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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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都在隔壁屋櫃子上放著呢,你有用?”

話音未落,陸觀沈聲道:“你跟我來。”

賀然跟在他身後,陸觀腳步極大,先他一步拿到毒箭,他看了看箭鏃,提起水壺晃了晃,裏面有水。

“那天的箭是被雨水沖刷過,大概是從二十步以外射過來,正中小臂。”陸觀傾斜水壺,沖了一會箭鏃。

賀然反應過來,臉色大變:“不能這麽試!”撲上去搶那箭,陸觀一把推開他。

屋子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賀然不住喘息,不能理解地瞪著陸觀:“你可以用死囚犯來試,未必非要……非得……”

“這座城裏已經沒有死囚,我也不相信他們會為了救不相幹的人據實情稟報,其他的俘虜我更不能信。”陸觀轉頭看了一眼宋虔之,他盤腿坐到榻上,一只手摸了摸宋虔之的臉,他低下頭去,輕輕地吻了他的唇,再次低頭,吻了他的嘴,鼻尖依戀地在宋虔之鼻梁上來回蹭了幾許時候。

賀然紅著眼看他,在他的眼裏,眼前這高大如山的男人,此時的側影如水一樣溫柔動人。

“你……若是我把你們治死了,我,我還是個乳臭未幹的黃毛小子,我們再想辦法,我、我想別的辦法試試。”

“他不會想做一個傻子。”陸觀看著宋虔之,他臉色難看不說,腮幫也凹了進去,神采不再。

“叫他這樣的人中龍鳳癡癡傻傻地過完餘生,他會更願意少活在世上一天,讓給旁人一口糧食。”說完,陸觀平靜地用右手把箭紮向左臂,他挺著脖子,仿佛感覺渾身血流都在這一刻凝滯了,他屏著呼吸在感受自己有什麽反應。

賀然嚇得哭了起來。

“行不行我都得陪著他,他已經孤獨太久,一個人太久了。”陸觀掀開被子,側身把宋虔之抱過來,轉過來看哭哭啼啼的賀然,說:“交給你了。”

☆、驚蟄(貳)

賀然看著陸觀先是貼著宋虔之的額頭磨蹭了一會,最後慢慢把頭埋在宋虔之脖頸裏不動了,他使勁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臉上皮膚火辣辣的疼,他走出屋子,向樓下張望,還沒看見軍醫回來。好在有個屈肆封他認識,賀然把他叫上來,吩咐他等軍醫一回來就把人帶過來。

屈肆封看見榻上躺著兩個人,只以為陸觀是累得狠了要休息,沒說什麽就走下樓去。

賀然一邊碾藥一邊控制不住掉淚,哭了一會,他的藥也碾得差不多了。他仔細回憶巫醫說的方子,用楚人的文字抄在紙上,去榻邊看,看見兩個綠臉人依戀地抱在一起。

一時之間他鼻子又發起酸來,吐出一口長氣,垂頭喪氣地解開褡褳,取出銀針,鼻子一吸一吸,使出吃奶的勁把陸觀身體擺正,解開他的衣袍,開始施針。

陸觀吐過幾次黑血以後,肩背酸痛到極點的賀然拔掉最後一根銀針,擡手用力揉自己的穴位,長長籲出一口氣,擡頭就看見,窗戶外蒙蒙亮起的天色。

賀然起身去房間角落裏的木架,在銅盆裏好好洗了一次手,洗完楞了一會,下意識抿了一下嘴唇,嘴裏便嘗到鐵銹味,他奇怪地皺起眉頭,拿手摸了一下,發現嘴上爆出許多血口。

一夜未睡,也沒有喝水,身體到了極限。賀然到桌邊坐下,一氣灌下整茶壺的水,感覺嗓子裏又癢又疼,起身時眼前一擦黑,他一手扶著桌子,閉目靜氣地站著片刻不動,恢覆過來以後,出門去把早飯吃了,再找到那名軍醫,一起到庫裏找齊剩下的幾種藥材。

幸而都有,站在塵埃密布的庫裏,賀然按名目打開最後一個抽屜拿藥,往藥兜裏放好。

軍醫炸了:“將軍自傷試藥?!”

