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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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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手捏了捏,緊繃的下頜線也柔和下來。

“還真的是。”宋虔之唇角微微翹起來,“便宜萬裏雲了。”

“有備無患嘛,這筆錢和糧食,軍隊用不上,也總有地方能用得上。昨日散朝時,楊文那個表情,現在對你他是又愛又恨,恨不得咬你幾口,又愛你愛得想往懷裏揉吧。這下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給你記一大功。”

宋虔之一哂,問秦禹寧到時去不去萬家。

“當然去,他可是咱們朝廷的恩人,封侯不算什麽,一個虛名,換這麽多錢糧,咱們占大便宜了,這個臉得賞。”

這麽著宋虔之才決定也去,眼看秦禹寧這裏也問不出什麽,辭出回自己院子裏,好吩咐人給萬裏雲備一份厚禮。

秦禹寧臉上的笑伴著轉陰的天褪了下去,他嘆了口氣,從旁邊堆得高高的文書裏抽出一封,他的手指微微顫抖,連自己也覺得僵硬,裏面的內容他已看過,這時不想再看,他的眼神卻不由自主追到門口,宋虔之已經出去,門外兩個聽使喚的下人站著。

秦禹寧眉心猛然一蹙,狠狠心把信封塞進文書裏,信封一角敏感地皺了起來,支起一條折邊。

·

是個清朗的夜晚,天空萬裏無雲,月亮明亮卻不像是太陽那樣霸道讓人無法直視,只是沈默地將融融清光灑向大地。

隨軍的兩名軍醫一人在碾藥,一人跪坐在榻前,躬身上去,抓起被人體高溫熨燙的帕子,換上一條新的。這地弄不到冰,附近有河,夜晚的河水冷得像是快要結冰,正好可以為病人降溫。

屈肆封掀帳入內,朝軍醫使了個眼神。

為陸觀更換帕子的軍醫出外,屈肆封不住往後看,示意軍醫跟上,但先不要說話。

兩人走出帳外十數米,屈肆封手在空中一抓,掌心裏捏死了一只茍延殘喘的蚊子,那蚊子已經虛弱得根本沒有咬人的力氣,屈肆封兩根手指便將它撚成一團黑點,手指於樹幹上一按。

“傷口雖已縫合,傷口太深,高燒不退,藥餵不進去……”軍醫低聲道,“這就更,無法退熱,燒得太久,恐怕人會燒糊塗了。只有靠將軍自己的意志,天亮前要是能退燒,不會有大礙。”

“那就是說,如果天亮還不能退燒,傷情就會惡化?”屈肆封問。

“恐怕會。”軍醫也不能把話說死,他瞧過許多傷員,所學固能推知一二,也存在例外。

“有勞二位盡力。”屈肆封沒什麽表情地說。

“自然。”軍醫回轉帳中。

屈肆封一回身,便看見不遠處馬肅走來,顯然軍醫說的話,馬肅也聽見了。馬肅深皺著眉頭,走近屈肆封跟前,“如果不行,找個鎮子將陸將軍留下養傷,咱們繼續北上。”

“我已加急去信向兵部請示……”

馬肅搖搖手:“等不了了,我們行蹤已經暴露,多盤桓一日,多一日同狄賊主力正面對上的風險。幸而坎達英昨日只帶了二百餘人,真是想不到。”想起昨天來,馬肅仍覺心驚肉跳,他兩天沒睡,眼睛裏已經拉滿血絲,臉色也蠟黃幹枯,帶著兩天沒洗臉的油汙。

“連陸大人也不是坎達英的對手。”屈肆封心有餘悸地說,“咱們對上坎達英怕也是……”

“你忘了白大將軍是怎麽犧牲的?”馬肅壓低聲音說。

“說是阿莫丹絨會巫術。”屈肆封道,“假的吧?真有這種邪術,早就用上了。”

“巫術,我不信。暗算,我信。”馬肅眉頭緊皺,“既然如此,就以牙還牙。”

