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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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聞人聲,也沒見人頭冒出,甚至看不見箭是射在了何處。這時節循州的草還沒有雕亡,便是扔下去火把,也點不著。

守城將領氣得怒聲罵娘。

箭雨射過一陣,他連忙大聲喝止手下:“別放了!沒看見沒人影兒了嗎?還放!他媽的好刀用在鋼刃上不曉得?草,沒吃飯啊!這事都給我吞肚子裏去,今晚我們這隊沒碰上逃出城的人,聽見沒有?!”

夜空裏響起數十個有氣無力的聲音。

“沒吃飯啊?!再答一遍!”

“是!”

翌日一早,季宏坐在厚厚的虎皮上,兩名絕色美姬身披薄紗,一人跪在柔軟的毯子上為他穿襪,另一人服侍他戴上皮甲。

堂下跪著柳知行,他一條腿無力地拖在旁邊,嘴角破裂,血凝固在下巴上,半邊臉都是腫的,鼻梁不自然地歪著,顯然是讓人打斷了。

柳知行原也是風度儒雅的美男子,如今人樣都瞧不出來,五官別扭地擠在一起。

季宏瞇起他那只過大的眼睛,他生得也算英俊,偏有一個缺陷,打娘胎出來,便是大小眼,一只眼睛鼓如銅鈴,另一只眼卻窄如柳葉,因此季宏從來便習慣於將大的那只眼瞇上一點,以便讓自己瞧上去不顯得怪異。

而此刻,他是氣的。

“人呢?”季宏嗓音沙啞,是宿醉過後,嗓子裏火燒火燎出來的音色。

“回稟將軍,在外頭跪著,將軍……來人實在厲害,怪不得蘇老四攔不住,潛入城中的幾人,都是能夠飛檐走壁的高手。末將揣測,恐怕國主便是死在他們手上。將軍須得加強防衛才是,以免著了那起子小人的道。”回話者是昨夜沒能攔住柳平文的將領,他小心翼翼地瞥季宏。

季宏壓根沒有看他,眼皮沈沈耷拉下來。

“拖到校場上,腰斬,集合眾軍一起觀刑。”

將領張大了嘴,滿頭是汗,連忙低下頭去,上來碰柳知行。

柳知行一條腿被人打斷了,身子歪斜著,背卻挺得筆直,厭惡地扭身躲開將領的手。

“蠢貨,不是他,是蘇老四。”季宏冷道,“區區數人都攔不住,要他何用,要讓全軍知道知道,無用之人是什麽下場。”

一股氣從將領胸中拔了出去,他頭重腳輕地走出門去,傳達季宏的命令。

蘇老四被人拖下去時,滿臉煞白,完好的雙腳卻軟如面筋,從地上拖出兩道痕跡。

將領定睛一看,又聞到一股尿騷味,趕忙夾緊自己的下身。那股窒息感令他雙腳僵硬如木,連連喘息,腦子裏一陣埋過一陣的劇痛幾乎要把他的心活活掏出來。

幸甚至哉,他沒有如實稟報昨夜的情形。

蘇老四,冤了你替兄弟多挨一刀,這日子,誰知道能多活幾天,兄弟多活一年,便多給你墳頭燒一沓紙。走在後頭的人更慘,將來到了地下,再與你賠罪吧。

陸觀回營後等了大半日,許瑞雲才回來,沒見到柳知行,陸觀心裏便明白了。怕是有失手。

許瑞雲受了傷,傷在腰上,橫貫的一條刀痕,幸而沒有傷及內腑。

聽說柳平文一只手掌被箭射穿,恰好金瘡藥撒上許瑞雲的刀口,他險些跳起來,被軍醫一把按住。

“操!”許瑞雲咬牙切齒地叫了一聲。

“已經給他包上了,沒傷到筋骨,會好的。”讓陸觀發愁的是,柳知行被抓回去,恐會兇多吉少。

許瑞雲嘆了口氣,他整個腰部被白布纏了一圈又一圈,回來的路上失血不少,此刻頭暈目眩。

“怎麽就會被人發現呢?我們從府牢出來的時候,不是一個見著的人都沒有嗎?”許瑞雲嘀咕道。

不太可能兩隊人都是恰巧被巡邏撞見,但陸觀也很註意,至少一路上應該不會有奸細。除非早在他們分頭行動時,已經漏了風,柳平文被拽到半空後,顯然是遭到的伏擊。這是需要預謀的。