“噓——”賀然半真半假地說,“讓人知道了,你我兩個都……”賀然拿手在脖子比了個“哢嚓”的手勢。

軍醫皺眉:“你是不是說過這句話?”

“沒有啊。”賀然拖著軍醫離開庫房,小聲在他旁邊念叨,讓他不要把屋子裏的情況宣揚出去,不然動搖軍心也是個死。軍醫聽得臉色發白手腳發涼,甚至還感到有一絲絲腹痛。等賀然進了房間,軍醫本要跟進去,門在他面前砰地一聲關上了。

軍醫呆楞在房門外,心說到底哢嚓誰啊,藥也不是我管控,將軍傷了自己也是從這小屁孩手裏拿到的毒箭。他不是滋味地拉長個臉,想了想,鬼鬼慫慫往四下裏看看,沒人。於是趴到門上去,門上有一道二指寬的縫,能看見裏頭賀然在調藥。

賀然對著方子調,該放什麽放什麽,小心謹慎。加水調和均勻後,調出了一碗綠糊糊,聞起來就不怎麽好吃,甚至有些惡心。賀然皺了皺眉,去看榻上兩個綠人,福至心靈,難怪解藥是綠的。

一張小凳被賀然搬來榻邊放好,他把陸觀先扶起來,誰知道兩人的手緊緊抓著,費了老大力氣才分開。

賀然餵藥時手都在抖,方子他看了沒看出什麽問題,甚至像是打通了他原本沒想通的幾個問題。但他在山溝溝裏長大,還是頭一次為手握上萬人性命的大官診治,這一劑藥方又是出自旁人之手,從來沒有試過。

賀然餵藥餵得小心,半碗藥磨了接近半個時辰的功夫才讓陸觀都咽下去。之後他便睜大眼在榻邊看著,看得自己屈在榻上的那條腿都麻了,才回過神來,想著許是要等,把碗放在地上,挪過凳子來,坐在榻邊安安心心地等待奇跡。

這一等,就從早晨等到了下午。賀然午飯吃完,回到房裏查看情況,只見得陸觀綠色的臉色稍微不那麽綠了,旁的也未曾看出什麽。他又翻開陸觀的眼瞼,見他瞳孔無異常,就手支起下巴,在榻邊打了個盹,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外面有人吵鬧。將軍大半日沒露面,是說不過去。

賀然前夜近乎一整夜未睡,困得不行,正要強撐著起來。

聽見外面軍醫咋咋呼呼地扯著嗓門把人轟走了。

不用起來了。賀然心裏想,勉強又打了會兒盹,剛起困意,被人抓住肩膀。賀然一睜眼,就對上陸觀鐵青的一張臉,他一手抓著賀然的肩膀,力氣大得險些把人肩頭捏碎,疼得賀然的臉直抽抽。

眼前陸觀的臉突然扭曲,一臉痛苦難受,他一只手緊緊抵在胃部,像是要吐。

賀然趕緊站起,一疊聲叫道:“忍一下,忍一下。”繼而彎腰從榻旁手忙腳亂地翻出一只木桶,撞得乒乒乓乓亂響,放上榻時,木桶歪斜,似要滾下來。

那桶子被陸觀一把薅住,跟著他就吐了。

吐完之後,陸觀沒有立刻恢覆清醒,反而又躺了下去,一臉難受,一只手在胸腹之間畫圈,動作力度很大。

賀然掀開了被子,看見陸觀胸腹用力抽動,皮膚骨骼之間凹陷下去成年男子拳頭那麽大一塊。

“陸大人,陸大人!”賀然拍拍陸觀的臉,對著他的耳朵大吼,“你能聽得見嗎!”

