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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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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長輩,您真不打算去看看公子的大喜?”侍從問道。

“不去。”溫若寒喝了一口酒,擺擺手,“麻煩得要命。讓那些野小子自己折騰。成個親還要鬧天鬧地,把帖子給我退回去。”

“聽說藍家那位先生也要去。真、真不去?”侍從繼續小心翼翼道。

溫若寒擡眼瞟了一眼,撐著額頭索性半躺下了,懨懨道:“那就更不去。”

侍從會意,倒也不多舌,只道:“是。”

溫晁大婚前一天,魏無羨才風塵仆仆地趕回來,和藍忘機揮手道別後滿面春風地踏進江府。但到底夜獵了一回,估摸著在地上打過幾個滾——一身紫衣破敗沾灰,雖然沒有到灰頭土臉的程度,卻也有幾分狼狽。

江澄抱胸滿臉不悅等在江府蓮花塢門口,見魏無羨一回來就要撲上來摟自己的肩膀來個短別重逢的擁抱,便立刻嫌棄地躲開,皺眉道:“你,給我滾去洗澡。”

魏無羨摸摸鼻子,半點尷尬嫌隙也不見:“師弟……啊不對,江宗主,你給我點面子嘛。”

“就你還有臉皮?”江澄翻了個白眼,罵罵咧咧和他一同進門,“紫電都抽不爛三毒都刺不穿你的臉皮。”

魏無羨仍舊是笑:“是是是,我好好休息,明個兒就隨你去溫府拜賀去。”

金光瑤對門仆道:“賀禮點好沒有?……那便好。對了,采買物品的賬本先給我過目一遍,看看是否有紕漏。”

翻了只一遍便指一處道:“這裏的布匹數目不對,去重新清點然後改。改完再給我過目。勞煩。”

恰好藍曦臣走過來,問道:“阿瑤在查賬本?”

金光瑤揉揉眉心,笑道:“是了,畢竟溫家喜宴是大事,總得自己過手才能心安。”

藍曦臣道:“阿瑤還要看多久?”

金光瑤道:“查完了。”

藍曦臣微微一笑:“效率好高。”

金光瑤不以為意,叮囑了門仆一些細節重點,便挽著藍曦臣走了,剩下一批門仆面面相覷著感慨——宗主夫人,果真是有過目不忘的好本領,這以後的小宗主,不知道要聰明漂亮成什麽樣。

金光瑤邊走邊問:“聽說今日忘機回來了?”

藍曦臣道:“是,似乎挺開心的。”

金光瑤笑:“和心上人一同夜獵,他肯定是開心的。”

藍曦臣搖頭笑道:“可惜似乎魏公子並未察覺,只當忘機是生死之交。就算是翻藍府的墻,也只是來玩一圈罷了。”

金光瑤思索片刻便舒展眉頭:“罷了。他們愛如何便如何。忘機死活掖著這些話說不出口,興許終有一日會說出口的。強扭的瓜不甜,這層紙不捅破也無妨。”

藍曦臣點頭:“嗯。”

第二日便是溫晁大婚,這場婚宴鬧得轟轟烈烈,要大慶三日。

本是一群同輩人前往,但藍啟仁既然收了喜帖,便也一同前去。

藍曦臣見了藍啟仁,躬身行禮:“叔父。”

金光瑤跟著一起:“叔父。”

藍忘機在一旁亦行禮:“叔父。”

藍啟仁嗯了一聲,端的是極好的長輩架勢,便上了馬車。

在去溫家的路上,藍曦臣還和金光瑤咬耳朵:“阿瑤別見叔父這麽正式,叔父年輕時,據說頑皮勁和魏公子有的一拼。”

金光瑤笑:“雖說歲數的確有,但因著修仙修道,叔父那張臉看著還像是個年輕人呢,別說得那麽老。”

藍曦臣道:“的確,此事還是別聲張。不然威嚴估計得毀於一旦。”

金光瑤道:“罰二哥你跪著抄家規?”

