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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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啟程回京城時,沿途聽說沈香樓半夜付之一炬,大火一直燒到天明,半夜眾人酣夢沈甜,被活活燒死的人竟不在少數,長眠不醒,白骨森然。

藍曦臣道:“沒想到是最後一面,雖是風塵女子,但也是可憐。”

金光瑤偏頭似是喟嘆:“是了。”隨後話鋒一轉,笑道,“話又說回來,大哥那兒,我要是去了,他又要兇我。”

藍曦臣道:“阿瑤哪次不是躲到我身後?”

金光瑤訕訕道:“很是,很是。”

藍曦臣忽然想起來金光瑤還在病著,便問:“風寒好了些麽?”

金光瑤皺眉道:“好了許多,只是藥太苦。”

藍曦臣笑:“現在竟是嬌氣得一點苦都不吃不得了,誰慣的?”

金光瑤一臉訝異:“可不是澤蕪君慣出來的壞毛病嘛。”

藍曦臣忍著笑和金光瑤並肩走下山後便要禦劍回程,尋思著金光瑤喝了藥恐怕禦劍途中難免犯困,那麽高摔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就摟著他一同踏朔月乘風歸往。

藍府上上下下見了二人恩恩愛愛卿卿我我回來了,雖心裏也想著成何體統,但到底人家小兩口新婚燕爾,宗主夫人又這般討喜可親,倒也沒什麽排斥,一個個捧著本厚厚的食譜給金光瑤過目,讓宗主夫人每天從食譜裏點個養生大補的。

金光瑤看了看身邊笑吟吟的藍曦臣,遂也笑吟吟地推開道:“別急別急,再瞎操心就倒立抄家規,別問我憑什麽,”金光瑤仍舊笑瞇瞇,搖了搖一根手指,“就憑我是宗主夫人。”

藍曦臣攏袖站在一邊,不說話,只是笑。

隔天便拿著請帖去了聶府。

門還沒全打開,一個軟成了團子的黑衣少年人就飛了出門撲上來死死箍住了金光瑤的腰,毫無風度大喊哭道:“三哥救我!”

金光瑤被他撲得一個踉蹌,幸虧藍曦臣扶住了背,才沒有摔下臺階。

金光瑤揉了揉那人的頭,嘆氣道:“懷桑啊,說了多少遍,古玩呢,三哥能淘到就全給你淘來,但這舞刀弄槍的戲法呢,你也得練,總教你大哥打罵也不是個事,更何況你三哥我也怕被大哥打……”

便聽得裏面傳來一聲怒罵:“你再敢買給他試試?!看我不全堆在校練場一把火燒了!不成器!兩個人一起挨揍!”

聶懷桑聞言遂抖抖索索躲到金光瑤身後,探出一個頭軟綿綿喊了句“大哥”;金光瑤遂拖著聶懷桑躲到藍曦臣身後,抓著藍曦臣的袍子也探出個頭,小聲喊了句“大哥”;藍曦臣滿臉溫和笑容,微微低頭作揖,氣定神閑喊了句“大哥”。

來者眉目淩厲,黑衣肅穆,正是聶明玦。

聶家統管尚書省下兵部,聶明玦又是當朝有名將領,手持半塊兵符,正所謂是位高權重。

聶明玦道:“懷桑!出來!”

聶懷桑眼一閉心一橫:“我不!我不耍刀弄槍!”

聶明玦道:“你橫在一對小夫妻中間做什麽!”

聶懷桑抓著金光瑤袍子的手一抖。

金光瑤抓著藍曦臣袍子的手一抖。

藍曦臣笑吟吟:“大哥,在貴府門口就不要丟人了。就算該打該罵也該到裏屋去。”

進了裏屋,聶懷桑本想著抓著他的救命稻草金光瑤不放,奈何聶明玦眼一瞪,又一下子腳軟了,和個木頭似的杵在那裏。

藍曦臣低著頭給金光瑤剝糕點外面的一層紙,剝好了就給金光瑤塞。

聶明玦看了半日,皺眉道:“未免太寵了些。”

藍曦臣微微一楞,而後笑道:“阿瑤現在是宗主夫人,我沒有不待他好的道理。”

聶明玦道:“你對他好,他這個笑面人臉皮子底下還不知道藏的什麽心。我就不喜歡他的小九九算盤。”

金光瑤聽聞也不反駁,知道聶明玦向來喜歡挑他刺,只是微微一笑。

藍曦臣笑著解圍:“阿瑤自小就吃了不少苦,有些惶惑也是難免的。”

聶明玦倒也不回答這個問題,道:“先祝賀二弟接任宗主。最近邊關軍事告急,不日我便要率兵出征,有些事情需要先與二弟說一聲。”

言罷看了一眼金光瑤。

藍曦臣道:“無妨,阿瑤又不是什麽外人。”

聶明玦睨了金光瑤好一會兒,才繼續道:“工部常家,在私自造陰虎符。這件事,雖沒有證據,但未必是空穴來風。”

藍曦臣一怔,而後驚道:“陰虎符?號令調遣千鬼,怎麽可能……大哥為何要拜托我?”

