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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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瑤醒來時,人已經到了藍府。

腹中壓迫了他七個月的累贅經此變動不見,他覺得渾身一輕,心中卻也慨然——到底把孩子揣了七個月,說沒有感情卻也是不可能。他自知懷胎七月冒此危險,性命攸關怕是五五開,卻還是賭了一把。溫情能讓骨血幾乎祭盡的人吊著命,又能把筋脈皆毀的人從陰曹地府拉回來,救一個懷胎七月的孕婦估計也不成大問題。

最終結局是好的,那便足以讓他欣然。

他側過頭打量了一番,認出這是寒室,心下安定,看來藍曦臣早就把他接回藍府了。他沒有力氣起來,渾身疼,只能躺著。

對聶府的事情金光瑤沒剩下多少印象,被聶明玦從幾十層臺階上踢下去後,基本上就痛得失去了意識,連藍曦臣什麽時候趕到的都不甚明了。他也沒什麽力氣思考其中關節——明是睡足了醒來,卻疲倦得好似打了場仗幾天幾夜不曾合眼,於是又闔上眼沈沈睡去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現在可好,讓筋脈徹徹底底斷了。”溫情低頭給藍曦臣解開腕上繃帶重新上藥,耐心解釋道,“三年內,能不動劍便不要動劍。等養好了一點再說——另外我還得再說一句,你這傷是要影響晚年的,到時候痛得半死,還是因為年輕時不要命。”

藍曦臣低頭笑著挨訓,想起什麽似的,有些苦惱道:“阿瑤睡了整整兩天,還沒醒。”

溫情擺手:“睡足了就醒了,只是身子虛要好好養著。你們府裏的醫師也會開補藥,我就不管了。只是畢竟是懷胎七月從臺階上滾了下來,估計會有後遺癥,以後身體不禁風,易得病,你做夫君的看著點。”

藍曦臣沈默半晌,才低聲道:“會註意的。想來是我疏忽,才會釀成此等——”

溫情打開藥盒,奇怪道:“澤蕪君,你這人倒也奇怪,雖說是你夫人出了事情,但你怎麽把責任盡往自己身上攬?我匆匆趕到聶府時說的幾句氣話,難不成你還真往心裏去了?”

藍曦臣楞了楞,搖頭笑道:“非也。我自知似乎還是對阿瑤未盡我所能之關切。”

溫情倒也不說話了,低著頭給他紮針放掉淤血,重新上藥纏繃帶,半晌才默然道:“聶府那二公子,總該找個人去開導開導。昨天魏無羨去問他打算怎麽處理屍體,他坐在棺材前一句話都不肯說,硬是把事情又拖了一天,真能磨——自己的半條命不想扔掉,可又不想讓赤鋒尊分屍。”

藍曦臣靜靜道:“懷桑自己的家事,旁人也無權幹涉。”

溫情嘆氣:“是了。他現在要處理這麽多事情,怕是捉襟見肘——話說含光君呢?這幾日總不見他,回來後若知道了這些事情,怕是也要吃驚。”

藍曦臣道:“前五天讓他去處理姑蘇本家的一些事情了,估計還要三四天才能回來。”

說話間,藍景儀敲門探個頭進來,俏皮笑道:“宗主,醫師,吃飯嗎?”

溫情把繃帶的結綁好,關上藥箱起身拍拍手:“的確是餓了——但聽說你們藍家的東西清湯寡水吃著發苦?”

藍景儀有些不好意思:“……是、是的。”

溫情點頭,憐憫地看了一眼藍景儀:“那我自己回江府吃飯去,不用送我了。”

藍曦臣吃完飯,照例去寒室看金光瑤的情況。

守門的門生還在小雞啄米打瞌睡,見宗主來了,立刻把腰背一絲不茍繃直,藍曦臣微微一笑,想著他們站得也累,便讓他們下去休息了。

寒室寂靜無聲,安神香寂寂燃著。偶有一兩聲翠葉藏鶯摻在游絲中,也僅是幾聲,片刻便消弭。

金光瑤聽到聲音,重新睜了睜眼皮,見到藍曦臣正在給墻角的香爐換香,他便半睜著眼,細細喊了聲“二哥”。

聲音不大,藍曦臣卻聽清了。

手裏的香爐差點沒拿穩,他卻還是定下了心神,把香添好了才有些著急地走到床邊。

金光瑤氣色差,嘴唇發白,目光沒什麽神氣,連著聲音都帶著細若蚊蠅的啞。他睜著眼睛看著藍曦臣,弄了半天卻沒有下文。

藍曦臣坐到床邊:“阿瑤醒了?渾身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金光瑤沒有回答,兀自失神。

藍曦臣繼而溫和道:“阿瑤餓不餓?”