藍曦臣:“……”

藍曦臣:“約莫是……倒著抄……”

金光瑤:“……”

魏無羨向來有精氣神,拉著江澄趕來時還沒多少人,便比藍府的貴客早到了一些。

金光瑤下了馬車,轉眼便瞥見了站在門口石獅子旁邊江魏二人,不由自主便朝魏無羨微微露出一個笑。

魏無羨微微一楞,而後會意,扯著江澄走上前一一問好。

藍啟仁見小輩似有事情要談,便兀自走來,剩下五人面面相覷。

魏無羨咳了一聲:“這喜宴上,不知是否真如斂芳尊所言,酒是上好的天子笑。”

金光瑤笑盈盈接口:“即便是天子笑,飲了才知道是不是陳年佳釀。只是藍家家規禁酒,恐怕飲一杯喜酒便如走一回刀鋒口。”

魏無羨道:“也是,既然來都來了。”便對身邊江澄道,“好了,我們走吧。”

江澄仍舊是皺眉,看誰都不順眼的模樣,卻還是跟著魏無羨走了。

金光瑤微微掀唇:“二哥。破一次例,喝一盞酒?”

藍曦臣道:“既然來了,那便聽阿瑤的。”

金光瑤看了一眼身側的藍忘機,笑道:“忘機,你總是背著忘機琴,也不嫌累?”

藍忘機沒有說話,微微頷首。

金光瑤索性把話挑明了:“鬼道,是我朝大忌。縱當年魏公子身為夷陵老祖如何天縱奇才,仍然是被勒令不允許再進一步研習。漳華山那時遇到的鬼怪你是見過的。常溫二家家風狠辣,若不盡早除去,藍江二家,日後必然為罪所徙。”

藍忘機道:“我知。”

藍曦臣默了會兒,仍是問道:“真要試險到如此地步?”

金光瑤放緩了聲音:“常家擅自修煉鬼道,且殘害多人性命,證據確鑿,照例來說應當被誅,此刻卻還在天牢裏待命——二哥,若江藍二家之人被關入天牢,大抵是很難走出來的了。並且,”他眼眸一轉,微微露出一個笑,“父皇,不是讓二哥查鬼道之事麽。”

藍曦臣一楞:“只是讓查而已。”

“人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呢。”金光瑤側過身,笑道,“時間要到了,估計叔父見我們這些小輩還沒去和那些熟人打照面,要生氣了。走罷。”

轉身前於身後略略看了一眼,忽而見到不遠處角落裏的一人,腳步一滯,停頓了剎那,便裝作若無其事一般繼續往前走。

藍曦臣問:“方才怎麽頓了頓?”

金光瑤微微一笑:“忽而瞥到一個人。有些訝異罷了。”

江澄坐上了酒席,問魏無羨:“什麽酒不酒的?”

魏無羨眨了眨眼睛,誠懇道:“其實我也沒怎麽懂,隨口一說嘛。大概就是……我也不怎麽清楚……”

江澄對他翻了個白眼。

溫晁要迎娶的是王家的小姐,似乎是叫王靈嬌。

魏無羨道:“名字聽著怪嬌氣的。”

江澄斜了他一眼:“呵呵,想撩?”

魏無羨擺擺手:“不不不,撩不起撩不起。”

金光瑤與藍曦臣見完一些熟人,便尋思著找個偏僻位置坐好,位子還沒找到,金光瑤就已輕輕開口:“密室的出入口,我托人幫我查找好了。”說罷微微一頓,道,“二哥,我方才見到的那個人。是溫若寒。”

藍曦臣一怔:“溫前輩向來是怕麻煩的,我以為他不願來——”

“約莫是因為,哪位在意的人也來了。”金光瑤道,“但這也說明,岐山那處,三日內暫時是空缺的。”

“你要去岐山?”藍曦臣皺眉,“這樣恐怕——”

“如果有時間,”金光瑤冷靜道,“那我想去稍微看一看。三天,應該是足夠了。”

藍曦臣眸中微微有些擔憂,到最終到底還是壓了下來,低聲道:“此事過後,如此危險的事情,還是少涉足為好,”末了又補了一句,“我擔心阿瑤。”

金光瑤楞了楞,而後笑道:“好。”

宴席都開了一半,也都不見新娘子的轎子擡來溫家門口。來訪賓客說說笑笑,吃歸吃,喝歸喝,什麽都不缺,若是沒什麽事情,倒也都不急。

魏無羨看著時間要到了,新娘子連個人影都沒見到,急的要跺腳,伸長了脖子要跑門口去看,被藍忘機按回了座位,靜靜道:“安定。”