“夷陵老祖魏無羨當初煉出陰虎符後,因威力實在巨大而被迫銷毀,現在若重見世面,威脅可想而知。這是皇上給我下的令,他信任你我,大概只因,”說罷看了眼金光瑤,“只因他的三兒子嫁了你。”

藍曦臣皺眉:“皇上為何會知道?”

聶明玦搖頭。

金光瑤微微一皺眉,似乎也覺得蹊蹺:“若不修鬼道,陰虎符不過一塊廢鐵罷了。難不成有什麽高人比夷陵老祖更厲害不成?”

聶明玦冷冷道:“雖不解處甚多。總之先把事情調查出來,尤其要找個理由去常家勘查一番。這種沒事找事打陰險算盤的事情,三弟應該會比二弟做起來得心應手。”

藍曦臣道:“大哥又何必如此針對阿瑤?”

“幼時拜師就想殺人,若不是我及時趕到阻止,那兩個人恐怕就被他一刀插死了。”聶明玦道,“我不喜歡解釋,我相信自己看到的。”瞥了眼小兩口緊挨著的黏糊架勢,蹙眉道:“好了好了,看見了你們這黏糊勁就礙眼,懷桑,送你的好二哥好三哥——下次你再敢給他買什麽古玩,你們兩個人的腿都打斷了跪在校練場示眾。”

金光瑤斂目說是,和藍曦臣一同與聶明玦拜別而過,被抖抖索索的聶懷桑帶了出去。

聶懷桑哭喪著一張臉把二人送出門,臨走前金光瑤一折身,反手扣住聶懷桑的手腕,往他袖子裏塞了一塊羊脂玉扇墜。

遂轉身與藍曦臣言笑晏晏離去。

金光瑤風寒好了大半,和藍曦臣在藍府裏溫溫吞吞過了大半個月,終於等到一月要歸寧回宮廷省親一次。

令他不防的是,那魏無羨竟提前回來了,腰佩隨便,手持陳情,瀟灑不羈風流倜儻,可惜騎的是一頭驢。

——好歹不是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提著特產回來。挺好的。挺好的。

藍曦臣道:“忘機,你很高興?”

藍忘機抿了抿唇,冷聲道:“沒有。”

金光瑤喝完一盞茶,緩緩道:“月黑風高夜,翻墻幽會時。這樣罷,今日藍府結界不必張了,省的翻墻還要念訣破結界,麻煩。”

藍忘機沈默不語。

藍曦臣淺笑如初。

那夜魏無羨卻沒有翻墻找藍忘機,而是一路直奔江府。

和發小江澄一起激烈反對他們阿姐出嫁。

魏無羨提前回來還是因為江澄一封信。

信內寫,長輩要阿姐嫁金子軒那廝,速回。

魏無羨看完,二話不說就甩下了師父師兄一轉身就騎上小蘋果風風火火殺回了京城。

且說這江家阿姐,名喚江厭離,紫衣迤邐,眉目溫柔,疼愛兩個弟弟,又因父母深覺女兒該富養,因而在江家受寵非常。

被窮養的兩個兒子,一個親兒子,江澄,一個領養的小兔崽子,魏無羨,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雖是如此,兩人卻沒因此兄友弟恭,反倒一天到晚吵個沒完,小時候打架兩個人齊齊撲通掉水裏,還得父親江楓眠把他們從水裏撈起來。江厭離就在房間整理出兩身幹凈的衣服,抿唇笑著出來見她兩個狼狽的弟弟;長大後二人繼續鬥嘴,有一天把母親虞夫人珍藏的前朝青花瓷摔了個粉碎,遂慌裏慌張被紫電追了大半條街,為街坊一樁笑談。

委實是,沒有一點世家的氣派。

非常之,雞飛狗跳。

金光瑤歸寧這一日,按規矩見了一回皇帝皇後,吃了頓飯,無心去搭理金子勳,便去找金子軒。

正巧撞上魏無羨和江澄正圍追堵截當朝二殿下。

當朝二殿下金子軒正據理力爭,金光瑤在後邊竹林裏看得有趣,遂笑吟吟打開了扇子看好戲,頗為遺憾手邊沒一壺茶一把瓜子。

魏無羨道:“你什麽意思!?我阿姐配不上你?!你才配不上我阿姐!”