陸觀眼睛鼓得極大,仿佛眼珠要從眼眶裏爆出來。他的眼白迅速充血發紅,倏然眼珠向上翻,一頭倒在了榻上,眼皮耷拉下來。

“陸大人?陸大人你怎麽樣,你醒著嗎?聽見嗎?聽見你就動一下啊!”賀然驚慌失措地拍打陸觀的肩膀和胸膛,對方眼皮張開一半,眼珠無神,賀然心頭猛然一跳,繼而就發現,這不是在看他,只是無意識的身體反應。

“媽的,這什麽破方子!”賀然跳下床,手忙腳亂地在藥箱裏翻來找去,汗珠接連不斷滾下額頭。

門打開。

賀然匆匆擡頭看了一眼,見是那名軍醫,繼續埋頭苦找。

不片刻,軍醫狂吼起來:“你把將軍給治死了啊?啊啊啊!完了完了,草,你還在那兒找什麽,紮針啊,你不是很會紮嗎?”

賀然沒有理會,挑挑揀揀將幾種藥草混在一起,推起藥撚子哢嚓哢嚓研磨起來。

“吐了,又吐了!操!陸大人?陸大人您聽得見嗎?可不是我弄的啊,不要找我索命。別吐床上啊!靠……不吐了,穩住,對。陸大人?這是幾?您醒了嗎?睜眼了啊,陸大人,認識我嗎?”

賀然調好藥過來,朝軍醫說:“扶他起來。”

“扶起來幹什麽,啊,餵藥?”軍醫讓陸觀靠在他肩前,捏開他的嘴,看著賀然餵了一勺進他的嘴裏,“他可是隨時會吐的,這麽餵會吐……”

話音未落,陸觀的胸腹一搐,喉管鼓起,迅速抽了一下,張嘴要吐。

賀然眼疾手快捏住他的嘴。

陸觀滿臉難受。

軍醫目瞪口呆地看著被捏緊嘴巴的陸觀又將反出來的藥吞了下去。

“……”軍醫來回看賀然和陸觀,喋喋不休道,“完了完了完了,我怎麽淪落到跟你一起治病。”他膽大包天地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發青人事不省,但一只眼微張開了一半的陸觀,心裏不住念:不如您就這麽一命嗚呼哀哉吧?

倏然間陸觀睜開雙眼。

“……啊啊啊!”軍醫驚慌失措地一把扔開陸觀,從榻上爬下去。

陸觀腦袋在木欄上撞得咚一聲響,耳朵裏嗡嗡直響,渾身上下許多地方都在疼,但尚可以忍受。他舌頭在嘴裏頂了一圈,聽見有人叫他“陸大人”。

視線聚焦起來,陸觀才看清眼前的人,記憶緩緩歸攏。

“這是哪……我中毒了。”陸觀呼吸的聲音很粗,難以擺脫的窒息感讓他說一句話就歇一會,然後他想起來了,心臟仿佛被人手捏了一把,狂跳起來,他輕輕喘著氣,側過臉去看宋虔之,發問道,“可行,賀然,用藥吧。”

賀然一腦門都是汗,欲言又止。

“有什麽問題?”陸觀問。

“沒有。”賀然道,“軍醫,你帶陸大人去隔壁休息,我要為大將軍解毒。”

“我不能留下來?”陸觀不想走。

“在這你也幫不了忙,少一個人,他就多一口新鮮空氣。”賀然把人全都趕走以後,松了一口氣。

實則是,少一個人,就不至於因為解毒時令床榻都嘎嘎口申口今的可怖動靜而挨一頓揍。

陸觀被軍醫扶到榻上躺下一會,感覺頭沒那麽暈,便睜開了眼。

軍醫一直在看他,被陸觀看了一眼,登時渾身一凜:“陸、陸大人,您、您哪兒不舒服您就跟我說。”

陸觀搖頭,問過時辰,已是傍晚,便叫那軍醫出去找人準備晚飯,熬點粥來。軍醫如蒙大赦,走到門口,站住回頭來小心翼翼問陸觀,記不記得中毒以後發生的事情。

陸觀:“???”

