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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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離鄉背井的並不多見。只是不便由宋虔之來問。

男人自顧自說下去:“原本我們就不是竹介的人,祖上是軍戶,獲罪發配來的,族人都在郊州。”

“你父親也願意離開這裏?”宋虔之問。

男人一哂,點頭:“正是父親提出來的,他說他烤酒烤了一輩子,竹介產酒,但主要供給給循州,全鎮的人都烤酒,難以出頭。不如另外尋一處水質好、溫差大的地方落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嘛。既然兒子有這個手藝,不如趁我還身強體壯,帶著他們,把家安好,讓他可以專心搞酒方子。說不得將來皇宮裏還要欽點咱們家的酒做貢酒呢?”

宋虔之跟著笑了起來:“是,家裏老爺子沒意見,那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做,等到老了,可就挪不動了。”

“那侯爺可知道適宜產酒的地方?”

宋虔之露出認真神色,想了一會,道:“平日沒怎麽留意,不過我幫你打聽一下就知道,等回去南州後,我叫人送信給你。”

“哎!”男人喜形於色,不住舔嘴皮,想說點什麽感謝宋虔之,卻又說不出來話。

宋虔之抓了兩塊肉幹給他,移開目光,省得他尷尬。

路上說著話,時間便過得快,後來宋虔之想起,同男人問了竹介土酒加漱禍的事情,男人顯然知道,但言談間宋虔之才了解到,在竹介他們只把漱禍當成釀酒的一種材料,因為竹介當地有一片山林上的崖壁附近很容易挖到漱禍,土酒所用的方子,乃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當地人家家都會釀。

宋虔之嚼著肉幹想:看來他們壓根不知道這酒喝多了上癮,日常三五日才喝一次,且含量不高,一直沒出事,就流傳下來。宋虔之旁敲側擊地讓男人回去指點他兒子試試不加漱禍,多研究水質和烤酒的時間、所用的谷物。這麽一路拉拉雜雜,不知不覺便到了循州城門外。

人群分成兩列,排成長龍,大部分都坐在挑來的籮筐上,一臉無聊地等天亮,幾個老頭圍在一起吸旱煙。

煙絲燃燒出的白氣與晨霧交織在一起,乳白色一片纏繞在人與人之間。

城門開得遲,排隊直到接近正午,三架牛車才到城門口,守城校尉見到牛車上的東西,驗過之後,立刻放了行。

男人朝宋虔之說,季宏嗜酒如命,平時半個月就要讓送一次,這次恐怕肚子裏酒蟲早就已經大鬧五臟廟了。

“你們什麽時候離開?”宋虔之小聲問。

“往常都要在軍府留一頓飯,次日才回。”

宋虔之想了想,大概不是季宏好心給一頓飯食,而是如果酒出問題,還能找得到人。不過次日征南軍已經攻入城中,倒是無妨。

他點一點頭表示知道了。

進城後宋虔之跟車隊不到半裏路,便與他們分開,照胡崇天給他畫的地圖,尋到城中一戶人家,他靠在墻根下等了一會,沒有見到人出入,四周也無人監視,這才上去敲門。

開門的胡崇天一臉焦急,把宋虔之拽進門中,趕緊關門,插上門閂。

“快進來,把衣服換了。”胡崇天帶宋虔之進了一間屋子,這家人簡直家徒四壁,空氣裏散發著泥土的味道。

宋虔之換上一身循州軍的號衣,看見桌上的破碗底上膩著一層黑色的膏狀物,他拿手刮下來一點,聞到鍋底灰的氣味,便往臉上均勻地抹開,連脖子、手背和手腕也抹了一層。

再見到宋虔之時,胡崇天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一遍,眉頭始終緊鎖著,眼含緊張。

“什麽時候換人?”宋虔之把褲腿紮進鞋子裏,戴上循州軍的帽子,帽子遮到眉沿,“有鏡子嗎?”

