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去漳華山前，金光瑤為了以防萬一，留了個心思特地數了數隱藏在暗處的死士。

一共五個。

不缺。

而藍曦臣為了安全起見，打算帶幾個學生過去輔助，但此去恐怕兇險甚多，不敢多帶，也只才帶了三個學生過去。

他本想再喊上藍忘機，但含光君忙著和魏無羨夜獵，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連個人影都看不到。於是打消這個念頭。作罷。

踏劍而上時，藍曦臣還問金光瑤要不要兩個人同踏一柄劍。

金光瑤道：“我太重，劍會斷的，何況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有傷風化，藍家人不是很講究面子的麽。還是不要了。”

藍曦臣笑著說好，既然阿瑤嫌膩歪，我們還是各自乘劍。

金光瑤訕訕一笑。

漳華山坐落姑蘇北郊區，山中池沼甚多，虎蛇盤踞，風景的確是不錯，但是過於兇險。無修為的人不敢貿然上山，有修為的人也不願上山自討沒趣。

但這次作怪邪祟已經禍及周遭的村莊居民，據說還不是一般的邪祟，折了好幾批人，實是非除不可。官府對於鏟除邪祟的工作無可奈何，只得請修仙世家來協助。此山正好在姑蘇邊上，自然是請藍家人。

金光瑤禦劍抵達時，吹了一路冷風，臉都快要凍僵了，到了地方一跳下恨生就恨不得趕快縮到藍曦臣懷裏暖暖。

原本一行人打算直接禦劍到洞口處，只是漳華山樹木蔥蘢，禦劍飛行的角度不好掌握，飛到半山腰只得跳下劍步行而上。

藍曦臣問：“回來時阿瑤要不要和我一同禦劍？兩個人興許還暖和些。”

金光瑤點頭：“要的要的要的，這天氣太冷了，風怎麽和刀子似的。”

藍曦臣微微一笑，轉頭望了望蜿蜒向上雜草叢生的傾頹山路，卻不由得微微皺眉：“怎麽漳華山還會有山路？”

“臨行前我特地先去查了查，之前溫家原本想把這座山據為己有，”金光瑤走上前，慎重道，“路修完了，造路的人死盡了，才發現不對了。於是作罷。”

藍曦臣搖了搖頭：“草菅人命。”

金光瑤垂目低低一笑，把一些擋路的雜草斬盡了，側身回首道：“再往前走拐六道彎大概就是了。”

二人每走一步，雜草堆裏便被驚起不少的飛蟲和奇形怪狀的走獸。

藍曦臣還擔心金光瑤會覺得不適，沒想到金光瑤轉頭還有心思和他開玩笑：“有好些東西都是從沒見過的。早知道帶個畫師過來畫下來，回去後做一本怪物圖鑒翻看賞玩。”

藍曦臣見金光瑤神色並無異態，倒也放下了心。

金光瑤緊了緊自己的衣領：“有點冷。”

藍曦臣在他身邊嗯了一句：“這次回去在房間裏添暖爐便是。”

金光瑤欣然點頭：“那就依二哥。”

藍曦臣道：“是我依阿瑤，阿瑤怕冷。”

金光瑤柔和一笑，踏上石階，轉而道：“我聽聞那邪祟的巢穴有五個入口，我們總不能一個一個找，太耗時間了。”

藍曦臣道：“學生我只帶了三個過來。”

金光瑤道：“那不正好麽，便一人進一個洞穴。學生們若是遇到事情打不過就跑，我和澤蕪君遇到事情則自己做判斷，一個時辰後在洞口見。”轉頭看向學生們，“大家可有意見？”

學生們俱抱劍齊齊回答：“並無。”

金光瑤點點頭，看向藍曦臣：“二哥認為如何呢？”

藍曦臣道：“你說的已經很好。只是萬事需謹慎，不可輕舉妄動。”

金光瑤轉身問道：“可聽清楚了？”

學生答道：“是。”

一群人進了山洞，藍曦臣凝神聽了會兒，道：“暫無異動。”

金光瑤點點頭，看了眼五個洞口，信手挑中中間靠左的山洞：“那我就進那個了。”

藍曦臣看向學生們：“你們也挑。”

片刻後，一行人挑好各自要進的洞穴，作別後便分道揚鑣。

金光瑤最後才進洞口，確認所有人都已經走了之後，才打了個響指：“過來。”