軍醫一臉諂笑地告辭出去。

起身到窗邊,陸觀推開窗戶,他房間窗戶正對著一片後衙空地,一列數十名士兵在巡邏。其中一名軍士擡頭看見了陸觀,以目示意,帶著人走了。

陸觀一只手摸著頭,中毒後他整個人都混混沌沌,卻又並未完全失去知覺,知道身體難受,難受的感覺卻十分遲鈍,隱約聽見有人在喊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陸觀深吸一口氣,夜晚的空氣微涼潮濕,透入心肺。

他坐到桌邊,無意識地倒了杯茶喝。

這幾日宋虔之昏迷時,陸觀總忍不住要想,人若真的死了,魂將歸往何處?人若陷入昏迷,是否還有知覺?還是像睡著那樣?世上是否真有那個陰間,以善惡之分,拘走人的靈魂?

固然他中毒時似乎還有感覺,那感覺又如此縹緲不定,興許不過是醒來之後,自己一遍一遍鞏固出的幻覺。

死,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陸觀攤開手,他的掌心布滿未知的紋路,不知道通往何方。這一日的瀕死,第一次在他心中種下了迷茫。

隔壁房間幾次發出巨大的響動,每次聽到陸觀都會沖出房門,焦急匆促的腳步停在房門外,靜靜佇立,直到響動消停下去。

這一次陸觀轉過身回房,就看見軍醫端著一口鍋。

軍醫笑呵呵過來,朝房間門努嘴:“陸大人,來點兒?”

坐定以後,軍醫忙上忙下跑了三趟,除了肉粥,不知上哪兒弄了幾個鹵肉小菜,牛肚、牛肉切成薄片,配一小碟紅辣椒粉,另叫人燙了一海碗當季蔬菜,鮮綠可愛,清香四溢。

然而吃在嘴裏,鹹香如故,卻難以吞咽下去。陸觀吃了兩筷子菜,便改喝粥,目光定定地凝註在那鍋散發著熱騰騰肉香和米香的粥上。

“要不我再給你盛點兒?”軍醫躊躇地問。

陸觀搖頭,嗓音很低:“不用。”

軍醫識趣地把嘴閉上了。這陸大人,即便是半句不說,眉頭卻始終蹙著,皺得不緊,眉峰之中略有一絲細微的褶,顯是極力忍著不安。

安靜不到半刻,軍醫安慰道:“陸大人您別急,那小兔崽……那小獠人挺有本事,既能治好您,便能治好侯爺。”

“你是大夫,我有一問。”

“請問,卑職知無不言。”

陸觀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動靜,已經入夜,四周都是靜悄悄的,北方這時候會更加安靜,天氣寒冷,爬蟲幾乎都凍死了。

然而在炎熱的宋州與循州,一年四季都是蟲蛇的樂土。

陸觀喝了口粥,逼著自己吞下去,擡起雙眼看這名軍醫,發問道:“你是大夫,又是軍中的大夫,見慣生死,想必沒有少想過生死之事。我想問的便是,人死後是否當真會化為天地之間一魂靈,若是,又住在何處?若不是,人在世上這一生,無論長短,俱是虛無,又有何意義?天地萬物,唯有人會制造兵器、訓練軍隊,各自廝殺,爭奪地盤,作圖記史,可人必有一死。自古來求長生者眾,得長生者寥寥,天地若有神明,神明從何而來?若神明總是助正義,為何不能予人長生?”

軍醫楞住了。

陸觀卻極認真地看著他。

討好的微笑從軍醫唇角消失,他細想了一想,沈吟道:“我信人有魂,住在何處且不知道,至於神明嘛,我不大信,神明也無非是人,是人所造的神。長生就更是無稽之談。”見陸觀有話想說,軍醫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先不要說,他正襟危坐起來,倒有幾分不似大夫像道人了。

“陸大人,您見過花開花落,四時循環,蜉蝣朝生暮死,狗的壽數有十數年,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除了山間巨石,千萬河流,何曾有什麽亙古不變永不消滅的東西?就是石頭、水流,也在緩慢損毀移動,甚至化為齏粉。並非是人走向虛無,乃是萬事萬物,俱從無到有,又從有到無。”

