和鳴了。”

藍曦臣淡淡一笑:“這我知道。”

聶懷桑好奇不解:“那二哥你,為何還要上前線……和他對峙?”

藍曦臣心中自有打算,卻並不打算和任何人說,便只但笑不語。屋中香爐靜燃,聶懷桑又陪了他一會兒,聊了些無關緊要的家常,便告辭說要走了。

他覺得有些困,聶懷桑走後,便重新倒回枕上淺眠。年關時候,京城市井鞭炮爆竹除歲聲不絕於耳,縱是藍府這等清幽地段,仍舊可以聽到兩三分熱鬧,染上些許快活來。

他睡夠了,便起身推門慢慢走出寒室,攏著袖子看屋外雪景。昨夜估計又悄無聲息落了一場,青松枝頭壓下一捧刺眼的白。到了白晝就熔成水珠淹沒在皚皚石板路上。

藍曦臣想著若是身邊有個人陪著就好了。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去屋裏取了一件厚一些的大氅披著,信步走去書房準備和長老們商談。歐陽家的婚約被他一口回辭,如此一鬧,終究難堵天下悠悠眾口,也讓二家沒了臺階下,他是要負全責的。

金光瑤手裏玩著九連環,手肘撐著桌子,半邊身體的重量全壓在桌角邊上。他似笑非笑指了指地圖上一塊空缺:“這塊地要不要?”

“能握在手裏的幹嘛不要?”薛洋覺得這問題問了是白問。

“怎麽?你去和魏無羨打?”金光瑤微微擡了擡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來,“好啊,你有信心的話,我自然不攔你。”

蘇涉抱著劍站在一邊,靠著柱子閉目小憩,對這兩人的日常拌嘴視而不見。

薛洋蹙眉:“這麽冷的天,你去試試看?”

“天氣的確冷。算了,還是先穩下來罷,”金光瑤把桌上卷軸唰啦一收,重新推到桌角邊上,“打了將近兩年,也算基本安穩下來了。”

薛洋無所謂地聳聳肩,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抿著,哼著小曲跑出去了。

金光瑤托著下巴:“他近日怎麽這麽快樂?跟傻了一樣。”

蘇涉道:“下雪了。”

“下雪又怎麽了?”金光瑤有些不解。

“外面的雪人都是薛公子堆的。”蘇涉翻了個白眼,“玩雪這麽起勁,早晚凍瘡。”

金光瑤笑了一聲:“別理他,他這人有病。”

另一邊,魏無羨也在軍營裏玩雪玩得很起勁。天氣冷,仗又不打,一天天縮在軍營裏太悶,他根本坐不住。

某天早上洗漱完,看見含光君端站軍營外,好一派天人之姿,遺世獨立飄飄欲仙。

魏無羨便笑嘻嘻從地上抓了一捧雪揉成一團,一面喊聲“藍湛”一面把雪球扔過去。藍忘機何等機敏,自然是輕而易舉避開了。魏無羨卻像是來了勁,覺得好玩非常,就死纏爛打朝著藍忘機砸雪球。到最後一個都沒砸中藍忘機,魏無羨倒也不怎麽挫敗,索性就地開始堆雪人。

“藍湛,你就光站著看我堆?”魏無羨朝他招招手,“你過來,我教你怎麽堆。”

藍忘機別開頭:“無聊。”

“別嘛,”魏無羨微微側了側頭,“你這麽不食人間煙火,跟個仙子似的。”

這便是在拿他開玩笑了。藍忘機仍舊道:“無聊。”

魏無羨被奚落也不甚在意,笑得正開心,不防聽到溫情催他喝藥的聲音,一張臉上的笑容慢慢褪下,畏畏縮縮跑到藍忘機後面去,小聲和他道:“哎,這個,那個……”

藍忘機偏頭看了他一眼,一向冰冷的面容上有了些許不易察覺的笑意:“去喝藥。”

魏無羨別無他法,清了清嗓子只能去找溫情。藍忘機見他走了,思索了會兒,俯身捧了些雪,走到魏無羨堆好的半成品雪人前,小心翼翼往上拍了一把。

開春後,魏無羨第一戰便是對上薛洋。薛洋站在城墻上,居高臨下猖狂自負。他背後浩浩蕩蕩一大批鬼將死屍,魏無羨倒也不太訝異,只是覺得薛洋在短時間內竟把鬼道修得如此精進實在是不容小覷。

薛洋扯開笑,聲音遠遠飄下來:“夷陵老祖,好久不見啊。”

魏無羨心說免了免了,淩空借力躍上一旁高臺。笛至唇畔,陰風乍起間,原本死氣沈沈的鬼兵將忽而蠢蠢欲動。薛洋微微一笑,只低頭看了眼自己袖中陰虎符,轉頭對身邊鬼兵下令,楞什麽,殺唄。

