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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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正式接手蓮花塢是在新年後第三天。

虞夫人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蓮花塢的江宗主。往後只有你踩別人一腳的份,別人翻天也別想欺負到你頭上。你給我好好擡起頭來,萬事都爭一口氣。

江楓眠說,任重道遠,阿澄,你要忍得住,捱得過苦。

沐浴更衣,焚香叩拜,祭祀後,他從父母手中正式繼承了三毒和紫電。宗主的通行玉令擱在他手裏,輕飄飄的一塊,用力一捏即刻間就會化為齏粉,卻重似千鈞。

他走出宗廟祠堂,魏無羨正靠著一棵大榕樹,仰頭看著上面片葉都無的枯枝,不知道在想什麽。

天冷極。

雪剛停不久,還沒有來得及化開,就全都堆疊在枯樹枝頭。皚皚一片。有些不耐重的枯枝折斷後墜雪,紛紛揚揚跌到他肩頭紫衣和鬢發上。

他看見江澄出了祠堂,就拂去肩頭落雪,露出一個笑,下意識便要習慣性喊他師弟,見了他紫衣上的九瓣蓮家紋,又忽而住了音,笑嘻嘻道,唷,江宗主。

江澄邊走邊道,魏無羨,喝酒去。

魏無羨搖頭,恐怕不成,我和藍湛在前幾天就約好了要去一處地方夜獵,我去去就回來。

江澄皺眉,大過年的,光顧著和你的含光君卿卿我我,你還是別回來丟臉了。怎麽,這次不是你去翻藍家的墻,而是含光君來敲我江家的門了?

魏無羨訕訕笑了一聲,師弟……啊不是,宗主,你別把話說得這麽難聽,卿卿我我這種過火的詞不能亂說哈——啊,藍湛,你來了。

江澄聞言擡眼往門外一看,正見藍忘機默然靜立在蓮花塢門口,身負忘機琴,身側壓下避塵,淡淡看向魏無羨。

魏無羨道,那我出門去玩了。

江澄踹了他一腳,瞪他,你給我可勁浪,早晚橫屍荒野沒人替你收屍。

魏無羨一面走向藍忘機一面朝江澄擺手,哎哎哎,真有那麽一天,你記得替我收屍啊。

走出蓮花塢好幾步,魏無羨還在笑著,心裏才剛琢磨怎麽和藍忘機聊起天來而不至於一路無言尷尬,身側藍忘機卻悄悄與他道:“不會。”

“不會什麽?”魏無羨好奇。

藍忘機的腳步頓了頓,很快又重新繼續往前走:“不會死。”

“啊。”魏無羨思考了一下,“也對也對。”他牽出自己名為小蘋果的驢子,抱著後腦勺,一下子就跳上那驢子的背,半開玩笑道,“畢竟夜獵時含光君在我身邊,與我一道迎擊,魑魅魍魎能奈我何?”

藍忘機不說話,沈默半晌,只是攢出一聲“嗯”來。

“藍湛藍湛,我說你,這古板的性子怎麽不改改,”魏無羨扯著繩子讓驢往前走,奈何小蘋果脾氣不好,走了幾步就又開始亂踢蹄子,弄得他在驢背上保持了半天的平衡才穩住這倔驢的犟脾氣,“隱安山拜師修習時是這樣,出師後也這麽不近人情,誰願意和你說話,你這破爛脾氣要改要改。”

藍忘機道:“你願意。”

“那是因為我聒噪。”魏無羨哈哈一笑,“因為這壞性格,都被江晚吟揪過耳朵罵。”

藍忘機沒有回答,轉頭便看見魏無羨正揉著自己凍的有些發紅的手,連同他的一張臉也被吹得有些紅,年輕且活潑,眼角漾開的都是遮蓋不住的得意張揚,透露出年輕人獨有的恣意輕狂。

他扶正了自己額頭的抹額,繼續往前走。

金光瑤翻著手裏一本《亂魄抄》,聽到敲門聲,就立刻從桌上堆疊的叢書裏換了一本話本子信手翻開。

藍曦臣闔門:“怎麽還在看這本?……我記得阿瑤翻書很快……”

金光瑤笑道:“方才走神了。”

藍曦臣在他身邊坐下:“在想什麽?”