☆、驚蟄(叁)

陸觀沈默不語。

軍醫右手在膝蓋上拍了兩下,笑道:“恕卑職直言,我不僅見慣生死,也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在效力於軍隊以前,我曾在鄉間開過一間小小的藥堂,來瞧病的兩種人居多,一是幼兒,被父母祖父母焦急萬分地兜在懷裏,行色匆匆來求郎中。二是老人,被兒子媳婦孫子女愁容滿面,淚眼漣漣地放在牛車上拖來。但這二者之間,有明顯的差異,大人明白是為何嗎?”

陸觀:“前者求生,後者問死。”

“然也。”軍醫道,“人這一生,上壽一百二,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餘者謂之壽夭。若是小小孩童染疾,長輩無不擔憂不已,因為他們是生的希望,若不是命極不好,尚有數十載能活在世間,其哀含著極大願力求生。反之,要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其身體衰敗,是自然之理,子孫固然憂慮,哀痛多也是基於不舍別離,心中早已認可,便是有壞消息,也理當接受。唯有不強求,方得安然立身。”

“我曾聽過一個故事,老僧勸人放下。”

軍醫笑了起來:“卑職也聽過,若是覺得燙手,自然也就放下。”

“也有人即便手被燙壞,也絕不會放下。”陸觀道。

軍醫:“自然是有,人與人的差異,有時甚至比人與鳥的差異更大,有人一生癡愚,有人冷心冷性,有人用情專一,一往而深,是以又有情深不壽的說法。然而傷人傷己,傷心傷肝,何苦?放下難,放下後卻有萬般好處。”

陸觀搖搖頭:“放下不難,難的是既知放下的好處,且須認命,時時刻刻忍受思之如狂的痛楚,仍負重前行。要拋去一切並不難,甚至殉情、瘋魔,都不難,唯有一樣最難,是將過往牢牢記住,拼盡全力踐行所愛之人的願望。”

一絲嘲諷的弧度揚起在軍醫的嘴角,繼而他似乎想到什麽,那弧度壓了下去,他嘆了口氣,不自在地移開目光,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再看回陸觀:“時間會撫平一切,就像你身上有一道傷口,哪怕傷筋動骨,養得百天,也便能夠下地行走。便是這道傷在心裏,也是一樣,起初你覺得那難受像要將你生生撕開,每吸入一口氣,胸中都隱隱作痛,過得數日,數十日,數百日,壓在你眉間的千鈞重量,也會漸漸消散,推著你向前走,往前看。除了死人,沒人能讓一切停在壞事發生的時候,哪怕你不想走,你也得走。”他默了一默,自嘲道,“今日,我甚至想不起來,他是五年、六年還是十年前離開我身邊。從前想一遍疼一遍,後來朝廷征兵,我做了軍醫,多的時候一天我手上要過數十條人命,忙累起來就在帳篷外面坐著打個盹,我根本記不起從哪一天起,想到他我的心已不會痛。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沒有誰能與歲月為敵,它是良藥,也是毒|藥。陸大人,我知道你願為侯爺剖出一切,便是要你拿自己性命換他一命,你也不會有二話。”

陸觀眼珠動了動,嘴唇抿了起來。

接著,他聽見軍醫又說:“可天命就是,你願意,還得看天答不答應。天若不應,便是你死上一萬次,他也不會重新活一遍。要是誰求都得應,那天不也累死了。你問我有無神明,當我救回一個好人,我覺得是有,當一個良善無辜之人死於非命,我只有去想庇佑他的神明興許是去撒了泡尿,又或是他也黑心爛肺。這世上許多事情,本就無解,非得在無解之中求有解,不過是畫地為牢。”

軍醫起身,辭去。

陸觀突然想找點酒喝,偏沒有,他坐在那裏呆了一會,門突然被拍得很響,拍門聲打斷他的思緒。陸觀大步走去門邊,打開門。

賀然興奮地叫道:“醒了,快來,不過還不能說話,你仔細著點。”

