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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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繕一新,隨時可將皇室牌位遷入。

繼而禮部榮季也出列,催請天子行登基大典,正位於天下。

這兩件事在左正英在世時已提上日程,早已經布告各州,需要到南州觀禮的官員名單也已交到李宣的手上,他照本宣科,將敕令當場念出,之後便匆匆退朝。眾臣見他心緒不佳,退朝時眼眶也有些發紅,紛紛揣測是因為這份名單乃是左正英去世之前,讓家仆取出轉交給他。

太傅為國,鞠躬盡瘁,令人感佩。

司馬灃一面如此與人感慨,眼角餘光卻捕捉到秦禹寧又被留下了。司馬灃做了個眼色,聚在他身邊的一眾南州大族子弟都留意到,被皇帝留下來的,仍是六部那幾個從京州帶過來的老臣。

“聽聞暢懷軒新得兩方好硯,約在未時亮相,價高者得,你們都去?”司馬灃一揚眉。

眾人隨聲附和,各自笑談散去。

接近子時,李宣聽見三聲叩門,披衣坐起,他前半夜雖喝了安神茶,卻因心浮氣躁睡得不好。

周先聽見一聲“進”,朝呂臨示意,便推門而入。

李宣一只手支著額,他睡覺不慣身邊有人服侍,寢殿內僅有他自己,周先倒了一杯茶雙手捧上。

李宣端過來喝了一口,胸中那股躁郁稍減,手朝凳子指,“坐。”

“萬家、司馬家,南州城的兩家巨賈,王家和沈家也都去了,在暢懷軒一擲千金買下兩方硯臺,一直待到天黑方出,之後司馬灃與萬家的長女,乘豪車去拜訪了祁暄。”

李宣叫周先開窗。

夜風吹進來,李宣長長吐出一口氣,放下茶杯,思忖道:“左太傅驟然逝去,但太傅之位還在。”

“正是。”周先道,“卑職探聽到,萬家這位長女,育有二子一女,她的丈夫是南州首屈一指的米商,她想將女兒許給祁暄。祁暄已經年近四十,她的女兒正值雙十,祁暄為人古板,本來並不同意,萬家答應贈以紅妝十裏做嫁妝,祁暄惱怒,險些把他們趕出去。後來不知道司馬灃說了什麽,他說話時很小心,聲音壓得太低,卑職也沒能聽清。竟然說得祁暄答應了。”

“祁暄似乎是有一位夫人?”

周先點頭:“他的原配娘子留下一女,生女時難產,已經過世二十多年,不過京中人都知道祁暄癡情,這麽長時間也未曾續娶,內宅全靠女兒操持,他的女兒也一直沒有出嫁。”

“那就是要讓祁暄出任太傅了。”

周先皺眉,不是太明白。

“多年未娶,自然不圖女子姿色,且祁暄跟萬家孫女輩的這位沒見過面,不可能為情。他是左正英的弟子,又因為萬家提嫁妝翻臉,顯然不會為錢財。至於司馬灃能夠說動他,應該是讓祁暄延續左正英的遺志,大大恭維一番祁暄的才幹,祁暄才在出殯時充作左正英的孝子為他摔盆,這樣才被南州士族選中聯姻。他妻子早亡,左正英的弟子年紀都不小了,都已經成家,簡直如同上天的安排。”李宣想不到自己還能笑得出來。

“其實太傅一職不常設,陛下也可以不任命任何人為太傅。”周先道。

李宣搖頭,緩緩喝了口茶,咂嘴道:“朕自有安排。陸觀還有幾日能到?”