“還是等陸將軍醒來,從長計議,不要莽撞,讓弟兄們枉送了性命。”屈肆封慎重道。

“就等到明日天亮。”馬肅沈聲道,“他這樣隨軍也會耽誤傷情,真出什麽事情,回去侯爺會扒了你我的皮。”

屈肆封不怕宋虔之扒他皮,昨日見識陸觀與坎達英動了一場手,陸觀已是萬夫莫當的勇將,坎達英已過六旬,卻能重傷陸觀,雖然肩膀也挨了一劍,與陸觀撕破整個腹部的刀傷相比,根本不算什麽。

榻上,陸觀面如金紙,鬢角凝結的光澤不知是汗還是水,唯獨高聳的顴骨燒得發紅,嘴唇之中,滾燙的氣息伴隨拉風箱的呼吸聲進進出出。

他眼珠在薄薄的眼瞼下急速滾動,像是在夢中也在拼命奔逃。

後半夜露水深重,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將榻畔拖在地上的被褥浸濕成深色。

軍醫才打了一個盹,半夢半醒間睜眼,對上一雙血紅的眼睛,登時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啊”了一聲,滿頭冷汗地回過神來:“將、將、將軍,您醒……醒了。”

“取筆墨來。”陸觀沙啞的聲音,就像是在他的嗓子眼裏按進一把沙子,用力摁搓擠壓發出。

軍醫去桌上取來紙筆,站在榻邊,有話要說。

陸觀探著頭看了一眼,說:“請你幫忙,把凳子搬過來。”

接過軍醫搬來的矮凳橫在腿上,陸觀坐起身,腹部的劇痛令他臉色發白,但他眉頭也不曾稍皺一下,他雙眼明亮,在昏暗的帳篷內目光如炬。

陸觀的手發抖,展開紙,平鋪於凳子上,落下的筆在紙上氳下一團指甲蓋大的墨點。陸觀呼吸一窒,將紙揉了,問軍醫有沒有炭筆。

“有,卑職自用的。”

炭筆落在紙上,摩擦聲沙沙作響。

軍醫點亮第三根蠟燭,直起身,正要開口時,聽見陸觀說話:“等我寫完這一點。”

軍醫有些著急。

陸觀仿佛察覺到他的情緒,看了他一眼,覆又低頭,緩慢地寫字,盡全力將每一筆都寫得平整流暢。

半張紙上鋪滿了字。

陸觀停下來休息了兩次,每當他閉上眼睛,軍醫都忍不住要出聲,怕他又陷入昏睡,但他每一次只是用手指在榻沿上輕敲兩次,告訴軍醫他還醒著。

這次陸觀休息得久了點。

“將軍……”

陸觀睜開眼睛來,他出氣時青筋布滿脖頸,鬢邊的頭發被汗水浸得發亮,他眼白裏黃紅色的斑塊交織,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快寫好了,你放心,我醒過來,就不會再昏睡過去。”陸觀強撐著精神,擱筆後,讓軍醫看。

軍醫:“???”

“會看得出手抖嗎?”

雖是炭筆寫久,筆跡卻十分清晰,橫平豎直,轉折如鉤,銳意鋒利。

“看不出。”軍醫老實道。雖然信上的內容純屬扯淡,軍醫還是有一說一。傷兵坐在一起最喜歡閑扯,否則身上的傷痛難以忽視,有時候痛得都不想活了。這軍醫跟著征南軍南下,如今又跟著征北軍北上,知道陸觀的信是要捎到南州給那位看的。

“那就好。”陸觀把信疊好,讓軍醫取來他的一個包袱,把信珍而重之地以手指頭推進封套裏。做完這些,陸觀才看著軍醫說:“你看看傷口是不是滲血。”

