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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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你們是當家做主的人,來路上何小哥跟我交了個底,我也跟你交個底,他來這趟,是做好事的。”白老頭憂愁地看了一眼堂子裏吃茶的吃茶,擲骰子的擲骰子的幾個老頭。等到這深夜裏,人人都在犯困,唯獨是胖張頭才如此緊張。

“早聽說咱們縣要被賣給祁州府,宋國主原來是宋州軍曹,要拿咱們雛鳳縣當圍欄使。”

胖張頭只是聽,不說話。

白老頭一怔,似有些不敢相信:“果真如此?”

胖張頭眉峰一蹙:“嗨,無論怎麽做,還不都是為了咱們雛鳳。上蒼使我獠族生在天地間,是要使我們落地生根,掙出一條活路的。偏我們這一支,繁衍數百年,脫離野獠,也算得上是得天垂憐。如今楚與宋開戰,有咱們什麽好果子吃,不過是夾縫中求生,多少艱難。”他搖頭,嘆息,“說了你也未必懂。”

“我怎麽不懂?”白老頭急了,“你們……你們……”他眼睛四下亂看一圈,怒氣攻心,猛然擡起手,生生又放下來,聲音壓得極低,“那你們也不能,賣地求榮。咱們祖祖輩輩都在雛鳳生,在雛鳳埋,卷進戰事有何好處?”

“老白,你這話說得忒難聽了,什麽叫賣地求榮?咱們的子孫,行商要不要本錢?守土用不用錢?婦人孩子穿用要不要錢?錢從哪裏來?難不成老天爺給下銀子?”

“我們這一支已經比旁的獠人,富足多了。知足才能常樂,主君最信任的便是你,你可千萬別犯糊塗,攛掇主君幫那宋國主,白白搭上小輩們。”

胖張頭變了臉色。

白老頭不再說下去,嘆了聲氣,起身說出去給眾位長輩添茶,謙卑地略略塌肩,佝僂著身子出去,經過廊下。

室內。

陸觀跟前的茶騰起白煙。

獠人主君朝旁邊一名年輕清秀的侍者嘰嘰咕咕說話,侍者約莫是十四五的年歲,白天現過身,他袖手直起身,朝陸觀說:“主君說,貴客的銀子是夠做這筆買賣,但你與當家隱瞞身份,改裝易容,足見心不誠,主君曾在二位手上栽過大跟頭,你們楚人生性奸猾,錢固然重要,我們與宋的關系同樣重要。宋國主早前修書,告知祁州知州欲以錢財買過雛鳳縣,令雛鳳夾在祁州與宋交戰前線,為祁州府緩沖戰勢。我們雛鳳的人,不能坐以待斃。祁州顧遠道,屢次上書朝廷,貶抑獠人,請求派兵清繳。這是天賜的良機,我獠將助宋攻楚,宋國主已答應以黃金三千作為酬謝,並準獠人與宋自由通商,這是有益子孫後代的大計,豈能因你三言兩語就毀棄與宋國主的約定。”

獠人主君端起茶,喝了一口,示意少年取過旁邊一個木盒子。

木盒揭開,乃是陸觀白天托胖張頭轉交的銀票,厚厚一沓,計一萬兩白銀,那也是一千兩黃金了。

“主君說他既已經應承了宋國主,你的銀票,他便不收了。”少年傾身將木盒從獠人主君面前,推移到陸觀的眼皮底下。

陸觀看也不看盒子,朝翻譯的少年人說:“覆巢之下無完卵,一旦雛鳳卷入戰爭,再也無法置身事外。雛鳳人只事商貿,從宋,無非也是被孫逸用來拖延戰線。拖得一時,我大楚有五十萬雄兵,朝廷下定決心要收覆宋、循二州,屆時雛鳳的獠人、龍河沿岸的獠寨,都會被清算。”