陸觀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連忙站穩,擡手摸下巴,摸到一手紮人的胡茬,他眉頭皺了一下。

恰好賀然回頭看他,連忙來拉他,使勁把他拖進房間,反手砰一聲關上門,念叨他:“放心你當家不嫌你醜,別磨磨唧唧。”

陸觀手腳冰冷地來到榻前,起初只看見宋虔之搭在榻旁的一只手,繼而是他的肩膀和側臉,躺了數日,頭發都快結在一起了。他仍閉著眼睛,陸觀才想問賀然,一回頭,背後空空如也。

那小大夫已尋隙溜了。

宋虔之聽見動靜,擡頭去看,看見陸觀著靴的腳,心裏猛地一跳。從他有意識,只覺得渾身到處都難受,偏偏說不出話來,腦子也不怎麽靈光,心裏一陣賽似一陣著急,急什麽竟不知道。現在他的心踏實了下來,側翻過身,試圖支撐起身體,手卻跟軟面筋似的擡不起來。

“醒、醒了,逐星,你醒了。”陸觀聲音發抖,坐到榻邊,輕輕拍宋虔之的肩膀,讓他躺好,他眼睛發紅,滿面焦急神色。

宋虔之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像是從未好好看過他。

陸觀鼻腔一酸,別過臉,再轉回頭來,握住宋虔之的一只手,壓低嗓音道:“你餓不餓?大夫說你還不能說話,咱們不急,慢慢來,要是餓了,想吃東西,你就眨眨眼睛,我叫人拿粥來。”

宋虔之心說:你倒是離近一點。他頭部在枕頭上晃了晃,把陸觀嚇了個滿臉煞白,連聲叫大夫。

賀然從外面進來,察看一番,朝陸觀道:“毒已經解了,但是這位大人躺得久,要說話還得慢慢來,腦子怕也不是太清楚,慢慢吃著藥,過幾日便好全了。你也別太擔心著急,沒事給他按按手和腿,他現在能聽見你說話,翻身也能配合著來。陸大人,您可千萬別過於緊張,久躺的人必定是要慢慢活動著恢覆的,人能醒過來,問題就不大,我也試過了,這位大人手腳都是能動的,只是遲緩一些。我去煎藥了,沒大事不用叫我。”

賀然站在帷帳遮蔽處,朝陸觀使了個眼色。

陸觀不明所以,過來。

“陸大人,你真不用太小心,親親抱抱都是可以的,不會斷氣。”說完賀然就跑了。

陸觀:“……”

榻上一只手伸了過來,抓住陸觀的袍子。陸觀臉跟耳朵一片紅,坐到榻上去,把宋虔之抱過來。

宋虔之身上沒勁,但在陸觀保住他的時候,努力擡起手,死死抱住了他男人的脖子,將唇挨在陸觀滾燙的脖頸上。

一抹濕意燙得陸觀渾身一凜,低頭去看,宋虔之卻將頭埋在他的脖子裏不肯擡起來,下半身明顯還不太能動,兩條腿都被胳膊的力氣拖著。陸觀溫柔地將手繞過宋虔之的腰,把他往上挪動了些,讓他能夠不費力氣地坐在自己懷裏。

宋州的天氣十分悶熱,兩人這麽靠了一會,發得一身熱汗。宋虔之把一條腿搭在陸觀的腿上,手指動起來不甚麻利,悄悄地摸過去,把陸觀的手握著,繼而陸觀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時,宋虔之突然感覺到什麽,嘴唇變得紅潤起來,他擡頭看陸觀,陸觀也在看他,眼神出奇的認真,被宋虔之看了一眼,陸觀呼吸明顯一促,埋下頭來吻他,只是在嘴唇上一碰,便即離開。

