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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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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古游敗的那一戰,還是敗在他不忍心殺大楚子民,忠勇過頭,才令他輸了那一仗。也是朝廷處處掣肘,糧餉跟不上。一代戰神,沒有輸在敵人的戰術上,卻輸在了自己的忠心,和自己豁出性命去庇護的大楚朝廷手裏。

“侯爺?”屈肆封喚了一聲。

“沒事,有錢了,我得跟人合計一下怎麽用。陸觀他們有信來嗎?”宋虔之問。

“來過人,陣地換了,這兩日間要送八個人來宋州府。”

“什麽人?”剛問了這句,宋虔之就想起來,跟著許瑞雲他們去循州府打探的那幾個人,如今正是缺人,那幾個都是好手,突然讓人送回來,怕是出了什麽岔子。宋虔之略一斟酌,吩咐屈肆封,讓傳話的人回去回話,人送回來就在宋州府裏看管起來,不必隨軍。

“什麽時候開戰?季宏有什麽動作嗎?柳家少爺救出來了沒?”宋虔之問。

“柳平文已經得救,只是他父親……”

宋虔之點頭表示知道了,打發屈肆封出去整軍。

他換上一身重鎧,拔出長劍,歸劍入鞘。

窗外正是夜深,腳步聲不絕於耳,伴著陣陣馬嘶,宋州城一夜無眠,寥寥數百戶才逃回來的平民亮起了燈。

及至大軍出發,宋州城民夾道跪送,有些人背上背著小孩,手裏牽著老人,他們個個不發一言,跪在路邊,一路從州府衙門跪到城門,十步就有一人手執火把,為大軍照路。

壓抑的沈默中只聽得馬蹄聲響,軍隊行進的習習聲,和子夜的長街上,隨著微風擺動的零散幡旗。

宋虔之坐在馬上,將將要進城門洞,聽見一個稚嫩的童聲大喊:“征南軍必勝!大楚必勝!”

繼而聲音連成一道長龍,從街頭傳到街尾,山呼海嘯一般連成一片:“征南軍必勝!大楚必勝!”

宋虔之回頭看了一眼。

火把蜿蜒,送行的宋州百姓紛紛起身,一面喊一面舉起火把,明亮的火焰翻騰如浪,照徹整個宋州城,將黑夜燃成白晝。

宋虔之朝身後一抱拳,不再回頭,帶領大軍出了城。

·

“不可,陛下,此乃斷尾求生,宋州既已攻克,循州只餘下一個季宏。安定侯斷不會連此人都無法對付,當務之急,是要在南州站穩腳跟,籠絡南邊的望族大姓,安排官職,各司其職,天子在,朝廷在,我大楚就在。”

連日混亂奔逃,昨日北面逃下來的官員陸陸續續在南州安頓下來,當地大族趁夜也都覲見過了李宣。這一夜文官也都沒有閑著,各自在左正英的安排下,草擬文書,昭告天下,將李宣改名為苻明晟,繼承大統,首要是要為李宣正名分,之後便要將詔書發給各州,定登基大典的日子、流程,雖然都有祖制在前,畢竟李宣是榮宗的私生子,須為他編出一套真龍天子的說頭來。

南州行宮比著京城皇宮建造,僅僅是小了一些,議事的正殿也是,殿內此刻只有左正英、秦禹寧、楊文、榮季在場,南州大姓萬家、司馬家俱無人在,也是左正英的意思,便要給南面的世族一些好處,也要按部就班,不可操之過急。

“南州諸事已定,末將留下八千人,餘下大軍隨我去支援循州,有何不可?”龍金山情緒激動,聲音如雷。

左正英不悅地看了一眼秦禹寧。

人是秦禹寧帶來的,秦禹寧心中叫苦不疊,龍金山發起狂來,豈是他一個尚書文臣能夠按得住的。何況龍金山本就是山賊一路,不按常理出牌,同他講天下大義,那不是對牛彈琴嗎?