“有水缸。”

宋虔之便到水缸旁邊,就著倒影看自己的樣子,把頭發抓得亂一些,又用鍋底灰蓋住脖子皮膚與號衣分界的地方,手指往衣服裏伸,盡量讓黑色的部分均勻自然。

水缸四周長滿毛茸茸的青苔,缸底游動著一尾黑色的魚,不知道是什麽魚,足有半條手臂長。

“侯爺……”胡崇天猶豫道。

“嗯?”宋虔之轉過身來,把手從衣服裏拿出來,將腰帶松開重新紮好,註視著胡崇天。

“您必須得到軍府裏去嗎?”胡崇天擔憂地問,“而且就您一人?”

“對,我得盯著季宏。”宋虔之說。

胡崇天的目光充滿懷疑,他嘴唇抿成一條線,遲疑道:“要是您信得過我老胡,就實話告訴我,您的計劃是什麽?”

宋虔之靜靜看了一會胡崇天,沒有說話,神色說不上嚴肅,眼神充滿探究。

胡崇天:“如果您打算刺殺季宏,即便您混到他身邊去,最好也不要這麽做。軍府之中布滿機關,光是守衛季宏的人,裏裏外外就有數百名好手。我知道侯爺有的是本事,但若在陰溝裏翻船,豈不是得不償失?”

“我沒這麽想過。”宋虔之看著胡崇天,瞇起眼睛露出笑容,“刺殺他,犯得著讓我去嗎?”

胡崇天訕笑道:“是,那是小的想多了。”

“你回過家了嗎?”宋虔之隨口問,實則在暗暗觀察胡崇天的表情,從胡崇天臉皮上閃過的僵硬抽搐,雖只有短短一瞬,仍落在了宋虔之的眼睛裏。

“去過了。”

“家人都好嗎?”

“都好。”

短暫的沈默後,胡崇天又道:“季宏把弄花坊那條街全鏟平了,軍眷都未受牽連,他應當是怕城裏人心不穩,暫時不打算對軍人們的家眷下手。我家裏人還得了間鋪子。”胡崇天的話戛然而止,讓宋虔之先坐會,又問他渴不渴,之後進竈房去燒水。

水還沒開,要與宋虔之對換的士兵就已經回來,他要在家裏待兩個時辰,之後去軍府衙門換值。胡崇天顯然與他說過,士兵見到宋虔之沒有露出絲毫意外,他生得確實也黑,宋虔之現在覺得他混進去沒太大問題了。

胡崇天還有旁的事情,沒呆多一會就先走了。那士兵回家之後,在竈房裏翻出兩塊窩頭,他不舍地看了一眼手裏的窩頭,還是問宋虔之吃不吃。

“我不餓。”宋虔之抓出兩塊肉幹,給那士兵。

士兵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顧不上燒水來泡,便囫圇個塞在嘴裏。

兩塊肉幹明顯拉近了宋虔之與士兵的距離,那士兵挨著宋虔之旁邊,在石階上坐下,沈默無語地看著不遠處的一棵老樹,樹上站著一只不知道什麽鳥。

士兵嘴巴不停咀嚼,起身把小半塊窩頭掰成兩半,放到離人兩米外、生著薄薄青苔的地上。

等士兵回到石階坐下,鳥在樹上歪著頭看了他半天,終於沒有敵過食物的誘惑,撲扇翅膀飛下來,將窩頭啄碎,甩著腦袋一點一點啄食,倒顯出優雅風度來。

宋虔之看到士兵臉上露出傻笑。

眼前的士兵臉很黑,眼珠也很黑,盡管臉上帶著疲倦,一雙眼珠子卻像是在水裏浸過,亮得很。

士兵吃飽之後,不跟宋虔之說話,進了屋。

沒多一會,鼾聲如雷從裏屋傳出來,宋虔之坐在石階上,環顧這一間破屋,只是一個可以棲身睡覺的地方,泥瓦糊成。他無聊地坐了一會,起身出去,一路買點小食,一面跟人說自己打聽到有親戚已經混到校尉,就是一直打仗不得空,沒尋著親戚家住在哪裏。

