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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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曦臣道：“阿瑤是什麽意思？”
金光瑤笑道：“沒什麽意思，叔父估計也催呢。我這個月藥會停下。二哥若是有空，可以好好考慮給孩子起什麽名字了。”
金光瑤本覺藍曦臣應是欣然一笑，孰料他卻是面色覆雜，眉尖微蹙：“你……怎麽了？”
金光瑤楞道：“……二哥不想？”
藍曦臣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金光瑤笑道：“猝不及防便猝不及防罷，難得我主動一回，二哥不領情。”
藍曦臣終於抿出一點笑意：“如此看來，廚房轟轟烈烈的大補配方終於有用武之地了。”
金光瑤挑了挑眉：“正是呢。”
第二天要去江府，江府此刻正鬧得不可開交。
魏無羨把一壇子酒摔到江澄面前，一腳踩上長條凳，挽袖子要打架的架勢：“我拿以後自己道侶的人品打賭！是外甥女！”
江澄不甘示弱：“肯定是外甥！”隨後白眼一翻，“你道侶？藍忘機？”
魏無羨哈哈一笑，灌了一口天子笑：“我和他關系好，你就看不慣？兩個天乾在一起也總比一個天乾和一個坤澤呆一塊兒安全吧嘿嘿。”
江澄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你他媽找打——”
“哎哎哎師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魏無羨笑著把他按下去，“抑制的藥你可要隨身帶著。上次在常家看你臉色不對勁，後來才知道原來你是個坤——”
“再多說一句撕爛你的嘴。”江澄冷冷道，“挨紫電鞭子嗎？”
魏無羨立馬坐定乖巧道：“不挨不挨。”
江澄甚是滿意：“夷陵老祖好風采。”
魏無羨：“……”
他本是不知道江澄是坤澤，直至常家東窗事發之前，他還一直覺得自己師弟脾氣那麽陰鷙，估摸著和自己一樣是天乾。
那個時候江厭離未嫁，某夜他端著兩碗江厭離熬好的蓮藕排骨去找江澄，打算兩人喝湯喝到撐。
他還在看著哪碗排骨比較多，走到門口，卻聽得三個人爭論的聲音。
一人道：“難道阿嬰不好嗎？”
是江楓眠。
一人道：“家仆之子，以他卑賤身份輔佐也就算了，怎可陪伴阿澄終生？！”
是虞紫鳶。
魏無羨楞在門口，直覺不能進去，就隔著一扇門，在外面繼續聽墻角。
那兩人還在爭論著，最後一人終於說話了：“夠了。他愛怎麽樣誰管得著，他和含光君什麽關系……”
是江澄。
江楓眠道：“阿嬰是好孩子，多少人覬覦江家——”
虞紫鳶毫不退讓：“怎麽？！坤澤就不能壓人一頭？！江澄，你說說你有沒有骨氣？！”
“夠了！”江澄怒道，“我一個人過一輩子又怎麽了！”
魏無羨手一抖，湯灑了一地，碗也碎了。
江澄沖出來，滿臉尷尬，撞上魏無羨還沒來得及收拾好神色的臉，掀唇似乎是想辯解什麽，但兩個人面面相覷了很久，一個人都沒有說話。
虞紫鳶和江楓眠也跟了出來。
虞夫人一臉陰冷，江楓眠面色略微有些尷尬，頓了會兒，咳了幾聲，才道，阿嬰，我們隨口說起這件事情，你不要放心上。
魏無羨楞在門口，看江澄的臉越來越黑，更加茫然。
江澄見他仍然一臉茫然，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說就往外走。
遂談了一夜人生。
主要是在安撫江澄的怒氣，為什麽自己竟然成了坤澤簡直丟臉丟到家門口，魏無羨在一旁添油加醋，啊沒事沒事，你看天乾壓力也很大的嘛師弟沒事沒事以後你的天乾敢欺負你我幫你揍回去。
