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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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嘆。

李宣原以為宋虔之讓獠人參加科考不過是權宜之計,獠人地方不立學堂,就算給他們開了這扇門,等獠族人真的有機會站到朝堂上,也是一二十年以後的事情。

然而這少年卻讓李宣看到了,獠族的可用之處,也看到了西南邊地在流放以外更有價值的一面。

宋虔之端著茶喝,胸中湧動著一幅十數年後南地風光的動人圖景。他看了一眼賀然,賀然說完一番話,得李宣的準許,趕緊跳起來撫著心口坐回去,端起點心像個倉鼠不住口地吃。

這些話從賀然的嘴裏說出來,要比從宋虔之的嘴裏說出來更能讓天子刨除雜念,好好思索一番如何處理與獠族的關系。

只是宋虔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從袖中摸出陸觀留下的那道聖旨。

李宣一看,嘴裏的茶匆匆咽了下去,咳嗽一聲:“這是陸觀讓朕寫的。”

宋虔之眉毛一揚,將聖旨又塞回了寬大的袍袖裏。

李宣笑道:“朕本也找不出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主持這次恩科,逐星。”李宣站起身,從座上走下來,站定在宋虔之面前。

賀然極有眼力見地把宋虔之扶起來。

君臣二人,四目相對,李宣眼神裏沈澱著覆雜的情緒,宋虔之心中一動,本意想要叩謝李宣的信任,李宣卻展開雙臂,虛繞過宋虔之的肩膀,在他背上輕輕一拍。

“你總算又回到朕的朝堂上來了。”

宋虔之眼光閃爍,與李宣抱了一下,繼而示意賀然放手,以未受傷的那條腿跪下地去,鄭重其事行了個禮:“臣回來了。”

☆、離合(貳)

一場秋雨一場寒,數度雨後,南州秋意已濃,麒麟衛隊舍院子裏的樹木紛紛禿了頭。

整個院子裏彌漫著一股藥味。

宋虔之扶著院墻進來,冷不丁就撞上柳素光迎面看來的眼神,柳素光顯得意外,詢問地朝宋虔之帶著的小少年身上瞥了一眼。

“這是賀然,別看他年紀小,是個神醫,這是誰在吃藥?賀然,你去看看。”宋虔之就著石凳坐下,揚手示意賀然不用管了。

“就是膝蓋疼,沒大礙。”周先好奇地打量賀然,在循州雖也見過,沒想到會被宋虔之帶回來,他印象中這是個獠族孩子。

“明年的恩科,陛下準允獠人參與,賀然是雛鳳縣獠人主君身邊帶著的人,精通獠語,對那位主君也有一定影響。帶他回來見見我們陛下,我的身體一直是他在調養,過一兩個月,就送他回去,帶上布告,將皇上的意思傳達給南部的獠寨。”

“你這是風寒入骨。”賀然揭開藥罐蓋子,用手扇風,吸著鼻子仔細嗅聞,“這藥不錯,方子我能看看嗎?”賀然眼睛都亮了,滿臉求學好問。

柳素光笑著去將方子取來,自然而然挨著周先坐下,輕輕將手搭在周先的膝上,問他:“疼得厲害嗎?”

周先握住她的手,搖頭。

這架勢宋虔之一看便明白了,看來不在京城的時候,周先與柳素光的關系突飛猛進,姑娘總算修成正果,而周先能這麽大大方方就在他的面前與柳素光手拉著手,表明他已經打敗了心魔,過去兩人之間糾結的恩怨,是真的過去了。

“陸大人撇下侯爺,自己打仗去了,用不用我去把他揪回來?”周先緊緊握住柳素光的手,盯著宋虔之問。

柳素光望著別處發呆,一忽兒看院子裏零星灑下黃葉的樹發呆,一忽兒視線越過院墻,著落在湛藍天穹中。

“不用,我腿瘸,去了他還得分心照顧我。過幾日,恐怕有事情要你幫忙。”宋虔之兩眼閃動著算計的光芒。

“侯爺有令,卑職無有不從。”