逢人問姓名,他就報胡崇天的名字。

結果沒打聽出胡崇天在哪兒,無意中聽到前幾日季宏帶兵回城後,鏟了一條街,把那條街分給軍眷經營,怪就怪在,還派人看著。不少人搖頭嘆氣,有一書生,氣質斯文,偏偏褲腳高高挽起,還挑了一擔書叫賣。

那人見宋虔之穿兵服,不想與他說話。

宋虔之故意拽了幾句文。

書生才嘀咕了這件分鋪面讓軍眷去做買賣的事,最後嘆一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麽淺顯的道理,上面的竟然不明白,我看遲早他的人要反。”繼而又搖頭感嘆我大楚國運多舛,竟然北方也亂了,書生顧影自憐,幾乎要掉下淚來。

想我苦讀十年,手無縛雞之力,真要是殺將過來,只有引頸就戮。百無一用是書生吶。

宋虔之聽得好笑,但不能再在此處耽誤時間,告辭找去那條改頭換面的街道。

果然見到有人巡邏,行人寥落。宋虔之還沒走上去,就看見胡崇天站在一間鋪子外跟一名婦人說話,婦人愁眉不展,胡崇天沒說幾句,便在門口坐下來抽一鍋水煙,沒扒幾口,有士兵來帶他離開。

宋虔之跟了一路,見到胡崇天被帶進軍府。

這下宋虔之犯起難來了。

胡崇天進城後去找他的妻兒,想必在那個時候就被盯上了,恐怕季宏抓了他的兒子威脅,留下他的妻子作誘餌引他回家。胡崇天不知道全部計劃,但他知道宋虔之會扮作一名士兵趁換崗的時候混到季宏身邊去。如果宋虔之不去,季宏喝下的酒藥效一過,他立刻就會知道怎麽回事,那其餘送酒的五個人就完了。

去,還是不去?

☆、和光同塵(玖)

入夜後的循州軍府,環繞四周的數百支燈燭將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沒有日常不絕於耳的絲竹之聲,衛兵長長的隊列從大門一直通向季宏所在的廳上。

早已斟滿酒的酒樽擺在案上,季宏摘了頭盔,一身鎧甲卻穿得仔仔細細。他一個人坐在堂上,手持一柄錚亮的匕首,從完整的牛腿上剔下帶血的肉片來,用手抓著,蘸同樣鮮紅的辣椒粉吃。

“來,吃。”看著兩名站在門口的士兵茫然對視。

季宏厲聲道:“叫你們進來,陪本將軍用飯。”

士兵跌跌撞撞幾乎匍匐過來,在桌案對面,季宏下首跪著。

“當啷”一聲,季宏丟出兩把刀子給他們。

他的視線離開這兩名瑟瑟發抖的小角色,抓起一串葡萄,嘴唇伸出去夠,吸到一顆便咬在嘴裏,逗弄一般地以唇舌包裹住圓圓的這顆葡萄。

“不吃?”季宏瞇起眼,嘴裏的葡萄讓他的話聲模糊。

兩名士兵連忙拿起刀子割肉,吞咽時俱是緊張得臉色發青,滿臉難受地把牛肉咽下去。

這情景讓季宏心中湧起難言的滿足。

只有季宏自己能聽見的一聲“滋啦”之下,葡萄皮開肉綻,甜美的香氣在他的嘴裏綻開。

“好吃嗎?”

士兵的聲音略略發抖:“好、好吃。”

季宏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巨大,像一道貫穿人頭顱的驚雷。他揮了揮手,睥睨眼前二人像螻蟻一般快速挪動手腳,退到門外去,其中一人抓著門框才勉強支撐自己從地上站起。