獠人主君一面聽少年說話,臉色漸漸鐵青。

“孫逸有多少人馬,想必主君心裏有數。”陸觀說。

少年說完,附耳過去,邊聽邊點頭,繼而直起身回陸觀道:“兵家從不以征伐人數定勝負。貴客莫欺我們寨子消息不靈通,北面兩支狄人已同時舉兵,值此多事之秋,想必朝廷主要的兵力,若要過境祁州,早已走漏風聲。我雛鳳兒郎在外行商者眾,未有所聞,貴客未免誇大其詞,想要嚇唬我家主君。”

“我們不用雛鳳作出犧牲,只要主君發動全城老小上山挖藥,留一座空城,借道兩日。”

這幾句不用少年傳話,獠人主君在他手背按了一下。

少年噤聲,垂目站在一旁。

陸觀這才得閑端茶喝了一口,獠人寨子裏的茶另有一番滋味,他一口喝幹。對面的獠人主君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陸觀道:“主君真是鐵了心要同孫逸做買賣,就不會見我這一遭。既然見了,明碼標價,主君看能不能接受。”

獠人主君沈默不言。

“這裏的白銀一萬兩,這幾日間寨子裏的兒郎們挖得的漱禍,照市價算。宋州城十日內可以攻下,少則一月,多則兩月,南患可平。”

主君揣起手,仍不說話。

陸觀默了一會,淡道:“我當家是新帝跟前能做主的人,果能平定南患,獠人一族,從此準入科場。”

獠人主君尚未開口,那少年郎已睜大了雙眼。

“信與不信,全在主君一念之間。我們不能在此多做停留,明日一早,就要返回祁州府,請主君斟酌。”陸觀沒有清點木盒裏的銀票,原樣封還,起身告辭。他關上門,隱約聽見內裏那少年低聲同主君說話,沒有多聽,陸觀下樓,見堂子裏一眾長輩在吃茶,略略一拱手,便走出了大門。

宋虔之渾身一抽,從夢裏醒來,拼命想夢見了什麽,卻想不起來。他迷迷糊糊翻個身伸出手臂,摟了個空。

這一下宋虔之瞌睡全醒了,翻身坐起,掀開床帳,見屋裏也沒人,琢磨陸觀是不是去撒尿,琢磨著上下眼皮便黏在一起。

於是陸觀進門瞧見的便是床帳中縫裏嵌著宋虔之的一張臉,沒頭發,閉著眼。嚇得陸觀險些尿出來,他關門進來,在榻前站定,嘴角帶了笑,伸手捏住宋虔之的鼻子。

宋虔之眉頭一皺,伸手來打。

陸觀抓住他的手,掀開床帳,翻身壓到宋虔之的身上。

“上哪去……”宋虔之睜開眼,這下走了困,徹底清醒過來,又見陸觀身上衣袍穿得齊齊整整,問他,“你出去了?”宋虔之在陸觀臉上摸了兩下,他的媒婆痣、香腸嘴都沒有,身上穿的也不是夜行衣。這就是以他的本來面目去辦事了,裏裏外外都是獠人。

宋虔之吸了口氣,把陸觀扯到榻裏,讓他躺好,急道:“你去見獠人主君了?”

“見了。”

“怎麽、怎麽,你白天沒把事辦完?”

“現在辦完了。”

宋虔之想到,陸觀做事不會沒有把握,心裏定下來些,他抓住陸觀不安分的手,問他到底怎麽回事。

陸觀在他唇角親了一下,親昵地與他廝磨著小聲把跟獠人主君談的條件給宋虔之說穿。

“只要他不是個傻的,便不會不動心,就算他不動心,他身邊的少年人也不會不動心。”宋虔之說,“你膽子也太大了,要是李宣不同意。”

“他什麽都聽你的,你同意,他就同意。”

這也是真的,李宣現在對他還是言聽計從。宋虔之默了一會,說:“但他不會永遠聽我的,準許獠人參加科考不是大事,天降人才,國之幸事。無論是哪一族,能夠忠心為大楚所用,什麽出身都不要緊。但對獠人而言,這就是天地翻覆的大事,從此獠人也可以入朝為官,不必再事事屈居人下了。”

“只要能當用,這個口開了也不算什麽。”

