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隱安山，是在我十歲的時候。

一位門生引我去見抱山散人，散人探了探我的額骨，沈吟良久，說我仙骨的確是有，只是我年紀已經稍大，早過了修煉的最好年紀，但如果勤加修煉，倒也未必不能得道成材。

是了，得道，修仙。

這個朝代，尤其愛修仙修道，連著封王拜候還得看看得道天資如何。

雖說普天之下有仙骨之人極少，皇族金氏愛修仙，一群王公貴族忙不疊要討好奉承，於是跟著一同起哄，連著平民百姓也擠破頭皮鬧得沸沸揚揚想著要沾點仙氣神氣一把。

若修仙得道，又無心政事，掌權者便安心做個太上皇——掛個仙人的名號，攜酒雲游而去，傳位給嫡長子，從此紅塵溫軟再無瓜葛。

在這般默認的規矩下，日子過的無波無瀾，倒也八方太平。

我一直疑惑，便問同門的師兄，都說人的欲望是無窮的，歷屆掌權者竟是這般看得開麽。

師兄一臉高深莫測道，活得久了，一些事情經歷過了，心中就有了分寸。貪戀紅塵，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我白了他一眼，不屑道，自己還沒多大呢，道理一套一套的教訓人倒是井井有條。

於是我十歲時拜於抱山散人門下，為門生。

時隔三年，我攜了師父的一封請帖從隱安山趕去無憂山。

師父未說請的是何人，只讓我攜去山下便好。

無憂山，又是什麽犄角旮旯裏的深山，實在是沒聽說過。我估摸著又是一位隱士的住處，偏僻得讓人發指。

下山出來迎接我的是一位白衣小童，頭戴抹額，說話規規矩矩的。

他接過帖子看了看，再三詢問我來自何處，才遞還了帖子領我上山。

竹林深處有淙淙流水聲，泉聲漸低處掩映一處小屋。

屋前一石桌，兩棋盤，三杯盞，數顆子。

還有一雙人。

其中一人身著素白衣袍，腰佩白玉洞簫，頭戴抹額，端坐石椅上，拈一顆白子，嘴角噙笑。

另一人衣袍上繡金星雪浪花紋，眉間一點朱砂，半撐額頭，睡眼惺忪，拈一顆黑子，也是軟和地笑吟吟。

那白衣公子見了我，即刻站起朝我笑道：“小友可來自隱安山？”

我垂首遞過那請帖道：“正是。”

請帖卻是由另一人接過的。

他揉著眼睛看了看，又往那白衣人懷裏靠了靠，給那白衣公子過目了一遍，輕聲笑道：“看來師父想念二哥得緊呢。”

那白衣公子道：“阿瑤也去麽？”

對方輕笑一聲：“不去。二哥自己去。要我陪著做什麽。”

白衣公子也跟著笑：“阿瑤若不去，我去還有什麽可好玩的？”

“師恩如海，怎可辜負？”那人反問道。

“於阿瑤亦是。”他道，“阿瑤在擔心什麽？”

那人走回棋盤前，坐在石椅上沈默半晌，重新拈起一顆黑子，良久才微微偏頭道，我跟著二哥去便是。

從始至終我都聽得雲裏霧裏，不知道這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在說些什麽，只知道這請帖是收下的，是要去赴宴的，完事了可以走人了。

後來有一年我下山去買菱角吃，迎面撞上那二人。

天氣不冷，甚至還有些熱，其中一人身上卻披一件白色外袍，另一人小心地攙扶著對方的手，生怕摔了或者被別人撞了。

修仙人的耳朵可比普通人靈敏得多。

那衣上繡牡丹的人壓低聲音調笑道：“早知道二哥這麽怕我摔了，不下山也罷，這麽戰戰兢兢的，懷了個孩子倒弄得像是路都走不成了。”

另一人卻斂了笑：“最近我還是做夢。夢見那時你從那臺階滾下來……”

對方將食指往他唇前一豎一搖，搖頭示意不必多說，懷裏一樣東西不慎卻摔了出去。

一個錦囊香包。

———楔子———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