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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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若寒對他說世上再無江晚吟的時候，他腦子空白了一剎那，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住，怔怔落在他後面，走不動步，過了很久才壓著怒氣沈聲質問：“溫若寒，你什麽意思？”
溫若寒走到一扇門前，拿手叩了叩門，轉身笑道：“魏公子，年紀輕輕的難道你耳朵不好？——死了就是死了。”
魏無羨聽見自己木然道：“你老奸巨猾，我不信。”
“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溫若寒仍舊是面色帶笑，“他是散魂而死的——謔，你說我沒證據？”順手從袖中拿出一個紋金錦囊袋來，“這是鎖靈囊，他散魂死，我還特地耗了大力氣及時收回這一魄，其他的魂魄都散幹凈了。你和江晚吟從小一起長大，總感覺的到他的魂魄罷？”
魏無羨面色空白了剎那，剎那間氣血上湧，有不可置信，更多的是難平盛怒，抽出隨便沖上前：“還給我！！！”
溫若寒微笑不改，不慌不忙避開他的一劍：“哦？還？還什麽？人麽？——人都死透了，還要還什麽還？還這魂魄給你？”他堪堪側臉避開魏無羨劍鋒戾氣，發絲被劍氣削斷幾根，卻仍然氣定神閑，“那不行，這魂魄還給你了那還得了？”
魏無羨雖然看似氣勢占據上風壓了溫若寒一頭，但到底心中方寸大亂，思慮甚急，便更把握不住隨便的準頭，一劍刺空，溫若寒在半空翻了個身，趁對方根本來不及扭頭回身躲避，手下用力扣住他的頭顱往墻上狠狠一撞，霎時掀起一片塵埃，血腥氣迅速彌漫開來。
“豎子焉敢如此？”他飄飛往後退一步移開，鎖靈囊被塞回袖中，不合時宜的折扇忽然又落於他掌中，叩住手心從容笑道，“對長輩不敬，該罰該罰。”
魏無羨扶著不停流血的頭慢慢晃著身子站起來，眼中怒意滔天，竟像是感覺不到疼，血自額頭流下，染上眼睫，模糊染紅視野，身形微晃，仍是不顧一切沖上前咬牙切齒道：“還給我！！！”
溫若寒大笑幾聲，見魏無羨腳下步伐雜亂，心神估計早已不安，扇骨再一次敲擊掌間，便側著他的劍鋒鬼魅一般滑過，配劍正欲拔出斬斷他的一只手臂，卻覺身後一涼。溫若寒眼神一凜，知曉陡生變故，動作變換，彎腰貼著隨便轉到魏無羨背後。
他的後背抵上另一劍鋒。
避塵。
魏無羨半跪到地上，不停喘氣，似乎是根本無法平覆神思，藍忘機蹙眉喚他：“魏嬰！”
溫若寒慢慢轉身，看著近在咫尺的避塵寒色毫無畏懼，笑道：“原是含光君？我當是誰。”
藍忘機並不回答，只冷冷盯著溫若寒，又鎮定喊了一聲魏無羨：“魏嬰！”
魏無羨這才慢慢站起來，面色如冰，臉上卻滿是自己的血，強忍著怒氣向他伸出手：“還給我。”
溫若寒輕笑向後飛退一步，折扇攤開，便可見扇面上畫滿的符咒。藍魏二人還未回神，便見溫若寒揚手令下，背後大門緩緩打開，四面八方陰惻惻響起詭笑聲。
“魏公子大可施展你不可一世的鬼道才華。”溫若寒道，“只是上次你們二人硬闖岐山，被自己鬼道反噬的教訓難道還不夠？——上次準備不夠，被你們僥幸逃脫還真是多虧命硬。也罷也罷。”他目色一凜，撫掌笑，“那人死便死了。小輩資質不錯，可惜腦筋不轉彎。”
魏無羨道：“溫若寒你他媽——”
藍忘機不等他說完就攬住他的腰往旁邊利落一滾，方才站立處霎時射滿尖銳淬毒箭矢。
“魏無羨方寸大亂，你卻還能保持鎮定。”溫若寒點頭讚許看向藍忘機，像是在考驗，“不錯不錯，孺子可教，風度不亂——也對。畢竟死的不是你的重要人。”
藍忘機扶著魏無羨站起來，一言不發冷冷看著溫若寒。
魏無羨卻忽然推開他，道：“藍湛，別扶我。”
藍忘機聽聞他聲音中情緒有變，心裏一驚，脫口便喝道：“魏嬰！”
他對上魏無羨的可怖目光，身體不由得後傾些許。魏無羨的黑眸，此刻像是開了什麽閥門，竟慢慢一絲絲染紅，是嗜血失控的前兆：
“你方才說，江晚吟死便死了？你再敢說一遍！”
藍忘機見狀不好，想起他年歲尚小時失控時就差點把隱安山給屠了，現在他鬼道精進，鬼氣又蟄伏多年，蠢蠢欲動，一旦失控，怕不是控制不住這麽簡單。
藍忘機顧不得那麽多，冷目竟揮起避塵指向他，試圖阻擋魏無羨的行動。
魏無羨伸手扣住他的劍尖，半睜著眼，沈聲質問：“藍湛，你想攔我？”
藍忘機後退兩步，警惕問道：“魏嬰！你還認不認得我？”
魏無羨朝他笑一笑，收斂多年的鬼氣忽然得到了解脫，便更加肆無忌憚，他站在鬼氣正中央，鬼氣森森逼人，連眼神都像是淬毒，帶著駭人涼意：“藍湛，你若要攔我，我連你都敢打。”