“就在明日,龍金山已經帶兵趕往衢州了。卑職在循州時,侯爺說有左太傅在就不必擔心南州士族,那左太傅不在了……”

“他們為朕做的已經夠多了,是時候讓朕自己來了。”李宣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仍然很深,他吩咐周先去休息,披衣坐在案前,手覆在一旁的烏木盒上,他的手指撥弄銅鉤,啟開。

燭光照出盒子裏是整齊排列的四個卷軸,李宣取出最上方的一個,在桌上鋪開。

內裏是一幅家族樹狀族譜,旁邊密密麻麻註著筆跡不穩的蠅頭小楷。

☆、和光同塵(拾叁)

李宣睡下去不到兩個時辰,就被人叫醒,他垂頭坐在榻邊,一手支著額,呂臨親自來報:“陸觀已經帶兵到城外了,派人來請示陛下,軍隊是否就駐在城外。但他自己要帶五百人進城,陸觀的意思,這五百人不繳械,還要騎馬經過南州主街,從南門入。他問陛下,什麽時辰比較方便。”

幾乎一瞬間李宣的瞌睡就沒了。

這個陸觀,擺明了要給南州世族一個下馬威。

“讓他辰時末刻進城。”李宣不由自主笑了起來,他簡直能想出眾位散朝歸家的臣工讓在道旁,觀看陸觀所率的人馬通過長街時難看的表情。

左右是睡不著,李宣便起來看朝上要用的聖旨,均是他親筆寫下。到了南州以後,朝堂上官員人數減低到大楚開國以來最低,白天李宣較常用的筆墨是原禦史寺的韓松,夜裏便不驚擾旁人。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直至宮人來侍奉李宣洗漱,他從椅中站起,活動手腳,沐浴在晨光中,閉上了眼。

朝上。

李宣先讓楊文出列,匯報征兵征糧進度,繼而秦禹寧順勢提出要在北線增兵。

司馬灃剛要出來反對,李宣已讓人宣讀他的聖旨,增援北線,並任命龍金山為元帥,統領征北大軍。

此時司馬灃只有奏請將家族裏的兩個孩子派到征北軍去做先鋒。時局穩定時,司馬灃在得到朝廷正式任用前,是沒有資格站在這裏的,如今卻以地方官員的身份立於朝堂之上,權威直接越過南州知州。

而南州知州這時杵在堂上充大蒜瓣兒,他站的地方也十分微妙,恰好介於六部與南州當地世族之間。

“祁暄,朕預備再選兩人作為左右軍將軍,協助龍金山作戰,你心中可有合適人選?”

祁暄一楞,顯然沒有料到皇帝會指名問他,他還不過是禮部侍郎,站在眾臣之中,距離龍座還隔著三排大臣。祁暄從烏泱泱的人群越出,沈聲答:“朝中已無上過戰場的官員,或是在南方戰場,循州已平,或許可以調回安定侯,征南軍中,馬肅是一員老將,屈肆封年紀雖輕,也是一員猛將。”

李宣作出沈吟的樣子,輕描淡寫地看了一眼司馬灃,而司馬灃正略側著身,眼角餘光與身後的萬裏雲碰了一下。回過頭正看見天子在看自己,嚇得渾身一凜,連忙低頭。

“那司馬家的兩位子侄,就不派了?”李宣問祁暄。

祁暄幾乎沒有思索,答道:“我大楚與阿莫丹絨北線作戰已數十年,除了白古游大將軍能夠一敵,威懾北方。實在不宜派兩位小公子去,司馬大人久居南州,或許對戰局不夠熟悉,若讓毫無經驗的人對戰坎達英,身死事小,不能守土事大。”

一時間司馬灃臉色極其難看,鼻腔中哼出一聲,嘴角冷嘲地提起,道:“我不過為家中兩位子侄求取一個為國盡忠的機會,既然祁侍郎認為不可,請陛下聖裁便是。”

“那就等退朝之後,朕與秦尚書再議。眾卿可還有本要奏?”李宣問。

“臣還有本。”司馬灃大聲道,移步出列,“左太傅已逝,滿朝上下無不哀痛,太傅乃是陛下之師,高風亮節,為國憂慮甚矣。自陛下駕臨南州,文武諸事均與左太傅議定,如今太傅驟然離世,陛下應早做決斷,任命太傅一職,以圖為君分憂。”

朝上一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李宣略作思忖,朝司馬灃點頭:“可有人選?”

