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蕪君與斂芳尊要大婚的消息，不出一日便在京華傳得沸沸揚揚。

藍家素來以禮聞名，在修仙這方面也頗有造詣，由是朝廷禮部尚書歷來都由藍家人擔任。

此番皇帝把三皇子下嫁到藍家，還真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藍家雲深不知處為此上上下下都被布置得熱熱鬧鬧，喜字哪兒沒有往哪兒貼，就連樹枝椏上都不忘掛個紅燈籠。

忙裏忙外好一通，大家這才想起來，自家藍大公子仍舊是不為所動，還安安靜靜在他的寒室裏待著呢。生活照舊規律的很，該臨字就臨字，該練琴就練琴，該修煉就修煉，該輔助叔父藍啟仁處理禮部的事就輔助，端的姿態四平八穩，不見高興也不見不滿。

說高興，皇上賜婚，這還不夠好麽。

說不滿——到底是一道婚令下來，猝不及防的很，還不能反駁只能磕頭跪謝隆恩。尚且不知道對方那個斂芳尊究竟是個什麽人品樣貌，就要同床共枕，這事落誰頭上，恐怕都要嗟嘆半天。

藍府布置完了，便有人沒事情悄悄談論開，左一句“斂芳尊是個嬌氣的主麽”，右一聲“皇上的骨肉，橫豎怎麽任性也不能惹呀”，更兼嘰嘰喳喳一堆慨嘆藍曦臣一表人才風度翩翩，還沒牽牽姑娘的小手就要直接娶親了，當真可惜。

這些嘮嗑倒也並非全是玩笑話。

未被指婚前，藍家門檻是要被提親的人踏破的，媒婆從城東排到城西，從日出排到日落，就等著成一門親事，一口一句“工部尚書常家大小姐年方二八”“中書令蘇家的大小姐生得貌美如花，琴棋書畫無不精通”……雲雲。

被指婚後，藍家門庭清靜大半，除了辦公事的人來來往往，再也無媒婆問津，只是不知哭花了多少閨中少女的妝容。

藍曦臣對此倒也不以為意，只是在門生提起這類事情時，微微笑了下，道，落了個清靜，倒也挺好。

門生卻替藍曦臣惋惜著呢，自家公子天資聰穎，修為高深，幼時拜師於抱山散人門下時抱山散人就對其人品行事讚賞有加，更兼風華無雙，又懂禮儀。

藍家長輩藍啟仁負責朝廷禮部的安排，忙得抽不開身，藍氏本家修仙及其他事務的打理必定是落在藍曦臣身上，行事作風與工作效率皆為他人表率——實在是萬裏也難挑一。

這樣的好公子，這般的好家品，一趟戀愛都還沒談，就急急忙忙要被姻緣桎梏著。以後不僅貌美的姑娘不敢隔樓拋花，要是那新嫁的斂芳尊氣量小，還不知道要怎樣鬧呢——公子不惋惜，自己都替他惋惜。

被別人編排得緊的金光瑤此刻正在芳菲殿裏打著哈欠，好幾次差點沒睡過去。

揉了揉眼睛，眼見只燒了一炷香，就繼續歪著頭耐心等。

頂多是再等一柱香罷了。

果不其然，半盞茶時間都不到，就見床板忽然一下翻動，從裏面先是托起一盞快要燃盡的燈，而後跳出一個白衣的年輕人。

金光瑤毫不驚訝，一手撐著半邊臉，一手斟了兩盞茶，擺手笑道：“憫善，坐。”

那人行過禮，在座位上坐下了。

“查的如何？”金光瑤朝他推了一盞茶。

蘇涉接過茶又放回了桌上，欲言又止。

金光瑤換了一只手撐臉，淡笑道：“但說無妨。”

“溫家掌刑部，手段自然和家風一般毒辣，孟娘娘抵死不認罪，最終是……”他抿了抿唇看向金光瑤，不知該不該講下去。

金光瑤收斂了笑容，擡了擡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最終是……撞死在墻上……”

金光瑤捧著茶盞的一只手顫了顫，另一只手拿指節輕敲著梨木桌，默了會兒，垂眸飲了口茶，再擡起頭時眼睛裏是盈盈的笑：“果然如此。”

“孟娘娘被拖入天牢前，哭喊著求皇上饒殿下一命。是以……”

“是以父皇也算寬宏大量，沒教我伏誅，遂將我下嫁。”

金光瑤似乎對此不以為意，寬宏大量四字咬得很重，下嫁二字卻說得再順口不過，面上仍舊是眉眼彎彎，“其實倒也很好，宮裏若出了事情，這筆賬一時半會兒算不到我頭上——憫善，你先回吧，這次回去了，就差心腹把這密道堵死。”

