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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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恰逢北方罕見的大亂,白古游遭人暗算,獠人的滅頂之災早已到來。

然而這與柳知行上任後,偶然中得知的趙瑜曾經治理循州的情況不同,趙瑜對獠人的策略一直是幫協為主,震懾為輔。也是在趙瑜的治下,獠寨與循州的互市由當地衙門管理約束,也算一種保護。在趙瑜的任期內,雙方的互市從未遭到破壞,秩序井然,比起北方榷場安穩許多。這種小範圍內與獠人的通商不曾納入朝廷管轄,卻為循州府貢獻不少錢財,地方衙門象征性抽取二分牙錢,只從大楚商人身上抽取,不收稅錢,也便沒有上奏朝廷。

此舉柳知行也完全能夠理解,在獠人與楚人的易貨當中,楚人占盡利處,向來是用劣質的工藝品和生活用品換取大山中珍貴的藥材和礦石,且獠人並不富有,牙錢以白銀兌付,對於這種近乎欺騙的買賣,趙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獠人本就不知道受騙。

做買賣更講究你情我願,哪怕是騙,也實屬自願。官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出亂子,便只當做不知道。

獠人也因能夠正大光明進循州府買賣而擁戴感激趙瑜,這才是柳知行到任後,最初對趙瑜被獠人抓走一事產生懷疑的根源。不到兩日,柳知行整頓府衙時審過了原來羈押在牢中的胥吏,才發現事態比他想象中更嚴重。

沒等柳知行把這一切捋清上報朝廷,孫逸自立為王,為保循州府百姓,柳知行只有率城投降。那時他已做好犧牲的準備,孫逸為了彰顯仁德,不僅不殺他,還讓他做了循州太守。

只不過,循州的實權從那時起便落入軍中,季宏什麽也不讓柳知行管,只把他當個賬房用用。

直到兒子找上門,一方面柳知行覺得安慰,小兒子許久不見,長高了不少,也長大了不少。按著柳平文素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嬌少爺性子,遭逢大難,柳知行一直怕他會想不開,結果再見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得知柳平文跟著安定侯做事,柳知行也放心下來,柳家的家業在這危急關頭,出現了新的轉機。誰能知道坐上皇位的會是榮宗的私生兒子,這得是多大的氣運,才能依附於有從龍之功的安定侯。

柳知行也想循州早日重歸大楚,宋州敗了,柳知行暗暗高興,但也不敢大張旗鼓地慶賀。季宏會把他抓起來,這是柳知行意料中的事情,他只是有些後悔,沒叫兒子跟著許瑞雲一起走。

“爹,你睡了嗎?”低低的一個聲音響起。

柳知行:“還沒有,何事?”他一手抓著腳上的鐵鏈,沒有挪動,這幾日受了不少拷打,牢裏獄卒全換成季宏軍中的人。孫逸敗亡,整個循州守軍之中彌漫著一股暴戾之氣,派來看守的士兵每每心情不好,就要把犯人提出去暴揍一頓。柳知行想起在獠寨裏小兒子的遭遇,就總是主動惹事,吸引看守註意,他這條命,從循州投降以後,多一天都是老天爺閉著眼饒過的。

柳平文使勁往父親這邊挪動,半張臉在木欄中擠壓變形,他聲音放得很輕地問:“那個季宏,到底好對付嗎?爹你前幾日說循州有兩萬人馬,可是我聽說,宋州叛軍尚且不足萬人,會不會是季宏那廝虛張聲勢?”

