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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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後,戶部尚書薛大人上朝啟奏皇上,言說工部常家私吞國庫,撥款賑災物資與大逆陰虎符一並扣在地下暗室,有家仆告密為證。

皇上一聽,覺有幾分道理,但證據不夠確鑿,更兼工部尚書常慈安跪倒於地一再申辯,聲稱冤枉,遂擱置一旁,不做打算。

散朝後,常慈安一臉陰鷙回府。

“啊呀——嘶。”

金光瑤看話本子翻頁時不慎被紙邊劃破了指腹。

被撕出了一條非常細的血線。

他低頭抿了抿傷口處,又狀似無意翻過一頁。

門開了。是風。陰風。

金光瑤起身去關門,剛剛把門闔上,忽而腹部一陣抽痛,翻江倒海似的,似乎有什麽尖銳的東西戳著自己的五臟六腑。

想必是腹裏的弦又移了位。

他扶著門喘了會兒,緩過了陣痛,剛想坐回座位,門卻被推開了。

門後站著藍曦臣。

藍曦臣見他面色慘白,蹙眉道:“阿瑤。”

金光瑤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搖了搖頭,勉強笑道:“老毛病了。”

藍曦臣道:“明日常家宅邸翻新完成舉辦宴會,你若身體不好,便不要去。”

金光瑤擺擺手:“不礙事的,不是和二哥說了麽,只是有些疼罷了。”

“只是我方才見你面色慘白——”

金光瑤只是笑,並不回答。

藍曦臣知曉他的脾氣,倒也不說下去,只是嘆了一口氣,抓著他的手探了會兒脈息,檢查完確認身體並無大礙,才算是放心。

“對了,阿瑤。”他還是忍不住多說一句。

金光瑤原本打算起身去倒茶,聞言轉身,一偏頭對藍曦臣粲然一笑:“嗯?怎麽了呀?”

“如果有事……如果覺得不舒服,要和我說。”藍曦臣淡笑道,“我有些擔心你。”

金光瑤眉眼彎彎:“好。”

常家舊宅翻新完成,皆大歡喜,一連把京城內外有頭有臉的都請了來擺宴喝酒。

藍曦臣與金光瑤二人生活習慣不錯,早睡早起,第二天早上幾乎是同時起來。

金光瑤枕了一晚上的枕頭,睡姿出了點差錯,似乎有些落枕了,動一動就覺得牽得脖子那塊兒細細密密疼。

穿戴好後,藍曦臣見天還沒亮透,就拉著金光瑤一起坐回床沿,側身給他揉脖子。

揉到一半,金光瑤突然笑起來。

藍曦臣偏頭問:“怎麽了?”

金光瑤道:“那時候挑話本子也便是這樣脖子酸疼了。只不過這次換二哥給我捏了——果然一環報一環的。”

藍曦臣笑道:“是這樣。”

金光瑤覺得捏得差不多了,藍曦臣手臂擡著也該酸了,就攔住藍曦臣的手臂問:“今早吃什麽?”

藍曦臣思索了一下:“紅豆薏米粥。”

金光瑤揉了揉眼睛唔了一聲:“今日倒不怎麽簡樸麽。”

“因著覺得你金貴著,”藍曦臣笑道,“大家都覺得與其討好宗主不如討好夫人。”

“我隨意,不挑口。”金光瑤擺手笑道,“洗漱完便與二哥一同去吃。”

藍曦臣點頭。

常家本是邀了薛家,因著昨日的事情,又氣急敗壞把請帖收了回來。

金光瑤搖著一把扇子挽著藍曦臣行至常府,走至門口瞇了瞇眼睛,在心裏輕蔑嘲諷一聲,心說著匾額上纏的紅布條明日怕是要換成白練了。

藍曦臣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看著金光瑤的眼神隱隱約約有些奇怪。

門口一對石獅頗有氣勢,門檻外便站著常慈安,常慈安身後跟著常萍,在接賓客。

聶明玦來不了,聶懷桑搖著自己的扇子一個人在一邊站著有些戰戰兢兢坐立難安,好不容易看見金光瑤這個熟人來了,便立刻奔過去大喊了一聲“三哥”。

金光瑤擡頭對藍曦臣笑道:“懷桑怎麽總是長不大呀。”

話未說完,就被撲過來的聶懷桑死死箍住了腰。

藍曦臣見狀,為難道:“聶二公子,饒是你再怎麽黏阿瑤……也不要黏得這麽緊……”

聶懷桑松開金光瑤摸了摸鼻子:“哦,我、我有點激動,啊,這不人生地不熟的,看見三哥感覺很親近。”

藍曦臣沒有說話。

金光瑤湊近藍曦臣小聲笑道:“吃醋啦?”

