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見到迎面走來溫若寒手裏的九瓣蓮玉佩，臉色一白，下意識連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暗暗從脖子裏扯出了一枚與溫若寒手裏一模一樣的玉佩。

那是江楓眠送給他和魏無羨的生辰禮物，一人一塊，一模一樣。此刻他的玉佩在手，那另一塊若是真的，便必定是魏無羨的玉佩。

江澄瞪了過去，聽得魏無羨震驚道：“我、我不記得我帶出來的。”

溫若寒剛走近，金光瑤就站起身，行禮溫聲道：“溫前輩。”

溫若寒亮起手裏的九瓣蓮玉佩，竟是理都不理，只問道：“誰的？”

無人應答，和溫若寒同輩分的應當有不少人，但敢和他說上一二句話的也就只有藍啟仁一人。可藍啟仁向來不喜宴飲，僅僅是過來打了個照面就回藍府了。

溫若寒的聲音不大，卻沈穩，如此一來，賓客的目光全都齊齊移過來。

金光瑤笑道：“溫前輩這是做什麽呢？給我們這些小輩難堪麽？”

“我家藏書閣被人擅闖了。”溫若寒道，“飯後消食隨處走走，結果竟看到藏書閣滿目狼藉，而底下暗室竟是一片傾頹，族中幾樣要緊的寶物都不見了。幾番探尋，撿到了這個玩意。”

周遭仍然是無人應聲。

世家子弟都知曉，族中不得外傳的東西定然是藏在暗室裏，珍貴非常，若有人擅闖，絕對是僭越了不得了的規矩。也沒有哪個大家族沒有密室暗道，各自心照不宣罷了。此番丟了東西，溫若寒臉上雲淡風輕，心裏還不知道該如何火大。

“一些於我族而言十分重要的東西不見了，”溫若寒笑著瞇起眼睛，“今次我兒大婚，因而我只帶走此玉佩的主人去詢問，其餘，便不多問。”

“溫前輩怎知是玉佩主人拿的。”魏無羨笑道，“說不定是內鬼也說不準？”

“藏書閣暗室一片狼藉，我不懷疑玉佩主人先懷疑起內鬼是什麽道理？嗯？”溫若寒不急不慢，“而且我也只找到這個線索，只能順藤摸瓜走來這兒了。”

金光瑤笑道：“溫前輩，您這話就說的不對，怎麽撿到了玉佩就走到我們這兒來呢？”

溫若寒輕笑：“實打實的九瓣蓮玉佩，可不能認錯，”說罷看了一眼眉頭緊鎖的江澄，“江宗主，你有話可說麽？”

他走近一步：“這可是真的九瓣蓮玉佩。天下再也找不出一樣的了，不信你看看。所以是誰？謔，若不是魏公子？”

魏無羨收斂了笑容，並不說話。

“默認了？那便可能是魏公子了？”溫若寒笑道，“擅闖藏書閣且拿走了我族下落不明的寶物，無論如何一定是要下牢的——與我走一趟罷，若是無罪，一定讓魏公子完完整整不缺胳膊少腿地回去。”

藍忘機神色一凜，往前微微走了一步，卻被金光瑤拿手肘微微撐了一下，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藍忘機這才沒有下一步動作，只是手仍舊扣在避塵上，冷聲道：“說是他的，無憑無據。”

金光瑤默不作聲，見藍忘機並不再打算上前阻攔，眉目微微緩和一些。

“江宗主？”溫若寒道，“江家人，除了你和魏公子，還有他人麽？”

魏無羨正打算往前走一步認了，卻感覺到身側江澄翻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掌心落入了一枚溫熱的玉佩。

錯愕之中，江澄舉起他的手，揚聲道：“魏無羨的玉佩，在這裏，你別汙蔑人。”

溫若寒似乎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出，連著金光瑤也楞在當場，藍忘機眉目冰冷神色不變，反倒是魏無羨，一瞬間臉上失去了表情，看向江澄，失聲道：“江晚——”

“那是我的玉佩。飯吃到一半，我去了藏書閣。”江澄淡淡看向溫若寒，扣著魏無羨的手也放開了，轉而把魏無羨往身後拽了一把，自己往前踏了一步，把三毒和紫電順帶著推給了魏無羨，輕蔑冷哼道，“要抓我？”