“李宣是顧不上,風雨飄搖,朝堂動蕩。如今兩大難,得同時保住,一是君主,二是疆土。無君無土,國之不國。”宋虔之喃喃道,“天亮之後,就有說法了。”

宋虔之一肚子心事,睡得不踏實,起來的時候,陸觀已經不在房中。宋虔之下地收拾妥當,開門出外,來了個手下報信,說陸觀叫他在房裏等。

宋虔之站在樓上向樓下望了望,竹樓正堂裏沒人,昨日這時候已有人來叫,今天也沒有,於是只有回房,把胡子粘上。

“行了。”陸觀推門而入。

宋虔之嚇得胡子沒拿穩。

陸觀走過來把胡子搓成一個球,彈出窗外去。

“不用粘了,帶上人,跟白老頭他們回祁州府。”

“天還沒亮。”

陸觀道:“是啊,雛鳳縣的獠人要到祁州府做買賣,每日也是天不亮就出發,翻過兩座山,才能到祁州府。”

離開時宋虔之也沒再見過獠人主君,但陸觀把事情辦了,他相信陸觀,也不再過問。回程路上白老頭一言不發,路上歇了一會,老頭坐在遠處吧嗒吧嗒對著煙嘴吸,看也不看宋虔之他們一眼。

到祁州城外,白老頭分發進城所用的令紙。

宋虔之收下了。

白老頭在他跟前站定,耷拉著的眼皮掀起來,他眼眶中積起淚霧,抓住宋虔之的雙手,顫聲道:“謝謝當家了。”白老頭轉向陸觀,嘴唇翕動,眼淚滑到鼻子,浸在嘴角。

“這是朝廷該給你們的。”宋虔之道,“獠人祖輩在大楚地面上生活,為朝廷開墾南部山林,是朝廷把你們忘了。”

宋虔之彎下腰去,給白老頭行了個禮。

一行人進了祁州府,便跟白老頭別過,往東明王府去。

路上陸觀一說,宋虔之才知道他上哪兒弄的錢。那天陸觀說要弄錢,宋虔之以為他上州府衙門打秋風去了,顧遠道的底不幹凈,弄出個幾萬兩銀錢不是難事。誰知道他是從東明王府弄的。

陸觀帶宋虔之上王府,叫宋虔之在花園裏坐著,轉瞬人就跑了個沒影。

宋虔之想他是去找王府的賬房談這筆錢要不要還,什麽時候還,怎麽還的事。便不急,在花園裏坐下來,吃茶用點心,一早上翻山趕了快二十裏路,宋虔之又餓又渴,一氣把茶水喝了個精光。

東明王府的點心沒家裏的好吃,宋虔之卻吃得香,墊過餓勁,他放慢速度小口啃點心,小口啜茶。

是草木扶疏的季節,王府花園裏的花草卻生得參差不齊,一眼便能看出沒有好好打理。

看來苻璟睿娘兒倆回來後還沒能騰得出手來,他們上京之後,生死未蔔,怕是府裏下人偷偷跑了些,園丁也沒有勤勉打點。宋虔之眼神發楞,想起家裏,有拜月、瞻星兩個在他身邊大小陪到大的丫鬟坐鎮,亂不到哪去。只是,若京州亂起來,家裏也不能幸免。

侯府上下百來口人,皇室南遷,頂多是皇帝和太後兩個,宮人不會帶太多,京城的官員、商戶,都要南下動靜必然大,則人心浮動。

吃著吃著,宋虔之味同嚼蠟地動了動發酸的腮幫,把沒吃完的小半塊糕點就茶囫圇吞下去。

等了大半天,陸觀才來,說王妃想見見他。

“不見了。”宋虔之道,“你跟王妃說什麽這麽久?”