藍曦臣難得正了臉色,避開金光瑤的目光:“沒有。”

金光瑤笑吟吟看向聶懷桑,倒也沒再說什麽,隨手指了指身邊的一桌空席,便道:“那就坐這邊罷。”

桌上擺著桂花釀和一些冷菜。

金光瑤知道藍曦臣不喝酒,便又去找了壺茶過來擱在桌子上。

藍府的東西雖然素淡,但卻精致講究,金光瑤托腮看著桌上繁覆的菜色反而提不起什麽食欲來,只想在手裏抓把瓜子嗑起來看話本子。

藍啟仁向來是不喜歡赴宴的,便把這檔子事情交給藍曦臣;藍忘機並未與他們一道來——一大清早直接去了江府接魏無羨。

先是江宗主江楓眠和虞夫人先到。

問到幾個小輩走到哪兒了,只道是在後面緊趕慢趕,打打鬧鬧著,不會誤點的。

江澄和魏無羨照常是罵天罵地打過來,扯手扯臉你一言我一句炸開鍋,藍忘機在後面靜靜看著,就距離魏無羨身後三步,不多一步不少一步。

金光瑤剝了一顆開心果塞給藍曦臣:“二哥,你知道魏公子其實是天乾麽?”

藍曦臣也剝了一顆開心果給金光瑤:“忘機喜歡就好,我懶得管。”

金光瑤唔了一聲,拿指節敲了會兒桌面,想起什麽來似的,一抿唇,倏忽間變了臉色,抽氣輕輕嘶了一聲,便緩緩趴倒在桌子上屈起身子,面色蒼白道:“二哥,我忽然……有點不舒服……我想先回去……”

藍曦臣一楞,隨後立刻扶著金光瑤起來走出常府,對他輕聲叮囑了幾句,便讓隨從的門生帶金光瑤坐馬車回藍府找大夫看身體。

金光瑤被藍曦臣一路攙著送到常府外,看著金光瑤面色蒼白上了馬車放了簾子,仍舊是一臉憂心忡忡。

馬車輪緩緩滾動。

走了大概有一炷香時間,金光瑤猜掀了側簾一個角,張望了一番,確定藍曦臣沒來個十八相送,才放下簾子本本分分坐回座位。

薛洋坐在他身邊,笑道:“小矮子,裝得有一手嘛。”

金光瑤道:“你閉嘴。”

薛洋道:“怎麽了,看你好像還是不放心。”

金光瑤垂目思索了一會兒,才道:“按照我二哥的性子,竟然沒有推掉宴會陪我回藍府,實在是奇怪。我原本都做好萬全準備搪塞過去了,他這般反常,反而教我不安。”

薛洋拋了拋手裏剛從常府偷來的蘋果:“你想多了。”

金光瑤瞥了一眼薛洋:“你怎麽不說自己蠢。”

薛洋道:“你又能聰明到哪裏去。早晚自己玩死自己。”

金光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思索了會兒,問:“布置好了?”

“在東大門第一棵柳樹下,只要你入的了機關拿的回陰虎符,再把樹下面的東西弄出來,罪名就坐實了——記得把它還給我。”

“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問。”

“令尊大人貴為戶部尚書,與我本無交集,為何要幫我?”

“你是說我那個老不死的爹嗎,”薛洋拍掌笑了聲,又很快壓低聲音,“我怎麽知道。我現在的目的是毀了常家。他和我暫時目標一致,何樂不為。”

金光瑤冷目:“或許是螳螂捕蟬呢。”

薛洋扯出一抹笑:“難不成你今天就要耗在思考這是不是螳螂捕蟬上了?”