江澄最後冷哼一聲，輕描淡寫下了結論，我還是一個人過得了。
魏無羨一楞。
江澄冷冷瞟過去，江家不能隨隨便便就托付給他人，你，你就算了，先不說在外面拈花惹草，撩撥含光君就夠了。
魏無羨無辜，等等啊，我和藍湛清清白白兩天乾，又沒上過床，你想哪兒去了？
江澄翻了個白眼，呵呵，傷風敗俗。
魏無羨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好的好的，我傷風敗俗好了吧好了吧，你別氣別氣，在你嫁出去之前，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江澄起身，你他媽找抽。
魏無羨這才反應過來，江澄其人，紫電抽人從來不眨眼。
遂腆著臉求饒。
江澄仍舊一臉呵呵，看著魏無羨毫無誠意求饒的模樣，一腳把他踹下了座位。
回憶結束，魏無羨看著江澄一臉要抽人的表情，遂挫敗地蹦跶回座位，灌了一口天子笑，慨然道：“算了，我，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江澄冷笑著也灌了一口天子笑：“百花叢中過，人人喊打來。”
魏無羨：“……”
魏無羨：“我的面子……”
江澄冷冷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忽而彎起眼睛忍不住別過頭去一笑，咳著嗽轉過頭，又是一副強行繃起的冷臉。
魏無羨閑閑道：“哎哎哎，師弟，你若神色緩和溫莊點呢，說不定哥哥我就娶你了。”
江澄怒不可遏：“魏無羨！”
魏無羨哈哈大笑幾聲，甩下了酒壇子，拔腿就跑。
天色漸暗。
金光瑤坐在書房案桌前，一直盯著那盞燭光看。
掀起眼簾時，眼前虛虛晃晃略過一個人影，不等反應過來就俯下身已經與他面對面，眼底是笑意：
“阿瑤說完那番話就去了書房，看書竟忘了時間？”
“二哥，”金光瑤笑道，思索了會兒，忽而道，“今晚我想出門去散散步。”
藍曦臣一楞：“快要過年了，街上店鋪早已關門，天又冷，阿瑤出門——”
金光瑤扯了一個有些僵硬的微笑：“夜半風寒，我正好想去外面走走。昨晚我夢見了母妃，她在對我哭。二哥不必陪我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藍曦臣沈默片刻，而後道：“好。我讓人去拿件鶴氅。早些歸來。”
金光瑤起身抱了抱藍曦臣，擡首微笑道：“好的。”
夜半未落雪。
金光瑤想起藍曦臣與他說，姑蘇鮮少落雪，偶有一遭大雪落，醒時銀裝素裹，大家都很新鮮。到了京華都城，便是逢冬就雪落，年年不曾斷絕。何時姑蘇冬日落一場大雪，我便與阿瑤去折雲深新綻的第一枝寒梅。
他一個人走在黑黢黢的街道上，一步步路過大門緊闔的茶樓和糕點鋪，在最終一個拐角處站定。
拐角的陰影裏走出一個人。
金光瑤揉了揉凍的有些發僵的臉，笑道：“憫善。”
蘇涉走至他面前，朝他行了一禮，恭敬道：“殿下。”
金光瑤閑閑一笑，邊走邊道：“不必多行虛禮了——好久不曾聽到這般稱號，倒是覺得有些新鮮。”
蘇涉道：“殿下便是殿下。”
金光瑤停住腳步轉身，微微一笑，月色下的面容卻有些模糊：“是了。我至今初心不改。”
蘇涉沒有回答。
金光瑤自顧自繼續說道：“過兩天，你去找成美，即使魏無羨與死去的曉星塵和宋子琛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你也別叫他輕舉妄動。”
蘇涉道：“是。”
金光瑤擡頭，忽而道：“落雪了嗎？”
蘇涉道：“並未。”