“坎達英已追到了宴河,逼近衢州,若是他發起猛攻,你將陛下的安危置於何處?”左正英一手握著胸襟,臉色微微發紫。

“宋州、循州地勢險峻,如果我們能拿下,就有了退路,便是坎達英追擊過來,末將仍有翻盤的信心。左大人想在南州定都,如今前線離此地不過二三百裏,便是有風平峽在,現有的兵力和糧草,也抵擋不住。坎達英同樣是泥牛入海,他不敢打過宴河來,劉雪松立了軍令狀,一定能將坎達英拖在宴河北岸,糧草也足夠支撐一個月。要是一個月後,循州仍拿不下,末將願意提頭來見。”龍金山乜眼掃了一圈。

李宣臉色煞白地坐在龍椅上,不發一言。

秦禹寧和楊文俱是思索神色。

左正英看了一眼兵部、戶部二人,臉上紫漲愈甚,嘴唇發抖略略張開,雙目鼓突,一頭栽倒下去。

“太傅!”李宣一聲驚叫。

門口亂作一團,呂臨親自跑出去找太醫來看診。

作者有話要說: 改BUG

☆、驚蟄(捌)

杜醫正到時,左正英滿臉痛苦,臉皮和嘴唇已呈紫黑顏色。醫正頓時如臨大敵,叫小徒取來藥箱,一陣乒乒乓乓翻找出藥瓶來,取出一丸保心丹,餵給左正英吃下,將人放平,讓他躺著休息。

外間眾人不發一言,李宣坐鎮,卻如坐針氈。他雙手交疊在一起,掌心不斷冒汗。

醫正說左正英是急發心疾,服下保心丹就無大礙,幸而發病時身邊這麽多人在,藥吃下去的時候正好,只要人定下來,心臟疼痛便會得以緩解,稍事休息就可恢覆。

然而直至第二天破曉時分,左正英還在內殿躺著。

外間幾人俱是一夜未睡,起初還在議事,議到後來發現樁樁件件都要落到左正英頭上去拍板,只得作罷,且叫司天監的官員來了一趟,吩咐司天監去算日子。後半夜,南州州府來見,還帶來州府衙門的錢谷師爺。

秦禹寧拿手背遮住眼睛,一臉慘不忍睹,戳了戳楊文,示意他帶出去說。

榮季已帶走了司天監官員,一時間殿內只剩下天子與兵部二人面面相覷。

這是龍金山第三次面聖,第一次在苻明懋帶人闖宮時匆匆一面,第二次李宣授他鎮北軍帥印,第三次便是現在。

李宣看上去疲憊已極,眼下裹著兩團烏青,眼神定定地釘在地上,想著什麽。

天光漸漸由青轉白,李宣一身明黃色龍袍,被淡淡的晨光籠罩,面容皎潔如月,確是難能一見的美男子。

龍金山收回視線,心裏卻在琢磨,李宣的性子軟,鎮北軍能不能南下,最後只能是左正英來拍板。秦禹寧已經擺明了不跟左正英起沖突,大象鼻子插蔥,揣著手在旁邊木然聽令。

“既然太傅病了,末將先告退。”龍金山上前請示。

李宣晃了一下神,疲倦地籲出一口氣,一手支額,揮了揮手。

龍金山便告退出去。

秦禹寧視線從殿門收了回來,殿內只餘下他與李宣,秦禹寧嘆了口氣,沈吟道:“陛下,鞏固南面疆域,於我朝廷安定,大有裨益。”

李宣搖頭:“太傅的思慮也並非多餘,狄人驍勇善戰,坎達英寶刀未老,他手裏的李明昌,可謂如今天下第一謀士,白大將軍也折損在他手裏,即便他不是光明正大之人,陰謀詭計,未必不能成事。朕並非懼戰,而是整個朝廷既已來了南州,若不站穩腳跟,還有何土可守,何國可稱?”