柳知行一只眼睛被鞭子打破了,腫成一條線,睜不開眼,血早已在臉上凝固。他遲緩地扭頭看了一眼監牢入口,沒有動靜,才轉過來回答柳平文:“劉赟作亂時,朝廷鞭長莫及,讓宋、循兩州組建自衛兵勇隊,孫逸定了宋州,我本想以命相抗,誰知組建的自衛隊,自己沒用上,反被季宏的叛軍收編了。這些兵員大部分祖籍循州,妻兒老小都在循州府,覆巢之下,一人反抗,全家命喪,也有許多不得已。季宏來時帶了八千人,城裏的自衛隊有萬餘人,兩萬之數,所言不虛。宋州兵敗,必然會有一批敗兵來循州投奔。”

柳平文憂心忡忡道:“那征南軍豈不是……”

宋虔之只問李宣要了一萬人,還要分出人駐守宋州,局面不容樂觀。

“盡人事,聽天命吧。”柳知行茫然地看了一眼牢房頂部,老鼠沿著屋頂攀援,垂著的一條彎彎的尾巴一晃便不見了蹤跡。

“我……”柳平文想說布防圖的事情,又強迫自己閉嘴了,就算逼死老父親,柳知行也沒有辦法拿到布防圖。兩人已淪落為階下囚,只有寄希望於宋州軍早日打過來,最好季宏把他們倆給忘了。

幸運的是,季宏自高自傲,本就沒把柳知行這個太守放在眼裏。一連數日,他都忙著白天練兵,晚上夜夜笙歌,似乎壓根不受孫逸敗亡的影響,他的幕府中甚至有人出謀劃策,國主既已不幸身亡,總得有人來頂上這個位子。

因此趙瑜求上門來,季宏大擺筵席,定在他到達的翌日中午率循州軍一眾將領,為宋州軍眾人接風洗塵。

兩撥人馬,各懷鬼胎。

·

七月流火,夜裏轉涼,傍晚陸觀來到宋虔之的房間,諸事已經安排妥當,原定就在傍晚啟程,臨行前又覺得不如就讓全軍吃過飯再走,平白多出半個時辰來。

陸觀一進門,宋虔之就醒了,睜開眼睛轉過頭來看他。

“醒了?”陸觀躺上床,把宋虔之的手捏在掌中,放到唇邊碰了碰,眉頭一皺,“怎麽這麽涼,冷嗎?”

宋虔之沒有反應,只是用烏黑的眼睛盯著他。

陸觀去櫃子裏翻出一床被子蓋到宋虔之身上,把他抱在肩前,他埋頭把鼻子杵在宋虔之的脖頸裏。

宋虔之動了動頭,試圖移開。

“讓我抱會。”

宋虔之看著他,像想說什麽,嘴巴卻一下也沒有張開。

陸觀低笑了一下。

宋虔之看著他眨了一下眼睛。

“沒什麽,你這麽安靜的時候真少。”

宋虔之被握著的手動了動,陸觀便松開手,宋虔之背靠在他懷裏,擡起的手遲鈍僵硬地拍拍他的脖子,他頭向後仰著,嘴唇向外努了半寸,只有極小的一個幅度,陸觀卻發現了,他明顯楞了楞,眼底裏有微光閃動,動情地低下頭去吻他的愛人。

兩人親了片刻,陸觀擡起頭,脖子被冰涼的手拍兩下,覆又低頭,又拍,他再度低下頭。

這次唇分之後,陸觀看見宋虔之一邊唇角勾起了少許弧度,無奈道:“到底能不能說話,會說話了嗎?不要捉弄我。”

宋虔之遲疑片刻,才擡起清澈的眼睛看他,瞧著甚是無辜。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陸觀問。

宋虔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當初在宮裏見到你,吆來喝去的樣子,不可一世。”

這麽一說,宋虔之也想起來了,查樓江月被害的案子,那會宮裏一大半不是他拿錢便是他拿權收買來的,麟臺管得好好的,空降下來一個陸觀要頂他的位子,如今不僅位子被頂了,連人也……真是人生一大丟臉之事。

宋虔之動了動頭,陸觀會意,扶他往上靠一些,低頭以唇吻他的耳朵,宋虔之一只耳朵很紅,恰是陸觀親住的這一只,熱燙的溫度含在他的唇間,帶得陸觀吐息也熱起來。

“等你好了……”