“交代接應之事,都是正事,那就不見吧,她是想當面向你道謝。”

“她肯出了這筆錢,已經報了我的恩,下次再見吧,見了難免尷尬,怎麽說也是我把她兒子到嘴的皇帝位給戳掉了。”

陸觀笑道:“你還有自知之明。”

“我當然有。”宋虔之招來一名侍者,讓他轉告王妃他同陸觀還有要事,先走一步。

走了兩步,宋虔之突然停下腳,回轉身去,拿了幾塊點心,給陸觀帶著路上吃。

還沒到軍營,宋虔之跟陸觀分著把糕點吃了,路上兩人商量一番,宋虔之打算到了地方就給秦禹寧寫信,怎麽也要問一下京城的情形。他擔心的反而不是孫逸,畢竟這裏離京州千裏迢迢,夯州的戰況,才是十萬火急。

☆、破局(肆)

前腳宋虔之同陸觀回營,後腳宋程陽便來報,呂臨的書信昨日傍晚送到。

宋程陽揣著手,追在宋虔之的身邊,小跑跟上,低聲道:“你們都不在,我也不敢拆,不敢放在中軍帳,我收著的。”

“他是快,走水路送來的?”宋虔之問。

“是信鴿。”

宋虔之腳步一停,明白了。呂臨接過禁軍,周先接過麒麟衛,一明一暗,都是看顧李宣。這兩人想必是通過氣了。

宋程陽把二人帶到自己帳中,從一沓書冊中,沿著書脊掃視,手指搭上其中一本,他在書脊上做了記號,抽出書冊,翻開書頁,從中取出一封信。

信遞給宋虔之的同時,宋程陽小聲問他是不是要出去。

“不用,你待著。”宋虔之展開信迅速看過去,遞給陸觀,他自己在帳內來回踱步,眉頭擰著,走到桌邊去,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

“夯州敗了,多琦多造反,被阿莫丹絨左賢王割掉頭顱,就地正法。坎達英在北關重病,恐怕是無力南下了。”宋虔之顫聲道,他扭過頭,眼神匆忙地找到陸觀,陸觀放下信,走到他面前來,把宋虔之的手握住,掌心卻是一片冰涼。

“我的錯。”宋虔之嘴唇顫抖。

他算到夯州要敗,卻沒有算到圖勒。宋虔之一只手緊緊抓著茶杯,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阿莫丹絨族中內鬥,李明昌尚且不能算,你如何算得了?”

宋虔之定定呆坐片刻,抿了抿唇,他臉孔煞白,心亂如麻,半點主意都沒有了。呂臨的信帶來一個更壞的消息,朝廷南遷的消息洩露了出去,京州衙門將差役全派出巡街也於事無補。整個京城彌漫著恐慌的氣氛,但凡有半點手段關系的人戶,都兜著錢財踏破衙門口子,往六部去鬧。

聞所未聞。

“若是在京城裏,鬧出暴|亂……”

宋程陽滿頭大汗道:“真有這麽嚴重?”

“多琦多落敗,坎達英在親征途中病重,陪在他身邊的,恐怕就只有瓊華夫人所生的赤巴小王子。瓊華夫人受寵,多琦多陣亡,下一步,便是坎達英崩逝,赤巴繼位。圖勒攪合進來,必有好處,右賢王兀赤述是多琦多的娘舅,都未能阻止多琦多命喪夯州,只有一個可能,兀赤述已經失勢。”

“阿莫丹絨內亂,對我們是好事。”陸觀握了握宋虔之的手,一只手拍他的側臉,令他看著自己。

“不然。”宋虔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想了一會,說,“圖勒膽子再大,也不敢擅作主張斬殺多琦多,除非是坎達英的諭旨。兀赤述掌握的鷹翼隊派給了多琦多,怕是不死也已淪為階下囚。圖勒私下與朝廷議和,要求給他夯州以北,為赤巴求娶宗室女,這是在夯州城破之前,如今局勢不同,夯州已經落入賊人之手,他也不需要再議和。”

“只有等。”陸觀安撫地拍了拍宋虔之的肩膀,試圖讓他安心,“盡人事,聽天命,到了這一步。只要陛下還在,暫且退讓,休養生息,還能東山再起。”

宋程陽急道:“那我要盡快給父親捎一封信。”

宋虔之似乎沒有聽見宋程陽說話,夯州落入敵手,攔在京州前面的最後一道屏障真的碎了。那京城會亂成什麽樣子?皇帝和太後外逃的消息洩露出去,李宣能不能有命逃出京城?這都什麽混賬事情!