宋虔之擡起沒什麽力氣的一只手,輕輕拍了拍陸觀的脖子。

陸觀疑惑地看他。

宋虔之又擡手拍拍他的脖子,抓他的耳朵。

陸觀明白了,像抱孩子那樣,把宋虔之翻了個面,讓他兩腿分開坐在自己身上。

宋虔之身上沒力氣,近乎是趴在陸觀的胸膛上,陸觀滿臉通紅地把手穿過宋虔之腋下,將他架起來一些,面對面地吻了上去,起先還能克制住,吻著吻著就恨不能把宋虔之給吞到肚子裏去,心裏蠢蠢欲動的猛獸令陸觀幾次把手放在宋虔之的臀上,又硬是把手移到宋虔之大腿上,將他往上帶點兒,以免他滑下去。

少頃,宋虔之身上雪白的單衣也散了,脖子通紅,喘息不已地伏在陸觀滾燙光裸的胸膛,他的頭無力綿軟地側過去,耳朵貼在陸觀的胸上。

只聽見陸觀的心跳如雷,聲聲有力地傳來。

宋虔之最後的記憶停頓在夜襲宋州那天,大雨瓢潑,孫逸的箭射中他之後,他一直聽見有人在叫他,卻聽不分明到底叫了什麽。這幾日就像在睡覺,也沒做什麽夢,只是時不時聽見有人叫他,那聲音不是很分明,卻像是一個人打盹剛要睡沈時,被人叫上一聲,就會驚散一些睡意,但又醒不過來,怎麽也無法從將人牢牢籠裹住的困勁。

方才宋虔之是被痛醒的,睜開眼就發現有個小少年在他手上施針,宋虔之隱隱覺得此人面善,還沒想起來是誰,他便急吼吼沖了出去。

宋虔之試著想發出聲音,卻好像茶壺裏煮餃子,一張嘴腦子就空了,不知道怎麽說。

宋虔之摸摸陸觀的手,疑惑地皺眉,掀開被子,拇指無力地往上蹭陸觀的袖子。

陸觀只有把袖子卷起來由他看,小聲解釋:“打仗的時候受了點輕傷,一點也不礙事。”

宋虔之不說話,就把他看著。

陸觀不大自在地說了實話。

好在宋虔之看起來也沒生氣,反而抱著他的脖子,又親了他一下。

“等你好利索了,南面事情差不多也平了,咱們找個地方過小日子去。”

經這一番生死,陸觀顯然有些後怕。

宋虔之沒有多與他分說,他乏得很,才沒多一會,不受控制地就閉上眼睛睡了過去。陸觀先有點急,試過呼吸沒事,才放下心,把宋虔之的身子挪了挪,讓他在榻上躺好,自己就在旁邊細細端詳了他半晌,才下地出門去。

照賀然的意思,宋虔之身上毒已經解了,但還要服用排毒的藥物,將殘存的毒|藥徹底清除幹凈才行。且他躺的太久,少也要個把月才能徹底好起來。

陸觀召集眾將一番商議,打算帶人先南下攻取循州,恰好是在宋虔之醒來的第二天午後,便有熟人登門。

“小侯爺怎樣了?”許瑞雲一路縱馬而來,風塵仆仆,見到陸觀,首要便是問征南大將軍可否還健在。

陸觀把情況向他說明。

許瑞雲顯然松了口氣,陸觀讓人準備飯菜,許瑞雲入座後便不客氣,一頓風卷殘雲地吃得七分飽,才說起循州的情況。

“前幾日讓人送的信,你們收到了沒?”

“收到了。”

許瑞雲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敲敲點點:“那廢話我就不多說了,循州是場硬仗,布防圖別指望了拿不到的。守城將領是孫逸的心腹,叫季宏,這人原是茂州的,因為喝醉酒霸占良家婦女,險些被處死,他家裏是開布鋪的,上下打點銀錢,又給那婦人家送去不少錢,此事在茂州鬧得很不好看,他便遠走高飛,趁劉赟舊部假扮的黑狄軍在循州作亂時投軍。他就是個流氓痞子,毫無兵法可言,手段下作殘忍,聚集了一幫子土匪強盜,在循州守城。孫逸本來有意將他抽調到宋州,要不是宋州派系一直反對,你們遇上的第一名守將應該是他。”