軍醫連忙拉開被子,看到被子上一片紫黑的痕跡,登時不敢大意,出外去叫來另一名軍醫,取來藥箱,為陸觀重新縫合。

牛油蠟燭微弱但綿綿不斷的光芒閃動在陸觀古銅色的皮膚上,他背脊筆直地坐著,光滑的肌膚被汗水浸透,唯有肌肉不時從皮膚裏鼓噪著仿佛要沖出表層,才讓人覺得,這縫合的過程,是真的很痛。

離天亮還有半個時辰,屈肆封就被人叫醒,聽說陸觀醒了,他踩著靴子,一面往外走,一面頓腳蹬鞋,好讓腳完整的落進靴裏。

“剛醒的?”屈肆封綁上外袍,聽見身邊小跑跟隨的士兵回答,“大夫把藥都煎好了,將軍醒來少說已經有一個多時辰了。”

屈肆封站住腳,瞪著士兵:“那怎麽不早點來報?”

“剛剛才叫人,屬下去時,陸將軍的傷口已經重新縫合過了。陸將軍叫立刻請您過去,像是要在天亮前就遷移。”

屈肆封的眉頭狠狠跳了一下,大步流星,幾乎是跑著往陸觀的帳篷去。

·

連日泡在吏部,總算把人都理順了,宋虔之只去上了一次朝,受李宣任命,暫代吏部尚書。回到部裏,他就如同下棋一般,斟酌著往棋盤上擺了這一局。

看到左正英留下來的名單裏,就沒打算留給他一個有實權的位子。宋虔之不甚在意,單獨拎出自己,以及幾個官宦世家的子弟,其他位置,左正英的安排算是相當公允。禮部還是留給了榮暉的後代,榮季早已中舉,沒進前三甲,名次也算靠前。

讓榮季坐禮部,也就是免了三年外放,直接在京留用,不算破例。禮部還有個祁暄,能力在榮季之上,是左正英的親傳,左正英也並未因這層關系,就將祁暄放到尚書的位子上。

各部部員大部分並未挪動,只是空出來了不少位子,官員在南下的途中病的病死的死,還有京城陷入混亂那夜死在苻明懋的亂軍手裏的,一下子朝堂上近三成人都不見了,難怪南州這麽大點地方,也能擺得下。

一次恩科,要補上來四十餘人,也是頭疼。

宋虔之從文書裏擡頭,一塊石頭飛擲在門口大柱子上,宋虔之剛要埋下頭去,又聽見一聲。

這下他聽出來是有人故意扔的,起身走出門外,迎面一塊石頭直飛過來。

宋虔之一閃身,讓了過去。

林舒沒想到他這時會出來,看險些砸到人連忙道歉。

“你們倆,什麽事?”把人讓到屋子裏,宋虔之直接便問。

姚亮雲說:“晚上萬家你去嗎?”

“去,我和秦叔一道過去。”

林舒與姚亮雲眼神一碰。

宋虔之立即察覺,放下手裏的折子,朝姚亮雲問:“怎麽?”

“萬家有個女兒,原先想說給祁暄,也許會要說給你。”

“……”宋虔之神色古怪,眉毛一動,“我又成香餑餑了?”

“你不一直是香餑餑嗎?”林舒促狹道。

“嗯?我逃出京城的時候,怎麽沒人給我說親?”

林家、姚家也不是完全沒打過宋虔之的主意,登時林舒同姚亮雲都有些訕訕。

“知道你不會答應,就給你說一聲,你心裏有個數。”林舒往桌面上掃了一眼,見宋虔之沒阻攔,拿起墨跡未幹的那張名單,“你這是……要動真格了?”

“我原本也要去找你們,這上頭,還餘下不少位子。中秋是好日子,我得進宮一趟,怕沒法出宮。十六晚上,在南州城裏最大的酒樓,清談一場。”

“詩會?”姚亮雲會意。

宋虔之笑了笑,點頭:“就說詩會。”

“行,我一定把人都給你請到。”林舒一拍桌,“過兩日,咱們三個,呂臨當值嗎,你回京還沒同我們去吃過酒,就陸觀回來也同咱們吃過酒了。”

“逐星腿傷還沒好。”姚亮雲給了宋虔之個臺階。

“他還同你們吃過酒了?”宋虔之來了興致,他是知道陸觀最不愛這種場合,而且他那個酒,一時間宋虔之福至心靈,問林舒:“他喝醉了?”