“我把他們集中起來。”許瑞雲道。

陸觀擡起眼看許瑞雲:“派幾個人,把他們先送回宋州,就說是這一趟他們都立了功,允他們回宋州後方休養。”

這是不打草驚蛇的做法。

許瑞雲喘息道:“你安排吧。”

“你傷還挺得住嗎?等人送走以後,立刻拔營。”陸觀道,“如果這八人之中有人被策反,那此處就已經不安全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家裏老人住ICU半個月了,還沒有脫離危險期,醫生早已宣布基本不可能醒過來了。一面上班,每天去醫院,有時候一整日都是渾渾噩噩的,就沒有更新。

等好一些才能穩定地碼字,謝謝讀者大人們的耐心等待。

☆、驚蟄(陸)

“皮肉小傷,看著嚇人,不礙事。”許瑞雲略一思量,叮囑陸觀不要多嘴把自己受傷的情況告訴柳平文。

陸觀還有事安排,讓許瑞雲先休息,便離開他的帳篷,招來數人,安排將那八個人送回宋州,並指示他們一路留意這幾個人是否有異常,如果有人沿途留記號或是傳暗號,一到宋州便抓起來。路上逃跑者,就地處決。

這一小隊人馬前腳啟程,後腳陸觀便命所有隊伍集結,拔營向西北方向撤退。大軍拔營後不到半個時辰,探路的斥候來報,尋得一處開闊地,隱沒在樹林之中,不易被敵軍發現。

全軍一夜急行,終於在破曉之前安定下來,紮營完畢後,裊裊炊煙從密林中隨清晨籠罩山林的霧霭騰起,與輕輕濛濛的濃霧糾纏在一處,便是從山谷中通行,遙遙望見,也只會以為是山景。

探子再次回報,五個時辰前大軍駐紮的山坳已被一把火焚為平地。

許瑞雲臉色鐵青,幾乎把牙咬碎:“真有叛徒!”他一掌拍在桌上,腮幫肌肉僵硬突出,神情駭人。

陸觀並無意外,只說:“繼續再探,叫上幾個弟兄,盯緊循州城,摸清他們城防換防時間,最好能夠摸清城墻缺漏之處,或是有沒有什麽疏於修葺的城墻段。循州這大半年兵亂不休,很可能有兵燹殘留的痕跡。換防時間必須摸清楚,城墻一事能弄清最好,弄不清楚,也先回來。給你一日,路上當心,至遲明日日中,必須帶人回來覆命。”

“是。”偵察兵帶了一支小隊,一隊十二人,這便出發。

許瑞雲招呼陸觀先吃飯,各營士兵已在各隊將領命令下,生火造飯。

陸觀帶兵有一大忌,便是不許士兵不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訓練的第一條原則便是,嚴守命令,吃好飯,睡好覺。這條軍令頒下去時,被各營好一番取笑,到宋州攻下來後,將領們才領會到其中妙處。不讓一個人吃飽,便是可舉百斤大鼎的壯漢,也只能頂得上一個老弱病殘使。