祁暄已不知不覺退回人群中,他低下頭,心跳驟然加快,只得把頭與臉埋得更低,以免被人看出什麽。

“秦禹寧秦大人熟知朝事,師出周太傅,於安定侯也是如師如兄,聽說還曾替周太傅為先帝講課不少時日。如今我朝與阿莫丹絨作戰,秦大人掌管兵部,陛下何必舍近求遠,微臣以為,秦尚書就是最好的太傅人選。”

祁暄攏在袖中的手從拳頭舒展開,兩條手臂僵硬地緊緊貼著褲縫,耳朵裏再聽不見什麽聲音了。

散朝之後,祁暄腳步匆匆,也不跟平日裏交好的朝臣一路,早早離開人群,出宮回家。

司馬灃瞧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舌頭在牙齒上用力一彈,戲謔道:“什麽東西。”

萬裏雲憂心忡忡將他拉到一邊:“畢竟是左正英的弟子,我們在朝堂上能站多久還說不定,你何必早早將人得罪幹凈。如果祁暄聯合左太傅的門生發難,我們南州一系都要被你一個人整完了!”

“強龍尚且不壓地頭蛇,憑他是誰,要在南州地界上站穩,就得有我們南州世族的支持。”司馬灃陰惻惻地說。

萬裏雲搖頭:“征南軍大勝,班師回朝。你是……”他壓低聲音,扯著司馬灃的袍袖,把他帶到偏僻的走廊上,散朝後相熟的官員咬耳朵也實屬尋常,但萬裏雲很小心,四下張望,未見到異樣,才小聲地說,“你不知道這位是怎麽上去的,周太後把持朝政,是要讓祁州那個小孩子入主皇城。結果被那位周太傅的外孫,便是現在的安定侯,以鎮北軍兩萬重兵,加上羽林衛裏應外合,親手把他的姨母拉下馬來。征南軍就是他領兵,算日子,就在這兩天便要進城了。”

司馬灃聽得一頭霧水,不以為然地搖頭:“老萬哥,你怕是年紀大了,膽子卻慫,他就是回來,也只能站到秦禹寧後邊。”

“秦禹寧是誰的門生?”

“周、太傅?”司馬灃這才覺得不妙,他剛在朝上推舉秦禹寧,秦禹寧的師傅是老周太傅,而即將班師回朝的征南軍統帥是周太傅的外孫,等於說朝堂上的兩座大山,都是周家。

“這個安定侯,可不是他爹。他是周太傅的外孫,少時便掌管麟臺,黑狄剛打過來,便代天子巡視四方。後來這位上去,他有從龍之功,如今征南軍大勝,收覆了宋州、循州,我聽人說,那個自立為王的孫逸,是被他手下那個姓陸的一刀割下了頭。”

“你說先帝重用的那個陸觀?”

“正是,這人是個狠角色,先帝怎麽從一眾受寵的皇子裏脫穎而出,難道不是因為榮宗皇帝血脈雕零,最後不得不將這位早被打發去衢州的六皇子召回京城。我讓人查過他去年進京後的所為,他跟安定侯也是一黨。而且,安定侯跟左太傅可不同,他可沒有風燭殘年。好像比你那個侄兒還要小些,這下你我,再無用武之地了。”後面的話萬裏雲隱下沒說。

皇帝能夠精準地找出祁暄來,昨日的事情已經敗露,征南大軍回城,世族們雖在南方有盤根錯節的家族關系,卻敵不過訓練有素的鎮北軍,靠武力立於朝堂根本不可能了。

唯獨還能靠錢買幾個官位,萬裏雲思來想去,家裏那幾個讀書最多有一兩人能入仕途,餘下的,只有拿銀子多活動活動。他手揣在袖子裏,沒有聽司馬灃說話,兩家雖也是連襟,在動蕩時期,也只有各懷心思。

