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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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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瑤一楞,而後笑道:“二哥何出此言?”

藍曦臣道:“阿瑤還未回答我。”

金光瑤偏頭道:“自然是開心。”

藍曦臣微微點頭,猶豫了會兒便傾身前去攬金光瑤的手,二人交疊著臂彎飲下了合巹酒。

金光瑤飲完酒,抿了抿唇:“只是,還是有些不安,”遂擡手點了點藍曦臣的眉心,“到底以前只是我的二哥呀,怎麽轉眼就成夫君了。”

藍曦臣悶笑一聲,親了親金光瑤的眼角,道:“你是不是還沒做好當我夫人的準備?”

金光瑤沒有回答,只是定定看著藍曦臣。

藍曦臣收了銀杯放回桌上,折身回來把被褥上的棗桂收拾了,便替金光瑤解了衣衫上交疊繁瑣的衣扣,把他推到床的裏側,而後自己也跟著躺到床上,和金光瑤面對面,淺聲道:“我等阿瑤。”

金光瑤眨了眨眼睛,抓著被褥小聲回應:“好。”

藍曦臣撐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吧。阿瑤現在夜裏還怕黑麽?”

金光瑤笑道:“又不是小孩子了,自然不怕。”

藍曦臣也跟著他笑:“嗯。這龍鳳燭得燃一夜,就算是怕黑也無妨。”

金光瑤道:“我知道的。”

那一晚他睡得挺好,沒有夜半驚醒——其實他這些年很難再睡得安穩了。

藍曦臣的身上有雨過青竹彌漫的味道,清淡安神,金光瑤窩在他懷裏一直睡到天亮。

金光瑤有早起的習慣,第二天照例是按時睜眼醒來,身邊卻不見了藍曦臣。看來藍曦臣比他起的更早。

他揉著眼睛翻身下床,在櫃子裏翻出藍曦臣替他備下的疊得規規矩矩方方正正的金星雪浪袍,對著鏡子把扣子一個個挨個扣好,又收緊了腰佩整理好了鬢發,才緩步推門而出。

清早微冷,花間凝露,曙光未透,卻聞鳥語。

大抵是比皇宮裏要舒服些的。

他攏著袖子站在庭院裏,發呆著出神,恍惚感覺到肩上落了件衣裳,側眸回看,撞進藍曦臣溫和的目色裏。

藍曦臣道:“晨間風寒,阿瑤衣服不穿厚些卻在庭院裏發楞做什麽。先去洗漱,再和廚房說一聲早上想吃什麽。”

金光瑤點頭,揉著眼睛跟在藍曦臣身後。

藍家膳食一類向來偏好清湯寡水,金光瑤在吃的方面不刁鉆,本想著隨著藍曦臣的作風,大概就是早上一杯茶一碗粥隨隨便便了事就好,沒想到剛到廚房門口,便見一群人圍在一起熱火朝天討論著些什麽。

金光瑤笑瞇瞇走進去:“大清早的,諸位在討論什麽呢?”

立即有人道:“啊,三殿下。”

立即又有人接口道:“什麽三殿下,改口喊少夫人,過段時日就該改口喚夫人啦。”

立即再有人問道:“少夫人竟然起得這般早?昨夜不累麽?”

金光瑤笑得臉發酸,拿手揉了揉臉,含蓄道:“睡得挺好的,挺好的。哦,你們方才在討論什麽,還要拿小本子記?也說來給我聽聽。少夫人和夫人那個又是什麽意思,難道再過段時日要發生什麽大事麽?”

大家高興道:“再過段幾天藍大少爺就要回姑蘇本家祭祖正式擔任宗主了呀——剛剛我們正在討論哪些食材可以補身子呢。”

金光瑤疑惑道:“宗主接任儀式難不成要伐脈換血還是怎的?這麽傷身竟然要用藥膳?”

“並不並不,”一個年輕廚子搶著回答,“我們呀估摸著早晚少夫人要懷,事先考慮起來什麽東西既大補又好吃,先慢慢操練起來掌握火候。”言畢,自信道,“今早少夫人可要試一試紅棗銀耳蓮子羹?可甜。”

金光瑤微笑,搖了搖手:“今早,一碗清粥,一杯清茶,勞煩。”

轉身離開時差點被門檻絆一跤,臉上掛著笑,心裏罵了聲娘。

艱難喝完了碗最後偏是加了幾顆大紅棗的糖粥,金光瑤深覺八卦之心人皆有之,連藍家人都不能例外。攤上這種八卦事情,端方矜持早扔九霄雲外去了。簡直是激動到早操了八百年的心。

藍曦臣正在書房臨字,聽見金光瑤推門進房的聲音後,便收了腕擱了筆,攏袖走近微笑問道:“用了早膳,有沒有覺得不適應的?”

金光瑤一邊搖頭一邊笑:“我又不是什麽金貴的人,苦日子也是捱過的,我覺得這兒很好。”

藍曦臣道:“那便好。下午我得空,阿瑤陪我去逛逛街市如何?”