他話沒有說話,手在宋虔之腰上用力一揉,也便拿了出來,清心寡欲地用手臂把人松松地圈著。

宋虔之眨眨眼看他,像是什麽也沒有聽明白。

陸觀唇畔勾起一抹帶邪性的笑,讓宋虔之看得呆了一呆,手拍拍陸觀的脖子,陸觀低下頭來與他接吻。宋虔之的舌頭是僵硬的,一番攻城略地下,陸觀這才知道為什麽宋虔之現在沒法說話,他在宋虔之被親得紅潤惹眼的嘴唇上碰了碰,拇指拭去他嘴角的水光,綿長而用力地吸進一口氣,平定心緒,說起正事來。

說完要去循州,陸觀卻發現宋虔之把他的袍子一把抓住了,雖然宋虔之這點勁,他要掙一把就能掙開,但顯然他是宜哄不宜強。

宋虔之聽完陸觀那一大堆,無非說他現在不方便趕路,毒尚未清,就是去了也不頂用,不如在宋州府裏好好將養。見他說得認真,宋虔之也只有把手松開,心裏卻在想。

一旦陸觀帶兵出發,自己再要做什麽他也沒轍,

落在陸觀眼裏,此刻的宋虔之嘴角正在抽搐。

陸觀:“???”

宋虔之又拍拍他的脖子。

陸觀會意,纏綿而溫柔地親了親宋虔之,哄孩子似的把人哄得躺下,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在外面找到賀然,叮囑幾句,無非是要托他好好照顧宋虔之雲雲,便隨軍趕在太陽剛落下山頭時上了路。

這般宋虔之養傷養到第五日上,已經是七月初七,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整個宋州城內冷冷清清,幾日間陸續有自稱是宋州城民的百姓出示籍紙,要求進城,陸觀將最得力的屈肆封留在了宋州,宋程陽隨軍,另將一名叫馬肅的老將留下來,負責宋州城防。

這馬肅用兵平平,卻曾做過茂州胥吏,從軍前最擅長管理戶籍和府庫,年紀已過了四十,見多識廣,有一雙比鷹隼更精的眼睛,抓了兩名宋州敗走的小支軍隊派來打探情況的斥候,俱是化成平民,隨著十數名宋州城民往城裏混。

這天午後,藥也吃了,宋虔之能簡單說點話了,舌頭還不是太好使,說話老是大舌頭。但寫字沒問題,便寫了張紙叫人帶給馬肅。

馬肅一看,登時發現小瞧了這年輕侯爺。

宋虔之所寫是叫他把斥候放走,既然能夠跟著人數如此之眾的宋州平民而來,怕是有小股逃兵已把宋州城民新的住地當做陣地,而趙瑜帶著敗逃的主力往循州去了,把斥候放走,再追上去,便能探知被驅逐出宋州的平民百姓藏身何處。

當夜馬肅親自帶人去追,翌日天不亮時,就帶回來數百名平民,喜氣洋洋進來向宋虔之稟報。

據馬肅說,追回這波人馬並未費什麽事,宋州人隱藏的地點竟就在城外數十裏的幾個村落裏,都有獠人把守,但守備不嚴,征南軍一到,便勢如破竹,經過審問,發現逃往這些村落的小支隊伍,士兵的家人都被驅趕到這幾個村裏。

原本的叛軍都已經穿上平民便裝,馬肅的人到時,幾個村落已經全滅了燈,沈浸在寂靜安寧的甜夢之中。

沒怎麽動粗,叛軍便紛紛走出家門投降。

宋虔之安靜地聽完,又給馬肅寫了一張紙,馬肅一看,目中流露出真心實意地感佩,將那張紙四四方方疊起來,放入內襟袋中。

“末將這就去辦。”

