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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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從薛府回來,金光瑤從小門進藍府寒室時,走路都搖搖晃晃的。

腹部剛縫合的傷口疼痛不已,每走一步都在牽動被劃破的傷口。那根血淋淋的琴弦就藏在他的袖中。

大夫取出那根弦時,滿臉詫異,似乎沒有想到世上真會有人折磨自己至此。琴弦是上好的弦,即使用靈力彈撥都極難撥斷。這樣一根弦,在柔軟的腹內藏了數十年之久,磕磕絆絆間若是紮到,不知道該疼成什麽樣。就這樣忍下來了這麽多年。

蘇涉本想一直扶著他進寒室,見金光瑤擺手卻讓他離開,雖還是有些不放心,但也只能轉身重新去往義城。

身後湊熱鬧跟來的薛洋道:“連夜再趕回義城?搞了半天,就和我說一聲魏無羨沒搞死,再讓我找人拿掉琴弦救救他孩子,”遂翻了個白眼,“嗬,斂芳尊好大的面子。”

蘇涉道:“薛公子,去義城罷。宋子琛的行蹤跟到一半跟斷了,有些頭疼。”

薛洋嘖了一聲,喚出降災,和蘇涉一同走了。

金光瑤靜了會兒,想要去探傷口,想起大夫說不能亂動,就又不敢按腹部的傷口,生怕令傷口又滲出血來,最後緩緩點了一盞燈,拿出塊布在燈下將琴弦細細擦拭。

立刻有人敲門道:“夫人?”

金光瑤一面擦拭一面道:“無妨,不必憂心。做了個噩夢罷了。”

不慎用力得猛,血珠擰成一條細線飛濺而出,正正好好落在他眉心,血色覆蓋住他的明志朱砂。

金光瑤無事,第二天一早便在寒室慢慢翻閱起《亂魄抄》記誦。

他本來就聰明,又有過目不忘的好本事,翻閱完將內容悉數記下後便不動聲色將其塞回了藏書閣,折回寒室,見天還亮著,就開始慢悠悠看起話本嗑瓜子。

聽說新入溫家門的王靈嬌,第二天知曉江家在她大婚的日子鬧了一場,一時間驕蠻大小姐脾氣上來,就怒氣沖沖帶人去江家討個說法。結果說法沒討到,反倒是先挨了虞夫人一巴掌,紫電差點沒在那張臉上烙下印子。聽說新娘子最後是哭著跺腳說,要她好看。

素來溫和的江楓眠竟沒有阻攔虞夫人的動作,淡淡道:“你快些走,我還能勸勸三娘子不殺了你,你若走的晚了,別說是三娘子,連我也要抽三毒了。”

王靈嬌養在深閨,從小就是被當成掌上明珠看待的,哪裏見過這架勢,還想犟嘴,見得虞夫人一紫電抽在地磚上,地面竟生生裂開一條縫,沖來江府時身邊什麽厲害的人都沒帶,當場被嚇得面色慘白,只恨恨道等著瞧,扭頭就走。

虞夫人似乎真想抽她一鞭紫電,卻被江楓眠攔住了,道:“你便信阿嬰。”

虞夫人這輩子沒服過軟,當著江澄的面從未誇獎過他,永遠是在板著面孔訓斥,聽到江楓眠這一句,卻不由得紅了眼眶,聲音有些哽咽:“阿澄他……那溫家天牢是人能進的地方?!……魏嬰若帶不回他,便要他好看!……”

江楓眠別無他法,又不能貿然闖天牢救人,只得連夜寫折子上奏請求速速處理。

金光瑤從一個名叫藍思追的弟子口中聽罷這些消息,看著寒室外簌簌撲落的雪,靜了許久,狀若無意問道:“嗯。那溫前輩去了哪裏?”

這個叫藍思追的孩子,看起來年紀不大,但是性格卻溫雅,從未完全長開的眉目裏也可辨別出長大後必然是個好看俊秀的人物:“聽說是怕麻煩,第二天就回了岐山。”

金光瑤手一抖,茶盞中的清茶被潑出些許:“……岐山啊……”

藍思追:“夫人?”

金光瑤搖頭,眉目中隱隱露出些擔憂的神色,他把茶盞擱下:“不知道二哥如何。”

藍思追連忙道:“宗主,含光君與老祖前輩都是最最上乘的人物,一定會安然無恙的。”

金光瑤有些詫異:“老祖前輩?”