“縱天子犯錯，也與庶民同罪。這一點你我再清楚不過，那就請江宗主，跟我走一趟。”溫若寒雖有些錯愕，卻很快收拾了表情，仍舊是微笑不改，“來人，扣走，仔細些，別傷了江宗主。”

江澄掙開了那些人，道：“我自己會走。”

“等等！！！”魏無羨忽然道，“江宗主貴為一宗之主，事務繁多，我願代他——”

“魏無羨！”江澄回身皺眉厲聲喝道，“我才是宗主！這裏輪不到你說話。”

魏無羨攥緊了手裏的玉佩，就見江澄跟著那些人走了，又錯愕了一會兒才像是回過神來。他忽而慌張了起來，想要沖上去往前追，卻被藍忘機扣住了手，一步都行不得。

溫若寒仍舊是笑意盈盈。

魏無羨沈默晌久，掙開了藍忘機的手，又是一陣緘默，才擡頭咬牙切齒道：“把他單獨分開關。江澄他……他是……”

溫若寒了然：“自然虧待不了江宗主。藥物會準備好，我只等著他招出來偷掉的東西去了哪兒，就既往不咎。”

沒有偷過東西，又何來招供之詞。

魏無羨冷笑：“好。我信他無辜。”說罷拂袖便走。

藍忘機瞥了溫若寒一眼，也隨即跟上魏無羨。

臨走前，金光瑤與他傳音道，與魏公子道一聲，此事今晚於寒室再談。

溫若寒看著餘下的金光瑤藍曦臣二人，笑道：“好了，這段小插曲讓它過去罷，也不好擾亂各位喝酒的雅興，今次小兒大婚，恰巧碰上這麽件事情，真是見笑。是件不成體統的事情，就不要太聲張了。”

“酒宴不錯，溫前輩心思也不錯。”金光瑤笑道，“我和藍宗主見識完了大場面，也該走了。”

藍曦臣神色難得冷下來，道別完後就同金光瑤離開。

金光瑤坐上馬車，神色郁結，沈默晌久，才道：“魏公子此番，怕是要大發雷霆。”

藍曦臣垂眸握上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聲道：“會沒事的。”

金光瑤似乎在出神，聽到此言，擡眼看了一眼藍曦臣，倒進他懷裏，慢慢笑道：“嗯。”

離開時本就是臨近晚上，新年剛過，天暗得早，回到藍府時，金光瑤冷得有些微微抖，藍曦臣關切道：“阿瑤覺得冷？進了寒室就暖和了。魏公子和忘機應該已經等在那裏了。”

金光瑤輕輕搖了搖頭，從守在門口的門生手裏接過燈籠，和藍曦臣一道走回寒室。

藍忘機和魏無羨早已坐在寒室裏等著。藍忘機向來沈默沒什麽表情，魏無羨慣常的輕松神色早已收斂起來，正垂著眼睛挑燈花，見到二人回來，開門見山道：“我有幾個問題。”

金光瑤按著藍曦臣的肩讓他先坐下，隨後自己也坐在他身邊，順手又倒了一杯茶推給魏無羨：“請說。”

“我一直好奇，為什麽要追查鬼道之事？”

金光瑤毫無猶疑：“父皇之命。”

“江晚吟被抓之時，你怎麽不說這個原因？”魏無羨道。

“阿瑤大抵是一時忘……”藍曦臣接口。

“澤蕪君，我在問斂芳尊，你不必開口。”魏無羨道。

“所查的是鬼道之事，而溫家所丟，是傳家寶物。”金光瑤鎮定開口，“若我解釋，也只能表明我們一行人原本意圖並不是偷取什麽東西，但如此一來，反而會暴露所有人，父皇是命我們暗暗調查的。”

魏無羨沈默不語。

“魏公子，江宗主為何要代你去受罪，你知道其間緣由麽？”金光瑤轉而問道。

魏無羨一楞，沒又想到金光瑤會如此問，便搖頭：“……不知道。”

“常溫二家，在偷修什麽？”

“……鬼道。”

“若溫家真的押了你去天牢，你覺得你能保證不被利用？”金光瑤步步緊逼，“畢竟，憑你血肉，縱使沒有陰虎符，也可號令萬鬼。溫家目標，我妄自猜測，興許便是你。”

“九瓣蓮玉佩如何說？”

“興許袍袖翻覆間便落了出來。”金光瑤道。

“我沒帶出來。”

“你能夠確定？”