帳門砰地一聲。

宋程陽從床榻上跳了起來,走到門口掀開厚重皮簾看了一眼,回來說:“是風,風太大了。”

“我修書兩封,今夜就送出去。”宋虔之借著宋程陽桌上的筆墨,一封寫給京城呂臨,就用呂臨送信來的信鴿,消息能夠走得快點,內容無非是白提醒著,讓呂臨和周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無論如何要保李宣活著。最要緊是要把保護李宣的人全換成自己人,凡有一絲不能確信的人都不能用。

“我去。”宋程陽接字條出帳去。

陸觀:“你要給許瑞雲寫,不如不寫。”

宋虔之手懸在紙上方,看了陸觀一會,搖頭,擱筆。

“確實,不如不寫。”呂臨送信用的是麒麟衛訓練的鴿子,要給許瑞雲送信,風險太大,一旦被人截獲,反而會增加許瑞雲和柳平文暴露的風險。

“循州布防圖,柳知行能給是最好,不能給,就強攻。”凡事窺出端倪,心就能定。阿莫丹絨的突變打了宋虔之一個措手不及,這會他定下神,擡頭看陸觀:“你說得對,盡人事,聽天命。我們把人事做盡。”

陸觀欣然道:“此番南下,把孫逸一鍋端了,則不至於南北兩頭作亂。朝廷南下,既然先一步到了,就要抓緊時間,把南面清掃幹凈。”

宋虔之點頭:“對,今夜便派斥候先行一步,探探孫逸。”

“還要派人盯著雛鳳,以便傳遞消息,原定是明日起,從早到晚,雛鳳會發動全城都上山挖藥。”

“老弱婦孺呢?怎麽派得動。”

“錢是那麽好掙的嗎?怎麽讓雛鳳空城三日,是獠人主君的事,我們只要派人盯著,留意動靜。”

“不能再等了,要快,料理了孫逸,才能騰出手來幹別的。”宋虔之道。

“飯還是要吃。”

宋虔之本來著急上火,給陸觀這句哄得哭笑不得。

陸觀:“???”

“還是你定得住。”宋虔之認真看了一會陸觀,心裏唏噓,終究陸觀經過的生死關頭比他要多,有他在,自己確實心裏也更有底,“這一戰我們一起上,一定要勝得漂亮。當初循州遭難,向孫逸求援,他袖手旁觀,是時候讓他吃教訓了。不過阿莫丹絨這一場,處處有古怪,恐怕不那麽簡單。”

“是不簡單,對我們卻未必是壞事。”陸觀說。

宋虔之一想也是,神色松了松。陸觀見他好了,出帳外去叫人傳飯。

這一頓吃飽了,才有力氣辦事,硬仗還在後面。

·

夤夜,一行數十人的喪儀隊伍穿過宮門。

長街上下著綿綿的雨,家家閉戶,隨行大臣們個個垂頭喪氣。李宣是嗣皇帝,將大行皇帝的棺槨送到宮門,便住了腳。

“陛下,近來京中不寧,請陛下速速回宮。”呂臨按住佩劍,朝皇帝單膝下跪。

皇帝一身麻衣,佇立在宮門下,深邃的甬道,一頭是威嚴大內,一頭是煙火人間。

禁軍列隊,隨在皇帝身後,關宮門,返回宮中。

那一抹白步出宮門,極為打眼。左前宮侍手提一盞燈籠,身後左右俱是禁軍守衛。

寂寂黑暗裏,三根手指搭上箭尾白羽,搭上長弓,黑衣人拉開弓弦。

“嗖”的一聲,羽箭破空而出,穿過黑夜,雨絲裹纏住高速射來的羽箭,悄然無聲、毫無阻滯地來到皇帝毫無防備的後背,擠過肩胛,精準無比地透穿左胸。

“陛下!”驚天動地一聲怒吼,禁軍統領呂臨攙住軟倒下來的皇帝,破音喊出聲,“抓刺客!快,上城樓抓刺客!陛下,陛下,太醫!傳太醫!”

