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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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後,聽說火已經撲滅了,但藍啟仁沒有帶人回來,只讓幾個小輩回來傳消息說,前宗主和虞夫人身歿火海。藍啟仁必須守在那裏,暫時回不來,便讓金光瑤先理藍家事務一天。

金光瑤仍然是在藍府門口。

凍了一晚上,整張臉都有些蒼白,指節微微泛紅,喉嚨也幹澀,說不出什麽話來。

他聽罷,緩緩站起來,眸光微垂,最終輕咳一聲,道,好。

他一個人回到寒室。

寒室昨夜雖無人,卻也燃了一夜的暖爐,很溫暖,但卻有更深的涼意鉆進骨頭裏,驅不走,在凍結。

他反身闔門。

“江楓眠和虞紫鳶死了。”

金光瑤喃喃著自言自語。

“這下子,魏無羨,要瘋了。”

他坐回座位上,慢慢回過神來,才覺得在門口想事情時被冷風吹了一夜,臉實在有些疼,頭也微微的暈,於是又折出寒室去好好洗漱了一番。

約莫正午時,藍曦臣回了藍府。

當是時,金光瑤正在吃飯,聽到門生來通報宗主回來的時候,沒反應過來,手裏筷子直接掉了地上。

金光瑤面無表情撿起來,迎著門生想笑又不敢笑的目光站起身走去藍府門口,順帶又帶倒了一個碗一把湯匙,摔了個粉碎。

藍曦臣明顯是累極,畢竟整整三天都在鳳鳴山裏摸索,渾身上下骨頭都仿佛散架一般。

金光瑤迎出去的時候,藍曦臣剛剛踏進藍府門口。

衣袖上全是血,臉上也有血,好好一張臉,添了不少傷,有些傷口甚至還未結痂,露在袖外持劍的手亦是傷痕累累。全身上下,幹幹凈凈的只有一條抹額。

他走進來的時候明顯步伐不穩,見了金光瑤,下意識便笑了笑,足下無力,邁不出什麽腳步,卻未想到金光瑤竟加快了腳步小跑到他面前,一字未開口就抱住他,嘆息道:“三日不見,二哥身上添了好多傷。”

藍曦臣低頭道:“阿瑤,衣服會臟。”

金光瑤低低笑了一聲,卻把他抱得更緊,道:“橫豎都臟了。不如抱得更緊些,我也不虧。”

藍曦臣也跟著他一笑,剛想開口,金光瑤卻已經放開了他,對身後門生道:“先去準備熱水,要沐浴;再請醫師來,把一些傷口再細細看嚴不嚴重;廚房廚房,也要做些東西,別怠慢了,快些。”

門生道了聲是,蹬蹬蹬跑開了。金光瑤同藍曦臣共去取幹凈衣裳時,金光瑤問道:“怎麽不見忘機?”

藍曦臣道:“同魏公子一並回江家了。魏公子損耗得有些厲害,忘機擔心,便陪他回去。”

金光瑤笑意一僵。

藍曦臣察覺到不對勁:“阿瑤?”

金光瑤笑著搖搖頭:“無事——鳳鳴山三天,發生了什麽?可有找到關於溫家修煉鬼道的頭緒?”

藍曦臣邊走邊道:“奇詭非常。到最後魏公子都堅持不下去了,闖到最後有一扇門,三人都損耗得太厲害,拼死打開,裏面有半塊像陰虎符一樣的東西。”

金光瑤一楞:“陰虎符?”

藍曦臣搖頭:“只是類似的符牌,陰虎符號令萬鬼,那東西是號令溫家所煉之物,召喚號令的東西有局限。”

“既然有一半了,為何不——”

“上面花紋沒有太陽,只有牛鬼蛇神,無法確定是溫家所持之物,”藍曦臣道,“但那一半有溫家'溫'的半邊字,湊成一塊整的,應該是'溫'字。”

“另一半……”金光瑤垂眼思索了會兒,“因為擔心被人偷竊而特意分為二塊,因而另一半必是在溫家真正的掌門人手裏。那便是——”

“溫若寒。”二人異口同聲。

藍曦臣微微嘆了一口氣:“魏公子說,江宗主的冤屈完全是子虛烏有,因而求理得放此路,必然不能成功,也只能把溫家修鬼道的事情大白天下,此番才能名正言順把江宗主……”

“對了二哥。”金光瑤驀地停下腳步。

藍曦臣不明所以,微微側首:“怎麽了?”