魏無羨又是一楞。

他向來行事隨意，什麽東西都是隨手一擱，原本只覺得自己沒帶出來，被金光瑤細細一盤問，倒也有些不確定，畢竟不能夠重溯過去，去確定是否真的沒帶出來。

遂沈默。

金光瑤晌久才道：“魏公子接下來有何打算？”

“救江晚吟。”魏無羨白了他一眼，“難道還有別的選擇？”

“我自然知道要救江宗主，”金光瑤道，“如何救法？”

“闖牢不可。”藍忘機按住魏無羨的手腕，“兩個人都會被抓，且江宗主必須正大光明回宗主之位。”

“溫家酷刑向來有名，”金光瑤道，“進了天牢的，很少有活著出來的。更何況，江宗主根本就沒有動過任何東西，無可奉告。因而時間必須加緊。”

“今夜就啟程，去鳳鳴山。”魏無羨道，“我先把這件事情回去和江叔叔虞夫人說，不能等。”

藍忘機道：“我也同去。”

藍曦臣道：“那我和阿瑤也……”

金光瑤正想點頭，卻忽而面色一變，整個人身體一顫，藍曦臣察覺不對，目光剛移過來，就見金光瑤按著自己的手腕道：“二哥……我、我忽而覺些覺得不適……”

藍曦臣一楞，四人面面相覷，沒有人通醫術，他便立馬出去喚來藍府的醫師為金光瑤探脈。

藍忘機和魏無羨知趣，站到了外面去，寒室內只有金光瑤藍曦臣並醫師三人。

醫師診了半日，才道：“似乎有隱隱約約的喜脈，費了好大力氣才發覺，還很虛弱……請問夫人，一月多前是否與宗主進行了房事？”

金光瑤看了一眼藍曦臣，承認：“是。”

醫師似乎有些奇怪：“照理來說，若覺得不適，也該是有兩月以後才會不適……”

藍曦臣道：“今日夫人可能受了點驚嚇。”

醫師道：“那便是有可能了。受了驚嚇，自然會有些異常，只是既然受過驚嚇，絕然不能再受驚嚇了，一個月不滿就覺得惡心不適，實在是有些奇怪。我這便去交代廚房熬些安神的東西，慢慢也該開始開一些大補的東西。”末了微微一笑，“恭喜宗主，恭喜夫人。”

藍曦臣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楞楞地送了大夫出去，又把金光瑤按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又按了按太陽穴，好好一個人，此刻卻顯得手足無措起來，過了會兒才惴惴不安道：“阿瑤受驚……”

金光瑤搖頭，伸手撫上藍曦臣的手腕，道：“二哥也被我嚇著了？”

藍曦臣楞了楞，然後把金光瑤攬進懷裏：“……嗯。”

“我無礙，眼下江宗主的事情才更重要，”金光瑤柔聲道，“二哥去鳳鳴山吧，我在藍府待著不亂跑，反而讓你安心呢。”

“魏公子要今夜出發。我不能陪你了。”

“但的確，一刻都拖不得的呀。”金光瑤道，“被抓進去的若換作是我，二哥一定是急得要……”

“莫要胡說。”

金光瑤抿唇一笑，從藍曦臣懷裏掙開，站起身推藍曦臣出了寒室，對著門外的魏無羨和藍忘機道：“二哥是要去鳳鳴山的，只是我不能去了。”

“阿瑤已有身孕。”藍曦臣道。

魏無羨的臉色瞬間精彩起來：“……斂芳尊有了身孕還……難怪要覺得身體不適……也罷，我先回江府把事情和江叔叔和虞夫人說，順便把紫電三毒交還。”

“我知魏公子心中焦灼，”金光瑤送三人至藍府門口，“事不宜遲，但切記小心，莫要有三長兩短。”

魏無羨不回答，喚出隨便踏劍就走。藍忘機朝金光瑤微微頓首算是別過，緊追著魏無羨。藍曦臣嘆了一口氣，與金光瑤對視片刻，似是不舍，但還是轉身走了。

金光瑤摩挲著凍僵的手，看著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後，眼眸微微一轉，折回寒室寫了兩封書信，綁在兩只信鴿腿上一一放了出去。

先是去藍啟仁房裏通報了一聲，把叔父嚇得批閱文書的朱筆都掉在了地上，老人家神色自若地撿起筆，意味深長唔了一聲。又問起藍曦臣去了哪裏，金光瑤只道是有要事出去了。藍啟仁模模糊糊猜到，但也不多問，只讓他去好好休息。