呂臨一把橫抱起皇帝,沖向內宮,禁軍潮水般四散開去,兩股人馬沖上城樓,火把漸次點燃,沿著城樓包圍向箭射出的方向。兩隊人馬碰上了頭,領頭都拔出了劍,火焰照亮的卻是熟人面孔。

放箭的刺客一擊即中,一中就撤,身手了得,禁軍撲了個空。

·

坎達英病了,王駕停在夯州以北四十裏的城鎮,全鎮經過一場焚燒,廢墟之上,楚民已被或殺或擄,大楚鎮北大營帳篷未撤,將插滿大營的大楚龍旗拔出,遍插上阿莫丹絨黑底銀狼王旗。

是夜,坎達英早早喝藥睡下,帳中走出來個絕色女子,左右侍衛恭敬行禮。女子帶著兩名侍女,離開王帳,走進一旁體量略小的帳篷裏。

帳內侍女起身行禮。

瓊華夫人走近榻旁,一只手搭上幼兒嬌嫩的臉龐。坎達英老來得子,小王子赤巴才剛滿八歲,此時睡熟了,圓潤的小臉紅撲撲的甚是惹人疼愛。

“夫人。”新進門的侍女放低了嗓音過來。

瓊華夫人收回手。

侍女湊到她的耳畔說話。

瓊華夫人起身,依戀地看了赤巴小王子一眼,起身打算出去。

就在此刻,帳門外幾聲粗魯喧嘩,圖勒大剌剌步入帳中,往矮榻上一坐,摘下頭盔置於榻上。

“放肆!”瓊華夫人的侍女方一出聲,倏然雙目圓睜,不可置信地低下頭,雙手沒來得及合握住刺入她腹中的長劍,便軟倒下去。

“殺、殺、殺人了。”另一名侍女險些尖叫出聲,倒在地上的新鮮屍體阻止了她的驚呼,侍女緊緊按住自己的嘴,轉身往外跑,卻被帳門外的侍衛逼入內。

圖勒拖過長劍,在黑袍上擦拭幹凈血跡。圖勒向侍女招手:“你們,過來。”

“夫人。”侍女嚇得跪倒在地,朝瓊華夫人乞援。

“你這是做什麽?”瓊華夫人秀眉微蹙,“上我這兒來撒野了?你當王是死的麽?”

“也就是這一兩日的功夫,你又何必同我裝傻充楞。”圖勒哈哈大笑,起身抓住地上一名侍女的肩膀,將她拖至懷中,捏起侍女下巴便吻,一只手伸進侍女服中,頃刻間香肩半露,侍女嚇得不敢出聲,越是掙紮,衣衫越是被拉扯得難以蔽體。

瓊華夫人冷道:“王還活著。”

圖勒瞇著眼看來,一只手握著侍女溫軟柔滑的肩,正在解侍女腰帶的手停了下來。

“什麽意思?”圖勒道,“他已經醒不過來了,活著也只當是死了。這幾日我在外為你賣命,你非得等你兒子坐上王座,才肯從我,總得想法子讓我滅滅火吧?”

瓊華夫人一言不發,抱起赤巴,徑自往營帳外走。

帳門外的侍衛亮出刀兵。

瓊華夫人怒道:“誰人敢攔我?”

倏然間一只手從身後攬住她的腰,將人拖到榻上。

瓊華夫人雙手緊抱著孩子,她一只手被按到榻上,赤巴跌落在旁,撞到了頭,帳中響起稚童的哭聲。

“母親、母親!”赤巴小王子撲上去欲推開圖勒,奈何圖勒身量是他的四五倍,竟如一座無法撼動的大山。圖勒樂了,沒空理會狼崽子,打量著瓊華夫人驚世的容顏,帳內燭光微弱,瓊華夫人不哭不喊,蔑視著他。

“你看我做什麽?夫人,我可是都按照你的吩咐做了。”

赤巴抱著圖勒一條腿又踢又打。

圖勒眉頭一皺,一腳把他踹翻在地。

赤巴跌在地上,胡亂抹淚,怒吼道:“放開我母妃,圖勒!你大膽!放開我母妃!”