金光瑤笑了一聲：“還是快些落吧。雪一直不落，心裏就有些不踏實。”
昨夜金光瑤夢見他的母親，正坐在沈香樓的樓閣裏，開窗挽發，雲鬢貼金箔，眉間點花鈿，似有三月桃花飄至眉心住。
這本是他看不到的，卻不知為何他死去的母親，那風塵女子盈盈的面目卻一遍遍在花影重疊裏反覆上映。
而後是年幼的他在她懷裏，小聲問，母妃，父皇不來看我們嗎？
她把他抱緊，坐在秋千上，柔聲說，我們阿瑤這麽聰明，數數地上有幾塊磚，好不好呀？
她說，阿瑤，有些東西，你要自己去爭取，母妃身不由己，母妃什麽都幫不了你啊。
最後是緊閉的朱門，琳瑯的碎玉，孟詩垂淚把他推給一個黑衣人，邊哭邊道，阿瑤，你走了，便再也不要回來了，不要回來了。
她一路小跑著送他到宮闈門口，抓著他小小的衣角不肯放手。
他也邊哭邊走，不肯離開孟詩，哭著問母妃怎麽不要阿瑤了，母妃怎麽能不要阿瑤。
孟詩摔在石階上，再也走不動了，也不能再往外走一步了。邊哭邊搖頭，哽咽到說不出一句話來。她只是在淚眼婆娑裏看了一眼月光下年僅三四歲的他，哭著捶地，喊道，阿瑤啊我的阿瑤。
最後是一扇朝他緩緩打開的朱門，孟詩正坐在雕花木椅裏懷抱琵琶，半遮的容顏映出幾分年少時的風流，唇紅齒白。
她說，阿瑤，你別急著來陪母妃，你要，活過百歲，你要活得好好的。
血色覆蓋。
金光瑤揉了揉手：“好冷，手都沒辦法活絡活絡了。”
蘇涉道：“殿下。”
金光瑤擡頭看了一眼前方，笑道：“好了，轉悠了一圈，我也該回去了。回得晚二哥又該著急，挨罵可不好，站大門口吵架多丟人啊。”
蘇涉不言語。
金光瑤轉身：“憫善，你還有什麽想問麽？”
蘇涉默了會兒：“殿下近來，似乎與以往不同。”
金光瑤頗有興趣：“嗯？”
“您……有些動搖了。”蘇涉道，“屬下告退。”
金光瑤楞了很久，才繼續慢慢往前走。
藍曦臣果不其然在藍府門口等他，見他回來了，便放下了心，轉身回了寒室。金光瑤一聲“二哥”哽在喉嚨口，卻始終沒有說出來。
第二天二人去江府，一下馬車魏無羨就沖上來，打趣道：“啊喲，藍宗主，藍……夫人好？”
金光瑤皮笑肉不笑：“魏公子，若是覺得夫人喊得別扭，喊我斂芳尊亦可。”
魏無羨哈哈一笑：“我開玩笑呢，您別在意別在意，哎哎哎江晚吟，你怎麽才來？”
江澄走來，瞥了一眼魏無羨，又瞄了曦瑤二人一眼，冷冷道：“自然比不得你的腿跑得快，萬事摻和。”
藍曦臣笑道：“年關將至，特來拜訪。”
魏無羨道：“我們傻站在外面吹冷風做什麽？先進去。”
魏無羨和江澄跟在曦瑤二人後面，魏無羨暗暗朝江澄拋了一個調戲的神色，江澄冷笑一聲，把手擱在魏無羨脖子前虛虛一劃，一副你找死的表情，魏無羨卻又不怕死朝他比了個鬼臉。
金光瑤轉身：“二位關系真好。”
魏無羨：“還好還好。”
江澄：“一點不好。”
金光瑤：“……”
遂轉身忍笑。
魏無羨小聲道：“哎哎哎，他們宗主聊他們宗主的事情，我們不如去廚房偷點零食。”
江澄瞪回去：“偷什麽偷？！”
魏無羨：“……哦，那我自己去……”
江澄冷冷道：“給我正大光明拿。”
魏無羨：“……”
魏無羨：“好的！”
“所以，”藍曦臣喝了一口茶，“您是打算，讓出宗主之位了麽？”
江楓眠笑了笑：“都長大了，先從宗族事務接手，朝廷吏部的事情，不插手也好，阿澄性子急，容易得罪人；阿嬰又收不住心，不能被禁錮。”
“因而，繼任宗主的，是江公子了？”金光瑤問道。
“是。”江楓眠看了眼臉色略有緩和的虞紫鳶，“是阿澄。”
“魏公子呢？”金光瑤繼續問。
“阿嬰，他愛如何便如何。”江楓眠笑道，“能夠輔佐阿澄自然是最好。”
“家仆之子，能有多大本事。”虞紫鳶忽而道，“死性不改，還容易帶壞阿澄。”
藍曦臣微微一笑，看了金光瑤一眼，便道：“好。實不相瞞，此次前來，還有些問題要向魏公子討教。”