金光瑤仍舊是楞楞看著他,面無表情,半晌,才仿佛是找回了知覺,有些難以接受開口道:“……我沒想過……孩子都……都七個月了……我沒想過……”他微微皺了皺眉,泫然欲泣的神色,眼角卻倔強,沒有一絲淚光,只小聲囁嚅道,“是我錯了……二哥……”

藍曦臣替他理了理貼在臉角的鬢發,語氣溫和:“不是阿瑤的錯。”

金光瑤皺著眉,把頭偏到一邊去,最後才算是勉強笑了笑:“二哥,我以為我要死的。”

藍曦臣僵了僵,恐是聶府的事情在金光瑤心中陰影太大,醒轉後沒緩過來,一時仍舊心有餘悸。他頓了片刻,安撫說:“有我。”

金光瑤閉上眼,覆又睜開:“……對了……大、大哥呢?他怎樣了?”

藍曦臣沈默了會兒:“走火入魔……去世了。懷桑已經哭了兩天。”

金光瑤蹙了蹙眉,細聲道:“我渾身疼。”

藍曦臣不敢輕舉妄動,金光瑤渾身疼也不知道是疼到何種程度,便即刻出寒室去喊醫師來為金光瑤診斷。

金光瑤躺在床上,連睜眼都嫌疲倦,卻又伴著痛,便模糊且清醒。他看見墻角香爐一縷游絲若有若無地漂浮,淺淺安神。

聶懷桑到底是在第四天的時候終於決定把自己一半的命給獻出去——要是他再不做決定,封印不穩固,到時候怕是連祭命都無法安撫魂魄,還是越早做決定越好。

這件事金光瑤也只能道聽途說。他身子虛,連床都下不了,勉勉強強坐起來的時候背後還得墊個軟枕,背才不會顯得那麽疼。

溫情每天都要來給藍曦臣換藥,順帶著每天瞧一回金光瑤。

金光瑤知曉藍曦臣筋脈又斷了一回的事情後,只是沈默無言,藍曦臣在一旁站著,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卻是溫情一邊替金光瑤把脈一邊轉了個話題:“斂芳尊,你腹內有舊傷。”

金光瑤點頭,倒也不回避:“琴弦。”

溫情好奇道:“何時取出的?”

金光瑤:“有了身孕之後。”

藍曦臣忽而道:“也就是說……在那之前……”他臉色有些白,“……一定是疼。”

金光瑤淡淡笑了笑:“我,我當初認祖歸宗進宮,很多人都想對我不利,我初來乍到,什麽人都不認得,天天擔驚受怕。那時候我枕頭底下藏匕首,腹中埋琴弦,恨生也是一直躺身側從不離的。”

溫情沒再多說什麽,這件事蜻蜓點水,便收口不再提起。宮廷的事情,她知道得越少越好,知多錯多,糊塗一些點到為止便好。她為醫者,救人第一,並非想要刨根問底把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都弄明白。

藍曦臣也不當著溫情的面細問,沈默半晌,才有些抑郁道:“……以後莫要這樣做。”

金光瑤靠著床背,有些虛弱地笑笑:“好。”

聶懷桑在第四天聽魏無羨的話把祭壇搭好,第五天在祭臺上祭去了半生命脈,第六天赤鋒尊封棺裝殮,之後守靈三日,第九天下葬。

“那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沒把最後半條命也丟了。”溫情低頭捧著藍曦臣的手腕看了看,松了一口氣,“傷口淤血清得差不多了,以後我每隔三天來一次就好——哭得真的是難過,不僅是為了赤鋒尊,估計也是為了他那半條命。”

藍曦臣點頭:“是。”

“最近我江家聶家藍家三頭跑,倒是我最忙,沒個清閑。”她半開玩笑似的抱怨了幾聲,話頭一轉,“斂芳尊最近好些了沒?”

“心情不怎麽好。”藍曦臣道,“雖總仍是笑,我知他開心不起來。阿瑤他,約莫是很喜歡死去的孩子。”

“雖說送靈的時候澤蕪君你去了,守靈那三天卻只是派了兩個年輕小輩去,”溫情把針紮上去,“你這樣讓聶二公子怎麽想?”

