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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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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藍曦臣攜金光瑤並藍氏本家眾人禦劍前去姑蘇參加宗主接任儀式。

金光瑤得了點小風寒,聲音帶著一點啞,喉嚨也刀割似的不舒服;此番倒也難得默不作聲,只是微笑不改。

他本想讓藍曦臣走得離他遠些,免得也跟著傳染了風寒;藍曦臣卻不以為意,挽著他的手笑道,阿瑤過門不過三四日,就要讓我們撈一個夫妻不和的名聲麽。

金光瑤想想也是,只道一聲那二哥要註意著些,便同藍曦臣挽手並肩而行。

藍家在京城落腳,但世人仍舊慣常稱一聲姑蘇藍家;便如掌兵部的聶家,家主聶明玦擁有半塊兵符,不可謂聲名鵲起,世人也仍舊是稱其為清河聶家,其餘家族亦是如此。

京城藍府匾額下側書寫“雲深不知處”五字,大抵取意鬧中取靜,繁華處守一方清明;姑蘇藍家本家匾額上只有“雲深不知處”五字,自己安然出塵,並非嘩眾取寵,反倒是應景得很——府邸隱於山中,不知人去處,霧沈林半隱。

焚香沐浴後,金光瑤在寒室庭院裏替藍曦臣正了正抹額,又理了理衣襟,往後退了三步,上上下下打量了遍,笑道:“很好看,十分好看,一宗之主就該是這個樣子的。”言畢轉頭看向身後的藍忘機,笑問道:“忘機看了覺得呢?”

藍忘機道:“很好。”

金光瑤笑著看向藍曦臣:“好了。你們同去家祠罷。我在外頭等二哥。”

藍曦臣垂目微微笑,走前三步低頭親了親金光瑤的側臉,低聲笑道:“難得回一趟姑蘇,晚上我們去逛街找些特色。”

金光瑤笑瞇瞇:“好。”

身後藍忘機攏著袖子原本站在他們三步外,又不動聲色往後多退了三步,遂平靜道:“兄長,時間到了。”

金光瑤揮手慢慢看著藍曦臣和藍忘機走往藍氏祠堂的方向,直至二人拐彎隱於深深竹林間,才漸漸斂起了笑容,拂袖轉身。

焚香時間,念辭時間,長輩教導交接時間,叩拜先祖時間,藍曦臣統共加起來要耗費兩三個時辰,足夠了。他想。

禦恨生劍下了山,果不其然見到了蘇涉。

“憫善倒是從來沒有失約過,”金光瑤笑道,“你來了多久?”

“半個時辰。”蘇涉回答,“殿下——”

金光瑤攔住了他的下文:“以後註意些,不得如此稱呼。”

蘇涉皺眉:“私下裏也不可?殿下不是……”

金光瑤收劍取扇,拿漆金扇骨抵著手,邊敲邊道:“隨意。我現在正巧鉆個空子,隨我去沈香樓,事情辦幹凈些。”

蘇涉也不多問,只道是。

金光瑤邊走邊問:“這次暗地裏跟出來了多少死士?”

蘇涉道:“因著茲事體大,恐怕要動用不少力量,因而五十名全帶了出來。”

“事情辦完後,挑五個最好的,暗中保護藍曦臣。”金光瑤道。

蘇涉道:“為何?這些年積累下來,每個死士都是……”

金光瑤頓了腳步,笑道:“沒什麽——我對不起他。幼時就救了我一命,又是待我百般好,我想著總要彌補的,我既然要害人,萬萬不能害到他頭上。”又搖開扇子緩步向前,“我總希望能不牽扯他,因而這些年也不曾刻意聯系。只是沒想到最終一切的開端,竟是我出宮成親。”

蘇涉沒有回答。

金光瑤邊走邊笑道:“人算不如天算啊。”轉而問道,“民事火災此類事件發生,層層上報,最終是報給誰看?”

蘇涉道:“戶部薛家。”

金光瑤笑道:“看來得拜托成美讓他老爺子壓一壓,既然要欠人情,這下子得好好替他查查曉星塵了。你又有的忙了,憫善,”他側眸道,“對於曉星塵的事情,你怎麽看?”

“死透了。”

“那你說,薛洋是癡心妄想,還是,別有洞天呢?”

“屬下最近查到一件事情,”蘇涉道,“薛洋,在修鬼道。”

“謔,他?有那個天分?”金光瑤像聽了一個笑話,“哈哈哈,好笑,要是誰沒事查他一查,十惡不赦的罪名他坐定了。”

“殿下,走到了。”

金光瑤擡頭看,煙花柳巷地,樓閣牌匾寫著“沈香樓”三字,字跡娟秀,頗具姑蘇小家碧玉溫潤的氣質。

金光瑤笑道:“樓是好樓,可惜今晚就要燒成灰了,白骨配危樓,是好風景。你在外面等我。”話畢便搖著扇子走了進去,立即有姑娘挽著薄紗纏上來,嗔笑道,“公子好面生,是第一次來沈香樓麽?”