“不如讓龍金山分兵南下,留下守城之軍,再以快打快,速戰速決。”秦禹寧放低嗓音,“陛下,龍金山可是願意立下軍令狀的,想必已是成竹在胸。”

李宣猶豫未決,只說等左正英醒來再議。

此時楊文也從外面進來,短短月餘,他滾圓的肉臉已消瘦下去,從京城南下途中,他夫人病重,藥材難尋,人被留在了孟州,昨日被留在孟州陪伴他妻子的家丁抵達南州,因天氣太大,陰陽先生鐵口直斷,要在孟州為他妻子下葬,才能保楊家世代平安。

楊文眼睛泡腫,擡起眼看人時令人只覺得陰氣沈沈。

“陛下,南州府庫充裕,存糧頂得上三個京州。”

聞言,李宣與秦禹寧都松了口氣。

“這一仗,可以打。”秦禹寧望向李宣。

楊文揣起手,一言不發。

李宣沈吟片刻,道:“待太傅醒來,朕與他說。”

隨即楊文與秦禹寧同時起身,二人正要辭出,李宣的聲音響起:“楊卿留步。”

楊文站住腳,秦禹寧出去。

庭院裏呂臨站在樹下,正對著一株開得火紅的石榴樹仰頭望向梢頭,晨曦中有兩只雀在枝頭跳躍,引得花枝亂顫。

“呂大人,借一步說話。”秦禹寧此言一出,呂臨便同他走到東側廊廡下,秦禹寧皺著眉,一面同呂臨說話,一面四下留意,他一眼也不曾看著呂臨,說完便匆匆告辭,離開行宮。

當天接近中午時,左正英才悠悠醒轉,坐在榻邊,長籲短嘆。聽見聖駕親臨,左正英施施然下地,尚未起身,就得李宣的特許,準他坐著回話。

左正英一手扶著額頭,先稱自己頭暈,隨在天子身後的醫正上前來替他把脈,好一番望聞問切,意味深長地與左正英對上一眼。

“陛下,太傅憂思過度,上了年紀,乃是急怒攻心,引發心疾,需要靜養數日,方得安穩。”杜醫正退下。

“朝中事多,一樣也少不得太傅,可朕也不能不讓太傅休養,不如就在宮裏養著,待稍好些再回去。朕若有事,也可以就近向太傅請教。”

李宣擺出十二分的恭敬,左正英欣然,自然答應。

然而左正英萬萬沒想到的是,龍金山已帶兵出城,就在他借病躺在榻上休息的半日裏,龍金山憑鎮北軍帥印,留下一萬鎮北軍,交給鎮北軍中兩員老將,自己離開南州行宮後,立刻便帶了兵出城。

傍晚時分,秦禹寧才得人來報。

“什麽?!”襪帶從秦禹寧手中滑落,他口幹舌燥,出氣發出牛喘一般的聲響。

“小的到鎮北軍大營去請龍將軍過來,只見大營已經搬空了一半,校場上正在操練,來來往往的兵將極多,小的便稱托了大人的名號,稱是兵部來人,問他們今夜是否有公事行動。結果得知,軍中正在點兵,要派兩千人到宴河前線支援劉將軍。小的又說尚書大人請龍將軍前來議事,卻得知龍將軍已帶兵南下,早晨便已出發,此刻怕是已經出南州到郊州西北的狹雁嘴上,過一隘口,便是郊州地界。”

邊聽著家丁回話,秦禹寧腦門不斷滲出汗來,連帶唇上才生出的胡須也浸得發亮。

“這個混賬東西,已經替他去求陛下了,就不能再等一等,不行,你叫人備馬,我親自去追。”

家丁畏怯難當地擡頭看了一眼秦禹寧。

“還有什麽?全都說了!”秦禹寧急道。

“小的在校場碰到兩位公公,陛下也請龍將軍進宮說話。”

秦禹寧登時面如死灰,牙齒打戰,不由自主地從牙齒裏擠出一句:“這個瘟生!”他尋得一絲力氣,低頭扯緊襪帶,趕緊穿鞋,起身穿衣,臨出門時,聽見女兒在後面叫他吃飯。

秦禹寧急急忙忙低下頭鉆進轎子,從窗戶上撈開簾子吼了一聲:“不吃了!你們娘倆吃,今夜也不回來!”

