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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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從桌子上隨手抓起一個蘋果,拋了拋瞥了幾眼覺得長得不錯還算過得去,便咬了口。

啃了好幾口才後知後覺吊兒郎當問:“你把這蘋果往毒水裏浸過沒?”

金光瑤笑吟吟搖著扇子:“自然浸了。成美,你大意了。”

薛洋道:“你得了吧,頂多沒洗而已。我找你有事。”

金光瑤合起扇子,一臉了然:“最近糖吃多了蛀牙了?那你得去找大夫,找我沒用。”

薛洋道:“再瞎說看我不割了你舌頭。”

金光瑤一派安然:“來,盡管威脅,割了我舌頭你就等著擇日被滿門抄斬吧。”

薛洋歪了歪頭,並不理會:“幫我查曉道長的事。”

金光瑤一楞:“你是指曉星塵?”

薛洋白了他一眼:“除了他,還能有誰。”

金光瑤起身把芳菲殿的門關死,才重新坐回座位上,壓低聲音道:“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薛洋道:“再胡說就揍你——你要不要答應我?”

金光瑤仍然是笑瞇瞇的:“我到底胡不胡說,你心裏最清楚。對了,這件事的報酬呢?”

薛洋摸了摸下巴:“常家的事,我幫你去看看。”

金光瑤微笑:“這件事,容我再考慮考慮。”

薛洋咬牙:“再添一個溫家。”

金光瑤搖開扇子,欣然道:“很好,成交。對了,少吃點糖,容易蛀牙,多吃核桃,多補腦子。”

正打算推門離開的薛洋腳下一個踉蹌。

金光瑤抿著茶,突然想起這是今年的新茶,櫃子裏還積著一些舊茶來不及喝,便喚人來三三兩兩把那些茶分了。

拿扇骨一下一下敲著掌心,敲了半天算是把心裏一些事來來回回琢磨完了,伸了個懶腰便起身走到書櫃前抽出一本話本子看起來。

晚來風涼,幾分入骨。

金光瑤尋思著橫豎還有大半個月才要嫁入藍家,時間還算寬裕,便打算去一趟姑蘇。

雖說藍家在京都聲名如雷貫耳,但本家卻是在姑蘇。

當年自家主藍翼以弦殺術名動天下進京封官之後,藍家便開始在京城落腳,但若有族中重要之事,必定要禦劍連夜趕回姑蘇詳談——京城裏其他家族亦是如此,由而能禦劍來去自如必定是十分重要。

金光瑤此番去姑蘇不是為了別事,為了去一趟沈香樓。他幼時曾待過的青樓。

想了想,覺得行程安排不夠妥帖,倘若暴露行蹤必定有百害而無一利,不可輕舉妄動,便又打算把這件事擱置下去。

更何況藍家若遇事必定要回姑蘇,入門後跟著藍曦臣回姑蘇也大抵是常事,倒也不必急於一時,未雨綢繆是好,弄巧成拙卻是劣。

僅剩的大半月的日子過得和流水一般,睜只眼閉只眼一下就過去了。

某一日看到侍女們端著紅紅火火成堆成堆的服飾和屋內裝扮在芳菲殿裏來來回回穿梭裝扮時,金光瑤才恍然大悟放下話本子反應回來,哦,還有兩天啊,突然有些緊張。

另一邊藍曦臣也有些不安。

這份緊張門生輕而易舉就看出來了——臨字時比以往少寫了三張字帖,練琴時彈錯了十個音還渾然不知,修煉術法時在寒室足足比以往少待了兩個時辰,輔助叔父處理禮部的事時有些魂不守舍,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多少話。

門生們覺得,自家藍大公子,大概是,恐婚了,絕對是,恐婚了。

兩天過後,藍曦臣繃著一張難得嚴肅的臉穿上喜服騎馬去宮裏接金光瑤。

宮廷早已布置得一派喜氣洋洋,大紅喜字燈籠隨處可見,甚至連路都鋪上了紅毯,一塊一塊拼接而成,遮掩了青石磚瓦的縫隙,蜿蜿蜒蜒幾裏路,盡頭卻不是皇帝議政的永安宮。

是芳菲殿。

皇帝似乎對出嫁三皇子不怎麽在意,對這樁婚事也不放心上,連最基本的迎娶見父母拜雙親的步驟都省了,只示意讓藍曦臣把斂芳尊迎回藍家便好。

金光瑤非女子,自然不用頭上蓋大紅蓋頭出嫁,妝容倒也不必太在意。

他對皇城的回憶自然不見得都是好的,離開這裏未嘗不好,只是與金光瑤有數年情誼的侍女自然是舍不得他。

外界吵吵嚷嚷說長話短斂芳尊如何如何,也只是俗人道聽途說罷了,這麽多年相處下來,三皇子的脾氣性格她們自然是明白的,溫和喜笑,處處謙讓,此番出宮,除自歸寧後,大抵再見遙遙無期。