藍曦臣淡淡道:“阿瑤離不開我。他最近情緒不怎麽穩,說到底,”他蹙了蹙眉,“孩子也是因為……因為大哥走火入魔才沒有的。懷桑這點應該也明白。”

“我只是怕自此你們二家生分了,本來結拜時三人感情多好。”溫情搖頭,“聶二公子看著就不擅長宗務,宗主之路道阻且長,以後困難多著呢,你別因為這事就不肯幫他。”

藍曦臣笑了笑:“自然不會。”

溫情點點頭:“澤蕪君的氣度自然是極佳,昨個兒我看斂芳尊臉色比以前好了點,食譜也是大補,只是這些日子躺床板估計腰都要斷了,讓他下床稍微走走路散散心,澤蕪君你扶著,仔細別摔。”

藍曦臣點頭:“記著了。”

溫情提著藥箱回江府,正見到一群人圍在門口,恭恭敬敬跪著,團子似的擠在一塊兒,牛皮糖一樣趕也趕不走。

這都第幾天了。溫情想。小年輕真有毅力。

射日之征後,魏無羨一戰成名,雖說鬼道乃當朝大忌,但此番魏無羨立了頭等功,朝廷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可加上之後岐山溫若寒死後魏無羨失控那事,魏無羨功過相抵,條條框框下來,鬼道仍舊是被約束著不能大張旗鼓搬上臺面。但一群年輕人覺得鬼道實在是厲害到獨步天下,天天賴在江家門口,拼了命想讓魏無羨收門生教授鬼道。

溫情拍了拍一個擋在門口人的肩膀:“起開,我要進門,你擋道了。”順便又走到臺階上踹了一腳門,砰砰響,連著銅環都震了震,“開門開門。”

門打開一條縫,溫寧在門後:“阿、阿姐。”

溫情看了眼神後目光炯炯的諸多年輕人,柳眉一橫:“還不回家吃飯?!礙在門口不肯走,當是來催債!?”說完頭也不回拐進門裏,把門踹上,留一眾地上跪著的年輕人心裏兀自感慨,不愧是夷陵老祖的醫師,有脾氣有資本,真帥。

魏無羨坐在正屋門口的臺階上搖著把破蒲扇,見溫情回來了,把扇子一扔站起來笑嘻嘻的:“吃西瓜不?”

溫情白了他一眼:“黃鼠狼給雞拜年。”

魏無羨正色道:“哎,話可不能這麽說。溫寧,你去切個大西瓜,記得把最甜的那瓢留給你姐啊。”

“一切二,我要半個,”溫情得寸進尺,“阿寧,你和他一人再分那剩下半個。”

魏無羨忍痛割愛捂著心口:“行的。”

溫寧蹬蹬蹬跑廚房挑西瓜切西瓜去了。

溫情醫藥箱還來不及放下,就隨地一扔,和他一起坐在屋門口臺階上,一邊錘著走酸的腿一邊問:“什麽事?你倒還學會無事獻殷勤了。”

“自己人自己人。”魏無羨仍舊是笑,隨後收了笑容,“事情有些蹊蹺,我和你說說。”

溫情低頭給自己的腿按摩:“說吧。”

“聶明玦的屍體你是看過的,戾氣很重,一般醫師看不出來門道,你卻能看出,我也能判斷出一些花樣來。”

說到自己專長相關,溫情自然是興致勃勃,自信且篤定:“自然。我對自己能力還是很有把握的。”

“依你所見,是何原因?”魏無羨托著下巴。

溫情不假思索:“戾氣太重,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的原因呢?”

溫情垂目思索了會兒,而後掰手指:“天生戾氣重,射日之征頂替澤蕪君,平日不註重收斂怒氣……據我所知也只有這麽多了。”

“撐的時間太短了,赤鋒尊畢竟是三尊之一,怎麽會撐不過三年,哪怕沒有斂芳尊為他奏清心音。”魏無羨皺眉,“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那……告訴聶二公子嗎?”溫情道。

“別亂上加亂了,”魏無羨擺擺手,“他忙得半死……本來就剩半條命了。等這陣子忙過去了我再去和他說。”

“那你還有其他事情麽?”溫情道,“這件事情聽著倒不是最緊要的。”

魏無羨見溫寧拿著西瓜來了,立刻笑起來,走上去拿過半個西瓜往溫情懷裏塞,另外一半他和溫寧兩兩分了,繼續坐在臺階上,故作煩惱:“哦就那啥……我覺得我們要不……稍微招些門生,最好是能掃地會做飯的那種……”

溫情挑了挑眉頭:“……你要教鬼道?”