司馬家這雞蛋要往石頭上碰,萬裏雲想的是,他要把萬家拉回來,絕不能碰完雞蛋還砸個鴨蛋上去清黃流一地。

朝臣從行宮出,有的坐轎,有的走路,才走到前門大街,都被街上的喧囂驚了一跳。

萬裏雲坐的是司馬灃的馬車,兩家主家只隔了一道院墻,趕車的小子把門簾一打,興奮地大叫:“二位大人,快下車,軍隊過來了。”

司馬灃一句臟話險些出口,被萬裏雲拉著,下了車站到街邊,家丁以鞭子將馬向道旁攔,雙手緊緊拽住馬籠頭,一面站在街沿上,興高采烈地向街面上張望。

“老爺,不如您同萬家老爺,一起上樓吃盞茶?”

恰好這眼前就是一間茶鋪,兩人身上還穿著官袍,在街上站著十分打眼。

上去之後,司馬灃和萬裏雲才看見,諸位同僚都在樓上,六部的坐了三張桌,南州的占了兩張桌,基本上互不相識。司馬灃只認出有一個好像是叫姚亮雲,是刑部尚書姚濟渠的兒,便過去招呼了一下這位晚輩後生。

姚亮雲回禮回得客氣。

等司馬灃走開,林舒就不客氣了,一把摘下姚亮雲的官帽拿在手裏,擋住眾人視線,小聲跟他嘀咕:“你跟司馬家的客氣什麽?”

姚亮雲懶得理他,拿過水壺,把兩人的杯都燙過,沏茶。

“等逐星回來了,我看這群老東西還得意什麽。”林舒恨恨地埋頭喝了一口茶,被燙得一口噴出去。

姚亮雲:“……”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水漬。

林舒不住擺手:“對不住對不住,你待會脫了拿我家去洗。”

姚亮雲十分無語。

“我給你洗,親手,絕不讓下人洗,行了吧!”

街上一陣喧嘩,姚亮雲顧不上管他,他們這裏是二樓,選的正是臨街的位置,從這裏望下去,路邊的攤子都收了起來,沒有了眾多招牌遮擋,視線極佳。

流光在銀甲上迸出奪目的光彩,一身銀白戰袍坐在馬上的男人發著光,隨著隊伍行進,陽光自他淡金色的頭盔一路蜿蜒至銀甲尾梢。

“娘的,這小子也忒威風了。”林舒一拍欄桿,膝蓋屈起,跪坐在木板上,艷羨的目光一路追著油光水滑的黑馬,他起了一絲疑惑,“這不是陸觀的馬嗎?這小子,他還真不怕旁人說三道四。真當自己還是以前不受他那個王八蛋爹疼愛的麟臺少監啊?”

“你罵他爹是王八蛋,那他是什麽?”

林舒一時語塞,戳姚亮雲:“不為堵我一句你是不打算跟我好好說話是吧?”也是今時不同往日,姚濟渠自打來南州,一會頭痛一會腿痛的,三天兩頭不上朝,刑部上下已經幾乎都是姚亮雲說了算。而林舒還做他的紈絝,他倒是想在戶部把手伸長,奈何上面坐著個楊文,體量驚人,出頭無望。

“不是逐星。”姚亮雲平靜的嗓音說,“你沒看出來,是陸觀嗎?”

林舒瞇起眼,刺目的光芒稍減弱了些,馬上坐著的人是比宋虔之要高大一些。陸觀側過臉,從路邊一位姑娘手中接過花籃,交給士兵。動作間林舒徹底確定了不是宋虔之,宋虔之的手沒有那麽黑。

“……他還敢收旁人送的花,不想活了。”林舒恨恨道。

“走了。”姚亮雲扯林舒。

兩人跟六部其他官員這隨手招呼了一下,擠過茶樓裏的人山,下樓去跟在軍隊後面,一直跟到宮門口,大軍在行宮門外結隊。

呂臨親自迎出門來,拉住陸觀的一條胳膊,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面部有些激動地顫抖,聲音也不住發抖:“回來了。”