藍忘機攔在他面前：“會被鬼氣吞噬。你現在沒有陰虎符，收起鬼氣還來得及。”
“好生啰嗦。含光君，我就是想看看夷陵老祖是什麽真正模樣呢，”溫若寒瞇眼一笑，忽然抽劍飛身似疾電襲來，殺氣頓生，“雖說沒了陰虎符，但實力還在，我想開眼界，怎能讓你阻了這一番好戲？——我再說一遍，江晚吟，死便死了。”
藍忘機反身正欲迎接溫若寒，眼前忽然蹦出無數幹屍，臉色可怖，張著血盆大口似乎要把他一口吞下。藍忘機無暇應對溫若寒，反倒是魏無羨看著溫若寒飛身而來，偏頭露出個略有扭曲的笑，只用單手橫臂輕喝一聲便抵擋住了溫若寒的劍風。
溫若寒被他的鬼氣逼退幾步，頷首笑道：“看來的確是很厲害。”
魏無羨只是冷笑，一步步走近，距離還剩四步時忽然形如鬼魅，半闔眼眸忽而全睜，拔劍飛速刺向他的心臟！
溫若寒翻身而起，肩頭被隨便劃開一道大口子，他忍痛趁機向後刺向魏無羨的心口，對方竟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完全不顧鮮血飛濺的心口，面無表情往前沖，橫手將他打飛。
溫若寒咳著血坐起來，撈起自己的劍，冷汗涔涔，便笑著搖頭：“老了老了，和你硬拼果然不行。”
魏無羨並不說話，眸中情緒是無底洞，鬼氣可怖，每一動，便引起周遭鬼怪的高聲尖笑，他一步步朝溫若寒走去，最後到他面前，隨便劍尖挑住溫若寒衣前襟，再進一步即會血濺三尺，居高臨下斂住殺意漠然道：“給我。”
溫若寒笑著去摸索自己的衣袖：“好罷，那這便給——你還年輕得很哪。”
魏無羨還未回過神，不防整個人就被一個飛速趕來的巨大物什拍到了對面墻壁上，甩飛很遠，揚起千層塵埃。
“我與你比試做什麽？我又不想死，”溫若寒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站起，撫摸著身邊陡然從那扇門裏冒出來的奇怪物什，“與你比試的，是它呢。”
“二位可別忘了，上次你們二人受到反噬，不可是靠了它？”溫若寒微微一笑，搖開折扇，處變不驚，運籌帷幄，“魏公子，照理來說，你的鬼道越厲害，它吸收得就越厲害，是不是？沒有陰虎符的威力，是絕對不可能操縱它的，就算你有陳情，也做不到。”
藍忘機被一堆兇屍糾纏，無暇分心，只能朝著魏無羨的方向喊道：“魏嬰！！！別沖動！！！”
魏無羨在灰塵漫天裏站起來，整個人沈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若江澄的魂魄我都拿不回來。我，有何面目面對死去的虞夫人江叔叔，”他喚出隨便踏劍而上，陳情在手，目色淡然，卻決然嗜血，任何東西都壓制不住他周遭鬼氣，“有何面目面對宮裏的阿姐和她腹中未出生的孩子。”他像是不要命一般沖上前，耳邊碎發紛亂，面色狠決置生死不顧，怒道，“我還有何面目面對江晚吟！！！？”
溫若寒身邊那怪物桀桀怪笑了幾聲，歪著頭其實根本就聽不懂魏無羨在說什麽，見魏無羨不顧一切沖上前來廝殺，下意識飛速迎上去與他交鋒。這怪物的名字溫若寒沒想好。它是用無數的兇屍煉成，又把這些兇屍的魂魄揉雜統一聽從折扇上符咒的號令，到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反噬黑洞。
“有了，”他看著廝殺交界處亮光大增的血腥紅色，鼻尖嗅到血肉飛濺的腥味，像是在看一場戲，撫掌笑道，“就叫慕生罷。見了它的人，都希望活著回去。寓意好，名字也好。”
二者交鋒處塵埃千層，待塵埃退盡，就見魏無羨倒在地上，鮮血淋漓。方才被他定名為“慕生”的怪物站在前面一動不動，確認魏無羨一動不動像是根本爬不起來後，往前一步打算把他殺了。
藍忘機咬牙從遠處往避塵裏註入靈力推劍刺向它，自己則躍起翻出忘機琴，冒著被兇屍抓穿心口毫無防禦的情況下拼死奏出弦殺，急道：“魏嬰！！！”
那怪物擡手擋掉迎面飛來的避塵，反彈回去的劍鋒正被脫身而來的藍忘機接住，穩穩落在魏無羨面前，橫劍喘氣。
“含光君，何必自尋死路。我只對鬼道感興趣，夷陵老祖我沒打算讓他讓他死透，我會留一口氣的。”溫若寒憐憫一笑，“你還來得及逃。”
藍忘機一動不動，守在魏無羨面前。
“……藍湛……”
他聽到身後魏無羨的聲音，松了一口氣，沈聲問：“你如何？”
魏無羨吐了好幾口血，揉著差點骨折的手臂站起來，面色有些抱怨：“你真多事。讓開。”
藍忘機鍥而不舍再問：“你如何？”
“還好，吐了幾口血。”魏無羨道，“你退開去打溫若寒。這東西只能我來收拾。”
藍忘機不肯讓步，言簡意賅：“反噬。”
“我們還有退路嗎？”魏無羨沈下臉，“上一次僥幸能逃，這一次估計外面已經全副武裝了。”
藍忘機仍舊擋在他面前，猶豫晌久，忽然身形一閃，翻袖禦風沖向溫若寒的方向。