金光瑤道了聲是，便回了寒室。

等了會兒，廚房便把湯藥送了過來。

他喝了幾口，又喚醫師過來再次診了脈，細細詢問了一些註意事項，便把醫師送走了。

桌上五花八門的補藥他看著頭疼，最後也讓侍女依次撤下了。

金光瑤去闔寒室的門，懶懶道：“有些倦了，想早些睡。你們也早些睡吧。”

門生見金光瑤這番說話，知道有身孕的人大抵都是嗜睡的，加上聽說似乎夫人今日受了點嚇，估計更為困倦，自然是一句話都不說，齊齊退下。

金光瑤吹了燈，一個人坐在案桌邊，卻等到半夜還不閉眼。

此時藍府估計除了守夜的人，再也沒人醒著了。

他又等了一柱香時間，估計時間差不多了，便披上一件狐裘大衣翻窗而出。

蘇涉在側門等他，身後一輛馬車。

蘇涉道：“殿下。”

金光瑤冷冷道：“直接去找成美。我有要事和他說。”

蘇涉難得聽到金光瑤如此冷聲冷調，恐怕是有什麽東西脫離了掌控才會至此。他也不多說話，扶金光瑤進了車廂，讓馬車夫快快牽動馬車，自己則策馬護在一旁。

薛洋早已在薛府的側門等他，見金光瑤的馬車來了，罵道：“多大的事情半夜讓我從義城趕回來？！啊？！你薛大爺在冷風裏凍了那麽久！你怎麽賠啊？！”

金光瑤裹得厚厚實實扶著蘇涉的手臂走下，又被薛洋嘲笑：“喲，這麽嬌慣，搞得懷了一樣。”

金光瑤坦然道：“承你吉言。”

蘇涉一個踉蹌。

薛洋：“……”

薛洋：“……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金光瑤面色極冷：“別你不你我不我了。有急事，進去說。”

薛洋一楞，猜測到估計的確是發生了大事，隨後道：“跟我來。”

“出了點岔子，”金光瑤有些坐定下來，“那塊魏無羨的九瓣蓮玉佩被撿到，溫若寒來問人，我也沒有做任何阻攔和解釋，只等著他把魏無羨押走。畢竟進了溫家天牢，基本就離死期不遠了，憑有多大本事，就算折騰不死，多半也廢了。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然後？”薛洋問道。

“忘機想攔，被我扣住了，”金光瑤嘆了一口氣，眸光漸漸冷下去，“萬萬沒想到，江晚吟站了出來替他頂了罪。漏算一個。”

薛洋一楞，隨後大笑：“難得你也有失手的時候。那，”他收斂了笑容，“接下來如何？”

金光瑤道：“成美，你收收笑。魏無羨死不成，倒也未必是壞事。江晚吟被捉了進去，魏無羨死活肯定都要拼命救他出來。溫家或許不必你我出手，便會被拆個七零八落，這樣一來，金子勳的後臺幾乎就倒了——魏無羨若是被惹急了，並不是沒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我只想知道你想怎麽對付魏無羨。”薛洋道。

“先讓他們鬧。”金光瑤嘆了一口氣，“他們大抵不會疑心到我頭上來。”

薛洋道：“你說你覺得不舒服所以沒去鳳鳴山，但看起來一點事情都沒有，不舒服？”

“亂編的，”金光瑤喝了一口茶，“只是我心知一定會懷，因而也沒什麽猶豫就說身體不適。”

薛洋隨口道：“要打掉？”

金光瑤一楞：“為什麽要打掉？”

這回換薛洋楞了。

他蹙著眉頭把金光瑤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歡藍曦臣了？還是說，它也只是個籌碼——”

“成美，”金光瑤起身，“你管的有點多。”

“怎麽？”薛洋懶懶撐著下巴擡頭看他，“沈淪了？”

金光瑤正準備離開的背影一僵，沒有回答。

“別總是覺得別人在你的算計裏，最後自己把自己也繞進去了。”

薛洋繼續道。

“受不起，又放不下。”

“金光瑤，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金光瑤沈默良久，最後折身坐回來，眼睫揉在明滅跳動的燭光裏，有些恍惚。

他最終開口道：“那，連夜給我找個你認識的口風緊的大夫，要靠譜點的。”

“開一劑慢慢墮胎的藥方？”薛洋笑，“那簡單，我立刻去——”

“讓他幫我把腹部的琴弦取出。”

薛洋一楞，滿臉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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