“回來了。”陸觀淡然道,側過身,便望見不遠處的兩人。

姚亮雲走上來,林舒跟在他身後,二人俱是一身官服,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個個豐神俊朗。

“你今天這出,把那兩家的老頭,可嚇慘了。”林舒笑道。

陸觀抿唇不答,手執馬鞭,走到陣前,鞭子一掠,士兵齊齊下馬,陣列齊整幹凈,沒有一絲雜聲。

隊伍裏都是年輕的士兵,精神風貌令人振奮。

呂臨無疑是最高興的,當即決定晚些時候在家裏為陸觀接風洗塵,請林舒與姚亮雲都去。

姚亮雲朝陸觀問了為什麽宋虔之還沒回來,陸觀照實說了。

姚亮雲沈吟片刻,道:“家父執掌刑部,我們部裏有一位老大夫,治外傷最拿手,等他回來,讓這位大夫看看。”

“陛下等陸大人一早上了。”呂臨走過來說。

陸觀謝過姚亮雲,叫姚亮雲和林舒晚上一定到呂臨家裏,一起吃頓便飯,才跟呂臨進入宮門。

路上呂臨把南州的形勢簡單跟陸觀通個氣,提了一件陸觀本來不知道的事。

陸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麽了?”呂臨也奇怪。

“你們沒人攔著?”

呂臨苦笑搖頭:“你們找到李宣的時候就沒摸清楚他是個什麽性子?別怪我沒提醒你,他跟你們離開京城的時候不大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呂臨想了想,說:“更像個皇帝了。”

☆、和光同塵(拾肆)

見到李宣,陸觀開門見山便問:“陛下要親征?”

“……”呂臨一臉菜色,辭出門外去,面無表情地杵在殿門外。

被李宣留下來的秦禹寧一口茶憋在嗓子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神色相當微妙。

李宣微笑著說:“朕是有這個意思。已經同秦尚書商議過,朕悄悄地去,等到了前線,找機會跟坎達英見一面,談一談。”

陸觀沈吟片刻,朝李宣道:“要帶上柳素光。”

李宣點頭:“自然,李明昌詭計多端,不得不防。”

“臣以為,陛下不必親臨,坎達英與我朝和談是必然之事。”陸觀道,“可以先打,打服了再談。”

秦禹寧豁然擡頭,詢問的目光看向陸觀。

幾乎立刻陸觀便察覺到,做了個手勢,繼續說下去:“龍金山接到劉雪松求助的書信,坎達英此次南下並未帶來全部兵力,在已經占據的城鎮,也只留下少量駐軍。夯州以北,阿莫丹絨人大面積遷入,夯州以南,每州設八千人大營,分布在各縣,就地收編征用大楚軍民管理當地。臣以為,坎達英吃不下整個大楚,已經派人從西南、西北一線,經邊地霍丘關北上,去探查西莫西爾河以北,偽裝成阿莫丹絨人,深入王城探探情況。整個阿莫丹絨人口不足四十萬,而我大楚各地人口在榮宗時便有兩千餘萬,最近一次戶部按各地戶籍紙可以查明的人口共計一千四百萬,這是五年前的數字。如果阿莫丹絨王族人丁興旺,或許可以分地而治。現在多琦多已死,赤巴年幼,左賢王圖勒已經被殺。坎達英固然可以憑一己勇武橫沖直撞,但只要他還有腦子,就會知道即便他占有更多土地,也無法征服這土地上眾多的人口,更無力治理。”

“朕也是這麽認為。”李宣眼睛發亮,面色微微發紅地說,“阿莫丹絨根本吃不下我朝,但……坎達英為什麽會一直南下,長驅直入,戰線越長,對他越是不利,以他現有的兵力,所占據的地方也極易再度失去。”

“他要逼得我朝作出最大的讓步。”陸觀道,“如果僅僅打到夯州就停下來,他要提的條件,也許我們便不會答應了。”

“坎達英要什麽?”秦禹寧問。

“地,和錢。”陸觀想也不想就答,“溪花谷地以北他一定不會讓步,那是放牧的好地方。阿莫丹絨人習慣了游牧生活,溪花谷地是離阿莫丹絨本土最近的一片草場。再則,就是錢。坎達英應該會提出休戰,但以目前的形勢,讓他自己退回夯州,恐怕不太可能了。”

“你覺得他會以哪裏為界?”李宣皺眉道,“京城?”