征南這趟,乃是以少打多,講究策略和偷襲,人數本就是劣勢,如果不能人盡其用,則是自傷。

陸觀端了碗紅薯飯在旁就鹹菜吃,重鹽腌制的鹹菜,這一趟陸觀讓人帶了不少,實在弄不到肉吃時,吃點鹽,人身上也有力氣,更可下飯。

許瑞雲過來跟他說話,才起了個頭,不遠處俊秀的少年郎東張西顧,許瑞雲便顧不得陸觀了,笑呵呵地過去找柳平文搭話。

陸觀原在想從一名戰俘口中審出的季宏作戰的風格,想這在戰俘口中極其兇殘,驕奢淫逸得不可一世的暴徒,會如何作戰。視線不由自主被許瑞雲、柳平文二人吸引了過去。

只見許瑞雲走近到柳平文跟前,向來威嚴有餘親和不足的一張糙臉上露出了點笑容,被金燦燦的朝陽浸得紮眼。

柳平文一只耳朵紅透了,低聲跟他說著什麽,試圖從許瑞雲手上把手抽回去,許瑞雲卻扣著不放,還拉起柳平文的手掌,在唇邊呵了幾口氣。

柳平文臊得不行,兔子似的驚慌失措地到處看,一下子便撞見陸觀本也不欲遮掩的目光,把手一把抽了回去,疼得整張臉都變了形。

許瑞雲跳了起來,轟雷一般的大嗓門一聲接一聲叫:“軍醫、軍醫呢?大夫,來個人給瞧瞧啊,人都說疼了!”話音未落,柳平文拿好手把他嘴巴一捂,強行拖到樹後去。

陸觀看不見了。

旭日東升,是一瞬間的事,矯若游龍,直登九天。

宋州府後衙內,房中傳出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循循善誘地哄道:“賀然,我叫賀然,恭賀新禧的賀,然也然也的然。”

宋虔之看著他笑了笑。

賀然一楞,臉皮發紅,急道:“侯爺你笑什麽?笑也不頂用啊,你試試,叫我的名字試試看?”

宋虔之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瞪著烏黑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賀然。

被這麽個美男子專註凝視著,是個人能受得住嗎?賀然抓耳撓腮,繼續哄他:“你感覺一下,嗓子發出聲音試試,你手放在喉結上,對,感受脖子要有震動,回憶從前說話的時候,舌頭在口腔裏活動的感覺,我們慢慢來,一個字一個字來。”

宋虔之的視線離開小大夫,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屋外去。

清晨的陽光傾灑他滿頭滿臉,大袖寬袍,身材挺拔清瘦,領中伸出一截潔白的脖頸,後頸剃得發青的一截發茬,無不洋溢著錦衣少年的意氣風發。

這樣一個人,怎麽就不會說話呢?怎麽能不會說話呢?賀然一跺腳,追了上來,手還沒沾到宋虔之的袍袖,宋虔之就已經噔噔噔跑下樓,快步奔向馬廄。

賀然追在後面大叫:“侯爺!騎馬不行,這才第二日,要是摔壞了……”

一頭棗紅色的戰馬揚起脖頸,咆哮出一聲長嘶。

套上籠頭,系上肚帶,取下馬鞭,踏著馬磴子翻身上馬,宋虔之做來一氣呵成,他挺拔身姿立於馬上,上半身略略後傾,繼而俯下身,低頭讓過頂上橫木。

看馬的士兵打開馬欄。

戰馬四蹄飛揚,奔出馬圈。

賀然目瞪口呆地盯著宋虔之帶著馬韁,縱馬奔出後衙側門。

“怎麽沒人攔他?!”回過神來,賀然立刻叫來兩個士兵去追。

屈肆封搓著手大步走來,笑呵呵地朝賀然道:“這麽些日子,把侯爺憋壞了,放心,他心裏有數。”

“他有個屁的數,我好不容易治好的,摔壞了算誰的?”

屈肆封也騎了匹馬出來,樂了:“既治好了,就不歸你管了,橫豎算不到咱們頭上,摔壞了也算是陸大人的。叱!”屈肆封用力一抖韁繩,眨眼間馬便帶著人跑得沒影了。

賀然上氣不接下氣,胸口不住起伏,他低頭,皺眉看見自己心口的一只手,正在有節奏地幫他撫平心緒。

擡頭卻是同行,便是屢次威脅要哢擦他的那位軍醫,名叫賈健的。這名字本是不重要,但因二人總要配合著為宋虔之調養身體,不能老是“餵”來“你”去,不得已,賀然非得同他通過名姓。