夜色籠罩上這間四合小院,這是司馬家騰出來的一處院落,只有京城秦府四分之一大,寄人籬下,司馬家還給了秦家三個手腳利落的婆子,七名貌美如花的丫鬟,兩個腿腳勤快的使喚小廝。

不出一個時辰,宮裏就鬧了個翻天。

左正英伏在一邊不住喘息,抖著手往嘴裏餵了第二顆養心丹,宮侍遞上來的水,他一氣喝了個精光。

萬家和司馬家都有人在朝,來的兩個一人在鹽道任上,一個在糧道任上,官職都不高,僅做到四品。按左正英的意思,都可直接擋出去,偏偏這兩人進來便告狀,事關軍情,李宣心裏犯怵,拿不出天子威嚴來震懾,便叫先把人放進來,引到一處偏殿讓他們先待著。

緊接著李宣就找到左正英,問他怎麽辦。

“派人去追,把龍金山和他帶的大軍都追回來。”左正英的嗓音直突突從肺裏發出來,說完就是一頓驚天動地的咳嗽,似要把肺給吐出來。

“朕已經叫人拿著聖旨去了。”

左正英神色稍霽,正要說話,又聽見李宣緊跟著一句:“就怕追不回來。”

左正英楞住了,朝中如今當用的他誰都可以想得住,唯獨這個龍金山,是草莽出身,不聽大局,只憑一腔忠義,他忠的不是大楚朝廷,而是心底裏的那桿秤。

“完了。”左正英越想越覺不妙,眉頭倏然一蹙。

李宣趕忙走下來,抓住他的手搖撼:“左大人。”

左正英看了看李宣,發直的眼漸漸回神,深吸一口氣,定了定,宮侍順勢遞給左正英一碗參茶。

喝完之後,左正英覺得心裏那股尖銳的疼痛稍停了停,只是有些頭暈,他多坐得片刻,便起身,反手握住李宣握他的那只手。

這一個眼神看得李宣心中難過,左正英年紀大了,眼皮層層疊疊將一雙精光四溢的眼裹在裏頭,到南州後,這雙眼睛一天比一天發黃,發紅,老人家臉上的皺紋如同融化的冰塊,表層皮膚越來越松。

左正英兩只手將李宣的手握在掌中,溫聲道:“老臣去見見這兩家人,陛下用過晚膳了沒有?”

一整日李宣都忙著處理六部送來的文書,沒完沒了地見大臣,從北方下來,折損不少官員,都要填補上去,他只有叫禦史寺的韓松,麟臺臨時任命的一個主事過來,在冊的檔案大量遺失,今日才安排下去補撰。然而只要多過一天,死在路上的官員,他們的坑必須立刻填補上,否則偌大一個朝廷,竟無力運轉。

幸而還有大半州府能夠自行運轉,除了南州直接被北方朝廷接管,隨著坎達英南下,整個大楚朝堂近乎失靈,淪陷各州互相消息不通。李宣一度擔心坎達英會延續黑狄的作風屠城,跑出去的探子要麽沒有探到消息,要麽一去不返。

這節骨眼上,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如果北方遭到屠城,便會有大量難民從死城四周向南面逃亡,南州尚未有成批量的難民湧入。

然而這樣的日子,十分難捱,腦門上懸著的利劍,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掉下來將人的頭顱紮出一個洞來。

李宣艱難道:“太傅且去,不必理會朕。”

左正英整肅容色,輕拍了一下李宣的手背,疲憊不堪的雙目註視他:“陛下的龍體,是國事。您的身前有千萬人為您遮風擋雨,但您自己得撐住,沒有了龍脈,就要改天換地,臣民們所依附的根本,就會煙消雲散。陛下一定要保重龍體,為我大楚繁衍後嗣,江山才可千秋萬代。”左正英的手掌將李宣的手緊緊合住,看了他一會,直起身,閉眼長出一口氣,步履蹣跚地走向殿門,擺手示意宮侍不用攙扶,邁出門去。