宋虔之笑了起來:“那就好,你先把腿養養好,別飛檐走壁的時候從墻上滑下去。”

“沒那麽嚴重,就是現在飛檐走壁,也絕不會掉下來。”周先說著就要起身,被柳素光按了回去,輕嗔地瞥他。

周先臉頰微微發紅。

宋虔之起身將袍子一撣,賀然連忙來扶他。

“那等需要的時候,我派人捎信與你,未必用得上,你心裏先墊個數。”

柳素光似要開口,被周先拉了一把,輕輕搖頭。

宋虔之帶著賀然離開。

柳素光眉頭輕皺地瞧著周先:“我的本事,不下於你。”

周先伸手將柳素光的腰一攬,讓她坐在自己腿上,輕輕用唇碰了碰她的發頂,沈穩的嗓音在她耳畔說:“給為夫一個機會,娘子太有本事,我的面子怎麽辦?”

柳素光霎時啞然,滿面通紅地將頭埋在周先懷中。

周先大笑起來,那笑聲激得柳素光猛地給了他一拳,周先誇張地咳嗽,湊在柳素光的耳朵邊竊竊私語。

宋虔之就住在秦禹寧的府上,沒打算找新的地方住,才回到秦禹寧府上,便得到消息,瞻星、拜月兩個丫鬟,帶著侯府裏幾個用老了的小廝、婆子,找到這裏來,秦禹寧的夫人一聽,立刻將人留下來。

幾人見到宋虔之,都是一派喜慶,像拜月平日裏文靜穩重,看著宋虔之瘦了一圈的模樣,也忍不住偷偷抹淚。

下人們七嘴八舌說了一通,宋虔之挨著打發下去賞錢,把兩個貼身婢女叫到小院子裏。

拜月、瞻星站著,宋虔之坐著,端詳她倆一會,露出了笑容:“胖了。”

瞻星小小的嘴嘟了起來,埋怨的話終於沒說出口。

“一路上吃了不少苦頭吧?”宋虔之問。

拜月忙回話:“沒有,我們也是跟隨南下的大部隊走,受林家不少照顧。”

林舒是古道熱腸,找機會給他送兩幅好畫過去。宋虔之心裏想,這事不急,好東西都在京城裏,只是回去也未必還能找到。

“家裏重要的東西,我們收撿了兩大箱子,剩下的鎖在地窖中,走得匆忙,夫人的遺物幾乎都帶上了。”

宋虔之松了口氣,對拜月說:“午膳沒吃什麽,你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甜湯。”

拜月看了一眼瞻星,應聲出去。

瞻星把宋虔之目不轉睛盯著,知道他有話說,眼神既期盼又疑惑。

“周先同柳素光在一處了。”宋虔之安慰她道,“來日你看上誰,只管告訴我,我想辦法讓陛下為你們賜婚。”

“少爺!”瞻星眉頭深蹙,滿臉紅得要滴下血來,狠狠一跺腳,轉身就走了。

宋虔之:“……”

等宋虔之吃上花生甜湯,拜月眉眼含笑輕柔著嗓音朝他說:“她早就不想那個麒麟衛了,前兒在城裏碰上,她已經知道了,回來哭了大半夜,跟我發願絕不再想著那人。侯爺您……”

“我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了。”宋虔之嘴裏含著花生,說話的聲音含含糊糊,他放下碗,看看拜月,本來想給拜月也做個主,但拜月同瞻星是全然不同的性子,真要是看上誰,一定會仔細籌謀,需要主家發話的時候,也會自己開口。

一想之下,宋虔之不操這心,慢條斯理吃完一碗湯,撐得呆坐片刻,讓拜月去看看秦禹寧午睡起來沒有。得了消息秦禹寧已叫人備車要去兵部,宋虔之連忙一瘸一拐地抓住賀然的手臂,讓他快些走,跳著趕到秦禹寧跟前,把人攔下。

“有急報?”宋虔之問。

“沒有,日常要去部裏走一趟,你有事?”秦禹寧眉毛一揚。

宋虔之笑呵呵地揚聲叫人去備車,壓低聲音對秦禹寧說:“秦叔陪我走一趟。”

“去哪?”

