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奇怪道：“我說聶二公子，你怎麽會覺得我會對你大哥動手動腳？”

聶懷桑還紅著眼睛包著一眶眼淚，唇卻抿得死緊，護著聶明玦的屍體，下足了勇氣才敢螳臂當車攔在魏無羨面前。

“喊人把赤鋒尊擡進屋裏去啊，”魏無羨道，“都楞著做什麽，拖進去拖進去，就這樣躺到晚上？”說罷似笑非笑看了聶懷桑一眼，“懷桑，我又不會對你大哥動手動腳，你怕什麽？”

聶懷桑楞了半天，才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回過神後，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一邊抹眼淚一邊哽咽：“這可怎麽辦？我不知道啊。這可怎麽辦啊？這可怎麽辦啊！”

魏無羨覺得他是怕得狠了，剛想上去安慰幾句，卻猛地回憶起了他把江澄從溫府背出來的那個快要凍死人的夜晚——他一步一步背著江澄走回去，穿過巷陌，又走過回憶和愧疚的長廊，最終上山把他安放在洞穴的石床上。那晚沒有風雪，只是冷，給江澄血祭後半夢半醒間卻重新做了一回風大雪寒的蓮花塢舊夢。

當晚他雖然渾身是傷，好歹還能說自己是半死不活；江澄也渾身是傷，但是卻已經死透了。

忽然覺得他和聶懷桑不過只是半斤八兩，自己尚且還在迷茫著，有什麽資格對新亡了至親的聶懷桑說三道四。

到了唇邊的勸慰之詞成了緘默，魏無羨轉著他手裏的陳情跟著門生走進了屋子。聶懷桑縮著肩膀哭了好一會兒，終於拿滿是血漬的衣袖擦擦眼睛，狼狽不堪也跟了進去。

另一邊，藍曦臣直接被溫情扯著後衣領扔到了屏風外邊。

“不是醫師的在這裏湊什麽熱鬧？擋路的走走走，”溫情心說近來破事真多，光吊著魏無羨一條命就夠傷腦筋了，現在還來個從幾十層臺階上滾下來懷胎七月的孕婦，救不救得回來還是個問題，見藍曦臣不肯走，氣不打一出來，溫情冷笑道，“早讓澤蕪君看好了你夫人，你夫人滾下臺階時，你跑去哪兒了？”

藍曦臣知曉溫情嘴上不饒人的性情，本不生氣，只是經她這麽一說，心上像是被紮了針，疼得厲害，臉色就更蒼白。溫情自知把話說重了，斂芳尊就這麽滾下來誰都沒料到，又擱不下臉道歉，便抿唇不說話去開藥箱，瞥了一眼藍曦臣的手腕，血滴滴答答往下流，立馬喊了個小醫師給他去包紮，對他甩了一記眼刀：

“折騰，使勁折騰，如今和赤鋒尊打，筋脈又斷一次，看我還幫不幫你接？”

說罷不管藍曦臣，徑自卷了藥箱跑進了屋子的屏風後面。

此刻無關人等進屏風後自然是在礙事，但是那畢竟是阿瑤。藍曦臣看著小侍女替自己包紮完了傷口，神思恍惚間竟然還不忘記道了聲謝。

屏風裏邊不知為何安靜得過分，只有溫情發號施令聲。金光瑤沒有哭聲，藍曦臣無從得知到底情況如何，但金光瑤肯定是痛的。一個侍女從裏面端出一盆通紅的血水，推門出去，隨即又端了一盆進門。不多時重又走出屏風，又是一盆紅得刺目的血水。

他素來四平八穩，在此等關頭面上自然也該做得四平八穩才是。藍曦臣低著頭坐在座位上不說話，很久之後，門外邊一陣敲門聲，一個小侍女端著三菜一湯進了房，送到藍曦臣面前，細細道：“魏公子說……給藍宗主送來的。”

藍曦臣置若罔聞，手擱在膝蓋上，垂著眼，並不說話。

小侍女見他不回答，既不敢離開也不敢繼續開口，只能也跟著低頭站在一旁，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麽。

晌久，藍曦臣道：“有勞了。但是端下去吧。”