金光瑤抿唇笑了笑:“在想二哥。”

藍曦臣悶笑一聲,替他倒了一杯茶,推給金光瑤,湊近道:“阿瑤很會哄人。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金光瑤捧茶搖頭:“沒胃口。”

“過年沒胃口不是什麽好事,什麽東西都要吃一點。”藍曦臣笑道,“對了,江公子今天正好是接任宗主之位,要改口江宗主了。”

“蓮花塢是他掌管了?”

“是。”

“朝廷吏部呢?”

“江宗主性情秉直,恐不善混跡其中,前宗主似乎不想讓他牽涉其中。”

金光瑤微微一笑:“江宗主繼任,前去賀喜之人必定如過江之鯽,二哥竟不去恭賀一下?”

藍曦臣牽過他的手摩挲了一會兒,溫和道:“的確如過江之鯽。所以我得陪阿瑤。”

金光瑤撲哧一笑:“我沒那麽膩歪。”

藍曦臣賠笑道:“那便是我膩歪。”

金光瑤沒有說話,湊上前闔眼於藍曦臣唇上烙下一吻,卻又極快分開。

藍曦臣笑道:“阿瑤這般,倒是讓我覺得有些不適應。”

金光瑤亦笑:“二哥又取笑我呢。”

他想著前些日子和藍曦臣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洞房,不由得還是覺得有些許尷尬。過往雨露期他向來習慣把自己鎖在房間內服藥,那些不適多半會被藥性壓制下去,實在是難受便取利物紮自己幾下保持鎮定;由是第一次床事猝不及防發生時,他實在是害怕,一切都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那晚沐浴完後,藍曦臣直接把他抱回了寒室。

被褥已被換好,夜宵也擱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他困得要命,縮在藍曦臣懷裏只喝了幾口湯,就又不喝了,枕著他昏昏睡去。

第二天醒來,藍曦臣靠著床沿坐在他身邊翻著書看,手邊一盞燈亮著,聽到他翻身的聲音,就放下手裏的書卷,俯身低聲問他睡足了沒有。

他往藍曦臣身側挪了挪,微微仰起頭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書,瞥了兩眼又倒回枕頭上,說,還想再睡會兒。

藍曦臣的手覆上他的額頭,又替他把被角掖好,仔細道,那便繼續睡吧,我守著阿瑤。

這一次的雨露期的確比以往好過許多,不需湯藥入腹,只需一個藍曦臣時刻護在身側即可。

回過神來,金光瑤道:“話說回來,溫公子大婚是何時?我一下子倒有些忘了。”

“我算算……七天後。”

金光瑤微微一笑:“這麽快?……日子都過的沒琢磨了……那豈不是得開始準備禮了?要是沒個見面賀禮,連溫家門都不讓踏進去。”

藍曦臣道:“是了。”

金光瑤道:“啊對了,成美那裏,我還要幫他去取賀禮呢。他不是說他沒辦法去麽。”一面說著一面站起身,“正好好久沒去城南茶樓嗑瓜子,有些想聽說書。”

藍曦臣道:“我也要去找大哥略微說些事情。”

金光瑤道:“何事?”

“常溫二家之事,須得和大哥商討;順路去一趟蘇府,與中書令蘇大人一同商討,此事該不該上報君上。”藍曦臣道,“七拐八拐,也不想讓阿瑤覺得麻煩,只我一人去便可。”

“二哥可能有所不知。”金光瑤眉頭微蹙,“雖是風言風語,但我總覺得不是空穴來風——據說蘇大人,雖說外表端的是剛正不阿,但其實是太子的人。若果真如此,他一定會力保常、溫二家。不論事情真假,還是先不說為妙。”