“的確是溫家的符咒。”魏無羨道，“煉化後，就只是一張紙。所以的確是溫家所為。”
藍曦臣道：“此事，您告訴江宗主和江公子了麽？”
魏無羨搖頭：“他們不必知道，若是知道了，容易被牽連。”
“此番下來，魏公子有何打算？”金光瑤問道。
“既然你我三人與藍湛皆從漳華山活著走出，他們定不會善罷甘休。”
“溫家下月有喜事，溫晁要迎娶王靈嬌。魏公子到時，可會赴宴？”金光瑤問道。
魏無羨沈默了會兒。
“這趟渾水已經踏進來了。”金光瑤道。
魏無羨仍舊沈默。
藍曦臣拉著金光瑤起身，道：“該走了，讓魏公子好好考慮吧。”
金光瑤一面跟著藍曦臣出門，一面笑道：“對了，到時候的美酒，據說是天子笑。不喝可惜了。別過。”
薛洋把玩著手裏的一顆還未拆開外紙的糖果，一面拋一面思考。
金光瑤讓他在金子軒江厭離的婚禮上趁忙從魏無羨的房間裏偷回了一枚印有九瓣蓮的通行令和一塊九瓣蓮玉佩。
魏無羨個性張揚，府上無人不識，所以幾乎從不帶通行令，那枚玉佩應該是江楓眠贈他的生辰禮物。兩樣小東西，偷走的話，一時半會兒也發現不了。
他不知道金光瑤打的什麽算盤。
等他事成後，要把通行令和玉佩給金光瑤，金光瑤卻只拿走了玉佩，通行令讓他自己保管。
他於是回到原本的問題上，問金光瑤打算如何處理魏無羨。
金光瑤朝他微微一笑：“溫家的天牢酷刑，你覺得人若是進去了，可能夠活著出來？”說罷話頭一轉，“成美，你為什麽這麽迫切要他死？”
他道：“因為他看了不該看的事，救了不該救的人。”
金光瑤臉上露出些玩味的笑容，卻不再追問。
魏無羨還在案桌前自己思考，頭疼到恨不得在地上打兩個滾。
江澄卻在此時推門進來，整個人沈在門扉的陰影裏，面色冷冽：
“魏無羨，你又瞞我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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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瑤笑道：“沒什麽意思，叔父估計也催呢。我這個月藥會停下。二哥若是有空，可以好好考慮給孩子起什麽名字了。”
金光瑤本覺藍曦臣應是欣然一笑，孰料他卻是面色覆雜，眉尖微蹙：“你……怎麽了？”
金光瑤楞道：“……二哥不想？”
藍曦臣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金光瑤笑道：“猝不及防便猝不及防罷，難得我主動一回，二哥不領情。”
藍曦臣終於抿出一點笑意：“如此看來，廚房轟轟烈烈的大補配方終於有用武之地了。”
金光瑤挑了挑眉：“正是呢。”
第二天要去江府，江府此刻正鬧得不可開交。
魏無羨把一壇子酒摔到江澄面前，一腳踩上長條凳，挽袖子要打架的架勢：“我拿以後自己道侶的人品打賭！是外甥女！”
江澄不甘示弱：“肯定是外甥！”隨後白眼一翻，“你道侶？藍忘機？”
魏無羨哈哈一笑，灌了一口天子笑：“我和他關系好，你就看不慣？兩個天乾在一起也總比一個天乾和一個坤澤呆一塊兒安全吧嘿嘿。”
江澄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你他媽找打——”
“哎哎哎師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魏無羨笑著把他按下去，“抑制的藥你可要隨身帶著。上次在常家看你臉色不對勁，後來才知道原來你是個坤——”
“再多說一句撕爛你的嘴。”江澄冷冷道，“挨紫電鞭子嗎？”
魏無羨立馬坐定乖巧道：“不挨不挨。”