這年立秋時,藍曦臣重新請命前往沙場。

聶懷桑掌兵部,上任以來什麽事情都還沒做,連拉帶扯沒辦法也只得哭啼啼去前線。他沒有打仗經驗,整個人怕的和抖篩子一樣,馬車上一路光顧著問藍曦臣有沒有性命之憂吃不吃得飽穿不穿的暖,哭哭啼啼戰戰兢兢。

藍曦臣只得安慰他說,你既然修為不精進,便不要打了。懷桑就負責籌備組織糧草之類供給罷,打仗之類的事情你差忘機和魏公子一大截呢。

聶懷桑覺得自己被嫌棄了,但又有點開心不用和人硬碰硬,就摸了摸鼻子點頭說哦哦好的好的。

“藍曦臣來了。”薛洋道。

“他和他新娶的夫人完婚了?”金光瑤似笑非笑,“你覺得該拿他如何?”

薛洋道:“我沒什麽想法,他和我又不熟。你呢,你有什麽想法沒有?”

“我無所謂,”金光瑤若有所思,“若有必要,我不反對殺了他。”

薛洋嘲諷一笑:“喲,這是在報覆他始亂終——”

金光瑤一個眼風冷冰冰殺過來,薛洋便識趣閉嘴不說話。只是嘲諷的笑仍舊掛在唇邊不肯散去。

薛洋道:“果真?若他戰死沙場都沒問題?”

金光瑤看著窗外,輕描淡寫:“無所謂了。”

薛洋離開金光瑤芳菲殿,看見殿外蘇涉正抱劍倚著門,看來是聽了不少時間的墻角。

蘇涉喊住了他:“你為什麽不告訴殿下,澤蕪君明明沒有——”

薛洋一下轉身捂住他的嘴,仍舊掛著陰陰冷冷的笑,聲音壓得極低:“你知道若藍曦臣死了,對他會有多大幫助嗎?”

蘇涉一驚,但也立刻就反應回來:“……難道你?!”

薛洋微微偏頭:“他現在恨藍曦臣,就算我‘失手’殺了藍曦臣,他也不會把我宰了,你說對不對。的確,殺了藍曦臣他一定會有一段時間恢覆不過來,可是只要藍曦臣一死,他接下來做事情就不會有任何顧忌——”薛洋微微擡了擡下巴,“如何?你考慮一下,這筆交易劃算嗎?”

蘇涉咬牙切齒一笑:“果真心狠手辣,”卻沒有反對,反而往前湊了一些,“你當如何?”

薛洋掉頭離開:“他不舍得這塊心頭傷,不舍得動手,那我替他動手。”說罷轉身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這心頭朱砂妨礙他太久了,不如抹去吧。你呢,你怎麽看?”

蘇涉跟他走上前,二人一道慢慢走下臺階:“把你的計劃與我說說。”

魏無羨正在補覺,聽到外頭人傳報澤蕪君來了,他便打了哈欠坐起來,一邊順著頭發一邊走出軍帳。

在外打仗的時間匆匆而過,一轉眼都快是第三年秋天了。

外頭人聲鼎沸,卻見人群正中不單單只立著澤蕪君,還有聶懷桑。大秋天的,聶懷桑還捏著把扇子扇啊扇啊的,似乎是為了驅走一些心上焦慮。聶懷桑面上笑得有些勉強,只敢唯唯諾諾地躲在藍曦臣後面。

兩多年前,金光瑤離開藍府的當晚,聶懷桑路徑庭院的漠然神情魏無羨一直記在心裏。那枝被折下枝頭的金星雪浪花。

聶懷桑恍若猶自不知,看見魏無羨來了,就揚起手開開心心地喊他:“魏公子!”

魏無羨撥開人群走到他們面前,一面讓人各做各的事情去趕快散了,一面抱拳笑著打招呼:“澤蕪君,懷桑。”

聶懷桑立刻跑到他身邊,小聲和他咬耳朵:“澤蕪君說了,我不用打仗的,只要好好準備糧草就行了。你們打仗一定要加油!”

“自然自然。話說回來,你怎麽來了?”魏無羨轉了話題,“你既然不通兵書不精道法,來這裏也是送死。”

聶懷桑瞬而蔫下去,整個人有氣無力,哀哀怨怨的模樣:“……因為君上說我再不去就要削職了,我上任了什麽事都還沒幹……”

藍曦臣笑著走上來:“怎麽了?有話回屋說,家醜不可外揚。”

魏無羨一面笑著說是一面和藍曦臣一道走回軍營。他趁著聶懷桑左跑跑右看看打量軍營時貼近藍曦臣,壓著聲音冷冷道:“小心懷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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