·

是夜狂風驟雨,電閃雷鳴,宋虔之不得不命人就地安營,在郝九的帶路下,一半人馬住進村子,另一半就在村外不遠處的平地上紮營。

牛油蠟燭微弱的燈火在營帳裏晃動,帳子上映出男子精壯的前胸與消瘦的腹部。

宋虔之舒展雙臂,換了一身裏衣,白衣勝雪地盤腿坐到榻上,小指勾住脖子上的紅繩,指頭黏在那玉佩上,說不出怎麽回事,就覺得安心。

大雨沖刷在頭頂的帳篷上,猶如萬馬奔騰,踐踏著人的頭皮沖撞過去。宋虔之喝了賀然送來的藥,帳篷底部水流潺潺,原本四周都是紮緊了牛皮,被激流沖刷了一個時辰,索性宋虔之把榻和桌子都架高,任憑流水從地下沖過去。

“侯爺。”賀然出聲。

宋虔之看了他一眼,手指離開玉佩,撚起被子一角。

“咱們還要趕路多久才能到循州啊?”賀然不安地問,他趿著一雙草編鞋,水流在地面形成食指深的一層淺膜,沖得賀然兩只腳都冰冷。

“上來。”宋虔之拍了拍榻。

賀然看了他一眼,為難地低頭,他光溜溜的腳丫子在水裏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用被子擦,沒事,等太陽出來曬就是。”

賀然大著膽子,跟侯爺擠到一個被窩裏,兩人睡得遠,中間被被子分得明明白白,互相挨不著。

“像現在這樣每到一個村就停下來整隊,再有十來天,就能到循州最北的城鎮。”

宋虔之側身把蠟燭吹了,左右無事,正好睡覺,剛把眼睛閉上,腳碰到一只冷冰冰的腳。他眼睛睜開,在黑暗裏朝賀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孩子也閉著眼。

“這麽冷?”宋虔之自己腳暖和,湊過去貼到賀然冰冷的腳背上。

“不、不怎麽冷。”

“剛才水裏泡的,貼一會就不會冷了。這一路辛苦你照看我,你想要什麽,告訴我,等你回去寨子,我讓人給你備一份厚禮。”大雨迫使宋虔之要讓軍隊停下來,時辰尚且不晚,還沒入亥,睡覺早了點,不睡又無事。賀然又說他中的毒,不宜飲酒,這下子只有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然而眼睛一閉上,就忍不住想循州到底什麽個情形。

宋虔之已經失去陸觀的消息好幾天,大軍出發以後,循州再也沒人來信,開打沒開打,誰占贏面,遇上什麽困難沒有,一概不知。有時候夜裏不好睡,一晚上宋虔之要從淺眠中醒來三四次,再把被子往懷裏一卷,當是個人抱著,方能安寧一些。

原他也沒這種毛病,宋虔之想來想去,覺著人當真不能慣著,從前他什麽毛病也沒有,跟陸觀在一塊之後,嬌氣的毛病越養越多。

索性趁現在沒在一處,想改改,反而越改越是想他。昨天一早醒來,襯褲和床榻竟然濕了一團,搞得宋虔之面紅耳赤,口幹舌燥,只得捂臉默對一床狼狽。他打小就在周太傅一身正氣的教養下長大,入了麟臺,或有應酬,都是點到為止,連自瀆的時候也少之又少,忙起來兩三個月也不想一回這種事。誰知道這一路行軍,白天黑夜都在排事,見不完的人,做不完的事,竟還溢了……

宋虔之想得出神,一條胳膊枕在腦袋下面,賀然問了兩遍他才聽見,猛然回神。

“不想,忙起來哪有功夫想,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再說了,你還小,不知道,男人與男人在一起,同夫婦之間,總還是有些差別。”

“什麽差別?”賀然眼睛發亮地盯過來。

宋虔之支吾片刻,無奈道:“你就不能想點別的?你就不想家嗎?”