馬肅出去後,宋虔之試著從喉嚨裏擠出幾個音節,他分明能試出嗓子沒毛病,就是舌頭不太利索。

急也急不來。

天快亮了,宋虔之沒有繼續睡覺,而是披衣出了房門。站在這裏向下望去,整座宋州府衙燈火通明,依稀能看出孫逸在時,這座府衙已被建設得亭臺樓閣,草木扶疏。

宋虔之拍了拍用朱漆新刷過一遍的木欄桿,樓下有士兵來回巡邏。

黎明之前,露水最重,天邊朦朧的青色散發著令人肺腑俱寒的涼意。這般破曉,宋虔之遙遙擡頭望天邊孤懸的月亮,將目光投向另一方向,太陽,也在東邊露出了半輪倩影。

在京城時,這個時辰他常常才從麟臺歸家,瞻星和拜月兩個貼身婢女,會提燈在家門外守候,叫醒房門,小廝一溜小跑跑過長廊,再一溜小跑回來,給宋虔之帶個信兒。

若是他母親醒著,他便去和母親說話,若是母親睡了,他便在周婉心的房內盤桓片刻,看一看他吃了藥才能安睡的娘。

這一番被當成老弱殘兵留在宋州,每日裏就是吃藥養病,賀然書也不讓他多看一會,說對眼睛不好,讓他吃了藥便起來紮針按摩,一天裏只有夜裏才能得片刻安寧。宋虔之長這麽大,從未有過日子過得這麽長的時候。小時候忙著讀書打拳,在宋家的日子過得不安穩,時不時就被母親帶去祖父家,或是帶進宮裏,唯一記得起的年少時光,便是同京城的幾個弟兄走馬看花,這也不過只有一年。進了麟臺,宋虔之便開始了連軸轉的日子,他卯足勁拼了命,在苻明韶跟前掙這一份要命錢,為的不僅僅是價值連城的賞賜,更是他對“宋家”的有用。

晨曦朦朧,天色轉為通紅。

似血的朝陽將雲霞浸染成一匹鮮紅的新綢,繼而漫天織金,鋪天蓋地,將千家萬戶積攢一夜的瓦上霜消除幹凈。

帶走夜晚人心中的陰霾。

將光芒萬丈的一天嶄新的希望投上每一片樹葉、每一寸土地、每一顆人心。

欄桿上滴落出一個圓點,宋虔之茫然地眨眼看了一會,用手摸到濕潤,摸了摸自己的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流下了淚。

人世間再也沒有那個躺在病榻上,需要他撐起一片天去保護的女人了。人世間只有一個沖殺在前,以身為盾為他殺入敵陣的男人了。

迎著朝陽,宋虔之深深吸了一口氣,緩慢、綿長地吐出這一口積攢在胸中的濁氣,沈甸甸的興奮從胸膛深處騰起,那是逐漸擡頭的一股殺意。

賀然完全沒想到,這天上午宋虔之就給他下了死命令,兩天後他要從宋州出發。

賀然明確表示,侯爺您可心裏有點數,真是兩天後要騎馬,極大可能是要被馬摔下背,且由著性子踩上三四腳,吐血不止,一命嗚呼哀哉的。

那不聽使喚的軍醫頭一次跟賀然站到一條陣線上,無比真誠,伴著三分略顯浮誇的哀傷,勸了宋虔之一番。

宋虔之埋頭在紙上書寫。

片刻後,他亮出了最後通牒:“三日,得騎馬。”

多的宋虔之一個字沒寫,軍醫把賀然拽出房門,揣著手問他:“可有把握?”

“許是能說話,騎馬,這……”賀然一臉為難,“我也沒治過這樣的病人,話怎麽能說得死呢?”

軍醫登時滿臉如喪考妣,把手橫在脖子上,做了個“哢嚓”。

布置完旁人,宋虔之就不急了,小睡一會,起來之後在院子裏去打了一套拳,出得一身熱汗。

風揚起他的發帶,宋虔之一身白袍,身姿瀟灑,拳法不如平日流暢,外行看卻也是行雲流水。穿白袍襯得他皮膚更顯白皙,耳廓上的嫩紅色便無比鮮明,他五官眉目給人暗含鋒芒之感,嘴唇與鼻梁卻又帶少年人的溫雅。

看得在旁碾藥的賀然眼底生出艷羨,匆忙低下頭。

軍醫嗤笑了一聲。

賀然瞪他。

“別再看了,安定侯是個斷袖,你年紀還小,別被帶歪了。趕明兒哥哥帶你去瞧幾位美人,環肥燕瘦,豐乳肥臀,且將這一對傷風敗俗的給忘了。”

“哪裏傷風敗俗?”