“司馬家。”

秦禹寧一臉吃了蒼蠅的神色,看宋虔之:“司馬灃今日稱病朝都沒上。”

“正好,我給他送個大夫去。”宋虔之把賀然的胳膊往上一提。

賀然看著秦禹寧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

“不見,你老爺病著,發著高燒,閉門謝客!”司馬灃聽說宋虔之來拜訪,氣得從榻上坐起,額頭上敷著的冰帕子貼著他的鼻梁滑下來,他用手抓住,怒瞪家丁:“還不去回話,是不是要我求著你去?!”

家丁滿頭大汗地把額貼地,回話道:“老爺,侯爺給您帶了位神醫來。”

“就說我死了!”司馬灃怒吼道。

家丁到廳上,尚未回話,宋虔之便笑瞇瞇地問他:“你家老爺死了?”

家丁:“……”

秦禹寧道:“我們在外面都聽見司馬大人的吼聲了,這位小先生,是貨真價實的神醫,侯爺在循州中了劇毒,就是他給解毒的。你再去通稟一聲,侯爺是好意。”秦禹寧將家丁帶到一旁,特意作出避著宋虔之的樣子,側過臉斜乜家丁,小聲道,“這位才得勝歸來,就是進陛下的寢殿,也不用通傳,你家老爺不肯見,他就是闖進去,也沒人敢拿他怎麽樣。”

又等過一盞茶的功夫,宋虔之一口茶也喝不下去了,司馬家待客的茶點滋味是真的不錯,一碟子花生仁小圓餅吃得剩下三塊,連青花瓷盤底都填不滿。

正當宋虔之想神不知鬼不覺把盤子推給賀然時,司馬灃總算露面了。

婢女攙扶著司馬灃邁過門檻,一只腳拖在門檻上險些跌下去,婢女與家丁連忙把搖搖欲墜的司馬大人給扶起來。

只見司馬灃面如白紙,顏色與額頭敷的冰帕子一般,他歉然地擡頭看了一眼宋虔之,走上來。

宋虔之當然不能讓他拜下去,已做好隨時伸手去扶的準備。

司馬灃卻道:“病體沈重,實在不便行禮,萬望侯爺見諒。”

宋虔之笑著說:“正是聽聞司馬大人今日稱病,我回來也當來府上拜訪,這位小神醫近日恰好為我調養身體,便帶過來,讓他為司馬大人診脈。”宋虔之轉過頭,“賀然。”

司馬灃一只手按著冰帕子,一只手搖了搖,面色蒼白,虛弱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得皇恩浩蕩,宮裏的醫正已來看過,只是風寒,才吃過藥不到一個時辰。太醫說開了安神的藥在裏頭,侯爺來時,實在昏昏欲睡,就是現在,仍覺頭暈不休,天旋地轉。”司馬灃連連搖頭,就手用敷在額頭的帕子掩住嘴,急促地吸了幾口氣,臉色愈發白。

“冒昧打擾,實在過意不去,只是我這腳,在戰場上傷了。”宋虔之兩手抱著傷腿,提起來給司馬灃看了一眼。

司馬灃面色古怪起來。

“侯爺忠心,感天動地。”

宋虔之連忙擺手:“為人臣子的本分,沒什麽好稱道的。就是傷了腿多有不便,有一件事急於來問大人的意思,所以就叫秦大人做個引薦。”

宋虔之猛一拍腦門,似乎剛想起來,朝秦禹寧說:“秦叔,你不是要去部裏?”

見狀,秦禹寧立刻起來告辭,不等司馬灃開口留人,秦禹寧已經火燒屁股地跑了。

此刻,司馬灃心中升騰起某種不祥的預感,但他冷靜下來,見到宋虔之生得是唇紅齒白,年紀輕輕,笑容親切的一個青年。李宣昳麗的形象浮上心頭,司馬灃心道,天子他都不怕,能怕這奶崽子?