賀然不以為然:“好男兒志在四方,而且我這個年紀,正是應該知道些事的時候,在我們寨子裏,十四歲就該知道怎麽辦事了,我這都要十五了,要不是打小學醫,還沒人同我講。我現在也沒個睡不著的時候能想的姑娘,我會不會跟你們是一樣?”

“一樣什麽?”宋虔之咀嚼出了味兒,一巴掌拍在賀然額頭上,“小毛孩子,等你有喜歡的人了,他是個男人你便喜歡男的,他是個姑娘,你就老老實實去成家生孩子。這有什麽好想的?”

“我怎麽知道喜歡不喜歡?我心裏總要先有個喜歡的樣子,再去找吧?”

宋虔之抱著被子翻向裏側,把後腦勺丟給賀然:“那還叫什麽喜歡?兩情相悅,是天定,你要是照著喜歡的樣子,不曾動心的時候,何來喜歡的樣子?那叫自以為是。等那個人出現,你自然就知道了。”

帳篷裏安靜了一會,唯能聽見鋪天蓋地的雨聲,賀然冰冷的兩只腳貼上來蹭宋虔之的腳和小腿取暖,動作很輕,似乎怕宋虔之一腳把他踹翻下去。

這麽兩個人挨在一起,宋虔之心裏卻覺得空落落的,他呼吸緊了一下,恢覆平靜。

☆、驚蟄(玖)

“侯爺。”

宋虔之毛躁地翻身回來對著賀然,皺起眉頭。

賀然縮了下脖子,奓著膽子問了:“京城是個什麽樣的地方?我聽人說,京城裏遍地都是金子,連皇帝老爺用的那個恭桶,都是金子雕的。”

宋虔之木著臉:“連皇帝老爺拉的屎都是金疙瘩。”

“……”賀然嘿嘿笑,兩只手臂像蠶蛹般把自己抱著,朝前聳了一下,臉杵到宋虔之跟前,“我們那裏窮鄉僻壤,沒什麽見識,侯爺不要笑我。”

“沒有沒有。”宋虔之想起一件事,問賀然,“你們寨子裏那位主君,很信任你,你也精通土話和官話,想沒想過將來入朝為官?”

“那還要好好讀幾年書,我知道十五歲才能考,我還沒到年紀。”

宋虔之想了想,十五歲其實也為時尚早,等回去以後要跟朝中幾個大人商量,說服李宣,有些祖制是時候修正了。譬如說男女十三歲便可成親,身量尚未長齊,也過於早了些,對女子更是,生孩子對女人而言都是鬼門關上打轉,十四五歲生產難產的婦人遠比二十三四歲難產的婦人要多,這本是在太醫院與人閑談時隨口聊到的,現在遠在千裏之外的循州,聽著帳篷上沖刷的大雨聲音,空氣並不冷,帶來的是恰到好處的涼爽,偏這一根線頭冒了出來,宋虔之暗暗記下。

“我想好送你什麽了,你聽聽看,若是不喜歡,就換一樣。你若是不急著回去,到時候跟我去一趟南州,在南州買一套科考用書,你帶回寨子裏。”

“那太好了!”賀然叫道。

宋虔之見他還是孩子心性,不禁笑了起來。

“不說話了,快睡覺。”宋虔之說完就閉上眼睛,沒消停到一刻鐘,就聽見賀然小聲地問:“侯爺,你睡著了嗎?”