軍醫本是隨口一說,料不到賀然會駁他,卷起袖子想跟這乳臭未幹的小子好生理論一番。

賀然卻端著他的藥撚子,進屋去了。軍醫一哂,再回過頭去看打拳的宋虔之,也不由心生讚嘆。這樣意氣風發前程大好的青年才俊,竟被陸觀那樣的莽夫給誤了,哭死多少名門閨秀。

軍醫信命,不得不感慨一句,世間萬事皆有緣法,妙不可言之事,才稱為緣,能說道清楚的,也就不是緣了。

是夜,莽夫陸觀帶八千人馬,在循州城外尋得一個山坳紮營,整隊征南軍俱是人疲馬乏,搭起營帳之後,各自安睡且不提。

天亮之後,許瑞雲尋到陸觀,兩人商量之後,決定單獨行動,先進城與柳家父子見一面,順便探探循州的情形。

他二人飛檐走壁不在話下,皇宮大內尚且來去自如,混過循州城防有如探囊取物。

但在太守府衙外,許瑞雲立刻便察覺不對,將陸觀拉進暗巷,小聲朝他說:

“守衛全換了,等等。”

陸觀站定,見到許瑞雲從脖子裏勾出一根青色的細繩,下面一把竹哨,他三長兩短地吹了一遍。

過片刻,又吹一遍。

烈日曬得太守府門外的兩名看門士兵昏昏欲睡,一人強打精神朝另外一人說了句什麽,進去門房。

另一人見同伴去吃茶,自己索性在門口坐下來,埋頭在膝上,一動不動了。

陸觀拍了一下許瑞雲,眼神示意。兩人翻墻進去,太守府裏卻是一個人也沒有,兩人在後院晃了一刻鐘,才見有一雜役衣著的人懶洋洋地將一只水桶拖在身側,木桶隨那人步伐,被踹得搖來晃去。

來不及瞧清楚事情怎麽發生的,雜役便覺得被人捂住了眼睛和嘴。神思不屬的雜役半拖在身子外的魂這才歸體,聽見耳畔有人說話:“聽著,你們太守欠我們寨子三千貫錢,只要告訴我太守的下落,我不會為難你。否則……”

雜役腰部被一硬物抵住,登時滿背冷汗,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就要向地面滑去,卻不料被另外一個人架住了雙腋,意識到來人至少有兩個,而他一個也打不過,雜役拼命點頭,生怕賊人不打算問他問題了。

“我松手,你若是叫人,仔細想清楚,誰快些。是你先死,還是我們先被抓在,現在城裏這麽亂,便是我一刀捅死你,也不會有人來追究。”

在許瑞雲說到“叫人”時,雜役拼命搖頭。

當許瑞雲說完,雜役又拼命點頭。

嘴上的手松開後,那雜役已暈頭轉向,口齒不清地說:“太守被抓了。”

許瑞雲眉頭深鎖起來,看了一眼陸觀,壓低嗓音咆哮道:“放屁!一州太守,他就是最大的官兒了,誰敢抓?抓了也沒有牢房能關他!”

雜役滿臉煞白,強忍著頭暈目眩想吐的感覺,急道:“大俠,你是不清楚我們循州府,太守算個屁,反軍拿他當人質的,征南軍要打過來了,季宏將軍已經把太守下到獄中,就關在循州府牢,現下沒空理會他,你的三千貫錢就別想了,我們太守別說沒錢,很快就命都沒有了!”

陸觀二話不說,把雜役敲暈,趁許瑞雲尚在發楞,把被打暈的雜役拖進最近的一間空房,關上門。

“怎麽辦?”許瑞雲問。

陸觀看了一眼天色,沈聲道:“救人,然後把他們倆先藏在城中,你帶來的幾個人呢?”