林舒滿臉慘不忍睹,說:“何止是醉,恨不得當場脫了衣服跳舞,還跟我們顯擺他脖子上那枚玉……”

“也是過幾天的事情,今晚過去,在萬家也還要碰面,等宴席散了,慢慢再說這些。”姚亮雲打斷林舒,使了個眼色。

林舒心裏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來陸觀說那鳳形玉佩,是“丈母娘”送的,登時閉了嘴,心虛地四處亂看,撣了撣袍子起身:“那就晚上在萬家見了面再說,他送我回去,府上車架這幾日都給我表兄拿去用了。”

宋虔之腿腳不便,沒送他們兩人出去,等人走後,他坐下來,手指撚著那份名單,看了一會,把紙翻了一面扣上,將另一封信取出。

那是隨加急軍報一同送到秦禹寧手上的,陸觀寫來的信,今日才到,宋虔之早上看一遍,午飯看一遍,這時拿出來,手指探入信封,忍住沒抽出來,想將信壓回到書中,想了想,他把信封對折,再對折,折成巴掌一小塊,貼著心口,揣在了懷裏。

☆、離合(柒)

萬家園林在整個南州,面積僅次於行宮,除卻主人家住宿所用,命人修整了一大片園子。宴席設在主家院裏,曲折回廊,環抱假山,山上引流而下,竟成流觴曲水之景。前後影壁分隔,一面是萬家人居住的東廂房,另一面則是曲徑通幽的園林了。

是夜,不僅南州的官員都到了,京城下來的文武,也紛紛備下厚禮登門。如今秦禹寧是百官之首,他能到,已給足萬家的臉面。正因為太傅都肯賞光,旁的官員更是沒有不來的。

“真是沒叫人失望。”林舒向宋虔之舉杯。

宋虔之喝了杯酒,席間所用的酒是南州本地酒,入口清涼香醇,似乎不是烈性酒。過來敬酒的人極多,宋虔之是一杯接一杯,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他是不容易喝醉,就是喝多點犯困。

沒多一會,宋虔之便揣著手垂頭坐在位子上打盹。

林舒跟姚亮雲笑話他,用筷子撥出宋虔之愛吃的菜,兩人一左一右對坐著閑談,見有人來,便揶揄說侯爺已醉倒了。

不片刻,萬裏雲滿頭大汗地過來,身後跟著報信的小廝,側旁一名衣飾華貴的婦人,面容與萬裏雲有七八分相似。

“侯爺這是,喝多了?”萬裏雲朝林舒問。

林舒一擺手,笑道:“無事,他盹一會,也避一避來敬酒的大人們。”

萬裏雲了然地露出個無奈的笑,低聲道:“想是侯爺日間公務繁忙,累著了。這樣,我讓人扶侯爺去廂房稍歇,弄一碗醒酒湯喝。若醒來,侯爺要過來與大人們續杯也由他,要是沒醒,就在我這裏休息一晚,明日再派人送侯爺回太傅府。”

今晚過來,本想拜托宋虔之往朝堂上放幾個本家中舉後一直沒有好位子的兄弟,姚亮雲則是奉父命,來打聽恩科的消息。然而林舒沒想到這裏是男賓們都坐在一處,不設屏風分隔成三五熟人一起,人多口雜,總之也說不成事。看宋虔之眼圈烏青,知道他這幾日也沒休息好,便點了頭。

“我們待會轉告秦大人。”

“有勞。”萬裏雲道謝完,兩名家丁上來,一左一右攙宋虔之起來。

宋虔之本來就沒喝醉,有人來扶他立刻就知道,只是作出腳步踉蹌的樣子,跟著家丁們到廂房去躺躺。

剛開始犯迷糊,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宋虔之立刻便清醒了過來。他沒有睜開眼,耳朵裏聽見兩個女人說話的聲音。