金光瑤笑道:“非也。”

那姑娘笑道:“公子要誰陪呢?”

金光瑤笑道:“那就你吧。帶我逛一圈,讓我認認路。”

金光瑤一雙眼生得風流婉轉,眼尾挑著溫和卻篤定的神色,那姑娘倒也識趣,歪頭朝他伸出了右手。

金光瑤自袖裏摸出一錠金子,笑道:“還請姑娘盡心盡力。”

姑娘笑道:“雖不知公子是什麽意思,但既然得了好處,奴家自然把哪個房的姑娘最貌美都一五一十告訴公子。”

金光瑤笑道:“你最貌美。”

那姑娘笑道:“嘴甜。隨奴家上樓吧。”

與記憶裏的格局幾乎一致,只有部分細微地方做出了改動,只不過不同軒室裏的人早就換了好幾批。

他在幼時懵懂時便被送來這裏,不待在自己的那個小房間時,就是端著糕點和酒水四處跑。一些客人心情不好,要把他踹下樓;事情做得不好,要被人尖刻諷刺。逃了一次,被抓了回來,餓了三天三夜,一個叫思思的悄悄給他塞了些餅讓他活命,說,阿瑤呀,你走不了的,你還這麽小,還有下次是要被活活打死的。但他還是不怕死逃了第二次,打死便打死,總不能不逃,這一次他遇到了藍曦臣。

他那一摔,就抓住了藍曦臣的衣角。

是了,藍曦臣。

金光瑤問道:“有個叫思思的麽?”

那姑娘唷了一聲,嬌笑道:“她早就過氣了呀,現在在思雨軒待著呢,公子要去見見那婆娘?”

金光瑤笑道:“自然不。”

折騰了足足一個時辰,金光瑤才滿身脂粉味走了出來,見了蘇涉,一邊往雲深不知處的方向走一邊道:

“今晚子時,留思雨軒一個叫思思的人的命。其餘人命不必留。死士從東面側門第三扇門進,殺盡後放火燒樓,從西面二樓落地鏤花窗裏翻墻跳出。留一人看守側門,一人看守大門,一人守鏤花窗墻外空地。別落下把柄。”

蘇涉道:“是。”

金光瑤擡起袖子嗅了嗅:“我是不是滿身脂粉味?”

蘇涉道:“……是。”

金光瑤扶額道:“看來我也得趕快回去焚香沐浴一回表示我心誠。”

藍曦臣跪拜接手宗主腰牌,念完辭令,便緩步走入宗祠。

他本想拉著金光瑤一同來拜,奈何規矩擺在那裏,接任儀式上只得是本家人出席,雖是如此,但心裏盤算著下次還是要拉著金光瑤在祠堂裏拜一拜,讓列祖列宗看看,這一任的宗主夫人是否足夠好。

阿瑤那麽好,總歸是看的順眼的。

藍忘機走在他身邊,問道:“兄長在笑什麽?”

藍曦臣道:“沒什麽,只是覺得挺好。魏公子走了幾天?”

藍忘機:“……十六天。”

藍曦臣道:“看來的確是如隔三秋了。”

藍忘機不回答。

在祠堂跪拜焚香完,日色又已經西沈,折身返回雲深的寒室庭院時,看見金光瑤正在院內石桌上擺了兩碗血糯米粥,撐著臉垂著眼睛在翻著話本子看。

見他回來了,就合起話本子走近,笑道:“二哥覺得累嗎?”

藍曦臣搖搖頭:“阿瑤換衣裳了?”

金光瑤笑道:“既然今日要接任宗主,縱使我不能入內,也要焚香沐浴一回。”

藍曦臣笑著點了點他的眉心:“從此大家要改口喊你宗主夫人了。”

金光瑤移開藍曦臣的手:“朱砂,朱砂要糊的。”

藍曦臣道:“那今晚我再替阿瑤點一次,再去逛夜市。”

金光瑤笑道:“二哥也耍嘴皮子了呀,先喝血糯米粥,冷了就不好喝了。”

藍曦臣垂眸拉著他的手坐到石桌邊,喝了一口後,擡起頭猶豫道:“阿瑤是不是第一次喝?”