“混在一家酒樓一間茶館裏,季宏沒像孫逸那樣把循州搞成一座空城。”

“你去聯絡人,我探探府牢。”

許瑞雲不放心地看了陸觀一眼。

“你要等我也行,但是大軍在城外,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被季宏的人探到。一旦全城警戒,就沒有機會在大戰之前救人了。”

許瑞雲一咬牙:“城東蘇梅大街最末那家賣布的門口,有一只缺耳青銅大鼎,一個時辰後,在那裏碰面。”

“我用不著一個時辰。”

“……我得一個時辰。”

“行吧。”陸觀話音未落,閃進了一間空房。

許瑞雲把房門再推開,陸觀已經不在房間裏,應該是從窗戶出去了,窗戶也已關好。

許瑞雲這才確認,陸觀的身手完全用不著他瞎操心。

☆、驚蟄(伍)

一個時辰後,許瑞雲灰頭土臉地來到越好的蘇梅大街,在街尾探頭探腦。秋風卷地,循州城裏的空氣還是悶熱潮濕,他整個人以一堵墻作為掩體,眼睛探出去看。

陸觀大搖大擺坐在鼎上,皺著眉頭,左右張望。

許瑞雲目不轉睛把他盯著,待陸觀看過來,連忙伸出手招了一下。

“你就不怕被人發現,膽子忒肥了你。”許瑞雲心有餘悸地到處看,確認沒有人跟來。

“沒人認識我,躲躲藏藏更容易給人留下印象,人都找到了嗎?”陸觀問。

許瑞雲聯絡上了八個人,都是跟柳平文來循州時候帶的,宋州雖敗,季宏卻似乎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循州城也並未全面戒嚴。只是近兩日城裏街面上巡邏的士兵多了點。

“我讓他們各自還是回去,以免惹人註目,等天黑的時候咱們就動手。”

“不必天黑,傍晚就去,趁有天色掩護不至於打眼,也不要等到半夜,誰都知道夜半是劫人的好時候,反而會有更多人把守。府牢的獄卒很是懈怠,除了兩個留在牢內,一輪是十個人,另外八個人在後院空地上圍著石桌吃酒賭錢,一群廢物。救人出來容易,我一個人就行,要帶出城就得規劃一條路線,分開行動。”陸觀已經想過了,到府牢救人,他一個人,或者和許瑞雲一塊,其餘人在不同的地方等。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怎麽不把人集中在一起?走,邊走邊說。”陸觀推著許瑞雲走了。

入暮時分,陸觀帶著許瑞雲兩個,本欲用調虎離山之計,一個人引開府牢外的看守,另一個人下牢裏去救人。

不料府牢外面,幾個守衛歪七豎八地躺著,其中有一胖子,熱得不行似的將袍子解了,露出圓白胖的一個肚皮來,跟個白玉瓜似的。整張臉睡得紅撲撲的,汗油膩了一層在面上。

陸觀與許瑞雲輕手輕腳繞過他們,許瑞雲不小心踹到其中一人的腿,手已握在了刀柄上。地上那人卻像只豬似的拱了拱嘴,翻身繼續呼呼大睡,渾然沒有要醒的意思。

許瑞雲:“……”

“快點。”陸觀低聲道。

救人近乎是一帆風順,順得讓人心裏不安。府牢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眾人出了太守府,經一扇小門,門上的鎖進來的時候打開過,只是假意掛在上面充樣子。陸觀開了鎖,讓他們三個先出去,自己再退出去,用刀將門栓推回,鎖掛不上去,只有帶走了。

陸觀帶著柳平文,許瑞雲帶著柳知行。

許瑞雲不悅道:“換換。”

陸觀不容拒絕地說:“不換,我帶小的。”

許瑞雲還要再說,柳平文文氣卻不嬌弱的嗓音響起來:“許兄,就聽陸大哥的。”

許瑞雲只有不說話了。

半個時辰後,整座循州城開始上燈,雖不比往常熱鬧,比起夜夜宵禁的宋州城,卻也是一派太平景象。只有從街上來往的行人臉上,能看出些許不同。

陸觀與柳平文一人接了個面具,陸觀手裏是個白色的,眉毛是兩片金錢葉,他敷衍地把面具扣在臉上。

“循州日日如此?”