五道黑影行動快如鬼魅，幾乎是在轉眼間就出現在他面前，齊齊跪地喚他：“殿下。”

金光瑤道：“你們一人追蹤一個，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把你們各自的命石給我，也好教我知道你們有沒有活著。”

金光瑤收了五個死士的命石，轉身走時，看了其中一人一眼，笑道：“你似乎最厲害，澤蕪君修為高，容易發現異常，那你就去跟著澤蕪君。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現身教他發現。其餘各自分配，見機行事，排名第二的跟著我，替我掌燈，護我性命。”

金光瑤走在後面，黑衣人在前面給他帶路。他跟在後面，走得卻不快，一路沿途研究山洞的壁畫。

畫漆已經剝落大半，顏色也黯淡的很，在昏昏沈沈的光下陰森森的，顯得更加沈重。

他停下步，細細看著一塊還算完整的圖案，是一群人在跪拜太陽，密密麻麻的一大群人，雖然畫技拙劣，但看得很清楚。

他心裏一驚，心裏有一個模模糊糊的猜測，攥緊了手，連忙取出袖中一塊靈石，一塊靈石已經暗了下去。

死士察覺到他的不對，立刻轉身：“殿下？”

金光瑤擺擺手：“不管，我們繼續走。”

前面的路越走越窄，到最後幾乎只能側身而過，而經過那道窄道後，眼前忽而又豁然開朗。

頭頂洞穴繪滿了張牙舞爪的龍蛇，盤踞交錯，猙獰可怖，圖案綿延至墻側，一層一層黯然的氣勢壓下來，仿佛要讓人喘不過氣。

頭頂正中央，是一輪巨大的太陽。

金光瑤知曉自己挑對了路，那其他幾條路必定是死路，連忙又揣出袖中剩餘的四塊命石放在掌心裏看。

已經又暗下去了兩塊。

只剩下他面前的死士和跟著藍曦臣的死士的命石還亮著。

恐怕藍曦臣那邊，也是兇多吉少。

金光瑤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知曉此趟行程恐怕不只是除邪祟那麽簡單，恐怕是中計了。心裏雖是緊張，臉色倒還算平靜，目光卻緊緊盯著跟藍曦臣死士的那塊命石。

命石溫潤地明亮著，半柱香後，卻乍然忽明忽滅，閃爍片刻，便徹底暗淡下去。

金光瑤身影晃了晃，手裏暗下的命石沒拿穩，就滾了出去，他即刻轉身，攥緊手裏僅剩的唯一命石對面前那死士道：“……你趕去最右邊藍曦臣進的那個洞口！動作要快！”

死士雖不明白金光瑤究竟為何片刻間突然焦灼至此，但接到命令便立刻什麽都不問，只服從道：“是。”

金光瑤一個人站在偌大的入口處，一陣刺骨的涼忽然侵襲全身。

如果藍曦臣死了呢。

他問自己。

如果藍曦臣死了呢。

他的心忽而狂跳不止，手裏還剩下唯一的一塊還亮著的命石。

人在緊張時，疼痛和不適會顯得尤為明顯。腹部那根弦磨折五臟六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不敢往前走了。只在石室大廳等結果。

半柱香後，最後一顆命石的光，也終於滅了。

金光瑤手裏最後一塊命石最終滾到了地上，他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咬緊了唇。

膝蓋有些軟，不由自主就半跪著坐到了地上。

動作僅凝滯了一小會兒，他就擡眼看著頭頂的獨輪太陽。淒厲得可怕。

還有誰。

他想。

帶進來的人都死盡了。

還有誰。

還有誰。

他的手顫了半晌，卻忽然不抖了。

還有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了。

那，值得嗎？值得去嗎？……還是自己先逃，再喊人過來？……藍曦臣……他等的到嗎……撐得住嗎……藍曦臣……若死了呢……藍曦臣……二哥……

他看了眼地上的命石，把它們撿起來後埋到了角落裏。

藍曦臣。

二哥。

慢慢起身後，他立刻轉身喚起恨生，踏劍飛奔前往藍曦臣所在的方位。

藍曦臣正一人走在過道裏，忽覺前方暗處有人踏步而來，便警覺擡高聲音問道：“請問是何人？”

那人笑了幾聲，從暗處走出，盈盈溫和搖出一柄折扇，軟和道：“二哥。”

藍曦臣沈聲道：“幻蟒。”