金光瑤道:“街市?”

藍曦臣點頭:“阿瑤雖早就入京華,但宮墻外的風景大抵是見的少的。”

金光瑤點頭抿唇笑道:“是了,是這個理呢。既然二哥這麽有興致,何樂不為。”

自天氣轉涼後,下午日頭雖亮,卻不熱,打底一件裏衣再披一身輕袍就足夠了。

二人慢慢踱步走,身後跟著兩個家仆。帶出來拎東西的。

金光瑤在閑時尤愛看話本子,以至於芳菲殿裏話本子堆了好幾個書櫃還不夠。

因著宮內不允看雜七雜八的話本子,他便總是讓蘇涉或者薛洋在進宮時暗暗捎幾本過來。

今次逛街市,平日裏見過的沒見過的總算都一口氣見到了,一心想挑個夠。

金光瑤走到書攤前,指了指其中一本叫《春山恨》的冊子,問道:“請問這套書一共幾冊?”

攤主道:“至今已有八冊,還在連載呢。”

“那它是講什麽的?”金光瑤一邊垂眸翻閱瀏覽一邊問。

“講的是一對師徒呀在一座山上……”

金光瑤聽了半天,覺得此書辭藻優美,文風縝密,敘事流暢,十分之滿意,遂淺笑著轉頭看了眼藍曦臣。

藍曦臣心神領會:“每冊一本。打包。”

金光瑤挑揀到本《漠尚詞》,看了看第一回,就遞給了藍曦臣,頗有夫人風範:“勞煩二哥替我把這本也結賬結了吧。”

藍曦臣見金光瑤揀得開心,心知他這回恐怕是要把接下來幾年要看的話本子都屯個滿倉,於是倒也翻著冊子幫他挑起來。

“這本《無憂說》呢?”

金光瑤略略翻了幾頁:“添上。”

“《七月策》……?”

“恩,補上。”

“……”

“我看看啊……買。”

……

“夠看不知道多久了,”最後金光瑤拿手輕輕錘了錘脖子,順帶又擡手給藍曦臣捏了捏後頸,“只是搬回去挺麻煩的,有點多。”

藍曦臣回頭看著那兩個門仆,躊躇了半天,最終道:“市井之處不便動用法術,你們……還是先回藍府拉匹馬過來吧……回去記得把書擱到寒室裏,就不必跟著我們了。”

兩個門仆臉色蒼白如紙:“是的少爺,好的少爺。”

金光瑤湊上去和藍曦臣咬耳朵:“心裏在叫苦呢,我似乎剛剛有些任性了。”

藍曦臣笑道:“阿瑤在我面前,任性些也沒什麽的,方才便很好,只是我脖子仍舊是酸。”

金光瑤忙不疊又擡手給藍曦臣捏脖子放松。

聽說入夜有煙花會,金光瑤樂得看,藍曦臣也興致勃勃,只是離入夜還早,兩人索性挑了一家茶館坐下,打算邊聽說書邊打發時間。

說書先生是個盲人,說書水平卻極佳。嗓子溫和清亮,雖沒有很大的感染力,卻讓人聽的舒心。

金光瑤本想著聽完一段書喝完一壺茶趴在桌上睡一覺消磨便好,冷不防在茶樓裏遇見了熟人。

熟人滿面春風走過來,開口道:“藍少夫人好,藍少爺好。”

金光瑤笑得風輕雲淡:“成美,你何時竟喜歡聽說書了,這麽文縐縐的倒是教我吃驚。”

藍曦臣微笑道:“薛公子,幸會。”

薛洋笑道:“沒什麽,覺得這個說書先生有趣,很像我一個故人。”

金光瑤瞥了眼那正不急不緩說書的先生,一身白衣,眼覆白綾,手扣在驚堂木上,臉色卻平和帶笑,連著說話語氣也是溫和。

金光瑤笑道:“那你便繼續聽著吧,二哥,我們換家茶樓去坐罷。”

藍曦臣倒也不多問,只道好。

走出茶樓數步,他才問道:“那薛公子與阿瑤有什麽淵源?”

金光瑤一邊打量著街市上的小玩意兒一邊回答道:“並無,只是有幾面之緣罷了。”

“他……”

“二哥是想問他發生了什麽罷?”

“……雖說我不該多問。”

“問問也無妨的。”金光瑤淡笑道,“他害了一個人,對方屍體都涼透了,他還固執覺得對方沒死。那說書先生,和那人有幾分像。只是那人似乎,”金光瑤側眸笑道,“不喜歡他啊。”

藍曦臣道:“那也是可憐了。”

金光瑤嗤笑,平靜道:“哪裏可憐,咎由自取罷了。”

到最後二人還是揀了另一家茶樓,要了個雅間,打算消磨一下午。

藍曦臣剛想問要不要叫人送幾本話本子抓幾把瓜子上來,鼻尖卻忽而嗅到一絲逐漸彌漫開的寒蘭香味,神色一變,擡眸撞見金光瑤倏忽蒼白的臉。

金光瑤捏著茶盞,身子幾乎是不受控制往藍曦臣的方向傾倒,咬牙模模糊糊道:“本該、本該還差四天才、才對啊……”

藍曦臣意識到了問題,立刻皺眉詢問:“阿瑤身上可帶了藥?”