“我打算今日傍晚啟程,留下兩千人在宋州。還有一件事,下午就得辦。”陸觀道,“有三百餘名投降的戰俘,等我的大軍出城百裏之後,就地放人。”

“直接殺了就是。”許瑞雲道。

陸觀:“他們也是楚人,這些投降的士兵都是宋、循二州被就地征兵的年輕人,對朝廷沒有深仇大恨,本也不願意投軍。然而家中老小都在這兩地,覆巢之下無完卵,也是逼不得已。李宣要在南州坐穩朝廷,宋州、循州是必取之地,這二州雖楚人不多,但夯州以北已是阿莫丹絨的地盤,一時半會恐怕朝廷打不起仗,只有把疆土向南延展,不能再浪費半寸疆域。我已經答應獠人,讓獠族人有資格參加科考。”

“你答應?”許瑞雲眉一揚。轉念又不說話了。

陸觀本是沒有資格替朝廷答應這種事,但他的背後是宋虔之,宋虔之扶持李宣上位,在朝中有舉足輕重的話語權,何況李宣本就很聽他的。

只不過,許瑞雲道:“等還朝後,跟朝中的老人們還有一場架要吵,不過也是後面的事,暫時不用考慮。”

“嗯,循州我同你去,侯爺不去了。”

“他答應不去?”

“他才醒過來幾個時辰,話說不了,手腳剛能動,去也沒什麽用。我去便是。”陸觀道。

許瑞雲想了想,點點頭:“那就按你說的辦,循州,你就替他去吧。”兩人視線一碰,便都知道對方的想法。

循州,陸觀是要替宋虔之去的。就像這趟宋州,許瑞雲是要替柳平文來的。

然而,許瑞雲前腳離開循州,柳平文父子就被季宏給扣了。

☆、驚蟄(肆)

在潮濕陰暗的牢房裏呆足了三日,柳知行咳嗽的毛病犯起來沒完沒了。

垂頭靠在欄桿上打瞌睡的青年,被激烈的咳嗽聲牽扯住心房,柳平文擡起頭,側臉過去看他的父親。

柳知行還穿著一身官袍,在斑駁的燭光裏能看出袍子已洗得發了毛,泛著白。

“爹,你怎樣了?”柳平文臉貼在欄桿上問,木頭冰冷潮濕。

柳知行擡起一只手搖了搖,示意無妨。

牢房裏時不時響起咳嗽聲,循州府的監牢,自孫逸稱王後便一直人滿為患,柳知行也是上任後才知道,牢裏還關著不少趙瑜在時犯事的胥吏。在提審其中一名胥吏時,柳知行得知,趙瑜常常深入獠寨,這種說法得到犯人之間的相互印證,其中一人手上竟還過過銀錢,替趙瑜私人送給獠人一箱金銀,這箱金銀折算下來計白銀五百兩,買的,是讓獠人抓走新任知州,並以此人為質向朝廷索要贖金。

那夜,柳知行整夜不敢睡覺,雖早已逃出獠寨虎穴,可細思之下,柳知行越想越覺循州水深,深不可測。

他隱約覺得,前任知州趙瑜並沒有死,那封血書也大有可疑。如果胥吏所言屬實,則趙瑜不僅金蟬脫殼,還制造假象讓朝廷去追查他的冤情,當時許瑞雲一行在獠寨中甘為俘虜,意圖找機會救出趙瑜,卻沒能找到趙瑜的人,僅僅找到那封寫滿冤情的血書,正是一步一步踩在趙瑜布好的局裏。

只是無論趙瑜是否能夠被證清白,讓獠人以朝廷命官為質去要錢,大楚朝廷出不出這個錢,都會把這把火燒到獠人頭上去。加上趙瑜自身的疑點,尋常人很容易便想到,獠人是極其囂張要脫離朝廷管束了,這將導向一個必然的結果,便是朝廷派兵與獠寨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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