柳平文險些被簇擁成一團的三名衣著鮮亮嬌嫩的姑娘撞翻,被陸觀一把拽到身旁,讓他站好。

“向宋投降以後,日日如此。”柳平文拿的是一張公雞面具,眼睛在面具的眼孔處滾動,他四下看了看,與陸觀並肩而行,小聲地說:“季宏剛來循州時,比這還要熱鬧,我聽我爹說的,他是想叫人知道,宋是一個穩定康樂的新朝廷,不怕跟大楚對上。只是宋州失陷,循州百姓也有所耳聞。能往外逃的都在想辦法逃出去。我們待會怎麽出城?”

“我先用鉤索翻墻過去,在城墻上裝一個轉軸,用一個竹筐,把你們一個個吊過去。”

柳平文心臟撲撲跳,忙問:“被發現了怎麽辦?”

陸觀沈默著看了他一眼。

“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最好不要被發現,以免節外生枝。”

月黑風高夜,陸觀先身手利落地翻過城墻,接著從那頭拋過來麻繩,這邊用麻繩拴在竹筐上。

陸觀在那邊試著拉動,豎起一只耳朵聽動靜,試手感,轉軸很好使,毫無凝滯。固定好工具,陸觀將鉤索再次拋過墻頭,翻了回去。

“你們兩個先過去。”陸觀指揮兩名好手先就著鉤索爬墻,過去之後,在那邊作接應。

另外兩人身手稍弱,坐竹筐也上了墻頭,翻上墻去,不一會,繩索有節奏地拖動了三下。

“我先上去,等我從上面放下竹筐來,你就拖繩子,把竹筐放下來,等你坐穩了,我便讓那邊的人一齊用力拉你上去。”城墻上的微光,照出陸觀臉上的一層薄汗。

柳平文眼光閃爍,連連點頭,緊張地抿了抿嘴。

這是一處偏僻的角落,遠到看不見城樓,然而黑夜總是令人不安,一絲風吹草動都足以讓柳平文嚇得腿軟。他克制不住身體本能的反應,看著陸觀身手矯捷地翻上城樓,柳平文在想,自己為什麽就不能在年幼時好好學武。當年柳平文出生,正是榮宗中興之治,榮宗崩後,登上帝位的是一位少年,朝政實質上落在赫赫有名的文官清流周太傅手中,太傅推行新政,政通人和,這些都是柳平文聽家中祖父和父親偶爾酒後閑談聊起,他幼年也沒經過什麽波瀾,循著四時陰陽,過節時便隨家人四處玩耍,發蒙之後,除了天長日久地讀書,便是盼著休沐時候出去游山玩水,清談賞花,亦是人間樂事。

一直到年初隨父親赴任循州知府,路上出了大事,柳平文被迫迅速成長起來。他對獠人向來是一無所知,對動亂也只覺得發生在千裏之外,古詩背了不少,卻不曾真的見人血流成河,原只是家中父兄茶餘飯後的閑談。

不到半年過去,現在,他柳平文在循州城墻下,等著翻墻。

夜風並不冷,直往脖子裏鉆,柳平文手腳卻冰冰涼,牙齒止不住打戰。視野裏迸進一絲光亮,頓時他脖子也梗直了,擡頭看城墻上,竹筐還未放下來。他眼睛越瞪越大,腦仁心仿佛被一根線扯著。