季宏突然不笑了。

軍府內的士兵一刻不停地在整個府苑中列隊巡邏,夜晚裏聽不見一絲蟲鳴。安靜變得讓人難以忍受,季宏一面剔牙,一面擡起一只手,撫在胸前。

冰冷鎧甲底下,是他仍活躍跳動的心臟。

他在這座城裏,像是一頭怪獸,所有人都怕他,哪怕是在最親密的肉體交纏時,他也從未得到過一絲溫暖。

屬於他的溫暖,早已被黑狄人不由分說的一把火燒得精光,送到他面前的,是派去接人的手下畏懼顫抖的回報。

他一家上下數十口,一張會要食會說話的嘴都沒留下。州城新派去的鎮長叫人挖了一個大坑,將認不出面目的焦骨都埋在一起。

他甚至沒能得到一個為家人殮屍的機會。

從此季宏便覺得胸腔裏的這玩意兒不在了。他嗜酒如命,沈迷歌舞,每當上了戰場,他知道那些是必須殺死的敵人,他不在乎敵人是十四歲,還是四十歲,家中都有什麽人在等待。天地不公,誰又問過他的家人,他們姓甚名誰,年方幾何,家裏還有什麽人,便將牽系游子的那根細線一把火燒成灰燼。

殺人,令他痛快。

匍匐在地的人,還能稱之為人嗎?

當然不能。爬蟲只配過螻蟻的生活。

酒樽盛滿清淩淩的液體,不用嘗他也知道是什麽滋味,那是可以安撫人心的瓊漿玉液。季宏粗壯的手指貼著酒樽,他垂下眼皮,盯著杯中之物。

其中一名士兵飛快看了他一眼,太快,季宏並未發現。

快喝下去。宋虔之心裏想,握緊了手中的長矛。但他不能一直看著季宏,以免引起他的註意。於是宋虔之只有看自己對面的另外一名士兵,士兵雙腿猶在打顫,藏在褲腿裏也看得出像是軟面筋。

宋虔之想了想,雙腿也顫抖起來。

士兵:“……”

廳上一聲並不起眼的悶響,對面的士兵扭頭過去看了一眼,朝宋虔之做嘴型:“醉了。”年輕的臉明顯放松下來,這意味著他們將度過一個平靜安穩的夜晚。

宋虔之這才小心翼翼地轉過頭去看了一眼。

季宏半個身子歪在坐榻外面,後腦勺磕在坐榻一側的木質扶手上,整個身體幾乎都折疊了起來。這個姿勢會很難受,那意味著,賀然的藥起了作用。

·

山林中發出草蛇滑行的細碎響動,從半空俯瞰,群山巍峨,在星辰照耀下,爭向天空生長的樹木頂端,紛紛被星光鋪灑了一層銀亮光澤。

樹葉之間閃爍著一雙眼睛,眼睛裏漸漸充滿恐懼,樹懶一般緊緊攀在樹上的探子渾身僵硬,不敢一動。他整個身子緊貼在樹幹上,脖子和臉早已癢得不行,夜間蟲子吐出的晶瑩液滴從他的鼻子往嘴裏流。

大支隊伍從樹下經過,密密麻麻的兵卒目測足有上萬,藏身黑夜裏,像隨時等待撲出咬斷人脖子的狼群。

終於,大部隊離開探子的視野,他輕輕籲出一口氣,雙手雙腳緊抱樹幹,朝地上滑去。

就在此時,尖銳的疼痛感從他背心貫入,探子茫然地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透出帶血的箭鏃。繼而整個世界回歸死一般的沈寂。

腳步聲漸漸接近,陸觀收起弓,低頭探死人的鼻息。

許瑞雲從前方騎馬返回,側過頭臉朝地啐了一口:“不要命的東西。”

陸觀直起身,讓許瑞雲去叫幾個人過來,許瑞雲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麽。等人來後,陸觀吩咐他們把探子埋葬,但不要立碑,以免被旁的探子找到。