“娘……這……這不行。”年輕女子說。

“快去,又不真的讓你做什麽,你躺在他身邊就成,後面的事情,交給娘來辦。”

宋虔之:“……”

突然,榻上躺著本該睡得正熟的人坐了起來。

廂房門開著,門縫裏兩條人影,俱是一驚,楞在當場。

宋虔之立刻道:“夫人親自給本侯爺送醒酒湯來了?真是多謝。”

“啊,對,湯。”萬家的婦人連忙道,“淺兒,快出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馬虎?你手裏的是醒酒湯嗎?我看看。”婦人一把扯過女兒,兩個人影都閃到門外,門沒關。

宋虔之穿起鞋走到門邊,婦人的女兒已經離開,他一手支著額,抱歉道:“今夜忘形,喝得有點多,方才躺了一會好多了,就不勞煩夫人和姑娘。太傅還在前廳等我,我這就去了。”

笑容僵硬在婦人艷麗的臉上,只有連聲稱是,也不敢阻攔宋虔之。等到人走得已經看不見了,婦人狠狠一跺腳,她女兒從廊廡下走出,紅著臉叫了一聲:“娘。”

婦人舉起手,巴掌落不下去,唾棄地罵了聲:“沒用東西,誰都不要你,大好的機會,你要是不扭捏這一會,你便是侯府夫人了。算了,生你就是生個賠錢貨,還不回去,嫌不夠丟人嗎?”

前廳,萬裏雲在跟人吃酒,乍然見到宋虔之穿戴整齊地從後面出來,神色自若,壓根不像有什麽事的樣子,心中一沈。

“侯爺。”萬裏雲嘴角提起笑,迎著宋虔之走上來。

“萬大人現在也是侯爺了。”宋虔之似笑非笑地說。

“那怎麽一樣?周氏一門對幾代天子都有恩……”

宋虔之及時止住萬裏雲的話,朝他拱手道:“我不勝酒力,險些醉酒誤事,這就告辭了。”

萬裏雲還要留客,宋虔之握住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拍上萬裏雲的肩背,從旁看去,是賓主盡歡。

萬裏雲聽到宋虔之說話,繼而宋虔之松開他,笑道:“告辭。”他轉身朝其他席位上往這裏看的官員做了個拱手相讓的手勢,示意他們接著吃接著聊接著樂。

前腳宋虔之登上馬車,後腳林舒和姚亮雲先後上車來,跟宋虔之擠進同一架車。

宋虔之讓馬夫趕車,朝急著說話的林舒做了個手勢,又打開車門探出半個身子,吩咐把車趕去酒樓。

等進入酒樓,在雅間坐定,宋虔之還點了幾個菜和一道水晶八寶飯,他快餓死了,而且想吃甜的。

“你是專門帶我倆來吃飯的?”三個人,四個菜,一碗八寶飯,一壺熱酒。林舒神色覆雜地看著宋虔之,卻見飯端上來,宋虔之還真的埋頭苦吃起來。扒下去半碗飯,宋虔之腮幫咀嚼的動靜小了,看著他倆,“你們不吃?”

林舒嘴角抽搐:“席間吃了不少。”

姚亮雲意思意思地拿起筷子。

“你怎麽突然就告辭了,我看你剛才像睡著。”林舒憋不住了。

“剛躺下,就沒瞌睡了。”桌上有一道醋魚,宋虔之吃了一筷子,不是很甜,倒是挺開胃,“你們兩個跟出來幹嘛?”

“早就想走,沒找到借口,你出來我們不正好走了。”林舒說。

“沒事情發生吧?”姚亮雲看著宋虔之問,他語氣淡淡的,向來是穩重。

“沒事。”宋虔之停頓下來,神色顯得猶豫。

“你不想說就別說。”林舒少時和宋虔之玩得最好,一看他表情就懂了。

宋虔之斟酌著開了口:“去之前你不是就猜中了嗎?”