司馬灃本來有點聳肩駝背,此刻肩膀放松下來,拿著沈穩的中氣,問宋虔之匆匆來訪究竟所為何事。

“陸將軍今日天不亮就帶兵出城北上,鎮北軍帥印在龍金山手中,半路恰好與陸將軍打了個照面,宋州、循州戰事已平,唯獨北面的狄人還虎視眈眈。眼下,跟阿莫丹絨這一仗是非打不可。”

司馬灃疑惑地皺起眉頭:“這我知道。”他不明白宋虔之跟他說這個幹嘛,想起兩個侄子入營就當夥頭兵,話語也夾槍帶棒起來,“司馬家最出色的兩個孩子,已經參軍去了。”

司馬灃嘆了口氣,愁得不行:“寧為太平犬,莫作離亂人。我只盼望鎮北軍能早些打贏這一仗,好解去黎民之苦。”

宋虔之微笑點頭:“正是。不過坎達英十分難以對付。”

“再難對付,他也老了。”司馬灃對戰事不熟悉,更不知道眼前的年輕人何故跑來說這些,心中疑竇叢生,不敢胡亂言語。

“如果有辦法讓北線迅速得勝,司馬大人肯不肯幫這個忙?”

司馬灃真是奇了怪,他思來想去,最後囁嚅著開口:“司馬家代代都是文臣,從未出過武將,最年輕力壯的兩個孩子也已經參軍去了。莫不是侯爺要讓我司馬家的男丁,都上戰場去?”

“不用。”宋虔之笑得瞇起了眼睛,“是一件司馬家絕對能夠幫得上忙的事情。”

“那侯爺只管說。”

“我聽說萬家的聯姻,是南州首屈一指的米商。”

司馬灃:“那侯爺應當去找萬家。”他向後一靠,帕子放在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還聽說,司馬家的連襟在南方十九個州城經營一間連號錢莊。”

司馬灃噗的一聲茶噴了出去半米遠,不住咳嗽:“嗆、嗆著了,侯爺見諒。”司馬灃沙啞地說,用帕子擦幹凈嘴,尋思安定侯是來打秋風的,強擠出一臉愁悶。

“侯爺不知道,錢莊有,但開戰以來,全都成了死賬,沒幾個活錢在莊子裏。”

宋虔之端起茶來喝,不說話。

“真沒幾個錢。”司馬灃停頓片刻,等著宋虔之開口,誰知道宋虔之喝完茶,又吃起點心,三個小圓餅,半晌才含碎了一塊,把大門看著,不理會他,也不再說兩句什麽。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人家啥也不來著實讓司馬灃急出一背汗來。他眼珠一轉,在心上盤桓月餘的舊事再次冒了出來。

“那、那朝廷需要多少?”司馬灃咬牙問道。

宋虔之轉過頭來看司馬灃,他生得是一副容易讓人生出親近的和善面容,神色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勢。

“有多少,就要多少。”

這話聽得司馬灃不只是背上出汗,腿也軟了,心中一番天人交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看著宋虔之,壓低頭,朝前往宋虔之的面前湊。

“侯爺既然知道這麽多,那應該也知道秦大人的太傅之位,是我保舉的。”

宋虔之一側眉毛揚起,心道:就算是吧。

司馬灃唇上胡髭顫動,又說:“朝中太傅一人獨大,毫無掣肘,總是不妥,難保不會像李曄元那反賊一般。不如再設右相一職,與太傅共同輔佐陛下,監管文武百官,做陛下的肱骨。”

“可我朝從無同時設太傅與右相的先例。”

司馬灃大手一揮,往椅中靠,喝了一口熱茶,斷然道:“那我司馬家的連襟,手裏也確實只有一本死賬,不如侯爺先去萬家走一趟。”

宋虔之示意賀然過來扶他,沒有勸說司馬灃,直接起身告辭。

“司馬大人,早日康覆。”

前腳宋虔之離開,司馬灃把帕子往地上一扔,嘴角噙起刻薄的笑意。門外一名嬌滴滴的女子進來,朝司馬灃撒嬌,問他可有好些。

“老爺我根本沒病。”司馬灃得意洋洋地說,“你要試試?”