藍曦臣一楞,示意金光瑤繼續說下去。

金光瑤沈吟半天,又道:“去蘇府的事情暫且擱一擱,待七天後婚典結束,或許此事便會露出更多端倪,到時想遮掩也遮蓋不住了。”

藍曦臣斟酌片刻,點頭道:“好。便依你。”

薛洋果真在城南茶樓裏在雅間聽他的說書聽得起勁。

過年時,茶樓沒什麽人,只有清清冷冷零零星星幾個茶客,連說話時也是放低了音。像是被寒冷凍住,只磕磕絆絆飄出幾個音,倒也落個清靜。

金光瑤還未掀簾走進雅間,就聽得薛洋大笑道:“哈哈哈哈小矮子你是不是和藍曦臣上過了?”

金光瑤笑吟吟拿袖中扇子打開一簾走了進去,神色溫和至極:“成美,你怕不是想死。”

薛洋道:“拔你舌頭成不。”

金光瑤尋了一角坐下,順著薛洋的目光透過簾子看樓下,那盲眼的說書先生還在淺說話本裏的風花雪月愛恨生死。

“那盲眼先生,這麽好看?”金光瑤笑道。

“比你好看。”薛洋上上下下把金光瑤打量了一遍,嗤笑一聲,“也只有藍曦臣把你當個寶。”

金光瑤笑吟吟:“的確。也就他把我捧心尖。”

薛洋嘖嘖稱嘆:“遇人不淑。”

金光瑤訝然:“喲,有文化了嘛,還會用這詞。”

薛洋翻了個白眼,沒吱聲。

金光瑤翻過桌上一個倒扣的青瓷杯盞,倒了一杯熱茶暖手,盯著那團氤氳霧氣晌久,道:“溫晁大婚,你為什麽不去?”

“懶得去。我樂意。”

“給我說實話。”

“懶得去。”薛洋兩手一攤,“就這樣。”

金光瑤不置可否,仍舊是靜默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盯出個洞來。

薛洋被煩得無可奈何,終於道:“你煩死了——我要跟去看宋嵐,搞清楚一些事情。更何況他也在收集曉星塵的魂魄。再過七八日,他的行程就到義城了,義城我熟悉。”

“說起這個,”金光瑤忽而道,“宋子琛,第一次被釘入鎖顱釘的經歷是怎麽一回事?我記得常家那回,似乎是第二次了?”

“這一點你要去找魏無羨。”薛洋嗤笑一聲,“所以我說魏無羨非死不可。”

“我要詳細的說法。”

“你知道那麽多事情幹什麽?”薛洋朝他翻了個白眼,“是你在隱安山修行的時候的事情了。修道修得跟個世外高人一樣,兩耳不聞窗外事。”

金光瑤一楞:“難怪我不知道了,那時你我皆為歸本家——原來事情發生這麽早。”

“我初遇二人之時,他們已聲名鵲起,尤其和宋嵐,格外不愉快。我屠了白雪觀之後,曉星塵換眼於宋嵐,二人自此各行其道。後曉星塵與我於義城相遇,眼盲認不出我,有一段安生日子,後來宋嵐趕到,曉星塵不辨屍毒粉*下的生死者,就親手殺了宋嵐。”

金光瑤叩著桌面的手一頓,有些錯愕:“所以……竟是曉星塵殺了宋子琛?”

薛洋不以為意:“他在殺宋嵐的時候意識到了不對勁,知道那人是宋嵐了。後來就背著宋嵐連夜回了師門隱安山,托魏無羨一定救活宋嵐。”

金光瑤思考片刻,喟嘆:“原來魏公子那時便可做到如此,果真天資卓絕。魏公子知道一切是你所為麽?”