轉念一想若是如此，學生們和金光瑤恐怕都是兇多吉少。

金光瑤歪頭笑道：“我到底是不是假的，二哥走來不就知道了麽。”

藍曦臣掣著朔月，一動也不動，他自知一定要先穩住心神，不可輕舉妄動，方可把眼前幻覺斬殺幹凈。

金光瑤笑道：“二哥不走近，我走近便是。”

藍曦臣見他越走越近，步伐越來越急，不自覺往後退一步，冷聲道：“再過來，我便不客氣了。”

金光瑤笑道：“二哥請便。”說罷仍舊是一步一步踏近。藍曦臣不得已，輕道一句“對不住”就闔眼揮劍朝面前金光瑤斬去。

面前人的笑容在血色裏模糊了剎那，便頓時消散進無盡的黑暗裏，瞬而一陣哀鳴劃過耳畔，面前只剩下一副蛇骨。

雖知是幻覺，鮮血濺上朔月時候，他仍舊是不敢睜眼。就仿佛是他真的殺了金光瑤一般。

藍曦臣睜眼剎那卻感到背後有人催動靈力趁自己不註意用力推了自己一把。他向來謹慎，那人也是動用了大量的靈力才能推動他。藍曦臣一個踉蹌跌到了邊上，剛剛穩住身形，便見方才站立的位置瞬間坍塌，石塊受到擠壓，霎時四分五裂，紛紛掉入漳華山崖下不見底的深淵裏去。

那人身形一閃，便貼著墻躍上了頭頂石壁上去。

藍曦臣道：“何人？”

無人應答。

卻聽得有人悶哼一聲，便再無聲息。

一具屍體從他頭頂的石壁上直直墜下，怒目圓睜，頭顱被生生刺穿，一道淒厲的傷痕，身形僵硬地墜入了無間深淵。

藍曦臣擡眼一望，頭頂盤踞著萬千引靈蝙蝠和吸髓蛛。

這兩種物種經常被放到一起，引靈蝙蝠對靈氣有所感應，食人骨血，傷痕蔓延極快，而吸髓蛛，顧名思義，靠人腦髓為食。

藍曦臣看著腳底的深淵，往後慢慢退了兩步。蝙蝠是瞎的，沒有靈力感應自然看不到他，而蛛絲則密密麻麻垂了滿洞穴，蜘蛛一只只盤踞在咫尺之外，一旦靠近一不註意就會喪生。很危險。

他本想貼著洞壁的邊緣繼續往前走，不防手摸到一塊石頭，頓時觸動了機關，身後一陣地動山搖，頭頂石壁四分五裂，碎石又開始紛紛掉落，連著引靈蝙蝠也受了驚嚇四處亂飛，原本好些在睡覺的吸髓蛛跟著蘇醒過來，連蛛帶網掉到地上或者深淵裏，四處亂爬。

藍曦臣見狀，無可奈何，只得催動靈力燃起起爆符，踏劍飛過深淵上空，衣袍翻飛間捏出護身訣，一路橫沖直撞飛到對面，一趟下來添了些傷口，卻不算多，蔓延的傷痕只能當場剮去，整個人顯得狼狽了許多。

身後一陣奔忙之音，藍曦臣無心關註，急急往前繼續走。走到頭卻是一堵墻。

是死路。

不通。

看來不是這條。

藍曦臣想著得趕快回去，未料身後忽傳來石壁重重下落的聲音。

山洞要塌了。

藍曦臣把護身的口訣念好，一面快速躲開山石下墜一面繼續往前禦劍飛行。

到了原本該是來路深淵的地方，卻發現深淵處早已被湧上來深綠的腐蝕泥沼填滿。一只只枯瘦到只剩下骨架的手從深綠的泥沼下面探出來。原本四竄的吸髓蛛也把網在半空結得密密麻麻。就算是念了護身訣，也根本不能強行穿過。

池沼裏看得見一具還未來得及完全沈下去的屍體，根據身形判斷並不是那時掉下去的那具，但衣服都是一致的，恐怕是同一批人。

藍曦臣正尋思著怎麽辦，突然從對面飛過來一把匕首。

那匕首幾乎是貼著他的臉劃過，若不是他及時偏過頭，恐怕那匕首會劃傷他。

他尚在錯愕，就聽到身後一只引靈蝙蝠垂死掙紮的“吱吱”聲。

金光瑤就站在對面，也同樣是滿身狼狽，拼盡全力喊他：

“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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