江澄冷冷道:“和他廢話做什麽!”

魏無羨奇怪道:“不是你拉我來和他說這些廢話的嗎?”

江澄怒道:“你他媽再說一遍?!”

金子軒道:“我看不上你們的阿姐,所謂逼婚不過是長輩的要求罷了,我不想成親。誰愛就誰愛去。我還有事要忙。”

魏無羨一聽反倒怒了:“金子軒!”

金子軒道:“直呼其名,為大逆不……”

江澄搶道:“打他!”

魏無羨也挽起袖子:“打!”

金光瑤一收扇子,笑吟吟從竹林後面走出來:“諸位,以和為貴嘛。”

藍曦臣處理完宗族事務,見暮色西沈,尋思著金光瑤怎麽還不回來,便聽得門生說,夫人回來了呀。

藍曦臣即刻擱筆走出寒室,便撞見了笑吟吟的金光瑤。

藍曦臣道:“回來了?感覺如何?”

金光瑤搖頭笑道:“不比在藍府自在。”

藍曦臣道:“晚膳用了麽?”

金光瑤搖頭:“還未。”

“想吃什麽?”藍曦臣牽起他的手往客廳走。

“想喝點湯水。有點渴,今天水又喝的少。”

“好。”

一邊準備晚膳言笑晏晏,一邊燭燈半明半滅。

“誰啊?”薛洋撐著腮,“哦,蘇涉蘇二公子,怎麽,逛窯子怎麽逛到薛府來了?翻墻可不是個好習慣,薛府可不歡迎你這種紈絝——”

“托三殿下囑托,曉星塵之事,你要聽不聽?”

薛洋半闔的眼忽而睜開,饒有興致:“哦?說來聽聽。”

“牽扯到你不願聽到的一人。”

“誰?”

“宋嵐,宋子琛。”

“他?”薛洋收了笑,哼道,“的確。”

“我記得薛公子答應過要幫三殿下鏟除常溫二家,希望薛公子不要食言。”

“我不食言。”薛洋笑道,“這不,我正好要去搶回陰虎符的半成品麽,順便再扣個帽子給常家。常家,小矮子不說我也要滅。”

“請糾正您對三殿下的稱呼。您修鬼道,是不是也和陰虎符有關?”

薛洋拿扇骨敲了敲後頸,伸了個懶腰,打哈欠道:“金光瑤都不問這些閑事。知道的太多事要被我割舌頭的。”

“三殿下他——”

“還真是忠心的一條走狗。”薛洋打斷他,“蘇二公子,還三殿下呢,他做他的宗主夫人正快活著。”

“三殿下並不想做,這也只是他的權宜之計罷了。”

“我管他的小九九做什麽,我不賣了他就算好。”

蘇涉道:“薛公子打算怎麽做?”

“怎麽做?”薛洋哈哈一笑,“曉星塵的屍體不是被我藏在冰棺裏了麽?——哦對了,到時候常家要是反咬我一口,還請家尊中書令蘇大人做決策時對我網開一面,不然,我就拉著你三殿下一同招了。”

蘇涉道:“不必憂心。告辭。”

金光瑤晚膳時先喝了幾碗湯後便吃不下多少飯了,過了一兩個時辰就嫌餓,又不想半夜的麻煩廚房再給他開小竈,於是又翻箱倒櫃開始找事先屯好的糕點吃。

藍曦臣看他找齊了滿滿一桌子糕點,就習慣性放下筆挨著金光瑤坐,垂著眼睛給他剝糕點的包裝紙。

金光瑤見藍曦臣這般,知道他也覺得看文書無趣,就取過一本話本子邊看邊和藍曦臣討論起來。

藍曦臣問金光瑤只穿著裏衣冷不冷。

染過一次風寒,倒是讓藍曦臣微微警惕起來。

金光瑤搖頭,拈過一塊紅豆糕塞給藍曦臣吃,笑道,我想起來要去廚房問碗紅豆湯,順便也給二哥叫一碗,這回可不能忘加糖了。

說罷起身走出寒室,反手閉門,斂起笑容,對庭院桂樹枝頭一只白鴿招了招手,把它腳上的紙卷取下飛速看了一眼,便把鴿子放走,又把紙收進了袖子,才佯作無事走去了廚房。

再過三日即可。

他微微笑了起來。

另一邊,藍曦臣半撐著頭把手裏的紙放到了燭光下一點點燒盡。

燈火照著他難得淡漠的眉眼。

還有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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