“誰說的?”魏無羨也一挑眉頭,“我好歹也是抱山散人門下弟子,正派武學也是學過的——可你看啊,這不讓溫寧教也挺好的,還能收學費,還免去雇人掃灑做飯錢。”

溫寧一聽,有點緊張:“我、我我我?”

魏無羨拍了拍溫寧的肩膀,順勢把手上的西瓜汁也擦幹凈了:“沒事,你負責揍他們就好,記得別把人打殘,下手把握好分寸。人家一聽你是射日之征的鬼將軍,估計要佩服得當場跪,你可別丟了我臉啊。”

溫寧立刻覺得任重而道遠,自己以後是要擔著魏無羨的臉面了:“是的公子,好的公子。”

溫情拿勺子舀了一大口西瓜:“成,我允了。我猜你還有事和我說,一日三餐灑水掃地又不是大事。”

魏無羨仍然笑,頓了頓,然後小心翼翼道:“我最近覺得力量有些不濟,你看你能不能給我用當時打仗用的藥?”

“那時用的是虎狼藥,後遺癥非常多,用多了會吃不消的,”溫情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事,對他翻了個白眼,“你活膩歪了?想都別想。”

魏無羨仍舊鍥而不舍:“真的不能?”

溫情道:“你自己幫聶懷桑搭祭臺祭命,精力消耗之大你自己心裏有數,現在感覺身體不舒服,還是慢慢溫養著的好。”

魏無羨沈默了會兒,知道沒戲,悶悶哦了一句。

“江宗主情況如何?”溫情把手裏西瓜最甜的地方挖完就擱在了一邊,把手上的西瓜汁直接擦在了魏無羨的黑衣上。

“老樣子。”魏無羨嘆了一口氣,“畢竟魂魄都燒沒了……怎麽個補救法……我也頭疼……”

溫情提起藥箱往屋裏走:“也別多說了,天氣熱,還是待屋裏涼快。下午我還得跑趟聶府,也不知道那半死不活的聶二公子還在不在哭。”

魏無羨笑了一聲:“你要跑斷腿了。”

溫情瞪了他一眼:“要是沒你,我們姐弟二人在山林裏不知道多逍遙。”

“誒誒誒別啊,”魏無羨抱著後腦勺,“你看呢,這不沒有我,你倆能不能不被溫若寒追殺還未可知呢。”

溫情自知理虧說不過他,也不再說什麽,見魏無羨臉色不好,心說補藥得再開一劑,也不知是造了什麽孽,原本好好一年輕人折騰成這樣。

金光瑤躺了十多天,的確腰都覺得要斷。

藍曦臣道:“出去走走?我扶著阿瑤。”

金光瑤點頭掀被子:“躺得都快不會走路了。”

藍曦臣微微笑了笑,半跪下去為他穿好鞋子,又替金光瑤披了一件薄衫,這才扶著人仔仔細細走出寒室。

“香包我仍想放身邊,”金光瑤一步步小心翼翼走著臺階,“雖說孩子沒了……我還是要留著它,畢竟是安神的。”

藍曦臣道:“若嫌不夠,我再去為阿瑤弄一個。”

金光瑤搖頭:“一個就夠了。我不要多。”

藍曦臣點頭微笑:“依阿瑤。”

金光瑤微微側了側目光,瞥見院落一角,然後笑起來:“這支金星雪浪還開著。這麽熱的天,也難為它了。”

“有靈力溫養,自然會常開不敗。”藍曦臣頷首,“花上靈力估摸著能撐到初秋,那時我再為它續添靈力,冬日便也能看到了。”

金光瑤點頭:“主意倒是不錯。”又看向攙著自己的藍曦臣的手腕,一圈一圈的繃帶看著就嫌悶熱,有些擔憂道,“二哥攙著我不礙事麽?……畢竟筋脈傷還沒好。”

藍曦臣搖頭:“無妨。”

金光瑤漫不經心采下一片葉子:“這些日子睡昏了頭,倒忘了問,大哥送靈下葬那天……怎麽樣?”

藍曦臣沈默了會兒:“有魏公子鎮壓戾氣,沒有發生變數。只是懷桑哭的厲害。”

金光瑤倒沒再說“怪可憐的”之類言辭,只簡明扼要“嗯”一聲,爾後若有所思補充道:“我為三弟,卻未去送靈,是大過。”話是這麽說,他一手卻撫上平坦的腹部,目光落在身側金星雪浪上,唇角勾起一抹悲憫的弧度,“此事不提也罷。”

藍曦臣看在眼裏,沒再說什麽,只是扶著金光瑤,陪他把小半個藍府慢慢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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