女子害羞地推搡司馬灃一把,好奇地往門口瞥,仰起柔嫩的小臉問他:“方才那瘸子是誰呀?惹得老爺不高興,姐妹們都不敢來問。”

司馬灃就手捏了捏她的臉蛋,拇指與中指輕輕搓著,指尖殘存滑膩的觸感,令他微微瞇上了雙眼。

“一個小屁孩子,外面傳得多麽厲害,萬裏雲那老哥哥,年紀活上去了,膽子卻縮到胃裏頭去,不中用了。”

☆、離合(叁)

八月初五,夜晚,宋虔之就著一小碟子珍珠椒喝粥,粥裏剔幹凈蓮心的蓮子顆顆瑩潤似珍珠,他這兩日睡得不好,下午時他就看見一家子女眷圍坐在簸籮前剔蓮子。當時沒細看,現在吃著粥,反應過來,宋虔之很是承情,一口氣吃了三大碗。

飯後他將陸觀的書信取出來又看一遍,出發沒有五日,來信卻有一沓。難不成是在馬背上寫的?宋虔之一面疑惑,一面細看,信上的內容他早已經記得滾瓜爛熟,看見上句,下句就會不由自主浮現出來。

無非是路上見到什麽景致,三餐吃了什麽,叫他放心雲雲。

十分不浪漫,相當不好看。可宋虔之還是看了許多遍,這會將每封信都用手按平,收進一個精巧的烏木匣子裏。

才把小銅鎖扣上,不見外面有人來,秦禹寧的聲音先傳了進來,氣喘籲籲地說:“不好了,逐星,出大事了!”

宋虔之示意秦禹寧坐下。

秦禹寧拿手扇風,急得團團轉,左右看看,只能坐下。

宋虔之氣定神閑地給秦禹寧倒了一杯茶,讓他慢慢說。

“慢不得,我剛才在部裏聽說,司馬灃失蹤了,司馬家、萬家、王家、沈家的家丁都派出去全城搜尋,你要不要找呂臨來一下,讓羽林衛也加入搜捕。”

宋虔之奇怪地問:“司馬家派人去兵部了嗎?”

“沒有。”

“那司馬家給你家送拜帖來了嗎?”

“當然沒有,你今天不是在家嗎?有沒有人送拜帖你不知道?”秦禹寧話剛說完,突然反應過來,舌頭有點打結,“你是說……如果司馬家不主動求援,咱們就不插手?”

宋虔之:“羽林衛直接負責行宮的安全,不歸我調令,呂臨與我是私交,如果司馬家來找我,我可以考慮動用人情幫忙。”

秦禹寧沈沈吸了一口氣,微張著嘴。

“你要讓司馬家的人來找你?”秦禹寧緊皺眉頭,眼珠左右轉動,最後看定宋虔之,“你知道這個事?”

宋虔之喝了口茶,好整以暇看秦禹寧。

難怪他一點也不急。

秦禹寧滿腦門都是汗,明明知道這裏沒人,還是忍不住四下看了一圈,壓低聲音,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直戳:“這事跟你沒關系吧?”

宋虔之還不出聲。

秦禹寧立刻知道了。

恐怕司馬灃的失蹤,就是宋虔之的手筆。秦禹寧喑啞嗓音急聲道:“你現在已經不在麟臺任職了,苻明韶也死了,咱們現在在南州,就連我這間府邸,地契上也寫的是司馬家的姓氏。你把司馬家的當家人給綁了……”

宋虔之豎起一根手指在嘴唇上,搖頭:“我沒綁。”

“你讓人把他綁了。”秦禹寧的話語戛然而止,他一肚子火,只得按捺住聽宋虔之的辯解。

“秦叔,那天你走後,司馬灃問我要什麽你知道嗎?”