林舒一楞,繼而恍然大悟,猛然一巴掌拍在姚亮雲的大腿上:“真給你說親了?”

宋虔之含糊道:“算是吧。”

“萬家的姑娘長得如何?”林舒興致勃勃地問。

“沒看清,我看情形不對,立馬跑了。再說我那點事情,你們都知道,肯定不能背著陸觀亂來,任她長成為什麽天仙,也不能禍害姑娘家。”宋虔之話聲一頓,目光在面前兩人臉上逡巡,“你們兩個也都還沒娶,不如……”

“你可別禍禍我!”林舒叫了起來,飛快看了一眼姚亮雲,姚亮雲在吃菜,不置可否。

“姚兄?”宋虔之眉一揚。

“我在京城早有指腹為婚的一位妹妹,她年歲還太小,母親已將人接到家中,同我妹妹同吃同住。你就不用操心我了。”姚亮雲沈默片刻,唏噓道,“萬家這樣對未出閣的姑娘,也真令人匪夷所思。”

“就是,這以後誰還敢同他們家相看?上趕著拿女兒做買賣。”林舒夾了塊炸得金黃酥脆,蒜香濃郁的排骨,津津有味地啃起來。

“總之要還有想同我議親的,要勞駕二位兄長,替我擋駕。”宋虔之知道林舒在京城的一票子弟中,人緣好,交游廣,只要從他這兒漏個風出去,起碼幾家大姓就都知道,不會來自討沒趣。

至於萬裏雲,宋虔之相信他是再也不敢來了。

趁著吃飯,林舒和姚亮雲把晚上沒來得及在萬家說的事情同宋虔之說了,宋虔之應承下來。

“恩科之前,還是要用人的,過幾日你們把他們也都叫出來,詩會的時候順帶就看了。”

“要在詩會時論政?”姚亮雲問。

“隨便清談也能看出一二,只是若有些沒被選上的……”宋虔之踟躇道。

林舒忙道:“自然不怪你,你肯看看這些人已是給我倆的面子了。”

“都是中舉過的,想必不會差,只是什麽人擺什麽位子,還要看看他們的性子,到時候一並看了。”

宋虔之這麽一說,林舒二人自然沒有二話。

末了,林舒順嘴問了一下北線戰事。

“還算順利。”宋虔之一點頭,突然想起來一個事情,朝他二人說,“你們家中可有兄弟已娶親的?”

“有。”兩人都點頭。

“那你們幫我問著,過些日子我府上要辦一場。”

“辦一場什麽?你不是說不娶……”林舒的話戛然而止,反應過來,登時哈哈大笑起來,“你問過他了嗎?”

“他說都依我。”宋虔之答。就是還沒跟陸觀說是什麽事情,但他也想過了,陸觀對自己是無有不依,大不了就是提前跟他說一下,真要是不答應……

不答應再說吧。

·

“你這件事,辦得大錯特錯了!”萬裏雲對長姐說。

“這也是你同意的,怎麽?現在沒辦成,全成我的不是了?”婦人手指繞著一方紫色帕子,“照我說,正正經經遞個帖子,請安定侯過來,大大方方安排我女兒同他相看有何不可?是,宋虔之是個侯爺,弟弟你如今,也是侯爺,我女兒許給他也不算高攀。何況我們萬家,闔府興盛,人口眾多。那個安定侯,全家都死絕了,就剩他一個,人在官場,總是要家族之間,互相幫襯的。沒準他只是年紀輕沒經過事,回頭一想就明白了,還要自己派人上門求娶我的女兒呢。”

“他不會來求娶。”萬裏雲煩躁地說,“這門親事不要提了。”

“弟弟你也是,那安定侯顯然沒醉,你連人醉沒醉都不知道,害得我們母女倆險些丟了好大一個人。這事情我再出面是不方便了,淺兒也是你的外甥女,她這一生的榮華富貴,你做舅舅的可不能袖手旁觀啊。”

“叫你不要提了。”

婦人臉色一沈:“我可是你姐,咱們父母早亡,要不是我把你拉扯大……”

“他心裏已經有人了,淺兒嫁過去也是守活寡。”萬裏雲按捺著怒意說。

“只要沒過門,他才多大年紀,誰還沒有個年少慕艾的時候。淺兒生得,八分像我,但凡是個少年郎,哪有不動心的?”