小侍女這才唯唯諾諾把東西端下去了。

鼻尖滿是血腥味。

他撐著額頭半靠在椅邊桌子上。開始自己和自己算賬。從金光瑤懷孕開始，他陪在身邊的日子便屈指可數。射日之征裏，二人交流只憑書信，從不曾回過藍府探看。他從岐山歸來那天，遠遠地看見城墻上站著一個金衣身影，緊接著那個身影撲進他懷裏。金光瑤在府裏甚至還用靈力溫養了一枝金星雪浪，說要給他看。

藍曦臣垂著眼睛。

入夜後足足兩個半個時辰，溫情這才滿臉疲倦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藍曦臣見她出來了，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局促不安地看著溫情，一句話都沒敢說。

“人救回來了，在睡。別打攪他，”溫情挑了挑眼角看了眼藍曦臣，“我看你也需要躺個床動刀子，和赤鋒尊對打，筋脈沒全斷算走運。這次只斷了手腕是麽？還有一些腹部的傷口……看來是舊傷迸裂。”

藍曦臣卻道：“我就見他一眼。就只看看。”

“他本就是你明媒正娶娶回藍家的，小夫妻倆又沒鬧什麽矛盾，”溫情奇怪道，“我又沒說你們不能見。只是他睡得淺，若一下子醒了的話，便痛得要死要活。你就看一眼，也別去碰，碰醒了澤蕪君你自己負責哄睡著。”

藍曦臣點頭，考慮到溫情的話，一開始只敢站在屏風旁邊，垂著眼去看金光瑤。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忍住，便坐到床邊，拿還勉強能動的小指去勾金光瑤的冰冷手指。

金光瑤睡得很安靜，神色看著仿佛沒什麽痛苦。也對，他總是能笑的。藍曦臣想，可是那得多痛，舍不得他這麽痛的。

溫情覺得時間有點長了，敲了敲屏風邊緣，藍曦臣有些舍不得地撚了撚金光瑤的手，這才起身隨著溫情走了。

六七月的天氣，夜晚自然不涼，草叢裏還時不時冒出幾聲夜蟲啾啾鳴叫聲。

溫情回頭道：“我餓得頭昏眼花，先去吃點東西，澤蕪君吃不吃？”

藍曦臣搖頭。

“也是，估計是沒胃口。”溫情笑了笑，指了一間屋子，“那你先去魏公子那裏看看赤鋒尊的情況，我吃完飯便來幫你處理傷口。”

聶懷桑坐在床上，換了一件幹凈沒血的衣裳，眼淚從中午開始斷斷續續啪嗒啪嗒就沒停。

他身後躺著聶明玦的屍體。

魏無羨從沒見過這麽能哭的人，敢情眼淚是能說掉就能掉的，要是搬上臺面去，說不定演戲又是一把好手。

見藍曦臣來了，魏無羨還來不及打招呼，聶懷桑就已經喊了聲“二哥”。

藍曦臣點頭坐下，手腕痛得厲害，被聶明玦傷到的幾處也在隱隱地疼，心思又全在金光瑤身上，便沒有什麽心思去搭理聶懷桑的問候。

“斂芳尊如何了？”魏無羨倒了杯茶推給藍曦臣，細細看了看他的臉色，“看樣子，應該是活著。”

藍曦臣點頭：“是。孩子沒了。”

魏無羨垂下眼睛：“總之……人活著就好。活著就好，也不要求太多。”

藍曦臣點頭，轉而問道：“大哥……他如何？”

魏無羨走到床前，聶懷桑沒辦法，只能滿臉不情願地讓開。

“戾氣太重了。”魏無羨看著那具渾身是血的冰涼屍體，“我不知道為什麽戾氣會這麽重，照理來說，”他瞥了瞥一旁目光瑟縮的聶懷桑，“按理說，赤鋒尊的情況，即使是三年後走火入魔，也不該積攢這麽多戾氣的，非常奇怪——我現在給赤鋒尊的四肢與頭顱都貼了安定符，但也只能撐一時。什麽時候他會屍變再度暴起，我說不準。”

藍曦臣點頭，望著昔日自己結拜大哥的屍體，一會兒眼前是少年時三人結拜的情景，一會兒又是沒了的孩子與榻上睡著的金光瑤，心下情緒覆雜，便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怎樣才能讓大哥入土為安？”

“最簡單的方法，”魏無羨道，“大卸八塊，把屍體分開封印；或者挫骨揚灰。”

“不行！！！”聶懷桑急得眼睛都紅了，拼命搖頭，“不行的！絕對不行！”