賀然一把拍開賈健的手,問他會不會騎馬。

賈健心有餘悸地看了看馬廄裏鼻子噴得沖天響的戰馬,哆嗦道:“我只能騎一騎小馬駒,小母馬。”

賀然:“……”

“你操什麽心,屈將軍追去了,你還是想想怎麽讓侯爺開口說話吧,明日一早再不能說話騎馬,咱倆只有……”賈健的手在脖子上橫著一比劃。

宋虔之縱馬跑出知州衙門後,在宋州街道上兜了一圈,“籲”的一聲拉住了馬,低下頭去撫摸馬脖子和耳朵。

馬神氣活現地甩頭,長耳朵豎起,兩只耳朵伸向相反的兩個方向。

街邊有個垂髫小孩,坐在插大旗的鋪子門口,一眼一眼朝宋虔之看,發現宋虔之看見他了,連忙把頭低下,嫩白的小耳朵充血通紅。

宋虔之看了一眼,是家做糖的鋪子,還沒有開張,鋪裏一個藍布碎花裹頭的年輕女人正在左右開弓,鉚足了勁,拿帕子擦洗櫃面。門上的匾額已經摘了下來,豎著放在門口,朝上放的一頭燒焦張嘴。

婦人也向街上看了一眼,臉微微發紅,一只手按住頭巾,將手臂合攏起來,腰板挺直,動作小了許多。

宋虔之翻身下馬。

婦人詫異地瞧他,直到確定是向著自己走來,她放下手裏的抹布,在布裙上來回擦手,嘴唇囁嚅,不知道說什麽好。

“開張了嗎?”宋虔之笑吟吟地問。

婦人聲音發抖:“有、有糖的,沒擺,客人要什麽?”

宋虔之取出荷包,認真看那婦人:“要點最普通的粽子糖,寸金糖有嗎?”

“粽子糖有,寸金糖……”婦人疑惑地攢起了眉頭。

“就是芝麻裹的糖酥,切成小段。”宋虔之耐著性子解釋。

“啊,有,芝麻酥,小哥您且等一等。”婦人入內。

門口玩耍的孩子站在不遠處看宋虔之,他的手玩耍得黑漆漆的,宋虔之在櫃臺外面的條凳上坐下,朝小孩招手。

孩子猶豫片刻,不確信地邁出步子,停了下來,亮晶晶的眼好奇地鼓得圓溜溜地看宋虔之。

“來,叔叔有事想請教你。”

這孩子已八歲,從未聽人如此客氣地跟他說過話,便抿著嘴走了過來,看著宋虔之,也不吭聲,認真的神色顯出他在聽。

“你們剛回來?”

宋虔之生得好看不提,笑起來時很有親和力,在小孩眼裏看來,他便是茶館裏的說書人常講的皇子王爺一類人物。

小孩張開嘴,話聲有點急:“兩天。”想了想,他補充道:“跟著阿娘回來兩天了,我們家賣的糖可好吃。”他用力一吸,鼻子下拖著的一條亮晶晶的鼻涕蟲縮了回去,他的臉紅得像要燒起來。

“你吃花生糖嗎?那個好吃。”

宋虔之笑著點頭,高聲向店內說:“還要花生糖,一樣半斤。”

小孩高興起來,眼神大膽起來,扭頭朝外面看了一眼,手指著宋虔之的馬,“你有馬。”

“有,還有不少。”

“你是什麽人吶?”

“我都不知道你是什麽人,就這麽告訴你,豈不是我虧了?”

“狗蛋兒。”孩子說完,嘴唇緊緊抿起來,目光閃爍著垂下去。

“你爹姓什麽?”

“葉,一葉知秋的葉。”

“發蒙了?”宋虔之問。

小孩偏著頭瞧他。

“學堂,上過學堂沒有?”宋虔之心想,在這南部邊陲,發蒙怕是有旁的叫法。

“上。”孩子眼睛亮了一下,繼而犯難地說,“先生沒回來。”

“先生去哪兒了?”