“曉星塵不欲多說此事,所以他不知道。但一旦曉星塵覆活,一切就會水落石出。若此事敲定,”薛洋輕蔑一笑,“大抵我就要被圍追堵截了。”

金光瑤思索了會兒,擡眸道:“繼續說。”

“曉星塵覺無顏再見宋嵐,遂不告而別下山。我找到他後索性告訴他,我借他之手殺了一眾無辜村民。”

金光瑤道:“殘忍陰毒。”

“後來曉星塵在我面前散魂自盡。曉星塵的死因,宋嵐不知道,魏無羨也不知道。”

金光瑤若有所思:“你最初與我說,你害死了一個人。我還以為是你手刃了那人,沒想到竟是他自盡。”

“我保住了曉星塵的軀體。”薛洋撚了撚耳邊一縷碎發,“一月後,你歸宗認祖。再過一月,你助我歸宗認祖,一直到現在——這就是全部的故事。但是宋嵐第二次被釘入鎖顱釘的事,我不清楚。這個你不如去問問常溫二家的人。”

“難得你這麽坦誠,”金光瑤笑得眉眼彎彎,“那我便告訴你,若不出意外,溫晁婚宴後,魏無羨就可開始著手處理。”

“你答應過我要助我,之前你與我說要借刀殺人。”薛洋道,“那我便看看你打算怎麽弄。”

金光瑤微微一笑,攤開掌心,安安靜靜躺著一塊九瓣蓮玉佩。是薛洋幫他在金子軒江厭離的婚禮上偷來的。

“啊對了,成美,魏公子的通行令你可要保管好了。”金光瑤起身道,“若發生不測,那東西說不準可以保命。”

“不過是一塊通行令罷了——”

“不。”金光瑤搖搖手,神色篤定,挑起一點笑容來,“那東西能救命。”

薛洋一楞,還未來得及研究這句話的深意,就逢那說書先生的聲音止住,霎時一片寂靜。他下意識轉頭看向珠簾外的樓下。盲眼的說書先生已經講完一段話本,收拾完東西轉到了屏風之後。

金光瑤起身道:“好了。我該走了。你的賀禮,我先幫你采買好,到時候記得還錢。憫善那時大抵也會去義城幫我辦事情,到時候你們記得碰個面。”

“說來我一直有個疑惑,你是如何與蘇家二公子認識的?”薛洋笑道,“中書令據說可是剛正不阿的一個人,他家二公子怎麽和你這種人認識的?”

金光瑤打簾離開:“初見時記住了他名字。僅此而已。”

他在回藍府的時候下雪了。

車輦裏本該是聽不見寂靜落雪聲的。他只是覺得忽而一涼,像是和冰冷心有靈犀一般,掀簾,微光透進,裹挾著寒氣,絲絲地肆虐。

他略略偏頭往外看,果真是一層薄雪。

回到藍府時,藍曦臣還未回來。

他在寒室裏燃了暖爐,又備了些安神香放在角落裏,最後坐回座位揉著手,盯著那爐很久很久。久到他眼睛有些疲乏,終於想起要不要先趴著小憩一會兒。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這些安逸的事情,撐著額頭,回憶起一些和藍曦臣在一起時的有趣事情,嘴角不由得挑起些許笑容來。

薛洋見那說書先生今天的書算是說完了,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下一章說書來聽,遂喝完杯盞裏最後一點冷茶就離開了雅間,下樓。

正走出茶樓,就看見漫天飛雪。

他沒有帶傘,就這麽走回薛府又太冷,橫豎有時間可以耗,他也閑的沒事幹,就在茶樓屋檐下一直站著。

竟然是這麽大的雪。

他在心裏罵了一聲晦氣,又怨了一聲冷。

緊了緊自己的掌心,手心還緊緊捏著一樣什麽東西。

一顆糖。

他垂眸看了會兒。是這樣啊。

最終還是踩著雪一步步走回薛府。

衣袍被雪打濕。玄色衣裳浸雪後其實沒有怎麽變色,仍舊是暗沈的色調。只是被打濕之後,冰雪的冷就一步步滲透觸碰到肩膀,冷進他的血,最後是寒冷鉆入骨。

他在回去的路上擡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滿目都是紛揚的雪,很輕,很多,輕到飄忽不定,多到無處可躲。

他忽而想到,興許他還應該在金光瑤臨走前問他一個問題,問他如何才能把和善的面目偽裝得天衣無縫這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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