站在魏無羨面前的怪物看見他還活著，不由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嗜血的光華閃爍在眸間，向上沖向他掄起拳頭。
魏無羨面無表情變後退邊道：“你死我活麽？——沒有陰虎符我也能——”他退到墻壁邊，冷笑道，“讓我死？！笑話！你算個什麽東西？！”
身影交錯剎那，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就被那怪物砸出一個大洞，魏無羨還在考慮還怎樣才能以最小的犧牲弄死它，卻見那怪物被一道乍現寒光生生劈出一條裂縫。
及時趕來的藍曦臣飛速收劍，喊道：“魏公子沒事嗎？——你、你身體是怎麽回事？”
魏無羨搖頭：“鬼氣收不住了。”
金光瑤卻在後面突然緊張喊道：“二哥！！！小心背後！！！”
藍曦臣面色一冷，翻身踩著那怪物的脊背，抽劍斬斷它的雙臂，踩血而過，回到金光瑤身邊。
藍忘機從岐山負傷回來那次，金光瑤問過他相關的事情，想起來便知道眼前這怪物大抵是能夠反噬鬼道修為的怪物，心說這下可難辦了，擡眼看到藍曦臣溫和眉眼，又忽然心安不少。
藍曦臣看到周圍形狀各異的兇屍，念及金光瑤的劍術並不十分出色，不由有些緊張，更緊地靠近金光瑤，輕聲道：“阿瑤，若打不過，你就逃。”
金光瑤轉了轉手中恨生，笑：“我能力雖不濟，但好歹不能那麽沒骨氣。我陪二哥的。”
魏無羨道：“二位，拜托你們護我一陣時間，讓我蓄一下力氣。”
金光瑤見他橫笛唇邊，冷目道：“魏公子，你難道不知道鬼道的反噬嗎？”
魏無羨道：“它吞噬的是鬼道的鬼氣，但有些東西它總吞噬不了。骨血鎮壓，也不知道行不行。”
藍曦臣道：“不可，太危險！魏公子，還有沒有別的方法，這是在拿命——”
“我暫時想不出來辦法了。情況緊急，出此下策。”魏無羨翻身跳起躍上隨便，浮於半空，周身鬼氣大增，連窩在最角落的兇屍也被吸引不斷聚集上前，那怪物歪頭呆呆看著魏無羨，像是看到了如何美妙的東西，不顧一切齜牙咧嘴沖上前。
藍曦臣掣劍迎上前劈開一道裂痕，緊隨其後金光瑤從側面繞道而過橫斬血肉，血色直濺染透眉心朱砂。它重生能力極強，重生的雙臂趁金光瑤不註意便疾速攫向他的心口，金光瑤罵了聲，往後空翻個身，腳尖挑劍，踏上恨生燃起袖中符咒，貼上那怪物身側飛速閃開，藍曦臣也不再與它糾纏，疾速離開。一聲爆破，那怪物在硝煙散盡後卻仍舊屹立怪笑。
金光瑤喘著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藍曦臣面色不改，與他目光對視剎那，不動聲色站到了金光瑤的面前，嚴陣以待。
“來了援兵？”溫若寒一邊躲閃一邊笑，“看來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不行啊。算了算了，生死在天。”
藍忘機一邊斬殺飛撲上來的兇屍一邊與溫若寒交鋒，冷眉抿唇不語。
“不錯不錯，很厲害，你們這屆小輩青出於藍，”他斜了一眼不遠處藍曦臣身邊的金光瑤，彎眼一笑，“但恐怕真正要掀起波瀾的恐怕不僅僅是我。更大的波折可能在後面呢。”
藍忘機道：“溫前輩到如今這把年紀了，還不分是非。”
溫若寒哂笑，後退飛一步：“是非黑白？這些東西哪能分你我？千秋留後人指點評說。人這一生，就該看場好戲。”
藍忘機道：“那也不該是此等殺戮戲！”
避塵寒光乍現，鋒光如霜雪冷冽，劍氣挾起殺意。
“千秋終幕，有人予我。”溫若寒大笑三聲，臉上被避塵劍風劃開傷口，鮮血直流，他卻仍舊微笑如初，看不出歲月痕跡的眼眸彎出一個與他年紀不符的年輕弧度，似乎很是愉悅，收扇出劍，聲音落實，殺氣乍現，“卻不是你。另有他人。”
藍忘機冷目揮劍而上。
魏無羨準備了許久，終於像是蓄足了力氣，掀唇道：“好了！讓開！”
藍曦臣聞聲即刻收劍，足尖一點，拉著金光瑤的衣袖往後飛退。魏無羨飛身而前，笛音既出，萬物俱寂，全身血液便如沸騰般在體內叫囂，骨血溶於叵測笛音間，一聲尖銳刺音，眾鬼皆靜，唯那怪物不受控制，甩了甩手腕迎上前。
魏無羨收劍落地，唇間溢出一聲輕蔑笑來。一手橫笛，一手持劍，鮮血自他腕間飛濺，疼痛不知，整個人被鬼氣所控制，鮮血流淌到他指尖，隨便浴血長鳴，劍身紅光乍現，魏無羨不以為意，唇邊笛音不止，步伐快如飛電，不論是普通兇屍還是藍曦臣等人，聽見這般尖銳笛音，都不由自主捂緊耳側擔心被擾亂心智，唯有那怪物越發興奮，吞噬了太多的鬼氣後，本就無處發洩，此番針尖鋒芒一觸即發，對上魏無羨殺氣四溢的眼眸，毫無懼色，也蓄足力氣飛撲而上。
魏無羨心說那便一下定勝負，他的身軀作為笛音控怪的血肉引，此刻痛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散架一般，是源源不斷的鬼氣在支撐著他往前沖撞。只有一次機會。在沒有陰虎符輔助的情況下，沒有第二次機會。