蘇涉沈默了會兒，直至金光瑤投來疑惑的神色，才道：“……殿下……不會不甘心嗎？……畢竟與澤蕪君素昧平生……”

金光瑤眸光一轉，笑道：“是嗎？”

至賜婚至今已過一月，再過一月便要迎親。

大婚前一月藍曦臣奉旨前往宮中領彩禮，規規矩矩把所有流程都走了一遍，耗費了大半天的時間——雖然索然無味的很，卻又不得不把禮數做到位。

離開皇宮回藍府前，卻在宮門口聽得有人喚他一聲二哥。

藍曦臣聽見這聲音一楞，忽而像是反應回來，旋即翻身下馬，走到那人面前。

來者一身金星雪浪袍，眉間一點朱砂，虛虛倚靠著宮門的墻，見他走近了，便直起身，又偏頭笑吟吟喚了一聲二哥。

“阿瑤這麽著急見我？”藍曦臣似乎有些驚訝，看著金光瑤的笑，竟也不自覺跟著笑了起來，“不過是再等一個月罷了，這些年阿瑤倒是一點沒變。”

“二哥也是，不也是風雅如舊麽。”金光瑤攏袖笑道，“我只是來看看二哥罷了，我又不是什麽閨房姑娘，連出來看一眼都不許了？”

藍曦臣道：“自然不是。”

金光瑤嘆道：“今次便是特地攔住二哥和二哥說清一些事情——父皇此番做法有他自己的打算，就算這婚事是真戲，我們亦可假作。若是二哥今後帶個漂亮的姑娘的回藍府，我也絕不多說半句話。”

藍曦臣悶笑道：“阿瑤還沒過門，就急著和我劃清界限了。”

金光瑤擡手理了理他的衣襟，正色道：“自然不是。二哥是性情中人，與自己不心悅的人同床共枕難免尷尬，我只是提前同你道一句罷了，雖說一月後你我便會有夫妻之實，但也不必太把這道聖旨奉得太高。”

藍曦臣沒有回答。

適逢宮鐘重敲幾下，金光瑤回身看了一眼漸沈暮色，笑道，快入夜了。

藍曦臣垂目理了理金光瑤的袖袍，溫聲道：“入夜風冷。仔細不要受涼。”而後翻身上馬，側眸微笑道，“一月後我來接阿瑤。先就此別過。”

金光瑤站在宮門口擺手道別，直至看著那道隊伍越走越遠，遠到視線裏只剩下自己的影子時才重又攏起袖子。

他輕嘆了一口氣，垂目數著地上的青石磚瓦，腦海裏浮現幼時孟詩抱著自己坐在庭外秋千上教他數地上磚的情形，竟也慢慢笑起來。

他獨自一個人默數到了一百，忽而覺得有些冷了，像是想起什麽，笑便僵在嘴角。無論如何也笑不下去了。

想著似乎沒有什麽事情要忙，遂轉身緩步走回芳菲殿。

第二天便下了雨。

雨季時令已到，陰雨綿綿，下個沒停。

藍曦臣在寒室練完琴，突然渾身骨頭一涼，有些刺痛，蹙眉不知道是天陰了還是怎麽了，心裏還在思索琢磨著，便正巧撞見從靜室裏走出的藍忘機。

藍忘機身後還跟著個玄色衣衫的年輕人。

抱著後腦勺，臉上有笑，和一臉冷漠的藍忘機倒是形成了鮮明對比。

年輕人饒有興致地看了一眼藍曦臣，隨後恍然大悟似的即刻立正，恭恭敬敬作揖道：“原來是澤蕪君，久仰久仰。”

這敷衍態度，倒也不像是久仰的模樣。

藍曦臣微笑道：“不見有人通報有貴客上門，魏公子看來此番是翻墻進我藍府的。”

魏無羨摸了摸鼻子，毫不心虛：“從正門走多麻煩啊，長輩得挨個兒問遍，費時費心費力，還是翻墻好嘿嘿翻墻好。”

藍曦臣微微笑點頭，並不計較，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示意去屋裏喝杯茶。

藍曦臣走在前面領路，便聽得魏無羨在後面小聲和藍忘機道：“藍湛藍湛，近日我說要回隱安山見延靈道人和抱山師父，江澄那小子一高興，又把幾條狗給拴回來了，江叔叔一見，又把它們趕跑了，你不知道江澄臉黑得……”

藍忘機道：“什麽時候回來？”

魏無羨虛虛掐了一下手，散漫道：“少則三月，多則一年，明日我便出發，只是小蘋果好久不跑步了，最近下雨地又滑，我總覺得若是騎了它定會把我摔出去。”