藍思追自知說漏了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大家都覺得鬼道很厲害……私下裏都這麽喊魏公子的……覺得他很厲害……”

“那完了,”金光瑤笑道,“不出幾年,修仙求道的人都要轉成鬼道,拜倒江家門口了。”

藍思追頓時僵住了,連連道歉:“對、對不起!我我我我不是這個意……”

金光瑤撲哧一笑:“開玩笑呢。但是鬼道並不推崇,畢竟有損心性。你可聽說不夜天的事情?”

藍思追一楞:“不夜天?那是什麽?未、未曾聽……”

金光瑤笑道:“的確。你們年紀小,這些事情被刻意掩蓋過去,那我也不細說了——景儀,我知道你在偷聽呢。出來吧。”

藍景儀有些不好意思地從門後鉆出來:“我……我路過……”

這個叫做藍景儀的,和藍思追是好友。只不過性子皮,而且頗喜歡聽墻角。

金光瑤仍舊是笑:“聽墻角也不能是這麽個理由——鬼道若是操縱不好,就會失去心神。若是不顧一切,便會血流成河,生靈塗炭。”

藍景儀嘀咕道:“這麽嚴重?不是編……”

“自然不是編的。”金光瑤道,“魏公子就曾失控過,場面控都控不住,還好當時年紀不大,若是現在這般年紀失控了,那便是遇神殺神,遇佛擋佛了。”見兩個小輩被他唬得噤若寒蟬,他又忍不住笑了,拍拍他們的肩膀,“現在自然是不會了,魏公子的修為已足夠精深——給我去端盤紅豆糕來。”

宮裏的江厭離聽說弟弟被關了天牢,不顧懷著身孕要省親,最後得了準許,風塵仆仆回到江府時,拉著父母哭了一場。整整待了一天。

連著金子軒也跟了過來。

金子軒道:“厭離,會沒事的。”

江厭離一邊哭一邊搖頭,最終轉到金子軒懷裏,泣不成聲。

她哽咽說,阿澄雖然自小摔打慣的,但從來不曾吃過這般的苦頭,這可怎麽辦啊。

回去時,江楓眠先讓江厭離上了馬車,隨後轉身對金子軒低聲道:“厭離還懷著身孕,一些事情就不要讓她聽見了,免得影響心情。”

金子軒道:“是。”

江楓眠拍了拍金子軒的肩膀,忽而問道:“孩子起好名字了麽?”

金子軒一楞,隨後道:“還未。”

江楓眠道:“若是個男孩,前段時間我想了一個名字,叫金淩;若是個女孩,我倒還沒想好——”

“起名的事情,讓他們夫妻兩個琢磨去,你摻和一腳做什麽?!”虞夫人臉色凜冽,但到底見到了女兒,眉間郁結似乎消去了一些,“天也晚了。小心回去的時候別著涼。”

金子軒道:“是。二位再見。”

江楓眠見虞紫鳶還在看著那輛緩緩走遠的車輦,見她難得靜默,便輕聲問:“三娘子?”

“孩子都這麽大了,”虞紫鳶淩厲的眉目在晚風餘暉裏卻似乎柔和了些許,她嘆了一口氣,攏了攏禦寒的衣裘,終於露出認輸的表情,“我們都老了。”

江楓眠道:“怎麽忽然多愁善感起來了?”

虞紫鳶搖頭:“回去吧。天要暗了。”

第一天過去,三人沒有回來。

金光瑤站在藍府門口等到天完全黑下去。後來寒風鉆進袖子裏,簌簌地冷。

門生道:“夫人。”

金光瑤道:“我再等一柱香的功夫就回寒室。”

門生知道勸不住金光瑤,這都已經幾個一柱香過去了。反而是藍景儀折騰來了狐裘,風風火火跑過來給他披上,藍思追搬了個小凳子,扶著金光瑤和他一起坐在門口一起等。

金光瑤等到半夜,心裏覺得不安,幾次三番也動過去岐山的念頭,但腹部未好的傷口隱隱發疼,便一次次被他打消了念頭。

藍思追和藍景儀兩個小輩陪金光瑤等在門口守得昏昏欲睡,金光瑤見他們都困倦了,自己也不好熬至通宵,就道:“去睡吧。我也回寒室了。”

兩個小輩聞聲點頭,揉了揉幾乎要闔上的眼睛扶著金光瑤回寒室。

金光瑤躺回床上也不安生,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藍曦臣不在他身側,他便又睡不好,半夜驚醒無數次,怕黑的老毛病不知為何又犯了,心裏無端覺得慌張,一點風吹草動就又醒了,到最後索性起身點了燈坐在床頭,一直等到破曉天明。

第二天氣色倒還好,只是精神有些恍惚,醫師見他精神不佳,問起來時,金光瑤便答道是夜間沒睡好。

醫師道,宗主不在,夫人這是關心則亂。

金光瑤搖頭,倒也並不是,只是不知為何,怕黑怕冷的病又犯了。

醫師道,宗主在時,可會犯?