“吃進去的東西,再要他吐出來就不可能了。”陸觀道,“所以要在衢州來一場硬仗。坎達英孤軍深入,幾百裏的戰線,我們可以繞道後方,他的兵力不足以連成固若金湯的防線,被他占領的州城百姓,比起傳聞裏窮兇極惡,又屢次屠城的外族,他們更盼望楚軍能打回去。”

“繞道後方難保不會被阿莫丹絨人發現,何況,從哪裏繞道?”秦禹寧搖頭,“紙上談兵易,陸大人,真要打,不是這麽容易的事情。”

“那就得聯合平民百姓了。”陸觀把在循州作戰的經驗滔滔不絕地說了,講宋虔之是怎樣從宋州一路收編農戶,這些農戶單兵戰鬥力不強,但即便是鐵桶一般的循州,城裏的人只要還要吃飯,還要看病,還要穿衣,就有機會讓庶民滲入進去。

“官道當然不行,但當地百姓一定還有捷徑,有不為人知的路可以走。”

“朕可以相信你嗎?”李宣問。

陸觀直視李宣的雙眸,沈聲道:“您可以相信您的子民。”

見李宣陷入沈思,秦禹寧也顯得有些動搖,陸觀繼續說下去:“秦大人沒有親自上過戰場,也沒有近距離接觸過庶民,他們懼怕阿莫丹絨人,和懼怕黑狄是一樣的。阿莫丹絨原也是狄人的一支,黑狄掃蕩了大半年,百姓苦不堪言,現在阿莫丹絨來了。沒有人願意給這些外族做牲口。”

“他們敢嗎?”秦禹寧懷疑道。

“如果家人被屠戮,妻女遭淫辱,糧食被搶走,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活得還不如一條狗。但凡稍有血性的人,都會奮起反抗。秦大人,萬民皆是人。只要是人,胸中必有一顆鮮紅的心,支撐君主的正是士農工商,這些庶民。我們不能只在征稅的時候想到他們,軍隊為天子而戰,更是為民而戰,民貴君輕,沒有平民就沒有家國,沒有家國就沒有天子。”

秦禹寧聽得膽戰心驚,幾次想出聲打斷陸觀。

這話私下說也便罷了,陸觀竟然當著皇帝的面說這些個要腦袋的話,一時間秦禹寧滿臉漲得通紅。

李宣認真聽著,想了想,開口道:“你有把握能退敵?”

“有。”

陸觀話一出口,就聽見秦禹寧口吻嚴肅地說:“陸大人剛回來,還不清楚北方軍情,皇上……”

“這片土地上有千萬餘人,就算阿莫丹絨人人都上馬能戰,我也有把握退敵。”陸觀短暫停頓後,道,“有把握收回京州,但京州以北,尤其是夯州以北幾個鎮子都被屠盡,無法采用聯合平民的戰術,等探明阿莫丹絨是否往溪花谷地遷入牧民,就能推知夯州是不是坎達英的底線,臣的判斷,坎達英不會讓出夯州。但要把他趕出京州,臣能做到。”

李宣換了個姿勢,斜倚在椅中,拇指與食中二指不住搓動。

陸觀知道這意味著李宣在思考他說的話有幾分可行。

經過循州一戰,陸觀切實體會到“民”在一場戰爭中能起的作用,固然不能讓他們去沖鋒陷陣,一是沒有訓練過,對陣法一無所知,二是就算有力氣的普通人,沒有受過“殺人”的訓練,單兵對陣時也會不知所措,不僅無法殺敵,甚至還無法自保。但譬如說帶路、幫助隱蔽、傳遞消息,散布各方的平民就是一張連綿不斷的天羅地網。