不能輸。不然真的會死。
他輕喝一聲，踩著那怪物的頭頂躍上半空，隨便挑著一張用他的血染透的符咒，直直刺進那怪物的心臟處，唇邊笛音泣血，哀鳴破空，電光火石之間，魏無羨直覺恐怕壓制不住那怪物，腥甜湧上喉口，血氣翻湧，心神一動，只聽那怪物桀桀一笑，伸手便要取他命，魏無羨咬牙死撐，卻不知為何符咒靈力猛然加強，那怪物猝不及防被加固的鬼氣浸血符咒侵蝕命脈，淒厲哀嚎一聲，砰然到底，化為一堆失去血肉的白骨。
溫若寒面色一驚，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結局，但這震驚很快被發現了有趣玩意的驚喜目光取代，趁眾人不註意飛身逃回到那扇門裏。隨著他的消失，那扇門也隨即關閉。蠢蠢欲動的萬鬼看見主人消失，也各自慢慢躲回暗處角落裏。
魏無羨見威脅消失，再也支撐不住，落到地上時借著隨便的力勉力半跪在地上才不至於倒下，彎起脊背開始拼命吐血，一口一口，咳個不停，怕是要把大半條命都去了。
他見溫若寒消失在門後，就死撐著不肯倒下，往前一步一步挪去靠近那扇門，一邊吐血一邊喃喃道：“還……還給……我……”
他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句話是，把江晚吟，還給我。
血色模糊的視線裏，是江澄紫衣遠去，面色模糊回眸道，風大雪寒。你，珍重。
藍忘機沖上前及時扶住昏過去的魏無羨，向來冷靜的面目終於露出焦急的神色，魏無羨此招在無陰虎符輔助的情況下無異於自殺，以自己的骨血為引，能夠活命已經是僥幸，幸虧他命大。
金光瑤看見一切平安，也像是瞬間脫力，一下子倒在藍曦臣懷裏。卻也只是倒了一會兒，就站了起來，轉身走出去，藍曦臣不明所以，看見魏無羨已不省人事，心下擔憂，便沒有跟出去。
金光瑤走出，正見薛洋靠著門板，腳邊是溫晁的頭顱。
金光瑤道：“你殺了溫晁？”
薛洋很幹脆：“反正他又沒什麽利用價值。”
金光瑤點頭，也不再追究，調轉話頭：“方才魏無羨明明已經是體力不濟，是你——”
薛洋甩了甩手裏用令牌偽裝起來的陰虎符，笑道：“是我，怎麽了？”
“我只是很不解，”金光瑤道，“你一心要魏無羨死，現在為何讓他活了下來？”
“因為我唯恐天下不亂啊。”薛洋嗤笑一聲。
“給我說實話。”金光瑤冷冷道。
“鬼道造詣我暫時比不過魏無羨，我承認，”薛洋難得沈下聲音，“溫若寒在鬼道研究方面和魏無羨可能不會差多少，心計方面當下絕對比魏無羨難做掉。我留他命，是幫你省力，你還真該謝謝我。”
金光瑤翻了個白眼：“那我謝謝你。”
薛洋奇怪道：“你的好二哥呢？沒跟出來？”
金光瑤道：“去看魏無羨了。”言罷嘴角扯出一抹笑，“成美，魏無羨沒遇到事情前一直是笑嘻嘻模樣，可他要真生氣起來，正面硬拼硬，你有勝算嗎？”
薛洋歪頭坦誠：“我還想活命。”
金光瑤笑道：“由此可見，老天是公平的。天賦異稟，少年無憂，現在惹天妒忌了，有些東西就要收走了。”
“別講大道理，”薛洋踩了踩地上的頭顱，痞笑道，“江澄會死，最直接的原因還不是因為你。”
“陰差陽錯，誰料得到呢，我也不想，”金光瑤笑瞇瞇，“一切都是命。”
金光瑤遠遠看見藍忘機抱著昏迷不醒的魏無羨出來，身邊跟著藍曦臣，下意識要走到藍曦臣身邊去。
身後傳來薛洋嗤笑聲：“在外人看來，你現在與澤蕪君的完滿模樣不也是惹天妒忌麽？照你的說法，總有一天，上天要把它收回去？那還真可惜啊。”
金光瑤身形一僵，隨後笑道：“世間造化，我做得出便要擔得起，有何可惜。”
薛洋見金光瑤跑到藍曦臣身邊噓寒問暖，眉眼堆砌起溫和熨貼笑意的模樣，不屑輕聲：“若真有那一日，到時候再說擔不擔得起，可有你哭的。”
他猛然想起那個白衣人，在他面前散魂自盡的那人，那雙好看的眼睛如今長在別人的身上看世間風月，那人卻永遠沈寂地睡在冰棺裏。忽而覺得天妒實在是無稽之談，他身上哪有可以惹天妒忌的地方，那人卻還是死了。
金光瑤曾說是他咎由自取。
是了，那就當是咎由自取吧。
你能好到哪裏去，薛洋在心裏嘲笑金光瑤，到最後一切如果都被推翻，不也是你咎由自取嗎。
“下次絕不能讓阿瑤再跟著我了，”藍曦臣撫著金光瑤的手，目色堅決，連眉頭都蹙起，憂慮道，“畢竟面對的是狠辣的溫家。阿瑤現在身體情況又特殊。”
金光瑤抿唇一笑，伸手去撫藍曦臣眉心的郁悶：“我挺好的。二哥莫擔心我。”
藍曦臣看了眼藍忘機懷裏人事不省的魏無羨，垂眸低聲：“我還是後怕。”
金光瑤溫和淺笑，轉身去看魏無羨，對藍忘機道：“忘機，事不宜遲，先回藍家療傷吧。魏公子體質好，醒來估計只是時間問題。”
藍忘機木然點頭，把魏無羨抱得更緊。