倏然,那點光不見了。

柳平文一顆心墜落下來,盯著晃動的草葉看了半晌,沒見黑暗裏再出現什麽異,這才放下心來,雙腿直發軟,長長籲出一口氣,兩只手撐在墻面上,心急如焚地擡頭又往墻上看。

半個籮筐屁股露出來,柳平文連忙搓手站好,警覺地左右觀察。

耳畔窸窸窣窣的聲音如故,那是風吹拂一片雜蕪。

竹筐半米半米往下放。

柳平文雙眼目不轉睛地瞪著那影子越來越近,只覺得時間被拉得很長,他後脖子出了層熱汗,粘膩在頸中。等到竹筐落在他頭頂的高度,柳平文立刻伸長雙手抓住竹筐,接著它落下地來。

柳平文松了口氣,爬上竹筐去,使勁扯繩子。

隨即,他身子一輕,腳下沒了重心,是竹筐在朝上移動,竹條編成的筐子隨每一下移動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每一下響動都揪著柳平文的心,他只有用兩只手抓住兩邊麻繩,減輕不安的感覺。

就在此刻,一簇火光亮了起來。

竹筐移動的速度加快。

然而拖動竹筐的速度趕不上那火光,嗖然從黑暗裏放了出來,拖著一尾光弧飛射而來。

柳平文禁不住大叫起來,整個筐子右面向下一墜,柳平文整個身子都在向下滑動。

他這輩子也沒覺得自己這麽重過。

“抓住!”

柳平文像一只斷線的紙鳶墜在半空,但他兩只手緊緊抓住那只一半繩子被燃斷的竹筐另一側連接處,他雙腳在空中亂蹬,呼吸全亂了,心臟跳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兩條手臂撕裂一般的疼痛拉扯著柳平文的神經,一聲絕望的怒吼從他死咬著的牙關裏迸發出來,他手臂曲起來,兩只手緊緊抓住繩索,一只腳在墻面上滑了兩下,終於找到感覺,踩在墻面上,整個身子弓起來,同繩子、墻面形成一個三角。

“對,爬上來!不要向下看!”

陸觀的呼喊及時止住柳平文回頭的動作,他紊亂的思緒漸漸平靜下來,強迫自己有節奏地一呼一吸,雙手緊緊抓著繩索,配合腳在墻上蹬踏,一點一點向墻頭挪動。

一支箭破空而來,擦著柳平文的耳朵飛過去。

他的左耳被嗡聲占據,短暫的失去了聽覺,而柳平文目光專註地盯著手上的繩索,他飛快分出左手利落地在繩子上繞了三圈,朝上每移動兩米,就再繞一次。

這麽不知道過了多久。

離墻頭的距離在縮短,難以遏制的雀躍感從柳平文心底升起。

“去死吧!”

這聲惡毒的叫嚷沒有鉆進柳平文的耳朵,他只專心於眼前救命的繩索,左手掌被釘穿的劇痛令柳平文整個人倒抽了一口氣,卻連一聲慘叫也沒有贏得。

柳平文緊緊咬住嘴唇,汗水紮進他的眼睛裏,他每動一次手掌,頭皮便要麻上一麻,越來越明顯的濕潤順著手掌的皮膚,滑進手腕。

“快上來。”

柳平文已有些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只手,他承重的右手分不出,只有伸出被箭射穿的左手,疼痛從手掌蔓延至小臂,他已經感覺不出到底是哪裏在痛。

劇烈顫抖著的那只手掌無力地曲著,終於落到陸觀的手裏。

“上來!”伴隨陸觀的吼叫,一股大力抓住柳平文的左手,繼而他整個人被扯上墻頭。

陸觀在柳平文腰上扶了一把,半拖半抱地把人弄上了城墻。

三米寬的城墻上響起一聲大吼:“有細作出城!抓細作!”

一叢火把在十數米林立而起,鐵鎧錚然。

陸觀瞳孔緊縮,一手架起柳平文,將人拎雞仔子似的挾在手臂下,一手抓住繩索,雙足在墻面上快速點過,一縱身,兔起鶻落地翻下城墻。

“人呢?!”墻上一聲暴喝。

火把從墻上往下照,只見得一片隨風晃動的越人高的野草。

“媽的,給我射啊!”

箭雨飛射而下,陷沒在草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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