“什麽?”秦禹寧急躁地往快冒煙的嗓子眼裏灌了一口茶,灌得太猛,水從嘴唇漫溢出來,他抹了一把嘴,聽見宋虔之不急不緩地說,“他還想要設右相。”

秦禹寧啞然。

“皇上不會答應,這用得著你插手?”

“為人臣子,為君分憂。”宋虔之道,“既然軟的吃不下去,餓得久了,給他沙子也得吞下去。”

“你……”秦禹寧站起身來,拿宋虔之沒辦法,他也不知道司馬灃被宋虔之叫誰綁到哪裏去了,司馬家也確實得寸進尺,如今宋虔之把司馬家收拾住,本來是好事,但秦禹寧擔心這事處置不好,到時候南州世族一起反了不認這個朝廷,北線打仗,沒有從南州運上去的錢糧,大家都得一起玩完。

“是,要是司馬家、萬家、王家、沈家都像秦叔你這麽明白,今天這出就不會上演。”宋虔之安慰地對秦禹寧露出笑容,“秦叔不著急,這事跟你無關,等會你就去宮裏,找皇上稟報司馬家家主丟了的事,看皇上怎麽說。”

秦禹寧沈吟片刻:“天子仁厚,會下旨派人幫忙搜尋。”

宋虔之笑而不語。

秦禹寧沒工夫喝茶,轉身就走,匆匆忙忙戴好官帽,出門坐轎,往宮裏去了。

“陛下昨夜染了風寒,剛吃藥才睡著。”貼身侍奉李宣的小太監垂著眼,畢恭畢敬地回話。

秦禹寧找了個侍衛,打聽呂臨今日是否當值,繼而就讓那名侍衛去把呂臨叫過來。

呂臨也是同樣的說詞。

“可今日還上了早朝。”秦禹寧根本不相信早上還氣色紅潤坐在朝堂上的皇帝,現在病得起不來身。

“不是病得起不來,早晨皇上是硬撐著到一口氣,昨晚一夜都在發燒出汗,折騰得幾乎完全沒睡。今天早上還勉強去上朝,下朝之後經過後花園暈倒在地,當即請太醫來看。結果陛下醒來還一直批閱奏折,晚膳過後讓人好說歹說哄著才把藥吃了。”呂臨表情和緩,耐著性子,語速極慢,要讓秦禹寧一個字一個字都聽清,“太傅總也染過風寒,這風寒吃的藥,吃了就是要睡的,這都二十幾個時辰沒好好睡過了,陛下剛睡下去。要不,卑職這就去叫醒陛下。”

“算了算了。”秦禹寧一把拽住呂臨,往身後的寢殿掃了一眼,室內已經吹燈,窗戶黑漆漆的。

秦禹寧示意呂臨跟過來,到僻靜的廊下,薄薄一層朦朧白光籠罩下,南州行宮的夜晚總是彌漫著一層淒然,秋來蕭索,更讓人胸腔裏都溢滿涼意。

“你給我說句實話,陛下真的就寢了?”秦禹寧問。

“剛睡下。”呂臨滴水不漏。

秦禹寧久久註視呂臨,見呂臨眼神坦然,表情堅定,總算不再說什麽。他冰涼的兩只手在袍袖裏交握,審視的目光再度落到呂臨臉上,問他什麽時候換值。

“明天一早。”

秦禹寧吸了口氣,道:“不能早點?”

“早一個時辰都不行,大人,身居上位,更要以身作則。羽林衛的弟兄們都盯著,我總不好自己偷懶。”

秦禹寧嘴角抽動,笑了笑:“好,甚好。”

呂臨謙遜地低下頭,避開秦禹寧的視線。

“明日一早交班後,來我府上吃早飯。”秦禹寧到嘴邊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呂臨答應下來。乖覺得令人懷疑。但秦禹寧也知道,再問也是什麽都逼不出來。

回家的轎子裏,秦禹寧不由自主盹了一會,腦袋重重往下一點,睜開的眼睛裏俱是迷茫神色。他一根手指從轎子側窗的布簾縫隙伸出去,南州街面上熙熙攘攘,人聲嘈雜,卻在秦禹寧看見滿街的燈光和人頭後,那些彌漫在人世間的雜聲才抵達他的耳朵裏。