圖勒樂了,丟開瓊華夫人,提起劍,一步步逼近赤巴。

赤巴瑟瑟作抖,小小的身子被圖勒的身影籠罩住,他翻身朝帳門口爬,一只腳被圖勒抓住,朝後甩去。

小赤巴腦袋撞在牛皮帳篷上,激起一聲悶響。

“圖勒!你要做什麽?!”瓊華夫人翻身撲到孩子身上,扭頭註視著圖勒,眼中充滿淚水,眼淚被她生生逼住沒有滾落下來。

“夫人。”圖勒覺得好笑,“是夫人主動向我伸出了手,可不是本王要圖謀夫人什麽。如今都在一條船上,夫人又裝什麽貞潔烈女呢?你一族盡滅於坎達英之手,本王知道。”他壓低嗓音,如同一頭猛獸,鼻端近乎貼著瓊華夫人的頸子,享受地瞇起眼睛,深吸一口氣,一臉陶然,“你想報仇,更想讓你的兒子坐上王位。往後,本王可就是赤巴的父王了,父親教訓兒子天經地義。”

“你胡說!”小赤巴哭喊道,臉漲得通紅,手腳並用想要爬下榻去,被圖勒一條腿橫在眼前攔住。他畏懼圖勒武力,顫巍巍縮到母親身後。

“王還沒有死。”瓊華夫人一手攬著兒子,語氣冰冷地說。

圖勒翻身坐起,食指用力搓著頭皮,側過頭看傻子似的端詳瓊華夫人:“那老東西在你的伺候下,只把毒藥當成蜜汁一樣飲盡,算著日子拖到這裏才讓他咽氣,不過是因為離開王廷,甩掉兀赤述那個蠢貨,方便就地焚化坎達英的遺體。這幾日他一直昏迷不醒,也不會再醒,夫人,你要我做的我已經都做完了,多琦多的頭顱我也已命人帶給你,難道我馬不停蹄趕回來,就得夫人一張冷臉嗎?還是我做得不夠,你還有別的條件?”

“是,我還有一個條件。”瓊華夫人道。

“那你說吧。”圖勒坐起身,收了放浪的姿態。

“當初你在北方草原上聲名狼藉,帶著一夥馬賊四處游蕩,坎達英肅清北方游牧部族,見你英勇善戰,他算得上是你的伯樂,也是你的恩人。我算著劑量,至遲明日夜裏他就會斷氣。你去他的駕前,給他磕一個頭,還報他的恩情。”

圖勒笑了起來。

“我看上的男人,必須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坎達英滅我全族,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你是負了他。你若不去磕這個頭,將來我怕會日日不寧,受惡鬼糾纏。”

“夫人莫怕……”圖勒被瓊華夫人看了一眼,收住笑,“那我明日就去老哥哥榻前。”圖勒伸手摸瓊華夫人的側臉。

瓊華夫人側頭躲了過去。

不悅神色從圖勒臉上一閃而過,他似乎想到什麽,繼而放聲大笑,翻下榻去,站定在瓊華夫人的眼前。

“這就去,我這就去。”圖勒掀帳而出。

瓊華夫人渾身發軟,跪坐在赤巴身側,緊緊閉上雙眼。

帳中隱約有侍女的低聲啜泣。

“母親,母親……”赤巴把頭埋在瓊華夫人懷中,突然擡起頭,“父王,圖勒要做什麽?我去看看,我得去……”

話音未落,瓊華夫人一把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裏。

同時,一聲短促尖銳的怒叫在中軍帳響起,繼而沒了聲息。

營地裏士兵的腳步聲如雷般匆匆來去,小赤巴脖頸裏淌入溫熱的液體,聽見他母親低聲言語:“阿莫丹絨滅我全族,可你是他們的新王了。”

☆、破局(伍)

侍衛來到瓊華夫人帳外。

小赤巴腮邊帶淚,兩手緊緊環住母親的脖頸,驚疑不定的目光盯緊帳門,外面響起侍衛的聲音:“夫人,大王請您過去。”