金光瑤瞬而微微一笑:“懷疑罷了。那我從側窗翻出去了,你好好易容,記住不要回藍府,會被發現,不如去茶樓聽說書。你不是覺得那盲眼的說書先生像——”

薛洋不等他說完就往他手裏塞了一個小瓷瓶:“我爹說要給你的。裏面是常萍的血。”

金光瑤皺眉,最終還是將瓷瓶收入袖中:“令尊究竟是如何想的。”

言畢卻沒等薛洋回答便半站起身子,一手扶馬車壁,一手掀開側簾,微微一躍便翻身悄無聲息出去了。

薛洋捏了捏嗓子,琢磨著金光瑤說話那個溫和勁兒,對著駕車的門生道:“不疼了。我想找家茶樓聽說書,就去城南那一家。”

金光瑤疾步走繞到常宅後墻,頓步擡眼望了望上頭的結界,微微抿唇笑了笑,隨後貼著墻面開始摸索。

到最後找到了一塊凹陷處,便用力按下那塊碎磚,立即在毒箭飛出擦面而過的瞬間轉身緊貼墻面。

過了半晌,感到身後一陣輕顫。

後墻終於緩緩向兩側移動幾分。

剛好夠一個人側身而過。

金光瑤甩了甩手,小心翼翼側身而過。

前院大擺宴席,後院孤寂冷清。

常府就算是再怎麽翻新,自己的臥室卻不會大翻新,裏面的機關太多了,動不得。

金光瑤搖開扇子穿過回廊走到常慈安寢房門口,立刻被守門的兩個侍衛攔下:“來者何人?”

金光瑤擡頭看了眼眼前的房間,靈氣最重,恐怕是要布了七八層結界,藍曦臣那種程度的修為或許可以破解,他這種修為卻是絕對破不了的,就不必硬碰硬以卵擊石了。

金光瑤笑道:“二位,看見了這身金星雪浪袍竟然還不認出嗎?”

兩個侍衛面面相覷,還沒反應回來便聽得金光瑤一收扇子厲聲喝道:“見到本太子竟還不下跪?!好大的膽子,你們這條命是不想要了嗎?!”

兩人聽言,先不管對方到底是不是當朝太子金子勳,身著一襲金星雪浪袍便知是自己惹不起的主,便即刻低頭齊齊下跪,卻在低頭的一瞬間感到後頸一陣疼痛,兩眼一黑,瞬間什麽意識都沒了。

沒見過金子勳真面目的,拿這個名頭倒可以嚇唬嚇唬人。

金光瑤緩步走進屋子,卻莫名覺得熟悉。

莫不是這房間的熏香和自己臥房很相像?

但……自己臥房似乎是不怎麽用熏香的?

時間緊迫,他顧不得那麽多,徑直走向裏屋,一眼便看見了書櫃,便走到書櫃前,用力把書櫃中間的接痕分開,各往外推三公分,果不其然櫃後一道窄門顯現。

看來成美的情報沒錯。就是推書櫃有點累。

本該讓死士來做這種冒險的事情,但是恰好蘇涉奉他的命令帶著餘下的所有死士奔赴義城去打探關於曉星塵的一切線索了。

事情刻不容緩,時機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切只能他親力親為。

密道裏有壁燈,倒省的自己掌燈。

他踏進去一步步往下走,聽得背後機關齒輪響動,書櫃緩緩閉合,把最後一道光也徹底隔絕。

身後一片漆黑,兩側燭光昏暗。

走完了十來階,眼底便見一片圓形平坦開闊地,四周布滿燈焰,明亮非常,四周皆洞穴,千奇百怪,有大有小,參差不齊。

金光瑤琢磨了半天琢磨不出什麽名頭,便往下踩了一步走進圓形地域內,只聽得頭頂隱隱約約傳來淅淅瀝瀝聲,濃郁的血腥味彌漫開來,明黃燈焰轉瞬熄滅,暗徹一瞬後,兩側忽而又燃起千層大紅血焰,火光沖天,亮得詭異可怕讓人頭皮發麻,頭頂上方猝不及防落下一身水,把金光瑤淋了一身。

水?