連著江澄也在一邊瞅他:“丟不丟臉。”

魏無羨道:“這不見不到——”

江澄踹了魏無羨椅子一腳:“時間差不多了。眼睛別瞎轉悠。”

魏無羨差點沒摔,直挺挺往藍忘機一側摔了。藍忘機遂伸手穩住魏無羨半邊肩膀,沈聲道:“走了。”

魏無羨點頭,想拍一下江澄的肩膀,卻被江澄十分嫌棄地拿手擋開了。他尷尬地摸摸鼻子,撈起擱在一邊的隨便,揚了揚下巴,咳了一聲:“走了走了。”

藍忘機一開始便知金光瑤說好的預定地點,帶著身後二人左拐右拐,進了一個不知道什麽犄角旮旯,正見到早已等在那裏的金光瑤和藍曦臣。

金光瑤聽見腳步聲,轉身笑著打招呼:“三位好啊。”

江澄見到金光瑤那張逢人便笑的臉直覺不舒服,蹙眉哼了一聲:“趟渾水有什麽好。”

“江宗主何必這麽說,”金光瑤面不改色笑吟吟,“這一路的守衛都被二哥打暈過去了。應該是暢通無阻的。”

藍曦臣略尷尬,向來行事光明磊落的他感覺自己做了錯事:“……啊……是的……”

魏無羨先行一步,在前面笑道:“走了。”

藍忘機眉頭微蹙,緊隨其後。

江澄仍舊是沒什麽好臉色,跺了一腳,就跟上魏無羨往前奔去。

金光瑤微微擡頭,看了一眼視線也正好轉過來的藍曦臣,與他會心一笑,一手扣住恨生的劍柄跟隨而去。

藍曦臣自然是護在金光瑤身側。

“這裏是門的入口?”魏無羨踢了踢藏書閣的書櫃,“我說,能不能有點新意?江家這樣,常家這樣,藍家這樣,怎麽溫家也這樣?是告訴我們學海無涯書中自有顏如玉黃金屋嗎?”

藍忘機:“……”

藍曦臣:“……”

江澄:“你他媽能不能消停點!?”

魏無羨中氣十足:“並不能!”

金光瑤笑吟吟地擡手拍開暗門:“書後自有萬鬼哭——請君入甕。”

魏無羨笑:“斂芳尊,我聽你說話怎麽陰惻惻的?”

金光瑤一楞,還未想好如何回答,魏無羨也不等他回答,就已經托著一盞燈走了進去。

走下去之後才發覺根本不用掌燈,人跡所到之處,便會明明燃起周遭燈盞。原本以為暗道裏的燈無論如何也該是死氣沈沈的,但眼前卻是一片燈火通明,就怕來者看不明路。

“溫家人看來很貼心嘛,”魏無羨邊走邊道,“這麽亮堂,看來是一直下來了?一路走下來都不拐彎抹角,要麽是太好客,要麽就是——”

就是有去無回。

藍忘機道:“魏嬰。”

魏無羨會意,自覺停下腳步,凝神聽了一會兒才道:“溫家人懶得弄一些小東西,估計直接扔大家夥在後面守著了。的確有不少兇屍,但是它們不敢近我身。”

藍忘機道:“安靜。”

江澄白了他一眼:“連含光君都嫌你聒噪。”

魏無羨抱頭:“別打!”

金光瑤:“我們在走暗道……稍安勿躁……”

魏無羨:“聽到沒有!要團結!”

眾人:“……”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時辰,便見到一扇青銅大門,門上鐫刻萬鬼面目,嗅到生人氣味,上面浮雕圖騰便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金光瑤蹙眉:“這扇門我在常家暗道裏見過。開啟須得要門主的血。放血的盒子在下方的旋鈕裏。”

他忽而想到薛洋給自己的那一小瓶莫名其妙的血——薛洋絕對是不知道常家密道的構造的,且又是受了薛父的囑托才把那東西給他。這一些東西團成一團,實在有諸多疑點,但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金光瑤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我們沒有溫晁的血。”

魏無羨忽然嘆息了一聲,扭開旋鈕,牛頭不對馬嘴道:“可惜了。按照這個時辰,新娘子肯定已經到了,上面敲鑼打鼓爆竹喧天見不到。”

江澄滿臉怒氣瞪過去:“你能不能靠點譜?”