瓊華夫人起身,手卻被兒子緊緊抓住,她輕輕嘆出一口氣,繼而深吸一口氣,搭在赤巴肩頭的手溫柔地握了一下他的肩膀。

“母親。”赤巴的嗓音帶著哭腔,小眉毛擰著,拽住瓊華夫人身上華麗的袍服。

“我去去就來。”瓊華夫人蹲下身,深深看了赤巴一會,嘴唇在他額頭吻了一下,便即起身。

“夫人,請。”

腳步聲遠去,小赤巴呆坐在榻上,他垂下頭,地上死去的侍女腰腹被血浸透,另有兩名侍女臉色蒼白地跪坐在地上。赤巴下地,趿上鞋,朝帳門小跑過去。

“殿下!”衣衫不整的侍女跪到赤巴面前,阻住他的去路。

“放開!”赤巴一個小孩,即便一腳踹過去,仍無法動搖侍女分毫。

侍女死死抱住赤巴的腳,淚湧不停,沾濕赤巴的褲腿。

“你哭什麽啊?別哭了,起開,我要出去!”

“小王子別去……別去……”侍女雙唇顫抖不已,像一個防衛緊密的蛹,結在赤巴腿上。

正在糾纏之間,兩名黑鎧士兵步入帳內,一人提起一名侍女,從帳中拖了出去。

小赤巴跟著追出去,王帳內走出來一名魁梧男子,須發花白,雄姿未老。

“父王!”赤巴大聲喊道,顧不上被拖走的婢女,向坎達英的懷中撲去。

坎達英大笑著將他從地上抱起,讓他騎在自己頸上,原地轉了兩圈。

“父王您的身體好啦。”孩童的聲音清脆響亮,赤巴抱著坎達英的頭,在父親發頂留下一個滿懷敬愛的吻。赤巴摸著坎達英的臉,突然想起圖勒,驚得險些跳起來,他著急地低下身子,在坎達英耳邊問他:“父王,圖勒要害您!還要害母妃!他說去您帳中了,請父王快下令將他抓起來,我要替父王親手殺死這個逆賊!他還欺負母妃,殺死了母妃的一名侍女……”

“父王知道,父王會將叛逆者都殺死,保護我們的赤巴,小赤巴要快快長大,替父王保護你母妃。”坎達英馱著赤巴進了王帳,帳內跪著一名文臣,赤巴盯著他看了半晌。

“這是父王為你選定的老師,你跟著老師好好學,再過幾年,父王便將一切都交給你。”坎達英抓住兒子幼嫩的一只手,在唇畔響亮地親了一下。

“臣李明昌,見過小殿下。”

小赤巴拍打坎達英的肩,這是父子二人的暗號。

坎達英蹲下身,把兒子放下地。

小赤巴規規矩矩朝李明昌行了個禮,攙扶他起身。

“父王,方才母妃也來了,母妃在哪?”小赤巴揚起臉問坎達英。

“你母妃給嚇著了,父王派人送她先回王廷。”坎達英沒有多談此事,命人帶赤巴下去睡覺。

離開王帳之前,小赤巴眼角餘光掃到趴在地上那張白額吊睛虎臟了,便叫人記得拿去洗。

坎達英吃了數日藥,王帳中彌漫著藥臭味,混合著難聞的血腥氣。

李明昌跪在地上,朝他行了一個大禮,額貼手背,匍匐在地,低沈的嗓音畢恭畢敬地說:“恭喜王上,掃清逆賊。”

·

深夜的天子寢殿之中,侍女、太監亂作一團,一盆熱水進去,半盆血水出來。太醫院幾位主事名醫都在夜裏被請進宮,看診完畢,關在偏殿不讓出宮。

幾位重要官員前後腳進宮,周太後坐鎮在前殿,眾人皆是一片愁雲慘淡。

“太後娘娘,引靈的儀仗還未歸來,鎮國公還不回宮覆命,陛下又在宮中遇刺,聽說是中箭……”楊文第一個坐不住,他主管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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