薛洋走上前，抱著後腦勺道：“我也跟你們回一趟藍府，我送諸位的大禮還在那裏呢。京都變亂，赤鋒尊不出問題應該壓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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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若寒走到一扇門前，拿手叩了叩門，轉身笑道：“魏公子，年紀輕輕的難道你耳朵不好？——死了就是死了。”
魏無羨聽見自己木然道：“你老奸巨猾，我不信。”
“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溫若寒仍舊是面色帶笑，“他是散魂而死的——謔，你說我沒證據？”順手從袖中拿出一個紋金錦囊袋來，“這是鎖靈囊，他散魂死，我還特地耗了大力氣及時收回這一魄，其他的魂魄都散幹凈了。你和江晚吟從小一起長大，總感覺的到他的魂魄罷？”
魏無羨面色空白了剎那，剎那間氣血上湧，有不可置信，更多的是難平盛怒，抽出隨便沖上前：“還給我！！！”
溫若寒微笑不改，不慌不忙避開他的一劍：“哦？還？還什麽？人麽？——人都死透了，還要還什麽還？還這魂魄給你？”他堪堪側臉避開魏無羨劍鋒戾氣，發絲被劍氣削斷幾根，卻仍然氣定神閑，“那不行，這魂魄還給你了那還得了？”
魏無羨雖然看似氣勢占據上風壓了溫若寒一頭，但到底心中方寸大亂，思慮甚急，便更把握不住隨便的準頭，一劍刺空，溫若寒在半空翻了個身，趁對方根本來不及扭頭回身躲避，手下用力扣住他的頭顱往墻上狠狠一撞，霎時掀起一片塵埃，血腥氣迅速彌漫開來。
“豎子焉敢如此？”他飄飛往後退一步移開，鎖靈囊被塞回袖中，不合時宜的折扇忽然又落於他掌中，叩住手心從容笑道，“對長輩不敬，該罰該罰。”
魏無羨扶著不停流血的頭慢慢晃著身子站起來，眼中怒意滔天，竟像是感覺不到疼，血自額頭流下，染上眼睫，模糊染紅視野，身形微晃，仍是不顧一切沖上前咬牙切齒道：“還給我！！！”
溫若寒大笑幾聲，見魏無羨腳下步伐雜亂，心神估計早已不安，扇骨再一次敲擊掌間，便側著他的劍鋒鬼魅一般滑過，配劍正欲拔出斬斷他的一只手臂，卻覺身後一涼。溫若寒眼神一凜，知曉陡生變故，動作變換，彎腰貼著隨便轉到魏無羨背後。
他的後背抵上另一劍鋒。
避塵。
魏無羨半跪到地上，不停喘氣，似乎是根本無法平覆神思，藍忘機蹙眉喚他：“魏嬰！”
溫若寒慢慢轉身，看著近在咫尺的避塵寒色毫無畏懼，笑道：“原是含光君？我當是誰。”
藍忘機並不回答，只冷冷盯著溫若寒，又鎮定喊了一聲魏無羨：“魏嬰！”
魏無羨這才慢慢站起來，面色如冰，臉上卻滿是自己的血，強忍著怒氣向他伸出手：“還給我。”
溫若寒輕笑向後飛退一步，折扇攤開，便可見扇面上畫滿的符咒。藍魏二人還未回神，便見溫若寒揚手令下，背後大門緩緩打開，四面八方陰惻惻響起詭笑聲。
“魏公子大可施展你不可一世的鬼道才華。”溫若寒道，“只是上次你們二人硬闖岐山，被自己鬼道反噬的教訓難道還不夠？——上次準備不夠，被你們僥幸逃脫還真是多虧命硬。也罷也罷。”他目色一凜，撫掌笑，“那人死便死了。小輩資質不錯，可惜腦筋不轉彎。”
魏無羨道：“溫若寒你他媽——”
藍忘機不等他說完就攬住他的腰往旁邊利落一滾，方才站立處霎時射滿尖銳淬毒箭矢。
“魏無羨方寸大亂，你卻還能保持鎮定。”溫若寒點頭讚許看向藍忘機，像是在考驗，“不錯不錯，孺子可教，風度不亂——也對。畢竟死的不是你的重要人。”
藍忘機扶著魏無羨站起來，一言不發冷冷看著溫若寒。
魏無羨卻忽然推開他，道：“藍湛，別扶我。”
藍忘機聽聞他聲音中情緒有變，心裏一驚，脫口便喝道：“魏嬰！”
他對上魏無羨的可怖目光，身體不由得後傾些許。魏無羨的黑眸，此刻像是開了什麽閥門，竟慢慢一絲絲染紅，是嗜血失控的前兆：
“你方才說，江晚吟死便死了？你再敢說一遍！”
藍忘機見狀不好，想起他年歲尚小時失控時就差點把隱安山給屠了，現在他鬼道精進，鬼氣又蟄伏多年，蠢蠢欲動，一旦失控，怕不是控制不住這麽簡單。
藍忘機顧不得那麽多，冷目竟揮起避塵指向他，試圖阻擋魏無羨的行動。
魏無羨伸手扣住他的劍尖，半睜著眼，沈聲質問：“藍湛，你想攔我？”
藍忘機後退兩步，警惕問道：“魏嬰！你還認不認得我？”
魏無羨朝他笑一笑，收斂多年的鬼氣忽然得到了解脫，便更加肆無忌憚，他站在鬼氣正中央，鬼氣森森逼人，連眼神都像是淬毒，帶著駭人涼意：“藍湛，你若要攔我，我連你都敢打。”
藍忘機攔在他面前：“會被鬼氣吞噬。你現在沒有陰虎符，收起鬼氣還來得及。”
“好生啰嗦。含光君，我就是想看看夷陵老祖是什麽真正模樣呢，”溫若寒瞇眼一笑，忽然抽劍飛身似疾電襲來，殺氣頓生，“雖說沒了陰虎符，但實力還在，我想開眼界，怎能讓你阻了這一番好戲？——我再說一遍，江晚吟，死便死了。”