藍忘機並不搭理魏無羨的打諢，只道：“若回得早，記得與我道一聲。”

魏無羨哈哈一笑：“那是自然自然，少了誰的份都少不了藍湛你這個小古板的。”話鋒一轉，嘆息道，“就是正巧錯過了澤蕪君的婚宴，實在是惋惜的很惋惜的很，不知道未來澤蕪夫人到底是不是和外界傳言一樣刁蠻任性，眼裏容不得沙子。”

藍曦臣在前面原本走得四平八穩風度翩翩，聽到最後一句突然一個踉蹌，身體一歪，差點沒摔。

遂回頭繃著笑艱難道：“外界……是如何說我未來的夫人的……”

魏無羨毫不遮掩，掰著手指道：“畢竟是皇子嘛，金貴著呢，脾氣嘛，大概就是刁蠻任性跑不了的，當了藍家的夫人進了藍家門呢，估計就不肯讓澤蕪君在外面沾惹什麽花花草草鶯鶯燕燕了，”末了，還微笑著煞有介事補充問道，“不知道澤蕪君是不是個懼內的人呀？”

藍曦臣腳底一滑。

被外界傳言刁蠻任性眼裏容不得沙子的金光瑤此刻正一個人坐在芳菲殿裏拿小錘子安安靜靜砸核桃吃。

一粒一粒窸窸窣窣，碎成一片，他捧著一堆碎屑自己敲得很開心，不一會兒，青瓷描金小碟子裏就堆了一小堆核桃仁。

聽到腳步聲，於是抖落核桃殼子，起身對來客笑道：“無人通報，不曾遠迎，失禮了。”

來者一身錦繡金星雪浪紋衣衫，眉間亦有一點朱砂，聽到金光瑤字正腔圓的問候也只是趾高氣昂哼了一聲，不由分說走到桌前翻過一只茶杯，想倒杯茶，卻發現壺中沒有茶，於是幹脆摔了茶杯，轉頭嗤笑道：“快要嫁人了，連個茶水都不給我準備了？”

金光瑤僵著笑，喚人過來換茶。

那人哼道：“你自己沒手？要麻煩別人？”

金光瑤仍是笑，卻不為所動。

那人繼續道：“孟氏墻倒眾人推，父皇留你一命是你修來的福氣，哪來的金貴連杯茶都倒不動了？”

金光瑤眉眼微笑依舊，點頭說是，想要取過那茶壺，卻聽得又一陣腳步聲走近，人還未拂過珠簾，聲音卻先抵達：

“你又何必這麽對阿瑤，讓他難堪。”

金光瑤轉身微微一笑，頷首道：“子軒哥。”

金子軒打量了一眼四周，而後差人去換茶，皺眉道：“最近邊疆戰事告急，兵部忙得焦頭爛額，父皇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子勳哥既然貴為太子，關心阿瑤的婚事應當是放在國事後面的。”

金子勳懶懶笑道：“不過是來看望看望他罷了。子軒，你是來特地拆我臺的嗎？”

金子軒仍然是蹙眉，似乎很不喜金子勳說話的語氣，卻沒有繼續頂撞。

金子勳喝完一杯茶，似乎是覺得折辱夠了，一摔茶盞便大笑著出門而走。

金光瑤側目溫聲對侍女道：“把地面收拾幹凈，有碎片的話，仔細會傷了人。”

金子軒嘆了一口氣，把袖裏一枚翡翠觀音遞給金光瑤：“我本是來給你送這個，不巧正遇上這麽尷尬的一幕。”

金光瑤微笑接過，摩挲半日，才道：“子軒哥為何會有母妃的翡翠觀音？”

金子軒搖搖頭：“是贈我的生辰賀禮。如今孟妃娘娘身死天牢，什麽都不剩下，我忽然想起我還有一枚她贈我的翡翠觀音，便給阿瑤當作念想。”

金光瑤輕笑一聲，把翡翠觀音攏進袖子裏：“嗯。挺好。”

辭別完金子軒，金光瑤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給自己斟了一壺茶，剛想著沒事看看話本子打發時間，便聽得門外又有腳步聲，又懶得起身，遂笑道：“未曾遠迎實在是失禮——”

“哈哈哈哈哈哈小矮子你居然有對我這麽客氣的時候果然要嫁人了連禮數都——”

剛一踏入芳菲殿，迎面就不由分說飛來一盞氣勢洶洶的茶杯，薛洋挑著眉把它拍開。

肇事者金光瑤正搖著一把漆金玉骨扇子好整以暇微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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