魏無羨卻並不理他,仔仔細細研究完這旋鈕的構造,笑道:“剽竊我的創意也就算了,就不能有些創新麽?”言罷便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符紙,咬破手指,在上面行雲流水畫完血咒,用力往旋鈕上一拍,只看到面前青銅門上萬鬼面目瞬而扭曲,圖騰起起伏伏,猙獰獠牙似乎要沖破這層青銅的桎梏,萬鬼宛若嚎哭的咆哮聲似乎要震破上方石壁,卻漸漸隨著門開一點點平息下去。

魏無羨看著那些到最終幾乎是泫然欲泣的萬鬼面目,自知那些隕歿的魂魄此生怕是無法再得安息,有些出神:“但也只是個理論,此門若非門主之血或特定符咒,令其打開怕是比登天還難。因為觸及殺生,所以沒試過——沒想到還真有人喪心病狂為此一試。”

江澄疾步上前拉住魏無羨的後衣領扯著他往後狂退三步,三支帶著劇毒的劍貼著魏無羨的臉即刻劃過,差點觸及皮肉。

江澄罵道:“就你生死關頭還要當百科全書解釋!好好看路看前方!”

藍忘機看了看那些平息下去的僵硬鬼面:“活人?”

“活人生魂。”魏無羨道,“被摧殘成這樣,怕是不能超生了。溫家司刑部,能悄無聲息殺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走吧。”

金光瑤已經先走了進去,仰頭望了望上方的圖案,又打量了一眼四周,拉住藍曦臣的衣袖輕聲道:“是太陽圖騰。”

“自詡太陽,早晚要被射下來。”魏無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順手比劃了一個後羿射日的動作。

藍忘機照樣沒什麽表情,江澄照舊一臉嫌棄,藍曦臣仍然表情溫和,倒是金光瑤撲哧一聲笑出來,做了個請的姿勢:“世上論鬼道,的確無人能比得過魏公子。”

魏無羨手裏拿出了陳情:“這大廳和漳華山的有些像。”又指了指前方唯一的出口,“該不會下一剎便會出現和上次一模一樣的鬼東西?”

話音剛落,陳情所指之處赫然出現兩只與上次在漳華山內所見到的有些類似的怪物。

魏無羨道:“……真是烏鴉嘴。”

要比上次那兩個頭的怪物好看些,只有一個頭,卻照例是四個不同方位上分布著四只眼睛,中間一張血盆大口。

魏無羨道:“……改進了還是很難看……我們修鬼道也要講究一下美感不是?”

這句玩笑話開完,他也不繼續說話了,與其餘四人一道看向那兩只怪物。

它們察覺到此地被入侵,原本站在出口處只是呆楞楞的,眼睛低低垂下,見了來人也只是懶懶擡起自己的四只眼睛,但一見見是陌生來客,仿佛嗜殺的縛令被解開,激動到幾乎是渾身顫抖,扭曲的臉上綻開了讓人作嘔的笑容。

二者微微扭過頭,相視一笑,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幾乎是不顧一切壯士扼腕一般沖過來。所過之處地面盡數碎裂,露出地底下的血沼澤,血蟲在血沼澤裏慢慢露出頭,密密麻麻一片,齊刷刷看向五人,露出細細密密的尖牙。

血蟲乍一看與蠶有些類似,只是蠶食桑葉,它們吸血,吸完了血還能把能量轉移給宿主。無疑,這兩只怪物便是它們的宿主。

魏無羨見狀心說不好,即刻把陳情轉至眼前,飛身退到眾人身後橫笛而吹,制止血蟲的動作。

江澄嘖了一聲,翻手間三毒出鞘,躍上便掣著紫電迎上。藍忘機卻並不往前,只是在魏無羨身邊坐定,將所負忘機琴移至身前,指尖繃出幾聲弦殺之音。

金光瑤見藍曦臣已禦劍而上,面對那物什似乎有些陰影,微微躊躇了一下,卻也立馬緊隨而上。

江澄是第一次見到這怪物,不知此中關節,正想對其中一只怪物的眼睛抽一鞭子,猝不及防見那怪物張開血盆大口,帶著劇毒彎鉤尖刺的舌頭卷攜而過,幸得他反應敏捷,雖是踏在劍上,卻能夠半懸淩空翻躍,堪堪躲過一招,蹙眉罵了一聲。

藍曦臣道:“阿瑤!”