那孩子渾身一抖,搖搖頭,一臉難受地緊緊皺眉,呼吸急促起來,好半晌才喘息著回答:“死了,都死了,阿爹也死了。”

“狗蛋兒!”婦人一聲怒喝,懷裏拎著三個紙包,警惕地瞪了一眼宋虔之,眼神帶著明顯的敵意。

孩子疑惑地看母親。

婦人把紙包放在櫃臺上,鐵青著臉說:“二十四枚銅錢。”

宋虔之將手指扣著的銀錁子放在櫃臺上。

婦人皺眉,才要張嘴,聽見衣著光鮮亮麗的青年人說:“餘下是給這孩子念書的錢。”

婦人搖頭,面容仿佛是潑不進去水的一塊鐵板:“我們不認識你,不能隨便接受你的好意。你等等,我去找街坊換錢。狗蛋兒。”婦人對兒子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叫他看著別讓客人走掉。

前腳婦人剛走,宋虔之摸了摸孩子的頭,問他:“有大名了沒有?”

孩子搖頭:“先生給起。”他眼神茫然起來,聲音也輕輕的,“也有阿爹給起的。”

“那我給你起個名字好不好?”宋虔之道,“單名一個匡,開筆後,字可起為聞道。匡扶天下之匡,聞道有先後的聞道。”

“給我起的嗎?”孩子清脆的聲音問。

“你若喜歡,你阿娘同意,就可以用。”宋虔之回答。

“若我阿娘不答應呢?”

“那你就將我說的話全都說給她聽。”

“匡扶天下,聞道……”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至多半年,這城內會有新的學堂,有更多的先生,告訴你阿娘,告訴你的夥伴們,明年始,三年一科考,好好讀書,你會有出路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盯著宋虔之上馬,耳畔一直回響著他說的話,等到那一匹馬消失在街道盡頭,才突然想起來他娘叫他看住人,登時嚇得跑進後堂,腳下發軟,第一反應便是跑到後堂裏去找個地方躲起來好叫他娘找不見他。心裏又反反覆覆想送名字與他那人說的話,咀嚼出來了些許滋味,心中漸漸不怕了,站直小身板在櫃臺前等他娘回來。

宋虔之騎馬回去,把賀然嚇壞了,連忙過來把脈,宋虔之與他說話,流暢明達,顯然是已經完全恢覆。

賀然仍不放心,把路上要帶的藥材都收拾齊備。

而宋虔之召集屈肆封與馬肅二人,在房間裏簡短布置了一番。宋州城的兩千人,他只要一千,陸觀留下來的精銳差不多也是這個數字。

屈肆封一不放心宋虔之的身體,二沒忘記陸觀的吩咐。

“誰是征南大將軍?”

屈肆封硬著頭皮答:“自然是侯爺。”

宋虔之點頭:“我力所不及的時候,聽陸大人的,現在我好全了,就聽我的。”

馬肅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如雷,手掌在桌上一拍,指指屈肆封:“是我們侯爺武功不濟,還是馬術不精,你有什麽好不放心的?就算讓姓陸的小子知道,也是他們兩個去拼榻上功夫,橫豎把床滾翻了也不幹你小子半點事。”

屈肆封一時間無比尷尬,握拳在鼻下,咳嗽了一聲,朝馬肅打眼色。

“正是,橫豎不幹你什麽事。”宋虔之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屈肆封,“本侯昏迷時,你是看上了陸大人?”

屈肆封連忙撇清關系,話都不會說了。

“那就好,否則眼下本侯要拿你練練手,試試身手。”

屈肆封連忙道:“卑職不敢。”

宋虔之揮手道:“去挑人,今夜就出發。馬肅,你把那幾個熟悉路線的鄉民帶來,我要問問,這一路還能收不少人。叛軍與宋、循二州百姓結仇,是我們的機會,為他們一血仇恨,也是我們的責任。”

“是。”馬肅連連點頭,“這兩州也是大楚子民。”馬肅深深看了一眼宋虔之,只見到宋虔之捉筆拉出一條曲折的弧線,標註龍河,接著,是龍河沿岸的村鎮,連綿群山,宋州、循州州府所處的位置。