江澄甚是滿意：“夷陵老祖好風采。”
魏無羨：“……”
他本是不知道江澄是坤澤，直至常家東窗事發之前，他還一直覺得自己師弟脾氣那麽陰鷙，估摸著和自己一樣是天乾。
那個時候江厭離未嫁，某夜他端著兩碗江厭離熬好的蓮藕排骨去找江澄，打算兩人喝湯喝到撐。
他還在看著哪碗排骨比較多，走到門口，卻聽得三個人爭論的聲音。
一人道：“難道阿嬰不好嗎？”
是江楓眠。
一人道：“家仆之子，以他卑賤身份輔佐也就算了，怎可陪伴阿澄終生？！”
是虞紫鳶。
魏無羨楞在門口，直覺不能進去，就隔著一扇門，在外面繼續聽墻角。
那兩人還在爭論著，最後一人終於說話了：“夠了。他愛怎麽樣誰管得著，他和含光君什麽關系……”
是江澄。
江楓眠道：“阿嬰是好孩子，多少人覬覦江家——”
虞紫鳶毫不退讓：“怎麽？！坤澤就不能壓人一頭？！江澄，你說說你有沒有骨氣？！”
“夠了！”江澄怒道，“我一個人過一輩子又怎麽了！”
魏無羨手一抖，湯灑了一地，碗也碎了。
江澄沖出來，滿臉尷尬，撞上魏無羨還沒來得及收拾好神色的臉，掀唇似乎是想辯解什麽，但兩個人面面相覷了很久，一個人都沒有說話。
虞紫鳶和江楓眠也跟了出來。
虞夫人一臉陰冷，江楓眠面色略微有些尷尬，頓了會兒，咳了幾聲，才道，阿嬰，我們隨口說起這件事情，你不要放心上。
魏無羨楞在門口，看江澄的臉越來越黑，更加茫然。
江澄見他仍然一臉茫然，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說就往外走。
遂談了一夜人生。
主要是在安撫江澄的怒氣，為什麽自己竟然成了坤澤簡直丟臉丟到家門口，魏無羨在一旁添油加醋，啊沒事沒事，你看天乾壓力也很大的嘛師弟沒事沒事以後你的天乾敢欺負你我幫你揍回去。
江澄最後冷哼一聲，輕描淡寫下了結論，我還是一個人過得了。
魏無羨一楞。
江澄冷冷瞟過去，江家不能隨隨便便就托付給他人，你，你就算了，先不說在外面拈花惹草，撩撥含光君就夠了。
魏無羨無辜，等等啊，我和藍湛清清白白兩天乾，又沒上過床，你想哪兒去了？
江澄翻了個白眼，呵呵，傷風敗俗。
魏無羨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好的好的，我傷風敗俗好了吧好了吧，你別氣別氣，在你嫁出去之前，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江澄起身，你他媽找抽。
魏無羨這才反應過來，江澄其人，紫電抽人從來不眨眼。
遂腆著臉求饒。
江澄仍舊一臉呵呵，看著魏無羨毫無誠意求饒的模樣，一腳把他踹下了座位。
回憶結束，魏無羨看著江澄一臉要抽人的表情，遂挫敗地蹦跶回座位，灌了一口天子笑，慨然道：“算了，我，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江澄冷笑著也灌了一口天子笑：“百花叢中過，人人喊打來。”
魏無羨：“……”
魏無羨：“我的面子……”
江澄冷冷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忽而彎起眼睛忍不住別過頭去一笑，咳著嗽轉過頭，又是一副強行繃起的冷臉。
魏無羨閑閑道：“哎哎哎，師弟，你若神色緩和溫莊點呢，說不定哥哥我就娶你了。”
江澄怒不可遏：“魏無羨！”
魏無羨哈哈大笑幾聲，甩下了酒壇子，拔腿就跑。
天色漸暗。
金光瑤坐在書房案桌前，一直盯著那盞燭光看。
掀起眼簾時，眼前虛虛晃晃略過一個人影，不等反應過來就俯下身已經與他面對面，眼底是笑意：
“阿瑤說完那番話就去了書房，看書竟忘了時間？”