萬裏雲嘴唇緊緊抿著,聽著他姐如同念經一般喋喋不休,臉色越來越難看,猛然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盞叮叮當當響。

唬得婦人險些跳起來,接著聲音卻更高了,數落起萬裏雲不尊長姐來。

“萬家現在是我當家做主,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你……你今天不把話說明白,別想出這個門,咱們都別睡了,就這麽耗著,明日我是婦人家左右是在家裏照料家務,與婦人們閑游賞花。”婦人好整以暇地靠進椅中,擺明跟萬裏雲耗上了。

萬裏雲實在沒辦法,只有坐下來,朝前傾身,用只有他和他姐姐能聽見的聲音說:“這個安定侯是個斷袖。”

“斷……什麽?”婦人驚得張大了嘴,勉強自己把嘴閉上,又說,“他只要跟淺兒生下孩子來,安定侯的家業,遲早還不是我們萬家的。說起來都是侯,你這個侯,同他那個,可是有天淵之別的。要議親自然說門當戶對,但若是攤開來說,你我都清楚。”

“你就不要想了。”萬裏雲頹然搖頭,“他那位可不是什麽能養在外面的小白臉。”

“管他是不是,終究是上不得臺面的,再說生不出孩子,憑他是誰,百年之後,人雖沒了,爵位、家底兒還在。我都給淺兒說了,她不會小心眼,這麽好的娘子上哪兒找去。如果安定侯真的是好這口,倒好辦了,咱們便把話挑明,只要他們兩個和和睦睦做夫妻,生下兒子來繼承爵位,旁的都隨他。難不成,他們周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東西,到他這裏就要全斷送了?”婦人嘲諷道。

“他這位,是得皇上保駕的。”

“啊?”婦人笑得花枝亂顫,以手帕沾了沾唇角,“難不成皇上還能為兩個男的賜婚?”

“你怎麽知道不會?”萬裏雲加重語氣問他姐。

“這……這不是枉顧綱常倫理……”

“什麽是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總之這事姐姐就別提了,淺兒知書達理,大家閨秀,又姓萬,不愁找不到好夫家。”

婦人嗤之以鼻,總算沒有再說,心念一動,朝萬裏雲問:“他那位究竟是誰?”

萬裏雲是知道他這個姐姐,不說真能纏一整晚,他也累得慌,唇縫裏吐出兩個字來:“陸觀。”

婦人一楞。

“這……”她不解地皺眉,“皇上也真是心大,這兩個人,一文一武,一個有兵,一個有權。天家也不怕……”

萬裏雲沈吟道:“姐姐婦人家,就不要管朝堂上的事。現下我封了侯,司馬家怕是要恨上咱們家了,往後你與司馬家的也少來往。越是得到封賞,越是不能大肆宣揚,否則這點榮耀,皇上要收回去,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知道了。”婦人心不在焉地捏著帕子,端起茶喝了一口。

☆、離合(捌)

眨眼就到了中秋,宋虔之又收到陸觀一封家信,說已到容州,聯絡當地人民的運動進展順利,軍隊隱蔽在城外,沒有同阿莫丹絨正面遇上。

陸觀的家信從來不提龍金山和劉雪松那面的戰況,這些宋虔之可以從軍報裏得知。其間龍金山與坎達英短兵相接一場,楚軍略有傷亡,阿莫丹絨派兵在宴河北岸築起簡易瞭望哨,大軍退到容州城外與容州留守的軍隊匯合。