不知什麽時候,馬肅和屈肆封已出去,宋虔之擡起頭,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他憑印象將龍河沿岸主要的地方道路都繪了出來,靠在椅子上,閉上雙眼,捉筆的手垂在一邊。

宋虔之腦海裏浮出一個聲音來,是陸觀的聲音在呼喚他,悲痛貫穿了他的聲音,在一片茫茫黑夜裏,陸觀不斷喊他的字,搖撼他的身體,令他昏迷中也似在大海上被要命的浪潮拋高又溫柔地托著降下來。

有一晚他夢裏,螢火漫天,鼻息間尚且有夏夜迷人的花草馥郁,陸觀輕聲地叫他的字,叫了好些遍,一聲比一聲更輕,柔得不似平常。

他叫他:“逐星啊……”

那樣溫柔低回,卻令夢裏的螢火都變了顏色,那青白的冷光化作無數紅色的光點,草叢裏走出陸觀偉岸的身形,近時他看清了陸觀雙目下那兩滴血淚。

回憶到了這裏,宋虔之突然睜開眼睛,他急促喘息片刻,深深吸氣,雙目略略睜大,看向門口。

腳步聲在他門外停下,馬肅請示了一句。

宋虔之揚聲道:“進來。”

從村寨裏帶回的幾位鄉民是經過馬肅層層盤問挑選出來的,願意為征南軍效犬馬之勞,宋虔之朝馬肅吩咐取酒來。

幾人當中顯然有一位是“頭兒”。

宋虔之請他們坐下,等酒來了,親手拍開泥封,滿上。匕首亮出時,三人俱是目不轉睛地看著。

在這些鄉民的註視裏,宋虔之割破手掌,將血滴在酒中。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老太太的身後事全都結束了,回來之後,從下午睡到今天。

恢覆日更,放心追文,感謝讀者大人們。

☆、驚蟄(柒)

血滴進酒裏,蜿蜒暈開,如同千絲萬縷的龍爪花。

為首的“頭兒”見如此,接過宋虔之遞來的匕首,照樣劃破自己的手掌,兩人的血都滴在淺口的酒壇中,宋虔之一手提起酒壇,灌滿四只酒碗。

數人都看著宋虔之。

“幹了這一碗,後面的事情,就要偏勞各位兄弟。”

那頭兒年紀輕輕,不到三十,帶著的兩個鄉民卻都是他的叔輩。宋虔之心想,能讓一個年輕孩子當頭,此人必定勇武能幹,年輕人不能以德服人,卻能以武服人。

“不敢,我們都聽說了,征南大將軍是朝廷重臣,勳爵人家,我們這些泥潭裏的小蝦,豈敢同侯爺稱兄道弟。”當頭的沒有端起碗,他手下的人個個也木著臉,都是田間地頭的人,曬得一臉金黃色,顴骨塗染著天然的兩坨紅暈,嘴唇幹裂,如同木紋。他們個個手指粗脹,指甲裏黑色的泥痕無論怎樣也洗不幹凈。

宋虔之放下碗,道:“兄弟們心裏還有疑慮,說出來聽聽?”

那年輕人笑了起來,擤了把鼻涕甩在地上,咬咬牙,說:“侯爺爽快,我們三個的命,不要便不要了,只是兄弟們身後,還有一個村子的人戶,妻兒老小,表舅外甥,侄子侄女的一大幫子人。我是個粗人,想跟侯爺先討點銀子,安頓家裏。”

“馬肅,取一千兩銀子來。”

年輕人呼吸頓時窒住了,抿了抿幹裂的嘴唇,胸膛中發熱,擺了擺手說:“用不了這麽多。”

宋虔之沒有理會,示意馬肅就去取。

三個鄉民面面相覷,在帶頭人的牽頭下,三人紛紛站起,不等宋虔之拒絕,三個莊戶大漢齊齊下跪,在地上給宋虔之磕了三個響頭,繼而大大方方地站起,面上沒有半分受了屈辱的意思,反而臉都更紅了,眼神也洋溢著興奮和感佩。

“那我們仨,就算賣命給侯爺了。”當頭的端起酒碗,被宋虔之按住了手,他奇怪地看了一眼宋虔之。

“不要你們賣命,只需帶路就是,軍隊裏多好手,我們這一支不是花架子,都是以一當百的精銳。只是我想辦一件事,沒有三位幫忙,事情辦不成。”

“侯爺請吩咐。”

“我聽說從宋州敗走的叛軍,不少都各自歸家了?”