金光瑤見她們一個個規規矩矩站在一邊,紅著眼咬唇要似是快哭出來,萬千不舍都寫在臉上,遂坐於鏡前執眉黛轉頭笑道,還有小半個時辰澤蕪君才趕得來,不如你們替我畫個妝面玩,只是不要太女氣便好。

離芳菲殿還剩約莫五百步時,藍曦臣躊躇了會兒,最終下馬緩步而前。

他一邊走一邊數自己走過了幾片青磚。

忽而想起第一次見到金光瑤的情形。

大概是一個在沈香樓前被一個大漢追著跑的孩子。

眉目清秀,雖還未長開,卻看得出來是張討喜的臉。臉上有幾道血痕,衣服袖口外露出的皮膚也布滿深淺不一的新舊傷痕。

他正拼了命地跑,邊跑邊捂額頭邊哭,血不斷從指縫裏流出來。

藍曦臣那時年歲尚小,卻已拜入隱安山抱山散人門下做弟子,每隔一月要放兩天假。

那天正好放假,碰上姑蘇廟會,便和家中長輩一起來街上逛廟會,卻不防撞到這一幕。

那大漢怒罵著“你這小兔崽子還敢跑”“抓住了就回去打斷腿”“活膩了吧還跑還跑”之類的話,眼見就要抓住他的衣裳後領,那孩子突然猛地往前面一摔,正巧摔到藍曦臣面前,便抓著藍曦臣的衣角喊道“公子救我!……公子……公子……我不要回……”

那大漢一把提起他的衣領,怒不可遏:“不知悔改的賤骨頭,回去有你好受,上次餓上三天三夜還不知悔改,這次你就等死吧!”

藍曦臣見他實在可憐,便攔下那大漢道:“這位小公子……”

那大漢原本懶得搭理這小孩,但見藍曦臣頭系雲紋抹額,便知對方是藍家人,斷然不能失禮,便道:“什麽公子長公子短的,一個娼妓之子罷了,明明是一條賤命還一天到晚想著要逃出去瞎折騰。”

那孩子死命想要掙開那大漢的束縛,聽見“娼妓之子”四字卻倏忽間停了動作,掙紮幅度減了些許,眼底一寸寸凝出殺意冰霜,轉頭撞見藍曦臣微憂的目色時,卻楞了楞,霎時千般委屈,不自覺紅了眼眶。

藍曦臣對上那孩子的目光,心裏也不是滋味,對方應是只比自己小幾歲,二人待遇卻千差萬別,遂仰頭對同行的長輩小聲道:“抱山師父曾對弟子說,人生在世應多行善事,我想救他,然後讓他過得好一點,可以嗎?”

他一步步走往芳菲殿,腦海裏是那年捂著流血的額頭一邊哭一邊拼命想要逃走的幼小孩子的身影。

怎能不憐惜啊。

他想。

那個身影在他幼時的夢境裏出現千千萬萬次,後來金光瑤認祖歸宗後,聽說他過得不錯,再加上二人相隔多年不見,那夢境便漸漸消失,近期婚期將近,夢靨又再浮現。

剛步至芳菲殿外,便已看見早就率侍女等在殿外的金光瑤。

明顯是擦了些脂粉又撲了些紅,唇紅齒白的模樣。本就是一張好看的臉,上了薄妝就更耐看。

藍曦臣走近笑道:“怎麽讓阿瑤等在殿外了?”

金光瑤歪頭笑道:“怎麽?不允許等了?”

藍曦臣淺淺答道:“自然不是,只是珍而重之,不舍得讓阿瑤在外面等。”

金光瑤似乎沒想到藍曦臣會這麽說,反倒撲哧一笑,卻及時收斂住了:“我那天說二哥還是如舊,看來是我錯了,二哥越來越會哄人了——哎哎哎不可再笑了,這層粉會白撲的,她們非得怨我不珍惜她們的辛苦成果不可。”

藍曦臣端詳了一會兒,嘆道:“倒是妝得很好看。”

金光瑤拉起他的手,溫和道:“既然迎娶我的轎子來了,那就該走了。”

藍曦臣護著金光瑤進轎,替他拂開簾子,看他在轎子裏坐穩了,才把簾子放下,轉身時聽得裏面隱隱約約問出一句:

“二哥會待我好麽?”