宋虔之打定主意不理他。

賀然自言自語起來:“我想過了,將來我就找陸大人那樣的,踏實。”

宋虔之睜開眼睛看他。

賀然嘿嘿一笑,笑容帶著少年人的爽朗無邪:“侯爺不知道,你中毒的時候,陸大人每天|衣不解帶地忙前忙後,叫你沒叫上一萬聲,那也有一千聲,都告訴他你聽不見,陸大人還是堅持要把你叫醒。陸大人抓來一個獠人巫醫,那巫醫叫陸大人去找漱禍,他才上我們寨子找的,也是巧了,原本只是借道,竟然用得上裝裝樣子收的漱禍。虧是遇上我,陸大人以為是毒物之間相克,大量提煉漱禍真同那巫醫所說可以救命,當時侯爺昏了好幾天,陸大人也是關心則亂。也是那麽巧,讓我撞上,所以才決定將計就計,看那巫醫想做什麽,結果發現他忠心於宋州一員守將,叫趙瑜的。”

“你說誰?”這個名字對宋虔之來說很熟。

賀然盯著他說:“趙瑜啊,侯爺知道?”

宋虔之冷笑點頭:“不僅知道,我還替他向朝廷請過功。”

“唉,要不怎麽說活人比死人可怕呢。這個趙瑜,被人從府牢救走,沒帶那巫醫,巫醫讓陸大人去找漱禍,要是陸大人千辛萬苦尋來的藥,反成了侯爺你的催命符。”

念頭才一起來,宋虔之心裏便涼透了。如果陸觀做了害死他的幫兇,他這個人就廢了,是一條攻心毒計。

“我就跟陸大人說,將計就計,一面讓巫醫去煉藥,一面我也煉藥,餵給侯爺的是我煉的藥。只是侯爺中的毒實在難解,出自獠寨古方,代代口口相傳,原本配這藥,就沒想過要有解藥,是孫逸命趙瑜手下的那名獠族巫醫所制,只為殺人。前前後後費了不少功夫,侯爺一直不醒,陸大人前前後後看護你好幾日,對這藥造成的痛苦最清楚不過,誰想到他會親身試毒,要不是命大,當然,也是我醫術精湛……”賀然說到興頭上,一對眼睛在暗夜裏直放光。

宋虔之打斷他:“試毒?試什麽毒?”

“孫逸射殺侯爺的毒箭剩下不少,我當然是不讚成多一個人中毒,陸大人趁我不註意,自己拿箭紮傷自己,不試也得試。侯爺你是不知道,他是拿命在搏你一條生路。”話音未落,賀然眼前一花,等他回過神,已經被踹到地上坐著了,他扶著腦袋從水裏爬起來,渾身上下單衣都滴著水,冷水浸得他鼻子發癢,猛然一個噴嚏。

榻上,宋虔之已坐起身來,兩手搭在腿上,嘴唇不住顫抖。

賀然兩條胳膊軟面筋似的拖著,又打了個噴嚏,手指捏住鼻子,眼睛睜得大大的看宋虔之,小聲哄道:“都沒事了,這不是,你倆都好好的嗎?已經過去了,陸大人沒遭罪。我就是說,就陸大人這樣的,才配做男人,將來我要是喜歡誰,一定得是這樣的,就算全天下人都放棄我了,他也不能放棄我。侯爺你躺那麽多日子,換個人,早就在你還有一絲活氣的時候給你埋了,何苦費那麽大勁,又是在行軍,不方便照料。可陸大人沒有,便是有萬分之一的一點希望,他也不想放棄,還說若是你往後都只能躺著了,就算性命無虞,你也一定不願意。”

“我是不願意。”

“所以說,他又懂你,又舍不得你,又肯以命換命,吃你吃的苦,受你受的罪,冒你冒的險,替你去打頭陣收循州。照我愚見,侯爺你大可放心,陸大人本事在那裏擺著,為了你,他是刀山也肯上,火海也能蹈,百死無悔。你真想讓他放心地在前頭沖,就該聽他安排,老老實實在宋州府待著,把宋州守好,等他凱旋歸來。”

巨大的震驚過後,宋虔之擡手抹去額頭上的一層冷汗,賀然的話多,道理淺白,聽多了,心裏便靜了下來。

“你知道同男人處,和同女人處,有何不同?”宋虔之驟然發問。

“沒……什麽大的不同吧,還不是相扶相攜,成親是為了不斷香火,使得家族繁衍昌盛,男子同男子自然生不出半個蛋來,那便還剩下相扶相攜。”賀然的嗓音尚帶著一絲稚嫩的沙啞。