金光瑤腳尖挑起足下恨生,翻袖持劍挽花,微微側身利落斬斷紅舌,又直刺其中一只位於眼部下方的眼眸。只是他還未往前一步,便覺腰間一緊,原是藍曦臣將他腰間攔住,急急往後一帶,身後另一只怪物的一條紅舌才僅僅只是擦過他的金衣一角。轉頭就見另一只怪物正歪著頭,對他桀桀怪笑。

金光瑤心有餘悸:“大意了。它們竟懂得合作。”

藍曦臣對他輕輕一搖頭,低頭俯身在他耳畔道:“血沼澤恐怕要汙了阿瑤的鞋履。”

金光瑤見魏無羨正在控禦血蟲,便安了心,只道,無妨,橫豎這身衣裳估摸也該作廢了。

江澄正心下奇怪這怪物的來歷,便朝著魏無羨看了一眼。魏無羨見血蟲基本已安定下來,便住了陳情,對著江澄吼道:“江晚吟!你不知道它是個什麽來歷就不要沖上去找死啊!”

江澄在另一邊懟回來:“我他媽怎麽知道!”

“所以說!你不知道你還——咳咳。”魏無羨一口氣沒緩上來,自己把自己嗆了一口,翻了個白眼,手扣上隨便,與身邊將忘機琴收起的藍忘機交換了一個眼神,甩了甩手腕,毫不猶豫踩進了血沼澤,持劍一手血色微閃間,另一手竟有空餘轉笛輕吹,身形疾如電,雖著江家紫衣,血汙濺染,生生抹出玄衣之色,狀如鬼魅一般游弋血沼澤之間。

魏無羨天縱奇才,當真並非浪得虛名。

漳華山那次的笛音重現,只是這次,那兩只怪物卻不為所動,魏無羨始料未及,即刻撤手翻身躲過那怪物角度刁鉆的出手方向,隨便方才抵下一輪毒鉤,他便覺被人一攬,直直被擁到半空。

在他身後緊隨的藍忘機神色淡漠,避塵精準無誤刺向它的一只眼睛。

魏無羨訕訕:“師弟好臂力!”

把魏無羨撈上來的江澄朝他翻了個白眼:“它們怎麽不聽你的笛音?你這夷陵老祖的面子還要——”

“小心!”金光瑤飛身掣劍上前,斬下另一只怪物的一截手臂,“背後還有!”

魏無羨掙開江澄,眼風不動,繞劍至江澄背後,利落斬下一截。

他像是意識到什麽,忽而大喊:“不對!”

金光瑤一個激靈,即刻接口:“什麽不對?!”

藍曦臣見血沼澤底下的血蟲因笛音終止又有重新浮起的鉆出沼澤跡象,即刻將金光瑤攬住踏著朔月護在懷裏,皺眉:“魏公子可否解釋清楚?”

“這兩個東西!有自我意識!不是半成品!是煉出的有自我意識的東西!”

“可是!”江澄抹了抹滿臉的血又斬斷了它們急速重生的舌頭,“ 你都做不到的事情,溫家怎麽可能——魏無羨!!!你是不是又瞞著我們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魏無羨沈默了會兒,揮劍斬斷了那怪物的一截手臂。

江澄道:“你說啊!”

魏無羨咬牙:“宋子琛!我曾覆活過他!”

“你口口聲聲說不煉鬼將軍你學乖了結果你還是——”江澄後退一步斬下一截手臂,濺了滿臉腥氣血水,恨恨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回去後定要把你抽得親爹娘都不認識!”