那年輕人猶豫片刻,想到方才得的銀子,足夠自己村裏不下地也用上十好幾年的了,他擱在桌上的右手,不斷動來動去,食中二指互相搓弄。

宋虔之也不急,給自己倒了杯白水喝,他也不看這三個人,一臉思索的模樣。

良久,年輕人下了決心,不去看自己的兩位同伴,開口道:“成王敗寇,侯爺想要清算也是理所當然,我知道叛軍都在哪,也知道哪些村子完全歸附了孫逸,有那麽兩個村,全村都當了細作,到祁州刺探軍情……”

“郝九!”年紀大些的一個男人忍不住喝阻正在說話的年輕人。

郝九做了個手勢,垂著頭,嘴唇發抖地怒聲道:“表叔,做人要知恩圖報,咱們得了這麽多好處,全村都得救了,難不成您還想一張嘴吃兩家飯!”

“他們也都和咱們村子沾親帶故啊,你同姓的那些堂兄弟,認了你做幹爹的那些子弟,逢年過節紅白喜事都是有來有往的,你……”

宋虔之看了那男人一眼。

那男人揣著手,脖子一縮,閉了嘴。

“你接著說。”宋虔之朝郝九吩咐。

郝九一直低著頭,把情況全交代了,叛軍多是宋、循二州當地人,被孫逸強行抓了壯丁,少數是外地駐軍,隨各自將領來這邊地想殺一番功名出來。

“大楚人才濟濟,當兵當不出名堂來,宋州循州地盤雖大,孫逸自立為王,仰仗軍隊,怎麽也能奔個好前程,寧做雞頭不做鳳尾,便是鄉裏的粗人也都懂。孫逸對有本事有膽氣的年輕人許以厚祿,但這些年府庫不充裕,這些錢帛糧食不過也是打劫來的贓物。一窩子土匪,還做夢當皇帝,將宋州、循州糟踐得不成樣子。”郝九越說越是激憤,這話不全是說給宋虔之聽,更是說給他兩個同伴聽。

宋虔之聽明白郝九的意思,對這青年有些刮目相看了。

“那些叛軍,不打仗的時候,四處逞勇鬥狠,禍害鄉裏,淫辱女子,對老人孩子隨意拳打腳踢。不過是因為他們怕,要找個地方出氣,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些人一旦退縮,不僅逃兵本人要斬首,全家也要殺光,左鄰右舍,同姓同族,無一幸免。既不能做逃兵,只有欺辱比他們更不如的人,心裏那口氣才能順過去。這樣的人,大表叔、四表叔,你們覺得不該殺?”

“這……郝九,話不能這麽說,各人有各人的逼不得已,我們知道你心善,看不慣那些兵痞,可都是鄉裏鄉親的,何況,如果這一千兩銀子是以出賣鄉鄰為代價換來的,村裏的老小也花不下去手,到時候事情戳漏出去,咱們成了什麽人?豈不是豬狗不如爛心肝的。”另一人氣得不住跺腳,後悔跟著來了。

“我不是要殺他們。”宋虔之道。

郝九猛地擡頭。

“不殺?”