金光瑤道:“江楓眠前輩和虞紫鳶夫人,昨夜……去世了。”

藍曦臣一楞,頓了會兒,才怔道:“再、再說一遍。”

“江府昨晚,被一把火燒了。”金光瑤道,“叔父帶人去了,我沒去,一會兒二哥沐浴用膳好了我們就——”

“現在就去。”藍曦臣蹙眉,看了一眼金光瑤,猶豫了一下,“阿瑤懷有身孕,見血恐怕不好,我一人……”

“我要去的。”金光瑤從容扣上他的手腕,搖頭,“我要陪二哥。”言罷看了一眼藍曦臣,有些苦惱,“可二哥還沒吃東西。”

藍曦臣嘆氣:“我無妨。只是阿瑤自己要註意。不必自己禦劍了,我環著你踏朔月便好。”

“但恨生是要帶的。”金光瑤道,“我去拿著,二哥等我一下。”

藍曦臣等了一會兒,待金光瑤出來時,卻發現他手裏還攥了幾顆糖,不由分說先給了藍曦臣,語氣有幾分無奈:“二哥先吃著。”

二人趕到時,第一眼見到的是藍啟仁。

藍啟仁正在喚人去收拾殘場,見了二人,本欲說上幾聲訓訓小輩,卻見藍曦臣一身衣袍盡是血漬,金光瑤也行色匆匆,便嘆了一口氣,什麽話也說不出了。

藍曦臣上前行禮:“叔父。”

金光瑤本欲上前行禮,卻見藍啟仁對他擺擺手:“懷了身孕不好見血。”

金光瑤道:“叔父,我無事。”轉而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破敗江府蓮花塢牌匾,頓了頓,輕聲問:“忘機和魏公子……”

藍啟仁搖了搖頭。

藍曦臣道:“叔父已經操勞了一夜,此刻藍家無人,叔父先行回去罷。”

藍啟仁默了會兒,才道:“你們三人前去鳳鳴山,糾纏難休,可是遇見了溫若寒?”

藍曦臣楞了楞,而後恭聲道:“沒見到溫……前輩,但是也難保是他在背後操縱機關。”

藍啟仁垂眼略一思索,而後擺手,交代了一些事情,就先行離去。

江府被大火燒過一場,滿目殘垣頹壁,不說主廳,連祠堂都被燒得幹幹凈凈。亭臺樓閣水榭小庭,都只剩下一副幹癟的骨架。幸而江府蓮花塢通水,殘存府中湖泊一些蓮花浮萍。不是夏天,沒有裊裊婷婷一片,卻有些將近開春新漂浮而來的水荇,卻也只是零星幾點,幾乎不可見。

滿目死寂。

金光瑤道:“江府上上下下……竟沒留一個活口?”

藍曦臣道:“阿瑤可以不看。”

金光瑤搖搖頭,如今在收拾殘垣斷壁的大都是一些不肯回去的小輩。

雖說消息已經傳了出去,但各家不明所以,也只派了一些弟子去幫扶收拾撲火。如今日頭已高,死人早已被擡去停屍,一些實在搬動起來有些麻煩的物什不必挪動,各家見已無義務再在此處,也就散了。

一些小輩們還在這裏,是因著他們年紀小,想知道一些事情。

金光瑤在一面燒得發黑的墻下看見了藍思追和藍景儀,便道:“思追,景儀。”

正在交談的二人聞言先是一楞,見了金光瑤,又見了他身邊的藍曦臣,便立刻沖來問好。

藍曦臣問道:“魏公子呢?”

二位小輩對視了一下,道:“在正廳……的殘骸下。”

藍曦臣繼續問:“忘機也在?”