三個穿文士袍的窮書生喝醉了酒,勾肩搭背,其中一人見到轎子,把弟兄們往街邊帶,醉醺醺的六只眼睛從後面追著轎子。

秦禹寧收回目光,放下布簾,籲出了一口氣。

窗簾被夜風反覆撩動,微光一線接一線從縫隙裏闖進窄小的一方黑暗裏來,秦禹寧左手摸到右手中指上明顯的硬繭,順勢摸過自己瘦且堅硬的手指,手背上突出的血管,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皮膚幹燥,塗再多脂膏也無法恢覆年輕時皮膚的光澤飽滿。

他老了,朝堂是屬於年輕人的。

翌日,李宣因病罷朝,天剛蒙蒙亮,呂臨就已經到了秦禹寧府上,鉆進宋虔之的院落裏,等著宋虔之起床梳洗。

宋虔之沒有避開秦禹寧,讓下人去請他過來一起用早膳。秦禹寧是年紀大了,經不起熬夜,前一晚睡不好,眼袋立刻就要拖到鼻梁上去。

喝了兩口粥,宋虔之才對秦禹寧說:“呂兄告訴我了,昨夜秦叔進宮找他,陛下風寒加重,今日沒上朝。”

秦禹寧現在不急了,耳朵聽宋虔之說,咀嚼的嘴也沒停下,筷子從紅亮的油裏扒拉切得薄如蟬翼的雞片。

“既然陛下不管,現在羽林衛歸天子直接調令,那麽呂兄就不必管。”宋虔之道,“等有的人坐不住了,再談條件。”

“你說萬家?”秦禹寧問。

“如果他們聰明,會讓一個人來跟我談,而不是一群人。”結合秦禹寧曾說過的南州局勢,宋虔之註視著秦禹寧說,“司馬家以外,萬家為首,估計會是萬裏雲。”

正如宋虔之預料,當天下午,萬裏雲便到秦府遞了拜帖,指名要拜見安定侯。宋虔之本也不想把秦禹寧扯進來,就在後院等萬裏雲。

萬裏雲一個下人都沒帶,孤身來見宋虔之,他走得氣喘連連,一看見宋虔之,立刻站住腳,穩了身形,上前來,袍襟一掀,跪了下去。

“萬大人不必如此。”宋虔之心下詫異,他沒有同萬裏雲打過交道,不知道他會這麽直接。

“侯爺,是司馬灃不知深淺進退,我與他是多年相交的好友,祖上也多有聯姻,平日裏司馬灃稱呼我一聲大哥。若有得罪,我這個做大哥的替他向侯爺賠不是了。”

萬裏雲作勢磕頭,被宋虔之一把扶起,抓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萬裏雲是文官,冷不防這一下,身形晃動。

宋虔之兩只手抓住萬裏雲的臂膀,令他站穩身體,笑低下頭替萬裏雲拍幹凈膝蓋處的灰塵,接著宋虔之直起背脊,坦然直視於萬裏雲的雙目。

“萬大人言重,這話確實不知從何說起。我腿腳不便,不能久站,骨頭是才接好的,陛下特許我在秦家養傷。太傅大人曾是我外祖父的弟子,這萬大人興許知道?”宋虔之直接坐下,示意萬裏雲坐。

萬裏雲心內嘆道:果然是麟臺少監,若不是有確切消息,他真要被宋虔之的進退有度斯文禮讓給糊弄過去。

“知道。”萬裏雲點頭,頭垂下去便沒有再擡起來,而是盯著自己的膝蓋看。

“秦叔說這宅子是司馬家的?”