“二哥，”金光瑤笑道，思索了會兒，忽而道，“今晚我想出門去散散步。”
藍曦臣一楞：“快要過年了，街上店鋪早已關門，天又冷，阿瑤出門——”
金光瑤扯了一個有些僵硬的微笑：“夜半風寒，我正好想去外面走走。昨晚我夢見了母妃，她在對我哭。二哥不必陪我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藍曦臣沈默片刻，而後道：“好。我讓人去拿件鶴氅。早些歸來。”
金光瑤起身抱了抱藍曦臣，擡首微笑道：“好的。”
夜半未落雪。
金光瑤想起藍曦臣與他說，姑蘇鮮少落雪，偶有一遭大雪落，醒時銀裝素裹，大家都很新鮮。到了京華都城，便是逢冬就雪落，年年不曾斷絕。何時姑蘇冬日落一場大雪，我便與阿瑤去折雲深新綻的第一枝寒梅。
他一個人走在黑黢黢的街道上，一步步路過大門緊闔的茶樓和糕點鋪，在最終一個拐角處站定。
拐角的陰影裏走出一個人。
金光瑤揉了揉凍的有些發僵的臉，笑道：“憫善。”
蘇涉走至他面前，朝他行了一禮，恭敬道：“殿下。”
金光瑤閑閑一笑，邊走邊道：“不必多行虛禮了——好久不曾聽到這般稱號，倒是覺得有些新鮮。”
蘇涉道：“殿下便是殿下。”
金光瑤停住腳步轉身，微微一笑，月色下的面容卻有些模糊：“是了。我至今初心不改。”
蘇涉沒有回答。
金光瑤自顧自繼續說道：“過兩天，你去找成美，即使魏無羨與死去的曉星塵和宋子琛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你也別叫他輕舉妄動。”
蘇涉道：“是。”
金光瑤擡頭，忽而道：“落雪了嗎？”
蘇涉道：“並未。”
金光瑤笑了一聲：“還是快些落吧。雪一直不落，心裏就有些不踏實。”
昨夜金光瑤夢見他的母親，正坐在沈香樓的樓閣裏，開窗挽發，雲鬢貼金箔，眉間點花鈿，似有三月桃花飄至眉心住。
這本是他看不到的，卻不知為何他死去的母親，那風塵女子盈盈的面目卻一遍遍在花影重疊裏反覆上映。
而後是年幼的他在她懷裏，小聲問，母妃，父皇不來看我們嗎？
她把他抱緊，坐在秋千上，柔聲說，我們阿瑤這麽聰明，數數地上有幾塊磚，好不好呀？
她說，阿瑤，有些東西，你要自己去爭取，母妃身不由己，母妃什麽都幫不了你啊。
最後是緊閉的朱門，琳瑯的碎玉，孟詩垂淚把他推給一個黑衣人，邊哭邊道，阿瑤，你走了，便再也不要回來了，不要回來了。
她一路小跑著送他到宮闈門口，抓著他小小的衣角不肯放手。
他也邊哭邊走，不肯離開孟詩，哭著問母妃怎麽不要阿瑤了，母妃怎麽能不要阿瑤。
孟詩摔在石階上，再也走不動了，也不能再往外走一步了。邊哭邊搖頭，哽咽到說不出一句話來。她只是在淚眼婆娑裏看了一眼月光下年僅三四歲的他，哭著捶地，喊道，阿瑤啊我的阿瑤。
最後是一扇朝他緩緩打開的朱門，孟詩正坐在雕花木椅裏懷抱琵琶，半遮的容顏映出幾分年少時的風流，唇紅齒白。
她說，阿瑤，你別急著來陪母妃，你要，活過百歲，你要活得好好的。
血色覆蓋。
金光瑤揉了揉手：“好冷，手都沒辦法活絡活絡了。”
蘇涉道：“殿下。”
金光瑤擡頭看了一眼前方，笑道：“好了，轉悠了一圈，我也該回去了。回得晚二哥又該著急，挨罵可不好，站大門口吵架多丟人啊。”
蘇涉不言語。
金光瑤轉身：“憫善，你還有什麽想問麽？”
蘇涉默了會兒：“殿下近來，似乎與以往不同。”
金光瑤頗有興趣：“嗯？”
“您……有些動搖了。”蘇涉道，“屬下告退。”
金光瑤楞了很久，才繼續慢慢往前走。
藍曦臣果不其然在藍府門口等他，見他回來了，便放下了心，轉身回了寒室。金光瑤一聲“二哥”哽在喉嚨口，卻始終沒有說出來。
第二天二人去江府，一下馬車魏無羨就沖上來，打趣道：“啊喲，藍宗主，藍……夫人好？”