一整夜裏,陸觀不斷望向夜空,越是接近天亮,他心裏越煩。大軍隱蔽在離循州城還有十二裏的郊外,許瑞雲巡查完各營,回來看見陸觀正用一方幹布擦拭他的劍。

“再有個把時辰,天該亮了。”許瑞雲面對寬可十丈許的河流松開褲帶,激越的水聲響起,伴隨著他一聲活潑的口哨。

陸觀歸劍入鞘,起身往營地走去。

許瑞雲尿完,終於從深沈而神秘的群山裏收回視線,回頭想跟陸觀扯兩句,卻發現河岸兩畔,就剩下他一個人。

天寬地闊,長河萬古不息。

倏然一股涼意從腳心竄上來,許瑞雲一個哆嗦,雙手抱著上臂,一蹦一跳地往營地的方向去了。

陸觀幕天席地地睡在自己的衣服上,恰是一處沒有樹木遮掩的地方,能夠將天空看得一清二楚。人躺下來的時候,像是整片夜幕裏的群星,都是為你一人璀璨。

一塊瑩潤的鳳形玉佩貼在陸觀的人中處,親密觸碰著他的上唇。陸觀時睡時醒,每一次入睡後,自己覺得睡了很久,睜眼後天卻還沒亮。如此反覆數十次,陸觀總算睡著了。

他在一片潮濕芬芳、細密柔軟的草坪上醒來,難言的癢勁摳得他的鼻子很不舒服,狠狠地打了幾個噴嚏。陽光燦金一般,晃得他睜不開眼,不時有輕軟的裙邊掃過他的面龐。

“別鬧……”陸觀一揮手,就勾住了裙子,瞬時間陸觀便醒來。

女人的臉陌生又熟悉。

陸觀控制不住張大了嘴,驚道:“娘!”話一出口,陸觀登時滿臉通紅,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來,拿手拍身上的碎草,他下意識便把宋虔之的娘稱為“娘”,臉上掛起不怎麽自在的羞紅,又忍不住看她。

陸觀終於想起來,陌生的感覺從何而來。

他每次見到周婉心,都在她生病時,見的時候也不多。而眼前的周婉心,還是少女模樣。

陸觀不得不在心裏讚嘆,周婉心生得真是很美。宋虔之曾說他長得像周婉心,實則周婉心在女子中足可稱美貌無雙,她五官精致,膚色如同凝脂玉一般皎白無瑕,鼻頭弧度微微上揚,眉不畫而黑,散發著英氣。恰如出水芙蓉一般,艷麗中透出渾然天成的無邪感。

周婉心靜靜看著陸觀。

陸觀被盯得很不好意思,臉孔發燒。

“天就快亮了。”周婉心抓起陸觀的一只手,將一件東西放在他的掌心,溫柔地捏起他的手,讓他握成拳頭,“逐星的眼光真好,看中的是你。答應我的事,你也從未食言。”

陸觀攤開手,看見鳳形玉佩在他的手裏閃動光芒。

“娘,你現在過得好嗎?你還、你還疼嗎?”即便在夢裏,陸觀也不知道為什麽,他還記得周婉心是中毒而死,最後屍體留在了火海裏,死後被苻明韶下令懸掛在城門上。

“不疼,我過得很好。”周婉心蹙起眉頭,遙遙望向天際,萬裏晴空在短短數息間風雲變幻,竟成了黑夜,天空中浮雲絲絲縷縷纏繞,血腥潮濕的氣味令陸觀皺起眉頭,空氣裏夾雜著淡而刺激的硝煙味。

“你要救逐星,只有你能守護他一生一世。”

“他出事了?我要怎麽救他……娘。”眼前佇立著的是沈默的山林,萬物自行其是,沒有人能給他答案。周婉心已經消失無蹤。

一聲急促的抽氣,陸觀吐出嘴裏的東西,滿頭大汗地從夢中驚醒。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茫然地瞪視掌心裏的那塊玉佩,古樸的鳳形源自兩千多年前的圖騰,毫無生命地躺在他的手裏。

陸觀擡頭望天,天空沈寂無言,薄薄的青白顏色漸次染開。

陸觀當機立斷,叫人傳令三軍,立刻開拔。

·

“啊——!”宋虔之完全沒想到,季宏這麽短時間內就能掙脫藥效,他一刀砍在季宏的鎧甲上,嗡的一聲,刀被震得脫手飛出。季宏提拳來揍,宋虔之就地滾出,季宏一只拳頭將坐榻擊穿,木屑隨他拔出拳頭飛濺而出。