“衢州恐怕等不及你派出的探子回報。”良久,李宣終於開口。

“龍金山已帶著主力軍趕往衢州,很快就能扭轉戰局。臣還想跟陛下討個人情。”

“你說。”

“劉雪松立下軍令狀,如今宴河已失,臣想請陛下暫緩追責。抗擊黑狄時,劉雪松也在臣麾下效力過,是個可用之人。若他能夠立功,請陛下準許他功過相抵。”原本宋虔之叫他讓秦禹寧去說,現在看來,李宣心情不錯,索性陸觀就不多繞這一圈了。

李宣當即同意,實際上他正有此意。宴河一戰,本就無人可用,劉雪松是自告奮勇,真要是這時派人去砍他的頭,誰還願意為朝廷守土?

“今日朝堂上,有人提議讓朕選任新的太傅。”李宣看了一眼秦禹寧。

秦禹寧連忙推辭。

李宣卻問陸觀怎麽看。

“秦大人是最好的人選,朝中無人比秦大人更有資格。臣在南邊就聽說,南州幾家大族並不安分,秦大人升任太傅後,要迅速著手選任信得過的官員,開春之後,立刻加開恩科。”

李宣笑了起來:“你與左太傅倒是不謀而合,太傅過世前也是如此說。”

“如今六部或是效忠於苻明韶,或是榮宗皇帝留下的老臣,老臣不多,且都年事已高,朝廷需要灌註新血。既然新帝臨朝,選任忠心於陛下的班子,也是理所應當。朝廷從京州搬到南州,損失的人才、錢帛、土地,都需要時間恢覆。休養生息交給秦大人和楊尚書,北面戰線,臣願效犬馬之力。”陸觀走下座位,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沈緩地擡頭註視著李宣,“但臣想請陛下一道恩旨。”

李宣沈默不言地看了會陸觀。

顯然,他在想陸觀會問他要什麽。

半晌,李宣眉一揚,露出了笑容:“你講。”

“請陛下讓安定侯主持這次恩科。”

李宣一楞。

如果明年春季就要加開恩科,要布告各州縣,編纂題目,任命學官。匆匆數月之間,宋虔之會忙得腳不沾地。

自然,也不可能再去打仗了。

“請陛下恩準。”陸觀磕了個頭。

“朕可以準,就不知道安定侯準不準。”李宣話裏帶著戲謔。

秦禹寧聽得老臉一紅,當即就想告辭。心中暗罵,這個陸觀,這種事情也要鬧到皇帝跟前來,私下悄悄跟自己商量想個辦法不讓宋虔之上戰場不行嗎?

“如果陛下準了,就寫一道聖旨給臣,臣帶給安定侯。”

李宣一陣大笑,咳嗽兩聲:“好,馬上給你寫。不過朕聽說安定侯腿受了傷?”

“謝陛下關心,只要有陛下這道聖旨,想必能養好。”

“嗯,奉旨養傷。”李宣沈吟片刻,這就寫下一道聖旨。

陸觀心滿意足地收了,李宣便讓秦禹寧先去兵部忙活,跟陸觀兩個人關上殿門不知道在裏面說什麽。

臨出宮,陸觀在走廊上停下來,皺著眉頭,欲言又止,還是跟呂臨說:“我覺得沒變。”

呂臨:“???”