“是。含光君也在。”

金光瑤面有憂色:“這下子,恐怕是要掀起魏公子滔天的怒氣。”他一面拉著藍曦臣走,一面問,“二哥,你還記得不夜天的事情麽?”

藍曦臣道:“如今魏公子因該是不會走火入魔了。他鬼道已經控得很好。”

金光瑤按了按太陽穴:“希望如此。”

走去時,倒沒有見魏無羨。

藍忘機站在被燒毀正廳的屋檐下。

魏無羨連藍忘機都不要陪。

藍曦臣見藍忘機面色茫然,便走上前道:“忘機?”

藍忘機道:“兄長。”又對金光瑤問號,“兄嫂。”

金光瑤道:“魏公子呢?”

藍忘機微微側過身。

他身後遮住的,正是魏無羨跪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背影。

金光瑤似乎想往前走一步看一眼,卻被藍忘機攔住,垂下眼極輕極輕地搖頭。

金光瑤和藍曦臣對視一眼,抿唇不語。

頓了會兒,藍曦臣才道:“忘機,你陪著魏公子,讓他好好靜靜。”

金光瑤眉睫微垂,默了會兒,也道:“我們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忙。讓弟子們把殘壁和屍體收拾完就走。忘機,你看好魏公子,”說罷揉了揉眉心,“我總害怕他會失控。”

藍忘機點頭,仍舊一言不發。

金光瑤擡頭對藍曦臣道:“二哥,走罷。”

他見著二人離去,才轉身去看魏無羨。他仍舊是一動不動跪坐在那裏,像是沒了神智。

他走過去,陪他一起跪下去,道:“魏嬰。”

魏無羨手邊擺著他去往鳳鳴山前交還給虞紫鳶和江楓眠的紫電和三毒,現在它們安安靜靜浴火未損,他面前卻擺著兩具燒焦的屍骨。

魏無羨看清了來人是藍忘機,又沈寂了片刻,忽而失神喃喃:“師姐怎麽辦,江澄怎麽辦,我怎麽辦……怎麽辦……”

藍忘機扣住他幾乎在發顫的手,沈聲再喚了他一次:“魏嬰。”

魏無羨掙開他的手,抱住頭,驚懼道:“怎麽辦?……我不該去鳳鳴山……現在……我怎麽和師姐師弟交代……怎麽辦……”

藍忘機忽然扣住他的肩膀,把他轉了一轉,厲聲喝道:“魏嬰!”

事不過三。

魏無羨被他這麽一喝,似乎恢覆了些許清明,他楞楞看了藍忘機好一會兒,又垂下頭去看地上兩具被燒焦屍骨,指尖碰著落在地上的三毒和紫電,卻又像是碰到了什麽灼燒燙人的東西,立馬縮了回去。

魏無羨道:“藍湛,我……我……”

他把他攬進懷裏,輕聲道:“無事。一切都會過去。”聲音很輕,手下的勁道卻重:“有我陪你。”

魏無羨沈默了會兒,忽然掙開他:“藍湛,你這樣,是不是有違家規?”

藍忘機沒有回答,神色微哀。

魏無羨側過身,朝著那兩具屍骨又看了很久很久,隨後重重磕了三個頭,卻不起身,只是繼續跪著,很久才開口:

“我臨行前答應過虞夫人和江叔叔,一定會救出江澄。”

“那個時候,他們還活著,虞夫人會指著我鼻子罵我惹禍,江叔叔還會打圓場。”

那時去往鳳鳴山前,三人先是回一趟江府去說明這件事。

一些話只能專對魏無羨說,雙璧便被留在外面。

虞夫人知曉事情始末的時候,氣得要扔茶杯砸魏無羨,最終卻還是歪了軌跡,茶杯堪堪只是擦過他的額角,劃了一小塊血跡。

江楓眠攔住她說,三娘子,你這又是何苦。

虞夫人紅著眼睛對江楓眠道,我的兒子被捉進天牢,生死不知,你讓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替罪?!替他的罪?!憑什麽?!魏嬰他就是救回一個完完整整的阿澄!也要讓他在祖祠跪爛膝蓋!