“呀!”季宏怒叫一聲,掀翻桌案,酒水、食物滾得滿地都是。

外面的士兵早該聽到動靜,卻無人進來。

季宏氣喘籲籲站起身,他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股麻痹感,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看清楚宋虔之,卻只看見一張黑臉。

“黃口小兒,不自量力,爺爺我剁了你!”話音剛落,季宏從坐榻下方鏤空的暗格中錚一聲拔出兩把鋼刀,交叉拼在一起,抓住刀柄向前直推過去,雙刀張開鋒利的剪刀嘴,向宋虔之的脖子咬去。

宋虔之足尖點地,整個身體向後壓低,迅速後退,直至頭部觸到身後的墻,繼而他背部整個貼上墻,雙腳拉開弓步,眼角餘光瞥到墻角裏的兵器架,隨手抄起一桿狼牙棒。

季宏鼻腔內發出一聲冷哼,雙臂呈弓形拉開,正待向前沖來,突然閉上雙眼。

宋虔之趁隙執起狼牙棒沖上前去,一記重錘橫掃向季宏的頭顱。

只要這一擊能中,便是腦漿四濺,大羅金仙也無救了。

就在此時,宋虔之耳朵一動,擡頭望去。

屋頂張牙舞爪的一張網子鋪天蓋地而來,繩網上刀片閃著寒光,四面八方的房梁上俱蹲著一個輕如蝙蝠的好手,此時八名好漢從梁上躍下。

宋虔之立刻蹲下身子。

季宏睜開眼,眼底毫無恍惚神色,他朝前走了兩步,俯視已棄了兵器,雙臂於頭頂遮擋刀片的人形。他伸出舌頭,沿著幹裂的嘴唇舔了一圈,提起一邊嘴角,冷笑數聲:“跟本將軍鬥,你還嫩了點兒。”

電光火石之間,繩網中伸出一把銀兩的匕首,就在方才宋虔之蹲下時,他從靴裏拔出藏著的匕首,削發如泥,在頭頂飛旋出一個大洞。

季宏連連後退兩步,重新抓緊雙刀,然而這突變仍讓他呼吸不暢,不尋常的紅色順著他的脖子和臉沖上頭部。

“去死吧!”宋虔之怒吼道,飛身躍起,以十成力踹在季宏的胸口。他腳踝一緊,隨即宋虔之向口中餵了一片硬物。

“啊哈——!”季宏雙手抓住宋虔之並成一條直線的兩腿,扳動他的身體,令宋虔之如同一個陀螺般在半空中旋轉不止,他口中發出怒吼,像是一頭體量驚人的巨象,朝前發足狂奔,雙目發紅地攫著十步開外的墻壁,他手上力氣加大,捏得宋虔之骨頭咯咯作響。

腳踝傳來劇痛,宋虔之緊咬著牙關,口腔裏嘗到了血味。

季宏停止旋轉宋虔之,雙手一上一下一只在他腳踝一只在他小腿,將他正面固定向上,加速沖向堅硬無比的墻面,無形的怒火將他五臟六腑灼燒成灰。季宏失神的雙眼中湧起瘋狂,怒叫不休地朝前沖去。

宋虔之發頂在離墻一指的距離倏然向上,繼而整個人在半空形成直角,直角兩條邊折疊起來,他雙手抓住季宏冰冷的肩部鐵甲,側過頭去,形態親昵,如同正說情人之間不能讓人聽見的甜蜜耳語。

一蓬血花爆出,濺成一片優美細碎的紅霧,沾濕宋虔之黢黑的臉。

短暫停頓後,宋虔之淩空後翻而出,一手撐地,單膝跪在地上,屈起的腳顫抖不已,膝蓋久久杵在地上。

激烈的心跳聲敲打在他的耳膜上,宋虔之不住喘息,緩慢擡頭。

不遠處,季宏轟然倒下,頭部重重撞起一盤齏粉,鮮紅粉末紛紛揚揚落下,為他灰白的臉點染上血色。

☆、和光同塵(拾)