不對。

黏黏答答的。

是血。

金光瑤一個激靈,立刻閉目凝神聽。

腳步聲。

不是一個兩個。

是成千上萬。

估計常家養了一大批嗜血的血屍。

金光瑤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處境,若被血屍抓到,會被喝光身體裏最後一滴血,絕對沒辦法活著走出去。

咯吱咯吱的詭異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金光瑤擦了擦臉上腥味十足的血,又甩掉了滿手的血漬,凝神聽了會兒。

近了。

面前有十八道洞口。

只有一個洞口沒聲音。

他握上恨生的劍柄,步步慢慢後退。

他在紅焰下看清了血屍的模樣一瞬後便立刻轉身飛奔禦劍逃進唯一沒有血屍出沒的洞穴。

剛想催動靈力染一個起爆符,便見得昏暗的長道的頂端飛下來無數只張牙舞爪引靈蝙蝠。

金光瑤見狀不好,立刻翻身下劍,收恨生入鞘,那些引靈蝙蝠感受不到靈力,便又縮回了各自盤踞的領域打瞌睡。

金光瑤不得已,知曉不可輕易催動靈力,便只得抱劍一路向前狂奔。

活人狂奔的速度遠遠比不上依靠對血的渴求而行動的血屍,跑了不過百米,他就覺得有一截枯骨抓上了自己的腳腕,拖著那具血屍不過微微停頓了一剎,血屍尖銳的骨節就趁機刺進了血肉裏。

金光瑤咬牙回身抽劍斬了那爬倒在地上血屍的頭顱,又往前猛跑了幾步,而後突然轉身,口中念訣指尖匯聚靈力將爆破符一把扔開,趁亂全部點燃,在引靈蝙蝠的嘶叫的狂風暴雨和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中扭頭沖出了碎石瓦礫。

在奔逃過程中,幾只引靈蝙蝠抓傷了他的肩膀,肩膀上的傷痕雖小,蔓延得卻快。傷痕周圍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潰爛蔓延。

金光瑤見身後硝煙彌漫,估摸著血屍一時半會兒還趕不出來,便從袖中取出匕首,把肩膀上的那塊皮肉直接剮去,挺疼,悶哼一聲便過去了,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把沾滿血的匕首拿本就血跡斑斑的衣服上擦幹凈,覆又藏回袖中。

這身衣服恐怕是作廢了,回去怎麽和二哥交代呢。

金光瑤在心裏喟嘆。

他面前有三條路。

哪條,應該是哪條。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用靈力分別將三顆石子彈入三道洞穴,三粒石子都很快就被洞內棱角撞翻,各自蹦了幾聲,就徹底沒了動靜。

每個洞穴都九曲十八彎,根本探不出來。

老狐貍。金光瑤在心裏罵道。

身後血屍撥開瓦礫的腳步聲逐漸逼近,浩浩蕩蕩估計又是令人頭疼的一大批。

金光瑤蹲下身抓了三把土,借著昏黃的燈色看了看,盯了小半天,滿意地站起身,拍幹凈手上的土,禦劍直直奔入第三個洞口。

左拐右拐飛了小半個時辰,他才在一堵墻前跳劍而下。

一扇石門。

門上畫有各色魑魅魍魎牛鬼蛇神。

門正中央不是鐵環,卻是一個小盒子,下面還有一個旋鈕開關。

金光瑤一楞,隨後了然微微一笑。

薛洋的父親,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有趣,十分有趣。

他把瓷瓶的血倒入小盒子裏,用力一扭開關。

門上的圖案面目本就猙獰,聞到了血腥味後蠢蠢欲動,更加面目可憎。

“原來是封印了死人的魂靈在門裏,那麽多血屍原來是這麽來的。”

金光瑤喃喃自語,隨後狡黠一笑。

“比我還惡毒。常家人啊。”

門上扭曲的圖案還在爭相移動,若是常人看了,必定要覺得反胃,但金光瑤卻面不改色,仍是笑吟吟的。

待到門開了,便看清石門後是一間空曠石室。

他身前站著一個人,雲紋抹額,素白衣裳,面色淡漠。

金光瑤笑容一僵,忽而覺得渾身冰涼,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二、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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