金光瑤有些疑惑:“不是啊。怎麽了。”

藍曦臣道:“沒放糖。”

金光瑤:“……”

入了夜卻不暗,燈火通明,千燈輝映。

藍曦臣挽著金光瑤的手,調笑道:“今次還挑話本子嗎?”

金光瑤揉揉臉:“二哥又打趣我。”

藍曦臣道:“買個紙燈籠玩罷。喜歡什麽樣式的?”

金光瑤道:“剛才看見的那個牡丹樣的就很好。”

藍曦臣牽著金光瑤往回走去找那小販,買下了燈籠讓金光瑤提著走,夜來風涼,又怕金光瑤風寒加重幾分,便脫了外衣給金光瑤披著,自己就挨著金光瑤走。

“這裏,”藍曦臣頓了頓腳步,“我印象倒是很深。”

金光瑤笑著擡頭,一百步開外便是沈香樓。

笑容忽而凝固一剎,轉瞬又在眼角暈開。

金光瑤拉著藍曦臣邊走邊道:“可不是我第一次見二哥的地方?狼狽樣盡讓二哥看了去。”

藍曦臣道:“那時候一看見阿瑤就覺得一下子心軟了。”

金光瑤笑道:“那真要感謝二哥的心軟。”

藍曦臣側身握過金光瑤的手,傾身在他側耳邊說道:“都過去了。”

金光瑤道:“嗯。我們走吧。”

提著牡丹花樣燈籠走過沈香樓門前,金光瑤還是忍不住斜斜掠了一眼。

錦繡輝煌,紙醉金迷,好一番粉飾太平。

蘇涉與自己擦肩而過,平靜的面目裏緩緩醞釀起蘇家二公子在世人眼中的紈絝,跨進沈香樓,摟住一個迎上前的女子又摟又抱,輕佻喊道:“上最好的酒,還有,把你們思雨軒的那廝喊來。”

藍曦臣問道:“怎麽了?在看什麽?”

金光瑤搖搖頭,靠得更近了些:“今夜風,有些寒。”

藍曦臣低聲道:“早知道不走這條路了,讓阿瑤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金光瑤撲哧一笑:“沒有的事,有些餓了,想吃綠豆糕。”

藍曦臣道:“那去買一盒。”

金光瑤搖了搖手,偏頭道:“一盒不夠,少說三盒。”

藍曦臣頷首:“我聽夫人的。”

金光瑤抿唇笑,踮起腳捏了捏藍曦臣的鼻子,藍曦臣跟著他一起笑。

晚上吃了一堆夜宵,回了雲深不知處後,藍曦臣本想讓金光瑤早些休息,但金光瑤說自己吃的有些撐,睡不著。

“那做什麽呢?”

“我幼時和二哥在隱安山的時候,我若睡不著,二哥是做什麽的呢?”金光瑤在燭光下剝著松子,一邊扔殼一邊把松仁堆在手邊的白瓷寬碟裏。

“講故事。”藍曦臣笑道。

“那今次再講一個?”金光瑤擡起眼,笑問。

“越活越回去了。”藍曦臣道,“聽傳說?還是聽別的什麽?”

“都聽二哥的。”

“那我便說了,”藍曦臣正色道,“一日月色正好,某山上一修仙小童奉師傅的指令,要去找自己的小師弟一起去鑄劍。但是小師弟前幾日受了傷,身上傷有些多,要去藥池裏浸著休息。”

“打住打住,”金光瑤揉臉笑道,“我怎麽聽著這麽耳熟?”

“藥池水雖有治愈功效,卻並非如藥烏黑,反而清澈見底,泉眼是一練飛瀑,筆直垂下,濺起千層水。小師弟正剛好在岸上更完衣,見師兄來了,便朝他淺淺露出一個笑。”

金光瑤笑道:“可不正是。那師弟見自己二哥遠遠走來,滿身月華清輝,知曉是二哥來找自己了,便覺欣喜,故而一笑。”

藍曦臣道:“水色瀲灩,驚鴻一笑。便是這個故事了。”

金光瑤站起來要推藍曦臣,開玩笑道:“果然二哥是在取笑我,不與你說了。”

藍曦臣道:“並不是。那個時候,就隱約覺得,大概是,心悅的了。”

金光瑤忽然僵了笑,微微垂下眼看著藍曦臣,而後又很快舒展了眉目:“竟是這般,倒教我吃驚。”

藍曦臣道:“故事也聽完了,消食得差不多,便該睡了。明早便得趕回京城,大哥今天緊急送了一封書信與我。”

金光瑤拉著藍曦臣坐到梳妝鏡前,一邊替藍曦臣取下冠帶一邊替他放下頭發,對著鏡中人淡笑道:“既然如此,我這個做三弟的焉有不去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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