藍忘機適時扣住魏無羨的肩膀,示意他安定下來,覆手間忘機琴重新托於掌心,只道:“血蟲。”

“又上來了。”魏無羨咬咬牙,捏緊了陳情,略一思索,便道,“江晚吟!你!少說給我戳瞎它們兩只眼睛!澤蕪君!斂芳尊!拜托二位!”說罷不再說話,只踏劍後退兩步,闔眼換了個聽起來更加詭譎的調子。

藍忘機毫無猶疑,似乎對魏無羨很是放心,笛音剛吹就已踏足而下,足尖恰好點血時,血蟲亦因笛音紛紛退縮,交叉淩波之間,弦殺蕭瑟之音崩裂,方圓之內,石塊俱裂。

江澄似乎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收起紫電,跳下三毒後一腳踏進血沼澤裏,橫劍輕蔑往前疾行道:“少瞧不起人。刺它整張臉一個血窟窿都不為過。”

金光瑤笑道:“魏公子都拜托我們了呀。二哥松手。”

藍曦臣只道阿瑤切莫離我太遠,便縱深躍了下去,金光瑤見著他的身影微微有一瞬間的楞怔,似乎覺五人浴血廝殺倒也不是什麽壞事,剎那間還是恢覆了清明,自袖間彈出一物,丁零一聲輕響,撞擊上石壁便墜下滾到了周遭的亂石堆裏。

其餘四人全神貫註於眼前這兩怪物,無心在意這一聲異響。

短短停頓只一剎,金光瑤撫上恨生劍鋒,自雪亮劍鋒上看此情此景,血色卻莫名清冽起來。

之前在漳華山洞內所遇鬼怪較難處理,一是因最開始僅有力氣已耗去大半的藍曦臣一人對付,且不明白其所藏機關,如今世家中資質上乘的五人對付這兩只怪物,自然要得心應手得多。

江澄似乎摸到了門路,這兩只怪物既然有我自意識,知道要合作,此時魏無羨禦笛抽不出身,剩餘四人兩兩分開,二人對付一個,雖然看似殺不死這怪物,但至少不處於下風。

江澄道:“這鬼東西怎麽砍不死的啊!刺瞎了眼睛管什麽用!”

魏無羨恰好收笛,道:“江晚吟!藍湛!給我穩住了!我要取它的符咒了!”

魏無羨禦風而上,橫劍挑開它的胸膛,刺破像心臟一般的東西,取出一張符咒一瞥之後,卻臉色霎時一白,喊道:“退!”

藍忘機和江澄不明所以,卻還是依照魏無羨的話,齊齊往後飛身退去。一邊的藍曦臣和金光瑤聞聲也往後足尖碰沼,連退了好幾步。

只見那被取出符咒的怪物忽然大笑坐進血沼澤裏,笑聲幾乎要把人的耳朵震聾。

藍曦臣震驚道:“魏公子,這——”

魏無羨臉色不善,竟隱隱有發白的趨勢:“這不是拿屍體煉的。”

金光瑤大驚失色:“難道是……活人?!因而才會有……自我意識?!”

魏無羨的臉色極其難看,但還是點了點頭:“宋道長……好歹還需要用鎖顱釘維持意識。它們完全沒有被什麽東西束縛魂靈的痕跡卻可以有自我意識……那只能是……活人……所以取出符咒不夠,它們不會死。”

江澄道:“雖是活人,此番卻也不得不死了。”

藍忘機看了魏無羨一眼,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魏無羨道:“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能算是人了,只能以鬼制鬼了。那便萬鬼噬身。”

藍忘機終於發話:“何如?”

魏無羨朝他晃了晃手裏的陳情:“這個。”

他似乎還是躊躇了一會兒,才算是下定了決心。陳情至唇邊,魏無羨還是提醒道:“接下來的畫面,可能會比較血腥,若是不想看,便別看。”

江澄道:“別磨蹭,惡心總比出不去好。”

魏無羨也不多言,笛聲銳音一出,周遭竟霎時安靜,那兩只怪物停住了笑聲,楞楞看向魏無羨。而這寂靜僅僅只停留了片刻,不過短短一剎,四周竟全部響起陰惻惻的鬼笑聲。

金光瑤道:“要引來所有的鬼嚙噬它們?”

藍曦臣道:“阿瑤若是覺得不適,就不要看。”

金光瑤笑著搖頭:“二哥真當我嬌慣了。”

魏無羨不急不慢,笛音一聲比一聲響亮,一聲比一聲尖銳,像在發布集結令,最後揚至到幾近破開碎石的尖音時,笛音戛然而止,轉而喊道:

“眾鬼聽令!以爾枯骨,嚙其血肉!”