藍曦臣搖頭：“不行。”

“所以這個方法並不能用。”魏無羨聳聳肩，“我還有個陰方法，但是代價比較大。”

“請說。”藍曦臣道。

“赤鋒尊戾氣太重，需要安撫，安撫自然需用人命，是吧。”魏無羨嘆了口氣，“雖說死者為大，分屍或者挫骨揚灰都太過分……但是這種情況太難弄了。更何況，一般人打不過赤鋒尊，若發生屍變，誰負責。”

藍曦臣為難：“……那也不能搭上無辜人命……”

“可以不搭人命，”魏無羨道，“我給他渾身貼滿符咒下葬，但還需要一個生人獻出一半陽壽，這樣可以徹底安定赤鋒尊，前提是此人必須心甘情願。”

緘默。

魏無羨在燭光下等了半晌，側頭輕笑道：“誰願意呢？而且如果不是自願，安撫效果也甚微。可我只能想到這兩個方法。”

楞怔了很久的聶懷桑輕聲開口道：“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魏無羨聳肩：“你可以試著找第三個方法。若你找得到，我拜你為師。”

論天下鬼道造詣，自溫若寒死後，便再無人可與魏無羨相提並論。

聶懷桑也不自討沒趣，只是盯著聶明玦的屍體，撇撇嘴，而後無助哽咽道：“我不想讓大哥被分開封印或者挫骨揚灰。”

“那你找個人出來自願來奉獻自己一半的命。”魏無羨側過頭去，“如果說獻出一半的命能讓人起死回生，那我還說不定問問你要不要救；可是獻出半生陽壽，只是為了平壓戾氣，對生者沒有任何實質意義。懷桑，如果讓你獻命，”魏無羨轉過目光，直直盯著聶懷桑，“你願意嗎？”

“可是！可是！”聶懷桑忽然激動起來，“挫骨揚灰灰飛煙滅與大卸八塊分開封印……我大哥他的魂魄會、會沒辦法轉世的啊！他會沒辦法轉世的啊！”他又重新哭起來，“我不要！大哥的魂魄分開壓在棺材底下或者灰飛煙滅……這種結局，他、他驕傲了一生的……他那麽厲害的……我不要！”

藍曦臣也為難，不知道該說什麽。

魏無羨低頭道：“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先回江府去看看江晚吟，我讓溫寧守著他呢。明天我再來問懷桑。”

正巧溫情風風火火吃完了飯來敲門找藍曦臣，見魏無羨要走，順手抓著他後衣領道：“桌子上有包藥，你睡前讓阿寧給你熬了喝，今天忙了一天，精氣神消耗得多，不能放血。”

魏無羨點頭說知道了便走出門去，溫情不放心，絮絮叨叨也一邊跟著他走出去，藍曦臣安慰了聶懷桑幾句，也跟著出去了。

“今夜我不放血。”魏無羨嘆氣，“我知道我知道，我這條命重要。我要是死了，江晚吟就真的回不來了，我知道的。你別提醒我了。”

溫情道：“你知道就好。近些日子遇到的病人，哪個不是只剩一口氣了？”斜眼看到了藍曦臣跟了過來，便冷笑道，“像某人，筋脈傷若不好，五六成的功力就廢了。不把修為當修為，宗主位子怎麽坐得牢？”

魏無羨疲倦地笑了笑，感慨道：“怎麽我身邊每個人的日子都不好過了起來？……我阿姐成婚那時候，明明大家都還是……算了算了，不說了，”他擺擺手離開，對溫情道，“你早點回府，不然溫寧那傻小子要站在門口等到半夜。”

溫情笑了一聲，轉過身去看向藍曦臣，帶著他走去藥房。

還沒走到藥房，藍曦臣就已經被劈裏啪啦奚落了一通——

“覺得自己修為高？”

“當初筋脈全斷流的血可不會比斂芳尊少。”

“好歹也都是修真界出了名的人物，怎麽遇到事情都這麽鬧騰？跟群小孩子似的，還玩命。”

“命是自己的。自己不要，我們醫師還不得被你們氣死。”

溫情推開門，擦著火折子把蠟燭點了：“當時就和你說，筋脈的傷恢覆不好，你的功力連五成都恢覆不到。”

藍曦臣在床上躺平，歉疚道：“麻煩了。”