藍曦臣想掀開轎側的簾,卻忍住了,只隔簾回應道:“自然。”

金光瑤得到了心裏預想的答案,原本放在膝蓋上緊攥的手緩緩松開,露出掌心的翡翠觀音。

他道:“那麽,於我亦是。”

一路敲鑼打鼓回了藍府雲深不知處,爆竹聲裏人聲鼎沸,向來素凈的藍府門前擺了不知多少桌喜宴,靠前的自然是請來的貴客,靠後的便是過來蹭喝一頓的無關人等。

還有人在一旁一邊收禮一邊登記。

藍家難得紅紅火火辦一場事情,眾人八卦之心頓起,爭先恐後要見見新娘子。

藍曦臣下馬,擺手示意擡轎人放轎,折身回去重又拂開轎簾,而後微微俯身朝裏面的人遞出一只手。

金光瑤坐於轎中,看見藍曦臣臉色微紅,似乎有些緊張,覺得有些好玩,一邊笑著一邊伸出一只手搭住藍曦臣的手順著力彎腰走出了喜轎。

本該是二人執手穿過桌宴步入藍府,人群中卻有人不斷起哄“抱嘛抱嘛”“澤蕪君抱一個”“哎呀這麽漂亮的新娘還不橫打抱起來盡讓別人看了去”個沒停,有陌路人,也有不少熟人,起哄的小輩尤其以自家一些大膽門生和其他家族裏的年輕小輩一幹人等為首。

藍曦臣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有些不知所措,微微側眸看見好整以暇從容不迫微笑不改的金光瑤,耳邊慫恿聲不斷,便眼一閉心一橫在一片驚呼聲中把金光瑤橫打抱起,紅著耳根把人抱進了藍府。

金光瑤縮在他懷裏繃著笑,進了藍府才笑出聲,揶揄道:“二哥臉皮太薄了。瞧瞧都害羞成什麽樣了,臉燙著呢。”

藍曦臣試圖辯解,卻還沒來得及辯解金光瑤就從他懷中跳下來了,一邊打量藍府一邊讚賞道:“好看。景致可比宮墻內的風物養眼多了。”

藍曦臣道:“好了,往前走去見長輩罷。該拜堂了。”

金光瑤突然止了腳步,回身問道:“儀態可亂?”

藍曦臣打量了一眼,笑著點點他的額頭:“不亂。”

金光瑤道:“二哥剛剛點到了我眉間的朱砂,不知道有沒有糊掉。”

藍曦臣:“……沒、沒糊。”

金光瑤道:“那便好。走吧。”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這套流程,千百年間流傳下來,拜完三拜便結束。

拜天地,拜此心日月可鑒,而此姻緣皇恩浩蕩,難免有些強加之意;

拜高堂,拜長輩撫育恩情,而長輩亦不知眼前二小輩究竟將是你情我願抑或是同床異夢;

拜夫妻,拜今後同生共死,而眼前人時隔多年再見背負婚約在身不知此心是何。

雖動作每拜都磕得到位,只是不知這三拜在各自心裏究竟是什麽分量,又值得一些什麽。

藍曦臣攜著金光瑤站起,長輩便催促二人出門去見賓客。

藍曦臣至芳菲殿之時已是正午時刻,此番已經將要入夜,見完賓客也就該各自散了。

金光瑤神色似乎有些淡淡的倦,藍曦臣湊上去輕聲問是不是有些累了。

金光瑤朝他眨了眨眼睛,而後笑道,沒有,只是覺得有些煩瑣。

藍曦臣道,會完客人便好了。

金光瑤笑吟吟,我知道。

推杯換盞,人影憧憧,藍家禁酒,藍曦臣不會喝酒,但此番大婚,不得不飲了幾杯,金光瑤見他酒量淺,步伐都有些亂了,便悄悄把酒換成了茶,攙著他挨個桌總算是笑著敬完了酒,最終被眾人推推搡搡著回了房。

新房內燈火微暗,不甚明亮。

靠裏是新床,錦被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床上零零落落撒了棗和桂,案桌上燃龍鳳喜燭,還放了羹湯並兩盞拿銀杯盛好的合巹酒。

藍曦臣先前喝了幾盞酒,有些醉,意識卻還清明,金光瑤扶他回座位上,舀了一碗羹湯推給他,又給自己舀了一碗,輕聲道:“餓了大半天,先果腹罷。”

藍曦臣喝完,仍舊是覺得頭有些暈。

金光瑤對藍曦臣極淺的酒量有些頭疼,扶著他回了床,起身去端了合巹酒遞給藍曦臣,自己也跟著坐回了床上。

藍曦臣垂眼看了看手裏的合巹酒,卻久久未與金光瑤錯手交疊而飲。

金光瑤有些疑惑,剛想詢問怎麽了,便聽得藍曦臣溫和問道:“阿瑤今日嫁我,心中可覺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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