萬裏雲一楞,看宋虔之的眼神含著思索和疑慮,快速地想宋虔之問這個做什麽。嘴上已經回答:“六部的大人所住的屋舍,幾乎都是司馬家祖祖輩輩掙下的產業,這,當時大人們下來得急,就由左太傅同知州大人做主,分了各家空置的宅子去住著。”萬裏雲尷尬一笑,“早晚,朝廷還是要北上的,總不能在南州一直這麽……”龜縮兩個字萬裏雲憋住了沒說。

“還不好說,萬大人久居南州不清楚,先帝早有打算南遷。”宋虔之朝前傾身,聲音放得很輕,神秘地眨了眨眼睛,“這不是南州行宮那件事鬧的。”

“哪件事?”萬裏雲暗道自己孤陋寡聞。

“那年先帝在行宮幸了一名女子,寵愛非常,不等回京就封了妃。那女子福氣好,很快便有孕,太醫診出是男胎。先帝至死也沒留下血脈,那次真是高興,打算讓這妃子安安穩穩養胎,不著急回宮,要真的生下來小皇子,索性定都南州。”宋虔之話鋒一轉,唉聲嘆氣,“還是福薄了些,都是命數。”

宋虔之說得半真半假,由萬裏雲想去,這件事是有,但男胎純屬瞎掰。宋虔之端起茶來喝,白霧隱沒他的眼,他眼角餘光瞥萬裏雲的臉色,見萬裏雲沒多大個表情,既不遺憾也不痛悔,顯得有些木然。

宋虔之放下茶,朝萬裏雲說:“不過如果朝廷一直在南州,南州地方比起京城,是小一些。這次六部下來的官員,有百餘人,陸陸續續還有底下做事的人進城,很快,南州便會成為大楚最繁華的州城。”

萬裏雲呆了一呆:“是啊。”眼下上個街,便是主街也會堵得水洩不通,明明是可以借這機會,將大小屋舍租出去發上一筆,人越多,這筆賃金就足可讓各家發一筆橫財。然而給六部官員借用,是分文不取。

“頭三年,南下的人員需要安置,要住,要吃,要穿,糧食從地裏長出來至少要半年,緊跟著,陛下總要登基,登基要修繕宮室,準備儀仗,就算不講多大的排場,文武官員沒有五百,也要有個三百餘人。政令要通達,非一二年之功,衢州以北的驛館已經基本失靈,真是可惜了。”宋虔之嘆氣搖頭。

萬裏雲苦笑著一拍大腿:“可不。”

“照我說,還是盡快打回去的好。”

萬裏雲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這張斯文和善的臉,猶豫片刻,還是沒忍住問:“侯爺覺得能勝?”

“能。”宋虔之故作沈吟,“七八成,萬事俱備,還欠點。”

“欠點?”萬裏雲眉頭皺了起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不盡人事,就不能怪天命。”宋虔之笑著向後靠進椅子裏,左手撫著右手食指今日戴著的一枚黃玉扳指,“打仗,無非是兵和錢。”打仗不只兵和錢,但這不是宋虔之同萬裏雲要談的,他要讓萬裏雲知道,想談司馬灃,就得和他好好談談錢。

天色陰沈,一早周先的腿就在疼,以為會下雨,到這時辰還半滴雨都沒從雲朵裏擠出來。

柳素光端出藥來,盯著他喝了,出去洗碗。

周先帶出來的小年輕,走過來同他一番耳語。

周先沈聲道:“不管,看緊,不要驚動左鄰右舍。他要吃讓他吃,手腳不要松,進出的時候,門關嚴實。那間屋子四面墻壁裏都糊了巴掌厚的稻草稭稈,隨他叫去。不要讓他看見你的臉。”周先停了停說話,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割手下的脖子和下巴。他的麒麟刺青有半只鈍角在臉上。

“是,那我去了。”

周先把人叫住,努了努嘴:“你嫂子做的豌豆黃,吃了再去。”

年輕人露齒一笑,活潑潑地叫道:“謝頭兒!”

柳素光回來時,見到周先嘴角掛著的弧度,一時楞了住。他笑得那樣好看,就像她才踏上大楚的疆域,前途未蔔,心如死水時,墜入她的心田那顆石子,石子本來是小小的,漾起的波紋卻一圈套著一圈,連綿成片,蔓延開去。

☆、離合(肆)

暮色四合,宋虔之假意留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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