天亮了,鮮紅的朝陽漫過南州行宮的琉璃瓦,激發出鮮艷的橙紅色。屋檐下黑夜的陰影被熾烈的陽光驅散,退縮成一線,隱沒進幽暗。

“陛下,秦大人在內殿等候已久……”呂臨單膝跪地,向李宣請示一道口諭,或者讓秦禹寧先回去,或者讓他接著等,總得有個說法。

“走吧。”李宣收回著落在宮墻頂端的視線,那裏有一株他不認識的樹木,枝繁葉茂,蔓伸到墻外,前天夜裏李宣睡不著,發現有這樣的一棵樹,就老過來瞧,他心裏總是不快,看一會,心裏便輕快一些。

秦禹寧急著進宮,幾乎從來不是好事,果然,他帶來了坎達英攻過宴河的壞消息。

昨夜左正英在行宮待到夤夜方出,李宣一晚上就睡了不足三個時辰,他手裏看著軍報,耳朵聽著秦禹寧喋喋不休的匯報,半晌不出一言。

“循州呢?”李宣放下了軍報,右手撫到左手腕上的念珠,是他才從一堆故太子的舊物中找出來的,念珠顆顆圓潤,顯然常常被人拿在手上把玩。

“還沒有消息,不過算日子,龍金山應該趕到了。”秦禹寧消瘦得很厲害,頭發也迅疾地白了大半。

“這個消息,傳進南州沒有?”李宣拿起軍報,問秦禹寧。

秦禹寧猶豫地搖頭:“不知道,但觀城中一切如舊,這幾日裏那幾家也並無異動,最快肯定就是加急送到我手上的這一份。”

“劉雪松何在?”

“他帶著幸存的兵將,退到衢州,還有兩千餘人,都去了衢州,他還上了一道折子隨軍報一起送來,在這。”秦禹寧雙手將折子呈上。

“他要請罪。”李宣淡淡掃過奏本,放在一邊,劉雪松言辭懇切,說願以死謝罪,但懇請朝廷寬限數日,不要陣前易帥,以免軍心不穩,在奏疏中劉雪松再次誓死守衛衢州,承諾不讓寸土。

“想必是想將功贖罪,免以死罪吧。”秦禹寧試探道,偷偷瞥李宣的臉色,試圖從天子臉上看出些蛛絲馬跡。

李宣沒有說話,表情不露分毫,在思索什麽。

有時候秦禹寧實在不明白李宣在想什麽,秦禹寧為官已久,侍奉過雷厲風行乾綱獨斷的榮宗,在苻明韶的有意扶持下,為李曄元的掣肘,而苻明韶與李宣是完全不同的脾性。這些過去都讓秦禹寧比任何同期的官員更懂得揣摩聖心。

可他不明白李宣。

李宣看似懦弱,對左正英屢次讓步,實則有自己的主意。從宋虔之離開後,李宣一直在學習怎麽做一個棋手,他沒有詢問任何人,便決定留下周太後,將她當做自己的親生母親孝順,周太後以命換命,既殺死了苻明懋這個對李宣而言最大的權力威脅,又為李宣爭取了平安離京的時間。

到南州後,左正英似乎掌握了全局,但關鍵位子上,放的還是宋虔之的名單,而李宣幾乎是不動聲色便做到了。

左正英的心疾惡化,但一直在與南州大族對抗,他在李宣面前豎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秦禹寧倏然間福至心靈,突然意識到。

李宣最大的武器,是示弱。他從來不吝於折損天子顏面,然而這只是對他必須要用的人,譬如說左正英,又譬如宋虔之。前不久李宣還聽從自己的意思,彈壓了萬家和司馬家,他在朝堂上坐著,看似事事為難,實則沖著這份九五之尊的為難,世族並不敢太過冒犯。

加上為羽林衛增加俸祿,南州行宮如今很安全。有一日上朝,李宣突然讓太監宣讀聖旨,擢升一批官員,共計二十三人,其中有十二人都出自南州當地。然而秦禹寧一聽便知,這些人是明升暗降,從地方進入六部,官階普遍升上去一級,卻不如原來的職位來得有實權。