溫情把白天小醫師匆匆包紮的繃帶一層層揭下，露出血肉模糊的內裏，蹙了蹙眉：“倒不是我說，這傷……虧你是澤蕪君才能忍。”

藍曦臣勉強笑道：“過譽了。我那時心思在阿瑤身上，自然就不覺得多疼。”

溫情也不在這方面上過多糾結：“射日之征時幫你接好筋脈時，你昏迷不醒，所以不知道接筋脈有多疼；現在你清醒著，一會兒又怕疼得牽動五臟六腑，先給你給你紮針封穴。”

藍曦臣點頭：“聽醫師的。”

溫情起身去燙銀針，一邊燙一邊道：“我給你療完傷後，註意事項還是和那時候一樣；上次的傷還沒好，這次和赤鋒尊打得太拼，所以舊傷又迸裂了，對身體損傷很大，先不說能不能好透——多半是不能，畢竟人為接通的筋脈，說到底還是損毀過的。年輕時不覺得，上了年紀就該渾身痛了，身體要好好調養一輩子。”

藍曦臣笑道，是的，我知道。

溫情白了他一眼，醫師的話都當耳旁風。上了年紀痛得死去活來，那時你還笑得出來？

藍曦臣收起了笑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眉眼仍然沒什麽波動，末了才道，射日之征裏我在軍營裏見你給魏公子用藥，許多都是虎狼之藥，恐怕不好。

“為了達到短時療傷效果，這不是沒辦法麽。弄得現在天天要紮針調養，”溫情走到床前，嘆氣，“現在每天給那小子紮針喝藥時，他就耍賴不肯，說自己怕疼又怕苦——我只能吊著他的命而已。他其實並不能活到老。”

藍曦臣一楞。

溫情把一枚銀針紮下去，細細瞅了瞅方位，才穩穩落下另一枚：“我是為了報恩，但看他這麽糟蹋自己，也覺得悲哀，我若不幫他，他只會死得更早，所以我和阿寧留下來了。他絞盡腦汁想覆活一個死人；而今天遇到的聶二公子，為了一個人死後何去何從哭一晚上。”

藍曦臣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筋脈斷裂處的穴位已經被溫情盡數封死。

溫情把燭臺搬近了一點，又給自己騰了一個矮些的椅子坐定，想起什麽似的隨口道：“斂芳尊身體裏，有一道已經痊愈的血痕。”

藍曦臣錯愕微微擡頭：“什麽？”

“躺下躺下，別激動，”溫情把他按回床上，“以前他是不是孕前在腹內藏過什麽東西？而且看恢覆的痕跡，頂多就是在剛剛懷孕那段時間拿掉的……應該是尖銳且纖細的東西，你過幾天去問問他，現在我先給你接筋脈。”

藍曦臣有些心神難定地躺回去：“嗯。”

魏無羨喝完藥，打了今晚第十個哈欠，聽著外頭還沒有動靜，便披著一件衣服開門走到江府門口，拍了拍溫寧的肩膀：“我說你，你阿姐那麽悍，真的沒人敢動她，你就放心吧。早點睡早點睡。”

溫寧小聲地磕磕絆絆：“……等、要等的。”

“這都什麽時候了。”魏無羨困得小雞啄米似的頭一點一點往下垂，然後不情不願從裏面搬了兩個椅子出來，同溫寧一道坐在門口看月亮。

溫寧覺得他家公子難得這麽安靜，一時半會兒太緘默反而有些手足無措，便開口道：

“對了，公子……公子為什麽非要穿黑色的衣服？……射日之征後就換、換掉了紫色家服……”

話音剛落，他就覺得是自己太冒犯了。這是魏無羨自己的事情，他無權過問，便沒再開口。

反而是魏無羨聽罷笑了一聲：“你覺得紫色的九瓣蓮江家家服好看？”

溫寧點頭：“挺、挺好看的……”然後立刻補上一句，“這身，這身也好看的。”

魏無羨道：“是挺好，我也想穿回去。但射日之征結束後，我拿著裝著他最後魂魄的鎖靈囊回來，思來想去，我覺得我不配。”

不等溫寧回答，他便慢慢笑了起來，自顧自往下說，情緒很覆雜：

“我答應他的事情還沒做到。什麽時候江晚吟回來了，我把家主令和九瓣蓮玉佩交給他，然後我就換上家服。”

他頭頂月亮彎彎。

視線裏漸漸走入一個提著藥箱歸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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