宋虔之一時沒想明白,阿莫丹絨在容州留下的八千兵馬,城內肯定堆不下,這些騎兵是一人一騎,就算人能留在城中,也沒有地方牧放這麽多馬。

陸觀帶的人再少,也很難在城內外到處是游兵的情況下隱蔽。於是回信中宋虔之提了一句,問他現在到底帶兵多少。

信發出去之後,當日夜裏便是中秋宮宴。由於北方戰事,李宣下了一道詔書,縮減行宮用度,中秋宮宴也只是賞月、吃月餅,免除舞樂。君臣盡歡後,不到亥時眾臣就紛紛出宮,李宣留下宋虔之在行宮。

·

中秋之夜,容州城一改往年賞花燈的習俗,家家緊閉門戶。

這天夜裏也看不見月亮,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但比起去歲遍地燈河,滿街的人摩肩接踵,今年可謂秋風掃落葉,滿眼蕭索。

有的人家做了月餅,也只能一家人圍著小桌,苦澀地分食。城外的人進不來,城裏的人出不去,團圓佳節也沒了滋味。

半夜裏容州城上空一聲驚雷,所有人都見火光閃過天際,繼而城西南方向騰起熊熊烈火,將半邊天燃燒成血色地獄。

後院裏前幾日已經住下的“遠房兄弟”們,操起兵器,將水缸、鋤頭、石磨等能挪動的東西都堆在瓦房門前。

主人在屋內聽見外面的陌生人說:“不要出來。”

接著便是匆促的腳步聲。

孩子在床上醒來,肉手抓著被子邊緣,大的帶著小的,母親輕輕哼著歌謠,回答小孩的恐懼。

漢子們拉開房門,閃出門外,抄起鋤頭。家家戶戶在數日間暗地裏在臥房另一頭都留出了小門,以備逃生。

男人們望著南城門的方向。

女人們緊緊抱著懷中的孩子,唱歌時心中浮現起去歲中秋時節,桂香滿城,月圓如盤。通街的熱鬧,一家人玩到累了再回家,孩子們早已吵鬧得瞌睡起來,被家裏的漢子抱著回來。安頓完孩子,再陪祖父母賞月吃茶,說說閑話。入亥之前,老人便說身子困乏要去休息。

年少的情人們在這人靜的時分呢喃耳語,不舍離分。

倏然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

千萬人的山呼海嘯一般卷向困頓中的容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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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安睡的宋虔之突然坐起身,他滿臉是汗,雙手不知什麽時候緊攥成拳頭,醒來後一條腿仍痙攣不休。

宋虔之睡覺時不愛關上窗戶,免得氣悶。窗外大樹生得密密匝匝的葉子,一片片將圓月蛀出黑點。

宋虔之眉頭略皺了起來,就手擦了一把頭上的汗,起身到桌邊倒了杯茶喝。再一擡頭,從這裏看,月亮又大又圓。宋虔之心想,興許是換了地方睡,認床。李宣與他談到夤夜才回寢殿,而宋虔之被安置在偏殿,走出去不到十米,便是皇帝就寢的地方。

外面巡邏的侍衛極輕的腳步聲鉆進耳朵裏,宋虔之躺回到榻上,一閉眼,血紅色便充斥在視野裏。他總是看見夢裏血從陸觀的頭盔邊緣,淌過他的臉頰,將他整張臉都模糊成一片暗紅的粘稠表面。

輾轉反側到天快亮時,宋虔之才勉強入睡,只覺得盹了片刻,宮人就已經在門外叫起。

散朝後,宋虔之出宮路上,他是習武的人,耳朵比大部分人都好使,就聽有人在說。

“昨晚陛下留安定侯在寢宮內休息,聽說是,秉燭夜談一整夜。”

“能談什麽?什麽時候不能談?現在的皇上也真不講究,是不知道安定侯是個兔兒爺麽?”

“我聽我夫人說,這個安定侯同北征的陸將軍才是一對,就不知道誰是下頭那個。”

“當今陛下年紀不小,不立中宮就罷了,聽說連送進宮的閨秀畫像,也都被他原封不動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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