入夜時分,禁軍統領呂臨的府上燈火通明,呂家老祖父命人治了一桌酒菜,關起門來。老祖父坐在屋檐下,酒擺在院子裏,夜晚清朗,微風宜人。

陸觀酒量不行,幾口酒下肚,臉上泛起紅,就只顧得埋頭吃菜。

林舒很是高興,席間興致勃勃問陸觀南部戰場上的情況,陸觀話不多,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話。

雖然只過去了短短三個月,於眾人心中,卻似乎已經許久未見。宋虔之與陸觀離京時,朝廷還在京州,從巍峨皇宮挪到南州的行宮,六部人員縮減大半。

林舒不無感慨地同陸觀提及,為苻明韶發靈當日,徐國公死在亂刀之下,周太後設局將計就計引苻明懋所率的亂軍殺入宮中,來了一招甕中捉鱉。

“當時周先已護送天子出了城,那一夜,京城兵荒馬亂,真是百餘年來未曾遭逢過的大患。好在龍金山趕回及時,他帶出京的那支部隊,迂回回京,將反賊一網打盡。”林舒一拳捶在腿上,“我爹當時讓家中女眷都收拾好了行囊,車馬也都備好,家裏上下百餘口人,誰也不敢睡覺,打算挺過那一夜,無論如何都要先讓女眷出城。誰知道會那麽快,次日清晨,亂黨就被龍金山的兵馬徹底收拾幹凈,召集了數千人上街清掃,日頭尚未曬正,街上的血跡就已打掃得毫無蹤跡。”

“太後不愧是周家人,膽氣智謀過人。”呂臨的話戛然而止,他提起一壇酒,註滿酒碗,雙手捧起,揚聲道,“敬太後。”

清脆的酒碗碰撞聲。

這一碗酒是不得不喝,喝完之後,陸觀耳朵脖子全都紅透了,他敞開袍襟,露出健壯的胸肌,同時也露出腰腹間累累的傷痕。

林舒看得眼睛都直了,不大自在地收回視線。

“逐星什麽時候能到?”姚亮雲朝陸觀問。

“還要幾日,他坐馬車。”陸觀舌頭已有些大了,埋頭吃肉,目光有些發直,嘴巴動了幾下就不動了。

“你這玉挺別致。”林舒歪著頭看陸觀脖子上掛的鳳形玉佩。

陸觀手指掂著,難得一笑,眼神也溫柔如水:“別人送的。”

“逐星送的?”林舒戲謔道。

陸觀搖頭。

“不是?”林舒瞪起眼睛。

陸觀不說話了,突然就站起身,做了個手勢,離席去如廁。

前腳陸觀走開,呂臨蹙眉壓低嗓音朝林舒說:“你瞎問什麽?”

“我……”林舒張大了嘴,“不是,我問什麽了?”

“他跟咱們不是一路人,你嬉皮笑臉那一套收一收,你把他惹毛了,等逐星回來不找你算賬。”呂臨警告道,“皇上對他信任有加,這位陸大人前途不可限量,你要亂說話,惹了事別怪哥哥沒提醒你。”

林舒嘴一癟,端起酒碗,只一個字:喝。

等陸觀回來,林舒果然不亂說話了,席間氣氛也不如之前熱絡。三人互相之間也不敬酒了,陸觀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舉起註滿的酒碗。

“我同逐星不在京中的時日,有勞諸位傳遞消息,為我們在朝堂上說幾句話,陸某謝過了。”

呂臨三人都是一楞,繼而紛紛端起酒碗一碰。

這一碗喝下去,陸觀的舌頭是徹底大了,嘴角一直彎著,似乎有什麽藏不住的高興事。

本來林舒是話最多的一個,讓呂臨打了招呼,憋得肚子都快炸了,只有不停筷子地吃菜。

這時,陸觀把脖子上的玉向林舒的眼皮底下伸過去。

“這個,是我丈母娘送的。”

林舒一口酒直接就天女散花地噴了出去。

“林舒!”呂臨簡直怒了。

陸觀笑呵呵地說:“逐星的娘把他托付給我,讓人雕了兩枚玉,還有一枚他戴著。”

姚亮雲無比尷尬地出聲道:“陸大人醉了。”

“沒醉,真的。”陸觀轉而把玉給姚亮雲看,“這是鳳,逐星的也是鳳,咱倆的一樣,是咱娘給的。我有,逐星也有,旁人都沒有,費了不少功夫。”

“……”呂臨滿面抽搐,桌上的菜讓林舒全噴了一遍是不能吃了,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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