金光瑤思忖片刻,答道,不曾。

醫師道,約莫是有了身孕,不得受驚受涼,因而比以往更不安些。安神的藥方子看來還得再加些量——但也不敢多加,畢竟是藥三分毒。

金光瑤道,勞煩醫師了。

第二日積雪消融得差不多,金光瑤吃了早膳有些飽,想去散步,但地上滑,就被一群人攔著說地上有冰,夫人若是摔了,宗主回來後可能要殺人。

金光瑤:“……”

金光瑤:“我會走得小心點……”

結果到最後,左手攙著藍思追,右手扶著藍景儀,後面跟著幾個門生,散個步跟游行一樣,繞著庭院回廊瞎轉悠。倒完全沒有一點悠閑自在清閑的感覺。

金光瑤哭笑不得:“諸位當我是在學走路呢。”

一群人面面相覷,最後慎重地點頭:“差不多了。夫人要當心小宗主啊,不能嚇到肚子裏的小宗主的啊。”

金光瑤:“……”

金光瑤走了幾步路,聽得藍思追道:“夫人!前方有冰!”

金光瑤在心裏翻了個白眼,臉上笑吟吟:“我沒瞎。”

藍景儀道:“夫人!你看前方有——”

金光瑤繼續笑吟吟打斷:“我沒瞎。”

走了小半個時辰,覺得一群人跟著散步無趣又折騰,不如回寒室看話本子,遂回了寒室,把門關了把燈點了,開始看起話本子來。

金光瑤第一晚沒睡好,白天也有些恍惚,到了第二天夜裏總算是倦意層層疊疊湧上來,本想著可以好好睡了,夜半卻聽得寒室外腳步聲匆忙,雖外面的人不敢大聲說話,但竊竊私語聲糾纏不止,還是將他吵醒了。

金光瑤揉著眼睛撈了件衣服穿好,走出寒室便抓住一個門生問道:“何事如此慌張?”

“夫、夫人!”那門生有些驚慌,“吵、吵醒您了?……”

金光瑤捏了捏眉心,笑道:“不是。我睡得淺,半夜自己醒了——發生什麽了?嗯?”

“是江府……”那門生道。

金光瑤一楞:“江府怎麽了?”

“著火了。聽說火勢很大,撲不滅,”門生皺眉支吾道,“具體的……我、我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藍老先生一聽,囑咐我們不要吵醒夫人,宗主和含光君又不在,便親自帶人去江府了。”

金光瑤聽罷,思索了會兒,慢慢覺得渾身升起一股冷意,手扣在寒室門上,過了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佯作鎮定道:“嗯。好。我知道了。”

門生道:“夫、夫人……藍老先生囑咐過不能吵醒您的,您可別……”

金光瑤道:“我不會去看的。”末了才發覺自己神色有些不對,重又攢起一個安撫的笑容,溫和道,“我無妨,只是半夜驚醒了便睡不著了。我去藍府門口等。”

他頓了頓,又看了那一眼目色有些擔憂的門生,繼續道:“我繼續等二哥回來。也不知道他今晚會不會回來。”

第二晚三人仍舊沒有回來。金光瑤熬了一晚上,吹了一晚上冷風,坐在藍府門口,真真切切地又等了一夜。

他忽然意識到有些事情已經不對了。

夜風極冷。

藍思追和藍景儀等人必定是跟著藍啟仁一同去江府了,整個藍府都沒有多少人。

年後,大紅燈籠就全部收起來了,藍府作息規律,自然不會燈火通明到半夜。這景象看去便有些蕭瑟陰冷。

他知道他不只是在等那三人,他還在等一個結果。

繼而夜色過去,黎明曙光乍現,天邊初見雲錦如火艷烈,恍若翻騰,一點點蔓延,渲染至淺淡白色,盡頭處半輪新日破雲而開,確然輝煌炫目,卻刺得眼睛生疼。

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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