藍忘機反身正欲迎接溫若寒，眼前忽然蹦出無數幹屍，臉色可怖，張著血盆大口似乎要把他一口吞下。藍忘機無暇應對溫若寒，反倒是魏無羨看著溫若寒飛身而來，偏頭露出個略有扭曲的笑，只用單手橫臂輕喝一聲便抵擋住了溫若寒的劍風。
溫若寒被他的鬼氣逼退幾步，頷首笑道：“看來的確是很厲害。”
魏無羨只是冷笑，一步步走近，距離還剩四步時忽然形如鬼魅，半闔眼眸忽而全睜，拔劍飛速刺向他的心臟！
溫若寒翻身而起，肩頭被隨便劃開一道大口子，他忍痛趁機向後刺向魏無羨的心口，對方竟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完全不顧鮮血飛濺的心口，面無表情往前沖，橫手將他打飛。
溫若寒咳著血坐起來，撈起自己的劍，冷汗涔涔，便笑著搖頭：“老了老了，和你硬拼果然不行。”
魏無羨並不說話，眸中情緒是無底洞，鬼氣可怖，每一動，便引起周遭鬼怪的高聲尖笑，他一步步朝溫若寒走去，最後到他面前，隨便劍尖挑住溫若寒衣前襟，再進一步即會血濺三尺，居高臨下斂住殺意漠然道：“給我。”
溫若寒笑著去摸索自己的衣袖：“好罷，那這便給——你還年輕得很哪。”
魏無羨還未回過神，不防整個人就被一個飛速趕來的巨大物什拍到了對面墻壁上，甩飛很遠，揚起千層塵埃。
“我與你比試做什麽？我又不想死，”溫若寒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站起，撫摸著身邊陡然從那扇門裏冒出來的奇怪物什，“與你比試的，是它呢。”
“二位可別忘了，上次你們二人受到反噬，不可是靠了它？”溫若寒微微一笑，搖開折扇，處變不驚，運籌帷幄，“魏公子，照理來說，你的鬼道越厲害，它吸收得就越厲害，是不是？沒有陰虎符的威力，是絕對不可能操縱它的，就算你有陳情，也做不到。”
藍忘機被一堆兇屍糾纏，無暇分心，只能朝著魏無羨的方向喊道：“魏嬰！！！別沖動！！！”
魏無羨在灰塵漫天裏站起來，整個人沈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若江澄的魂魄我都拿不回來。我，有何面目面對死去的虞夫人江叔叔，”他喚出隨便踏劍而上，陳情在手，目色淡然，卻決然嗜血，任何東西都壓制不住他周遭鬼氣，“有何面目面對宮裏的阿姐和她腹中未出生的孩子。”他像是不要命一般沖上前，耳邊碎發紛亂，面色狠決置生死不顧，怒道，“我還有何面目面對江晚吟！！！？”
溫若寒身邊那怪物桀桀怪笑了幾聲，歪著頭其實根本就聽不懂魏無羨在說什麽，見魏無羨不顧一切沖上前來廝殺，下意識飛速迎上去與他交鋒。這怪物的名字溫若寒沒想好。它是用無數的兇屍煉成，又把這些兇屍的魂魄揉雜統一聽從折扇上符咒的號令，到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反噬黑洞。
“有了，”他看著廝殺交界處亮光大增的血腥紅色，鼻尖嗅到血肉飛濺的腥味，像是在看一場戲，撫掌笑道，“就叫慕生罷。見了它的人，都希望活著回去。寓意好，名字也好。”
二者交鋒處塵埃千層，待塵埃退盡，就見魏無羨倒在地上，鮮血淋漓。方才被他定名為“慕生”的怪物站在前面一動不動，確認魏無羨一動不動像是根本爬不起來後，往前一步打算把他殺了。
藍忘機咬牙從遠處往避塵裏註入靈力推劍刺向它，自己則躍起翻出忘機琴，冒著被兇屍抓穿心口毫無防禦的情況下拼死奏出弦殺，急道：“魏嬰！！！”
那怪物擡手擋掉迎面飛來的避塵，反彈回去的劍鋒正被脫身而來的藍忘機接住，穩穩落在魏無羨面前，橫劍喘氣。
“含光君，何必自尋死路。我只對鬼道感興趣，夷陵老祖我沒打算讓他讓他死透，我會留一口氣的。”溫若寒憐憫一笑，“你還來得及逃。”
藍忘機一動不動，守在魏無羨面前。
“……藍湛……”
他聽到身後魏無羨的聲音，松了一口氣，沈聲問：“你如何？”
魏無羨吐了好幾口血，揉著差點骨折的手臂站起來，面色有些抱怨：“你真多事。讓開。”
藍忘機鍥而不舍再問：“你如何？”
“還好，吐了幾口血。”魏無羨道，“你退開去打溫若寒。這東西只能我來收拾。”
藍忘機不肯讓步，言簡意賅：“反噬。”
“我們還有退路嗎？”魏無羨沈下臉，“上一次僥幸能逃，這一次估計外面已經全副武裝了。”
藍忘機仍舊擋在他面前，猶豫晌久，忽然身形一閃，翻袖禦風沖向溫若寒的方向。
站在魏無羨面前的怪物看見他還活著，不由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嗜血的光華閃爍在眸間，向上沖向他掄起拳頭。
魏無羨面無表情變後退邊道：“你死我活麽？——沒有陰虎符我也能——”他退到墻壁邊，冷笑道，“讓我死？！笑話！你算個什麽東西？！”