說罷轉頭看魏無羨,喝道,魏嬰,你受我江家這麽多年恩情,你就是死也要保護好江澄!死也要護著他!你知不知道!若是救不回來,你還有什麽臉說是我雲夢江氏出來的子弟?!

魏無羨那時,就是如現在這般,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都通紅,壯士斷腕一般承諾說,我一定。

然後把紫電和三毒交給二人,推門拂袖而去。

藍忘機記得三人從鳳鳴山回來時,魏無羨雖也已力竭,卻攥著溫家半塊符牌,朝他慢慢露出一個笑容。

鳳鳴山機關頗多,似乎有人在背後層層操縱,無論是兇屍還是新煉出的鬼怪,層出不窮。三人浴血奮戰,個個狼狽不堪,才從生死關口裏拿回這半枚符牌。

魏無羨在回去的路上與他說,有了另一半可以合並符牌,溫家罪名就坐實了,到時候救出江澄,就很容易。

魏無羨那個時候,嘴角掛著疲倦的笑容,他說,藍湛,雖然有點困,可我不能睡,江叔叔和虞夫人還在等我的消息。虞夫人總歸不能再抽我一紫電了對吧?

衣袂飛揚。

似是躊躇滿志。

連同藍忘機也微微舒展眉目,雖然身心疲倦,卻也不由得有些欣慰,道:“嗯。”

他看見魏無羨眼角揚起的笑,那便是他心裏的如光少年。

卻從未料到會是這般光景。

魏無羨在最初修習鬼道時,進步迅猛,又因年歲尚小、心智未成而導致走火入魔殘殺同門,也該慶幸他年歲尚小,鬼道還不成熟,隱安山人煙又少,因而並未大開殺戒。但魏無羨持劍所至之處,鬼氣所染之地,無不枯槁死寂,僅剩焦土而無活物,同門嚇得連連逃竄,仍舊是導致死傷無數。最後是抱山散人出面解決了事端。

藍忘機忽然覺得心裏一涼。

他總擔心魏無羨會變成那樣。

那個時候的魏無羨,年歲尚小卻已有鬼氣逼人的端倪。

那時他和魏無羨面對面橫劍道:“魏嬰,你還記得我嗎?”

魏無羨不回答。

江澄也站在他身邊,也持劍厲聲喝道:“魏無羨!你他媽還想不想活著滾回蓮花塢去了?!”

魏無羨置若罔聞。

如今的魏無羨,若失控起來,必定血流成河萬骨枯。

但魏無羨的反應似乎比他預料中好一些,只是沈默失神,只是靜靜跪在兩具焦屍面前。不問也不答。

他們又在正廳跪了許久,魏無羨忽然道:“我想去見江晚吟。”

他道:“劫獄不可。”

“我只是想與他說說話。劫獄一定會被發現的。”魏無羨喃喃,“江晚吟要好好活著。我還等著他來重建江家。可我怕他恨我。”

“他不會。”

魏無羨輕笑一聲:“但願吧。”遂慢慢站起來,興許是跪得有點久,雙膝發麻,腳下一個趔趄,穩了穩才沒摔,“有點餓了。我先去吃點東西。藍湛,你若沒事,就先回藍家吧。”

藍忘機本想繼續陪他,見魏無羨鮮有的冷冽表情,忽然打消了這個念頭。

微微點頭,折步而走。

魏無羨看著藍忘機離開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幼年在雲夢流浪的孤苦經歷。他一向瀟灑恣意,此刻卻難壓滿心的迷茫和不安。

藍忘機回到藍府時,正見到藍啟仁在訓藍曦臣,說金光瑤懷了身孕,怎麽還讓他見血。

藍曦臣連連道歉,金光瑤坐在一邊低著頭也在挨訓。

藍啟仁見藍忘機回來,便轉了話題,問他魏公子如何。

他搖頭不語。

金光瑤起身道:“會好起來的。”

藍忘機點頭,折身回了靜室。

這幾天太累,他想先沐浴更衣,然後,睡到天黑。

等天黑了,他還得再跟在魏無羨後面,陪他一直到天牢門口,怕他出差錯。他畢竟仍舊是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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