金光瑤揉著臉想讓自己清醒些,艱難搖頭。

藍曦臣無法,左右這茶樓待不下去了,得趕快回藍府才可,便只得脫下外衣裹住金光瑤,橫打抱起跑出了茶樓,一路飛奔回藍府,在眾人驚異的目光裏一頭紮進了寒室,把金光瑤安置到床上後,才算是舒了一口氣。

被裹在外衣裏的金光瑤滿臉通紅,咳嗽著扯開藍曦臣的外衣後,一邊往床的裏側退縮一邊拿袖子擦額頭上的汗。

藍曦臣抓著他的手腕問道:“阿瑤,你的藥放在何處了?”

金光瑤聞言,才喘著氣掙紮著走下床,一步三搖走到藥櫃前,想要抽出左邊第三個櫃子,但汛期忽而到來,身體完完全全脫力,櫃子還沒拉開,整個人已經要先跪到地上。

倒地前,被身側藍曦臣及時扶住了肩。

藍曦臣一手扶著他,一手替他拉開了櫃子,取出幾包藥,又攙著他回了床上,才走出去吩咐人快些煎藥。

折回寒室時,就見金光瑤已經扯開了外衫,裏衣盡被薄汗打濕,正咬著牙死死忍著。

藍曦臣剛想問待藥煎好前是否要先去寒池裏浸泡一番,話還未說出口,金光瑤就已經搖晃著走上前踮腳摟住他脖子,軟著嗓子喊道:“二、二哥……二哥你……”

藍曦臣垂眸眉頭微皺,卻仍舊不為所動,只捏了捏他的手背,拉起他往門外走,溫和道:“阿瑤,去寒池泡著冷一冷興許會好些。”

金光瑤道:“不、不去。”眼裏似乎是有霧氣,語氣幾乎是壓到了最小,“我……不去。”

藍曦臣道:“乖。跟我走。”

金光瑤被他攙扶著,半睜半閉著眼幾乎是被拖著往前走步入了寒池,衣服還未來得及脫下,就被藍曦臣推進了寒池水裏。

刺骨冷意讓金光瑤清醒了大半,身體的熱意似乎也消退不少,模糊視線裏映著岸上石邊藍曦臣頎長的身影,鼻尖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青竹清味,也不知哪來的膽量,就拉著藍曦臣的衣角把他也一同拉進了寒池。

藍曦臣冷不防也摔進了寒池,擦了擦臉上的水後,見金光瑤似是要再度貼上來,一狠心走過去點著金光瑤的眉心捏了一個昏睡的訣,抱著沈沈睡去的金光瑤一動也不動浸在寒池裏。

待到門生端著藥急急忙忙找了半天才找到他們時,藍曦臣的臉已經又被凍白了三分。

金光瑤被他下了昏睡訣,浸在寒池裏一炷香時間後,藍曦臣憂心他身體吃不消,便源源不斷給他輸送靈力維持體溫,因而臉色還不算差,只是自身靈力供給不夠,臉色蒼白沒血色。

藍曦臣抱著金光瑤出了寒池,一邊打了個噴嚏一邊道:“風寒的藥,去煎兩碗,再備兩桶熱水準備沐浴。”

金光瑤醒來時,正是傍晚時分。

藍曦臣正對著鏡子打理剛剛擦幹的頭發。

見金光瑤醒了,便放下梳篦,端起桌邊一碗黑得不見底的藥溫和道:“喝了,抑制的。”

金光瑤接過碗一飲而盡,放下碗咳了一聲:“茶樓之後的事情,我都不大記得了,只記得後來在寒池裏浸了很久。”

藍曦臣接過碗放到桌上,側眸道:“是了。寒池能靜心,又能壓下你的體溫,藥還在煎著,我別無他法。”

金光瑤道:“換作旁人,遇到這種事,未必有這麽好定力。”

藍曦臣搖頭:“阿瑤高估我了。”拿起碗又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把金光瑤摁回被褥裏拿被子裹得嚴嚴實實,認真道,“一會兒還得喝預防風寒的藥,若哪裏覺得刺骨疼,要記得和我說。”

金光瑤道:“恩。”

藍曦臣道:“你再睡會兒。一會兒風寒藥就該好了,記得趁熱喝。我先出去一趟。”

拿著藥碗走出寒室的藍曦臣心裏甚為淒涼,不僅晚上煙火會看不成,抱著金光瑤奪路而走的匆忙模樣被大街的人看盡了,也不知道街坊今後要傳成個什麽模樣。

正惆悵間,就聽得一門生跑來通報說:

“公子,藍府外有人跑來說方才您的茶錢還沒付。”

藍曦臣聽言,心裏更為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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