“如果是一男一女,這世道上能讓女人去做的事不多,生兒育女男人替不了女人,多是男人主外,女人主內,無論男人在外面做什麽,把一家上下百十來口人的嘴餵飽,就是男人的職責。女子則負責打點內院,相夫教子,上侍父母,下撫育子女,男人掙回來的錢,怎麽用到實處,將家裏人的衣食住行開銷得有條有理,甚或有餘,還要約束下人,打點人情。對郎君要侍奉周到,知冷知熱,郎君不忙時,陪著說話閑娛,郎君有事時,要懂得分寸,不讓他為旁的事情分心。”宋虔之頓了頓,“你說叫我在宋州待著,便是守好後院,不讓他分心。”

賀然訕訕一笑。

“可我不是女子,女子天生柔弱,又礙於世俗不能拋頭露面,除非逼不得已,家中已無男人,逼得女子出頭。男人處在一起,便不像男女一般,自古就有一套分工,也無須將兩人中一人當成女子。左右一家人生活那點事情,處得久了,便有默契,誰擅長什麽就多分擔一些,不擅長的請人做就是。生兒育女我們倆是誰也不行,但沖鋒陷陣為國事拼殺,我們倆都行。何來的理所應當?僅僅拘泥於怎麽做,是形式,無論什麽時刻都想為對方多分擔一點,是本心。一個人能秉持本心,才是人間至樂。”宋虔之的話聲帶出一絲困頓,眼底倒映出賀然似懂非懂的臉,他笑了笑,垂下眼睫,覆又擡起眼看賀然,“小毛孩子。”

“哎……我怎麽就毛孩子了?”賀然不服地叫起來。

“快睡,天都快亮了,明日我多給你分派些事,省得一天到晚胡思亂想。”

“那你倆誰在上面?”

“……”宋虔之一時語塞。

賀然得意地笑起來,眼含狡黠:“侯爺不是說,誰擅長什麽,就多分擔一些嗎?還是說侯爺有些事情不如陸大人擅長?”

宋虔之懶得跟他說,倒頭便翻過身去。

能把安定侯給說啞了,賀然笑著把濕透的單衣鞋襪全脫了,爬上榻來,不再出言。只是閉上眼也沒立刻入睡,宋虔之的話讓他滿腦子興起一堆想法,卻不敢再說,免得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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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州西北方向的狹雁嘴地勢奇特,兩邊山崖高可十餘丈,人從狹縫中過,上方山石如同兩只鼓腹的大雁,鳥喙相銜。便是五六月間,暑氣炎熱,人從山間過,竟有小半個時辰見不到光,行走山壁下,陰風陣陣,因此又名“人間鬼門”。

龍金山帶大軍從狹縫中過,只有讓騎馬的全都下馬,牽著馬放慢步速從僅能容四人並行通過的狹窄道路通過。

出了狹雁嘴,一塊被灰塵覆蓋得只露出手指頭長短的界碑,歪在路邊,不遠處有個方形凹坑。

龍金山拔出劍,蹲在地上把界碑撬出來,插回原處。天已經全亮了,太陽灼在人臉上,先時從隘口過,冷得人膽寒,前前後後兩裏路,不見一絲陽光,出來之後,龍金山眼前白光一炸,拿手遮住眼睛,好一會才能重新看清。

“將軍,在此地休憩嗎?”手下來問。

龍金山蹲在界碑旁,兩手交疊在膝上,舉目望向南面,十數米外,有一寬足二十米的河流,河水並不湍急,水流很淺。

“就在這裏,做飯,飲馬去。”說完龍金山起身,牽起自己的馬,帶頭走向河邊。

山間不斷傳來淒切的猿啼,飛鳥罕見。

龍金山的馬不安地刨蹄,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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