身影交錯剎那，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就被那怪物砸出一個大洞，魏無羨還在考慮還怎樣才能以最小的犧牲弄死它，卻見那怪物被一道乍現寒光生生劈出一條裂縫。
及時趕來的藍曦臣飛速收劍，喊道：“魏公子沒事嗎？——你、你身體是怎麽回事？”
魏無羨搖頭：“鬼氣收不住了。”
金光瑤卻在後面突然緊張喊道：“二哥！！！小心背後！！！”
藍曦臣面色一冷，翻身踩著那怪物的脊背，抽劍斬斷它的雙臂，踩血而過，回到金光瑤身邊。
藍忘機從岐山負傷回來那次，金光瑤問過他相關的事情，想起來便知道眼前這怪物大抵是能夠反噬鬼道修為的怪物，心說這下可難辦了，擡眼看到藍曦臣溫和眉眼，又忽然心安不少。
藍曦臣看到周圍形狀各異的兇屍，念及金光瑤的劍術並不十分出色，不由有些緊張，更緊地靠近金光瑤，輕聲道：“阿瑤，若打不過，你就逃。”
金光瑤轉了轉手中恨生，笑：“我能力雖不濟，但好歹不能那麽沒骨氣。我陪二哥的。”
魏無羨道：“二位，拜托你們護我一陣時間，讓我蓄一下力氣。”
金光瑤見他橫笛唇邊，冷目道：“魏公子，你難道不知道鬼道的反噬嗎？”
魏無羨道：“它吞噬的是鬼道的鬼氣，但有些東西它總吞噬不了。骨血鎮壓，也不知道行不行。”
藍曦臣道：“不可，太危險！魏公子，還有沒有別的方法，這是在拿命——”
“我暫時想不出來辦法了。情況緊急，出此下策。”魏無羨翻身跳起躍上隨便，浮於半空，周身鬼氣大增，連窩在最角落的兇屍也被吸引不斷聚集上前，那怪物歪頭呆呆看著魏無羨，像是看到了如何美妙的東西，不顧一切齜牙咧嘴沖上前。
藍曦臣掣劍迎上前劈開一道裂痕，緊隨其後金光瑤從側面繞道而過橫斬血肉，血色直濺染透眉心朱砂。它重生能力極強，重生的雙臂趁金光瑤不註意便疾速攫向他的心口，金光瑤罵了聲，往後空翻個身，腳尖挑劍，踏上恨生燃起袖中符咒，貼上那怪物身側飛速閃開，藍曦臣也不再與它糾纏，疾速離開。一聲爆破，那怪物在硝煙散盡後卻仍舊屹立怪笑。
金光瑤喘著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藍曦臣面色不改，與他目光對視剎那，不動聲色站到了金光瑤的面前，嚴陣以待。
“來了援兵？”溫若寒一邊躲閃一邊笑，“看來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不行啊。算了算了，生死在天。”
藍忘機一邊斬殺飛撲上來的兇屍一邊與溫若寒交鋒，冷眉抿唇不語。
“不錯不錯，很厲害，你們這屆小輩青出於藍，”他斜了一眼不遠處藍曦臣身邊的金光瑤，彎眼一笑，“但恐怕真正要掀起波瀾的恐怕不僅僅是我。更大的波折可能在後面呢。”
藍忘機道：“溫前輩到如今這把年紀了，還不分是非。”
溫若寒哂笑，後退飛一步：“是非黑白？這些東西哪能分你我？千秋留後人指點評說。人這一生，就該看場好戲。”
藍忘機道：“那也不該是此等殺戮戲！”
避塵寒光乍現，鋒光如霜雪冷冽，劍氣挾起殺意。
“千秋終幕，有人予我。”溫若寒大笑三聲，臉上被避塵劍風劃開傷口，鮮血直流，他卻仍舊微笑如初，看不出歲月痕跡的眼眸彎出一個與他年紀不符的年輕弧度，似乎很是愉悅，收扇出劍，聲音落實，殺氣乍現，“卻不是你。另有他人。”
藍忘機冷目揮劍而上。
魏無羨準備了許久，終於像是蓄足了力氣，掀唇道：“好了！讓開！”
藍曦臣聞聲即刻收劍，足尖一點，拉著金光瑤的衣袖往後飛退。魏無羨飛身而前，笛音既出，萬物俱寂，全身血液便如沸騰般在體內叫囂，骨血溶於叵測笛音間，一聲尖銳刺音，眾鬼皆靜，唯那怪物不受控制，甩了甩手腕迎上前。
魏無羨收劍落地，唇間溢出一聲輕蔑笑來。一手橫笛，一手持劍，鮮血自他腕間飛濺，疼痛不知，整個人被鬼氣所控制，鮮血流淌到他指尖，隨便浴血長鳴，劍身紅光乍現，魏無羨不以為意，唇邊笛音不止，步伐快如飛電，不論是普通兇屍還是藍曦臣等人，聽見這般尖銳笛音，都不由自主捂緊耳側擔心被擾亂心智，唯有那怪物越發興奮，吞噬了太多的鬼氣後，本就無處發洩，此番針尖鋒芒一觸即發，對上魏無羨殺氣四溢的眼眸，毫無懼色，也蓄足力氣飛撲而上。
魏無羨心說那便一下定勝負，他的身軀作為笛音控怪的血肉引，此刻痛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散架一般，是源源不斷的鬼氣在支撐著他往前沖撞。只有一次機會。在沒有陰虎符輔助的情況下，沒有第二次機會。
不能輸。不然真的會死。