“不殺。”宋虔之肯定地答覆他,“我是要收編他們,讓他們去替我打頭陣。”

“他們如何能肯?”郝九皺起眉頭。

“那就看誰狠了。如果你所言非虛,孫逸能用的招,我也能用。我還要加上幾條,凡是欺辱百姓的,其本人受戮刑,家中女子沒入官妓,男子充軍發配,永不入仕,不牽連鄰裏,只牽連血親。”宋虔之說,“既能在鄉鄰之間發洩,這種人不會因為一人受罪牽連左右就心生畏懼,說不得還要豁出一條命拉旁人下水。對本人處以極刑,牽連至親,想必能夠得法。”

郝九眼睛亮了起來:“這樣好。”

“願意去打頭陣的,一人賞錢一兩白銀,犧牲者家中老小由朝廷供養。殺敵十人以上,計有功,按照殺敵人數,賞以武官職位和錢財。大軍今夜開拔,你們三人中可有人精通繪圖?”

“四表叔。”郝九向身後看了一眼。

幹瘦的一個黃皮男人上前來。

宋虔之將才繪制的圖給他看,那男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把附近的村鎮情況和位置標註上去,路線和距離也做上標註,各村人數,各村叛軍人數寫個大概,可有難處?”

男人看了一眼郝九,郝九點頭,他嘆了口氣,轉過頭來對宋虔之回話:“沒有難處。”

宋虔之思忖片刻,又道:“郝九,你帶你大表叔先回去,把錢帶回去分給鄉裏,發動鄉裏民眾把消息散播出去,就說朝廷既往不咎,賞罰分明,能不能拼出個王侯將相來,就看循州這一戰了。我方才說的賞罰,盡可以拿去說,過去他們被逼著與朝廷作對的事情一筆勾銷。”

郝九眉頭皺了一下。

宋虔之說得差不多了,郝九端起酒碗,咬牙看宋虔之,在他的註視裏仰頭一口飲盡。

宋虔之自己也喝幹了一碗。

郝九帶的兩個人也喝了。

三人各自出去,關門前宋虔之留住郝九,說要給他一樣信物。郝九吩咐兩個表叔先出去,看著宋虔之摘下一枚玉佩,是郝九從沒見過的好東西,他雙手捧過玉佩,玉石在手中溫熱。

郝九看了看宋虔之,欲言又止,終於沒說,眉間略籠罩著一層薄愁。

“郝九,你可知本侯從前司何職?”

郝九茫然搖頭,更不知道宋虔之這話從何說起。

“我替朝廷掌管麟臺,手下過的人命,都是奸佞貪官。我心裏自來有一把標尺,絕不會饒過一個有罪之人。”

郝九雙眼漸漸睜大。

宋虔之將兩只酒碗註滿,端起酒碗,豪氣幹雲地一口喝幹,亮出碗底,一滴不剩。

“大局所迫,今日我還無法給你一個公正,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著看新帝還你們一個公道。”

一時間郝九心裏的疑惑都散盡了,他這才明白宋虔之話裏的意思,攻克循州,他得用這些人,但不代表他們犯的罪都不算了,一筆勾銷,勾銷的是造反之罪。

郝九端起酒碗,片刻後空碗響亮地倒扣在桌上,他舉起袖子把嘴擦幹,向宋虔之抱拳,深深看了他一會,發紅的鼻子急促翕張一陣,眼神定下來,辭出。

大軍出發前,宋虔之把幾個管錢的文官叫來,仔仔細細在房間裏算了一筆賬,把能夠動用的銀錢都數了一遍,收拾東西的時候,屈肆封進來悄悄給他說了些話,宋虔之將信將疑地把房間角落裏堆著的一尺高的棉被褥子掀開,下面竟有一口大箱子。

打開銅鎖,宋虔之只看了一眼,滿眼金光亂燦,一時間話都不會說了。

屈肆封連忙幫他把箱子關上。

“侯爺?”

宋虔之心裏罵了一句,想不明白這麽大一箱子錢,陸觀是什麽時候搬過來的,又是從何處弄來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咱們不是剛打了一個大勝仗。”

“……孫逸這麽有錢?”宋虔之明白了,孫逸自立為宋王之後,局勢未穩,竟已經在搜刮錢財,這股子粗莽的山大王氣勢讓宋虔之一時語塞。難免感慨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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