此事沒有經左正英的手,全是李宣自己的主意。

那日之後左正英因病無法上朝,李宣三五日親自去他府中探視,秦禹寧私下裏也去了兩次。

左正英年紀大了,相伴一生的妻子去世以後,表面看上去他一心撲在朝政上,實則哀毀加身,積攢成疾。南州不平靜,戰事每況愈下,秦禹寧認為,左正英一定早已有孤木難支的感覺。

整個朝廷,已不是周太傅在任上的局面,大楚疆域縮小,財力削弱,人心不齊,人才雕敝。

官場十數年結黨內鬥,君相相爭,白蟻已將整個大堤噬得千瘡百孔,剖開恐怕比蜂窩更令人悚然。

稍微不慎,便會化作齏粉,隨風散盡。

而李宣,又不如左正英的意,他完全不是左正英理想中的君主,臣不能事自己心中的“明君”,難免力不從心,有志難舒。

若是左正英再年輕二十歲,心病不能奈他何。可他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從前,極易陷入擔憂之中。

就在這時,李宣突然開口:“不是劉雪松不盡力,而是坎達英太厲害。龍金山給南州留下了八千兵馬,羽林衛有接近兩千人,這封軍報中說,坎達英所率領的大軍,只有不足萬人。宴河南北都是兵家必爭的重地,坎達英一定會留下人馬鎮守。那麽衢州對上的,也許只有數千人。”

“可是陛下,阿莫丹絨人驍勇善戰,人還不足馬背高,就能駕馭戰馬,實在不能小覷。”

李宣沈默片刻,朝秦禹寧道:“容朕想一想,快要上朝了,你先去朝房。這個消息不要洩露出去,入夜時候,你來行宮找朕。”

秦禹寧不知道李宣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他再也找不到別人商量,左太傅近日連榻都下不了,要是讓他得知這個消息,恐怕回天無力,當場就要西去。

於是秦禹寧憋著一肚子的問號,上朝,下朝,回家吃飯,下午到部裏處理公文,晚飯跟楊文一起吃的。

兵部、戶部兩個尚書,一臉郁卒,對著一桌子美味佳肴無力下箸,只得各飲下半飲壇酒。

夕陽西下,巷子口,倆朝廷重臣,一人左手托官帽,一人右手托官帽。

紅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秦禹寧的影子看上去是一支竹竿,楊文的影子看上去是一根樹幹。

倆人勾肩搭背,搖搖晃晃各自歸家。

吃過半盞醒酒茶,秦禹寧清醒了些,讓夫人拿來幹凈的官袍服侍他更衣,臨出門,看了一眼女兒白天寫的字,秦禹寧苦中作樂地露出笑容,揉了揉女兒的頭頂,誇她字兒寫得不錯。

進宮見到李宣後,秦禹寧這一天裏的心神不寧終於在李宣的話語裏落到地上。

“朕要親征。”

茶碗當啷一聲掉在桌上,水流得到處都是,秦禹寧的官袍上濕了一大片,茶水本是很燙,他渾然不知,微張著嘴,有些嚇傻了:“陛下,您說什麽?”

“朕親自帶兵去衢州,見一見坎達英。”李宣平靜地註視秦禹寧,神色從容,顯然他不是要聽秦禹寧的建議。

“不行,陛下,絕對不行,您忘了安定侯南下時的囑咐了嗎?”秦禹寧緊張地舔舔嘴皮,仍覺口幹舌燥得嗓子眼裏冒火,“您要是離開南州,不要說外敵,裏頭先就亂了。”

“所以不能讓旁人知道。”李宣道,“朕任命林舒為將軍,帶兵五千北上,朕會隨軍北上,會一會坎達英。”

秦禹寧嘴巴像是上了岸的魚一樣不住開合,半晌才找到聲音:“可是禦駕親征本為鼓舞士氣,要是不讓人知道……”那還親征個什麽勁?秦禹寧略作停頓,道,“陛下請三思。”

李宣沒有回答,沈聲說了一句:“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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