他輕喝一聲，踩著那怪物的頭頂躍上半空，隨便挑著一張用他的血染透的符咒，直直刺進那怪物的心臟處，唇邊笛音泣血，哀鳴破空，電光火石之間，魏無羨直覺恐怕壓制不住那怪物，腥甜湧上喉口，血氣翻湧，心神一動，只聽那怪物桀桀一笑，伸手便要取他命，魏無羨咬牙死撐，卻不知為何符咒靈力猛然加強，那怪物猝不及防被加固的鬼氣浸血符咒侵蝕命脈，淒厲哀嚎一聲，砰然到底，化為一堆失去血肉的白骨。
溫若寒面色一驚，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結局，但這震驚很快被發現了有趣玩意的驚喜目光取代，趁眾人不註意飛身逃回到那扇門裏。隨著他的消失，那扇門也隨即關閉。蠢蠢欲動的萬鬼看見主人消失，也各自慢慢躲回暗處角落裏。
魏無羨見威脅消失，再也支撐不住，落到地上時借著隨便的力勉力半跪在地上才不至於倒下，彎起脊背開始拼命吐血，一口一口，咳個不停，怕是要把大半條命都去了。
他見溫若寒消失在門後，就死撐著不肯倒下，往前一步一步挪去靠近那扇門，一邊吐血一邊喃喃道：“還……還給……我……”
他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句話是，把江晚吟，還給我。
血色模糊的視線裏，是江澄紫衣遠去，面色模糊回眸道，風大雪寒。你，珍重。
藍忘機沖上前及時扶住昏過去的魏無羨，向來冷靜的面目終於露出焦急的神色，魏無羨此招在無陰虎符輔助的情況下無異於自殺，以自己的骨血為引，能夠活命已經是僥幸，幸虧他命大。
金光瑤看見一切平安，也像是瞬間脫力，一下子倒在藍曦臣懷裏。卻也只是倒了一會兒，就站了起來，轉身走出去，藍曦臣不明所以，看見魏無羨已不省人事，心下擔憂，便沒有跟出去。
金光瑤走出，正見薛洋靠著門板，腳邊是溫晁的頭顱。
金光瑤道：“你殺了溫晁？”
薛洋很幹脆：“反正他又沒什麽利用價值。”
金光瑤點頭，也不再追究，調轉話頭：“方才魏無羨明明已經是體力不濟，是你——”
薛洋甩了甩手裏用令牌偽裝起來的陰虎符，笑道：“是我，怎麽了？”
“我只是很不解，”金光瑤道，“你一心要魏無羨死，現在為何讓他活了下來？”
“因為我唯恐天下不亂啊。”薛洋嗤笑一聲。
“給我說實話。”金光瑤冷冷道。
“鬼道造詣我暫時比不過魏無羨，我承認，”薛洋難得沈下聲音，“溫若寒在鬼道研究方面和魏無羨可能不會差多少，心計方面當下絕對比魏無羨難做掉。我留他命，是幫你省力，你還真該謝謝我。”
金光瑤翻了個白眼：“那我謝謝你。”
薛洋奇怪道：“你的好二哥呢？沒跟出來？”
金光瑤道：“去看魏無羨了。”言罷嘴角扯出一抹笑，“成美，魏無羨沒遇到事情前一直是笑嘻嘻模樣，可他要真生氣起來，正面硬拼硬，你有勝算嗎？”
薛洋歪頭坦誠：“我還想活命。”
金光瑤笑道：“由此可見，老天是公平的。天賦異稟，少年無憂，現在惹天妒忌了，有些東西就要收走了。”
“別講大道理，”薛洋踩了踩地上的頭顱，痞笑道，“江澄會死，最直接的原因還不是因為你。”
“陰差陽錯，誰料得到呢，我也不想，”金光瑤笑瞇瞇，“一切都是命。”
金光瑤遠遠看見藍忘機抱著昏迷不醒的魏無羨出來，身邊跟著藍曦臣，下意識要走到藍曦臣身邊去。
身後傳來薛洋嗤笑聲：“在外人看來，你現在與澤蕪君的完滿模樣不也是惹天妒忌麽？照你的說法，總有一天，上天要把它收回去？那還真可惜啊。”
金光瑤身形一僵，隨後笑道：“世間造化，我做得出便要擔得起，有何可惜。”
薛洋見金光瑤跑到藍曦臣身邊噓寒問暖，眉眼堆砌起溫和熨貼笑意的模樣，不屑輕聲：“若真有那一日，到時候再說擔不擔得起，可有你哭的。”
他猛然想起那個白衣人，在他面前散魂自盡的那人，那雙好看的眼睛如今長在別人的身上看世間風月，那人卻永遠沈寂地睡在冰棺裏。忽而覺得天妒實在是無稽之談，他身上哪有可以惹天妒忌的地方，那人卻還是死了。
金光瑤曾說是他咎由自取。
是了，那就當是咎由自取吧。
你能好到哪裏去，薛洋在心裏嘲笑金光瑤，到最後一切如果都被推翻，不也是你咎由自取嗎。
“下次絕不能讓阿瑤再跟著我了，”藍曦臣撫著金光瑤的手，目色堅決，連眉頭都蹙起，憂慮道，“畢竟面對的是狠辣的溫家。阿瑤現在身體情況又特殊。”
金光瑤抿唇一笑，伸手去撫藍曦臣眉心的郁悶：“我挺好的。二哥莫擔心我。”
藍曦臣看了眼藍忘機懷裏人事不省的魏無羨，垂眸低聲：“我還是後怕。”
金光瑤溫和淺笑，轉身去看魏無羨，對藍忘機道：“忘機，事不宜遲，先回藍家療傷吧。魏公子體質好，醒來估計只是時間問題。”
藍忘機木然點頭，把魏無羨抱得更緊。
薛洋走上前，抱著後腦勺道：“我也跟你們回一趟藍府，我送諸位的大禮還在那裏呢。京都變亂，赤鋒尊不出問題應該壓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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