從四面八方集結而來的兇屍,或爬或站,或哭或笑,從暗處鉆出,陰慘慘齊齊湧向那兩只怪物,前赴後繼,即使被折斷了枯骨還是爬上去,活像是一座堆屍場,越積越多,有獠牙的就死命撕扯血肉,沒有獠牙的就以銳骨扯裂肌膚,打斷骨頭,一遍又一遍。

不過片刻,那兩只怪物的號哭就被湮沒到無影無蹤。

“……詭異……但……很厲害……”藍曦臣道。

魏無羨垂下眼睫:“若有陰虎符,還能更厲害,能做更多事情。”

藍忘機抿唇不語。

江澄白了他一眼:“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早就被你銷毀掉的玩意兒。”

金光瑤瞠目結舌,轉頭對魏無羨道:“雖說詭異,但既然有此等辦法,為何一開始不用?”

魏無羨見底下的嚙噬似乎是結束了,便又吹了一段笛音,眾鬼各自歸位,慢吞吞地有序散去。

他輕飄飄落地,卻沒站穩,一個踉蹌,吐了一口血,若不是藍忘機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袖子,可能要直接滾進血沼澤裏。

魏無羨擦了擦唇邊血:“如你們所見,越是奇詭,付出的代價越大,方才引萬鬼出沒聽我號令,實是以我精血為引,因而不到萬不得已我不願——”

“好了你別說了,”江澄走過去扶正他,“再說下去氣都要斷了。”

“……我不是我沒有我很生龍活虎我就是剛剛一口血沒忍住……”魏無羨狡辯。

金光瑤道:“好了,走罷。”

走至盡頭,卻是另一個亮堂出口,盡頭只掛著一幅畫。一輪太陽。上有鳳凰盤踞飛舞,看似吉祥如意,卻越看越詭異。

“什麽意思?”魏無羨挑了挑眉毛,“弄了半天,一張畫就想打發我們?”

“鳳凰,太陽,”金光瑤喃喃道,“熾熱則為火,因而取意鳳凰近火,則是——”

藍曦臣接口:“涅槃。”

“不死不滅,涅槃重生,”魏無羨點評,“然後?”

金光瑤垂眸:“而後,鳳鳴九天。”

“鳳鳴山?”江澄道,“那不是在岐山嗎?去那裏做什——”

話音剛落,他也一楞,難得一路熱鬧過來的眾人齊齊緘默。

“溫家大辦喜事三日,溫若寒也來了。”金光瑤垂眸,心說正好和想去岐山的心思不謀而合,倒也不錯,便繼續道,“如何?去嗎?”

“溫若寒怎麽會來?”魏無羨甩了甩有些酸疼的手腕,“據說他很怕麻煩。”

“叔父來了。恐怕是想敘敘舊?”金光瑤接口,微微側過眸光,竟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天賜良機呀。”

魏無羨道:“那順路去看看,反正禦劍去岐山也很快——”

“你吐血了。”藍忘機忽然打斷他。

“沒事沒事,”魏無羨擺擺手,“又不是沒吐過一次兩次,嘔個血還真當我嬌滴滴的小姑娘不經打了。”

“弱柳扶風魏無羨。”江澄涼涼嘲諷。

魏無羨不甘示弱:“體弱多病江晚吟。”

藍曦臣道:“那……是準備去了?”

“去,怎麽不去。”魏無羨踢了踢腳邊一塊石頭,“不去白跑了機會。”

“魏公子,打算何時?”金光瑤連忙問道。

“明日?”魏無羨思忖片刻,“休息一番。”

金光瑤點頭:“好。”

五人出了密室,又回到各自的車輦裏換好事先備好的幹凈衣裳,才又回到了宴席上。

時間約莫快要日落,正好又趕上一輪飯。

王靈嬌的轎子果真已經擡了過來,過會兒敬酒一輪,估摸著能見個面。

魏無羨笑道:“啊呀!果然還是不會錯過新娘的!”

江澄拿筷子戳了戳魏無羨:“眼睛別亂瞟,你的性子能不能收斂點了。”

魏無羨笑:“幹嘛呢,我又不動手動腳。真是。”

同桌的金光瑤好整以暇看了一眼滿桌的菜色,給藍曦臣舀了一碗湯,又給自己舀了一碗,安安靜靜捧起碗喝湯時,無意間一擡眸正見到溫若寒迎面直直走向他們這桌,臉上掛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金光瑤擱碗,眼尾挑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溫若寒手裏,赫然攥著一枚九瓣蓮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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