金光瑤皮笑肉不笑：“魏公子，若是覺得夫人喊得別扭，喊我斂芳尊亦可。”
魏無羨哈哈一笑：“我開玩笑呢，您別在意別在意，哎哎哎江晚吟，你怎麽才來？”
江澄走來，瞥了一眼魏無羨，又瞄了曦瑤二人一眼，冷冷道：“自然比不得你的腿跑得快，萬事摻和。”
藍曦臣笑道：“年關將至，特來拜訪。”
魏無羨道：“我們傻站在外面吹冷風做什麽？先進去。”
魏無羨和江澄跟在曦瑤二人後面，魏無羨暗暗朝江澄拋了一個調戲的神色，江澄冷笑一聲，把手擱在魏無羨脖子前虛虛一劃，一副你找死的表情，魏無羨卻又不怕死朝他比了個鬼臉。
金光瑤轉身：“二位關系真好。”
魏無羨：“還好還好。”
江澄：“一點不好。”
金光瑤：“……”
遂轉身忍笑。
魏無羨小聲道：“哎哎哎，他們宗主聊他們宗主的事情，我們不如去廚房偷點零食。”
江澄瞪回去：“偷什麽偷？！”
魏無羨：“……哦，那我自己去……”
江澄冷冷道：“給我正大光明拿。”
魏無羨：“……”
魏無羨：“好的！”
“所以，”藍曦臣喝了一口茶，“您是打算，讓出宗主之位了麽？”
江楓眠笑了笑：“都長大了，先從宗族事務接手，朝廷吏部的事情，不插手也好，阿澄性子急，容易得罪人；阿嬰又收不住心，不能被禁錮。”
“因而，繼任宗主的，是江公子了？”金光瑤問道。
“是。”江楓眠看了眼臉色略有緩和的虞紫鳶，“是阿澄。”
“魏公子呢？”金光瑤繼續問。
“阿嬰，他愛如何便如何。”江楓眠笑道，“能夠輔佐阿澄自然是最好。”
“家仆之子，能有多大本事。”虞紫鳶忽而道，“死性不改，還容易帶壞阿澄。”
藍曦臣微微一笑，看了金光瑤一眼，便道：“好。實不相瞞，此次前來，還有些問題要向魏公子討教。”
“的確是溫家的符咒。”魏無羨道，“煉化後，就只是一張紙。所以的確是溫家所為。”
藍曦臣道：“此事，您告訴江宗主和江公子了麽？”
魏無羨搖頭：“他們不必知道，若是知道了，容易被牽連。”
“此番下來，魏公子有何打算？”金光瑤問道。
“既然你我三人與藍湛皆從漳華山活著走出，他們定不會善罷甘休。”
“溫家下月有喜事，溫晁要迎娶王靈嬌。魏公子到時，可會赴宴？”金光瑤問道。
魏無羨沈默了會兒。
“這趟渾水已經踏進來了。”金光瑤道。
魏無羨仍舊沈默。
藍曦臣拉著金光瑤起身，道：“該走了，讓魏公子好好考慮吧。”
金光瑤一面跟著藍曦臣出門，一面笑道：“對了，到時候的美酒，據說是天子笑。不喝可惜了。別過。”
薛洋把玩著手裏的一顆還未拆開外紙的糖果，一面拋一面思考。
金光瑤讓他在金子軒江厭離的婚禮上趁忙從魏無羨的房間裏偷回了一枚印有九瓣蓮的通行令和一塊九瓣蓮玉佩。
魏無羨個性張揚，府上無人不識，所以幾乎從不帶通行令，那枚玉佩應該是江楓眠贈他的生辰禮物。兩樣小東西，偷走的話，一時半會兒也發現不了。
他不知道金光瑤打的什麽算盤。
等他事成後，要把通行令和玉佩給金光瑤，金光瑤卻只拿走了玉佩，通行令讓他自己保管。
他於是回到原本的問題上，問金光瑤打算如何處理魏無羨。
金光瑤朝他微微一笑：“溫家的天牢酷刑，你覺得人若是進去了，可能夠活著出來？”說罷話頭一轉，“成美，你為什麽這麽迫切要他死？”
他道：“因為他看了不該看的事，救了不該救的人。”
金光瑤臉上露出些玩味的笑容，卻不再追問。
魏無羨還在案桌前自己思考，頭疼到恨不得在地上打兩個滾。
江澄卻在此時推門進來，整個人沈在門扉的陰影裏，面色冷冽：
“魏無羨，你又瞞我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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