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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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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天亮的時候,東暖閣屋檐下湯圓丸子大小的水坑積滿了,亮亮地反射微光。

宮人用一頭帶銅鉤的長竹竿將茜紗燈取下,換過燈芯,清除昨夜冷灰。

一早仍然是孫秀近前伺候,李宣洗漱畢,該到的官員就都進了宮,早膳擺在東暖閣。

皇帝近來是長在東暖閣裏了,承元殿停著大行皇帝的靈,李宣不喜奢侈,東暖閣甚至沒有作新的布置,就成了這位新帝的議事之所。新帝沒有妃嬪,吃睡都在這從前只作苻明韶用功讀書之處的暖閣裏。

皇宮的清晨,是李宣最喜歡的,宮裏養著不少鳥,早晨嘰嘰喳喳吵鬧,這時他便會依稀想起許多年前,有一天早上他還酣睡著,一只鳥兒從他的被子裏飛出去,鳥羽和幼嫩的爪子在他皮膚上剮蹭微微發癢的感覺。那一天,太子冰冷的手也沿著他的腰滑入他身體最隱秘之處。

他總是會想起苻明弘帶笑的眼睛裏,那雙泛紅的眼睛倒影,盛滿的歡愉和縱情。

直至這種回憶,被宮人們魚貫而入的開門聲、腳步聲打斷。水粉一般的淡紅從李宣顴骨上退去,他溫和如水,在宮人們看,這位新帝,比誰都好說話,比誰都好伺候。

·

數日後,一萬士兵在祁州南通渡口上岸,時近午夜,碼頭上燈火通明。半日前許瑞雲從大船上放下一艘快船,帶了幾個人上南通渡口雇人,雇來的數十人幫忙卸下貨船,各隊人馬受長官約束,就近清點後向西南方向趕路,要在天亮之前,將人馬藏進數裏外一處山坳。

忙到天蒙蒙亮,宋虔之、陸觀帶著許瑞雲挑出來的人,許瑞雲和柳平文,住進祁州一間客店裏。有許瑞雲的一番打點,店裏夥計只知是北方來的商人,坐船才到,只住一夜,白天辦點貨就走。許瑞雲給的酬金甚豐,碼頭附近南來北往的商人很多,人口混雜,客店的規矩,不多嘴,不多手。

安頓好手下,許瑞雲帶著柳平文進宋虔之的房間,把門窗仔細檢查一番,過去坐下。

柳平文雙眼放光地看著宋虔之:“明日上午我同許大哥先去關卡附近看看,看看過關如何查驗。”

“不用你們去,有老熟人。”宋虔之道,“祁州府的錢谷師爺,午後會去東明王府吃茶,陸觀已經打點好了。”別說陸觀救過東明王母子性命,如今宋虔之又救他母子兩次,兒子做不成皇帝已是定局,經一場生死劫,東明王的母親突然想通了,半日前船在一座小鎮上停靠,陸觀去了一封信給東明王府,才上碼頭,東明王府的人就已回話,諸事準備妥當,憑東明王府送來的牙牌,直接去就行。

“還是讓許大哥收著吧。”柳平文沒有接。

許瑞雲接下來,看了一眼牙牌上東明王府的徽記,遞給柳平文,大剌剌道:“說了東西都歸你收拾。”

柳平文只得仔細收好牙牌,他皺著眉,輕聲問:“去了之後怎樣說呢?”

“什麽也不用說,王府會跟他交涉,你們跟他去辦貨,過關要用的印信他都會備好,只是你們人多,有些點眼。”陸觀想了想,朝許瑞雲道:“最好分成三隊,帶不同的貨,間隔一段時間過關。”

許瑞雲點頭:“進循州就好辦了,地頭我熟。”

“那就這麽著,現在先睡覺,睡醒再起來。”宋虔之道,“出發之後恐怕幾天之內都沒法睡覺了,當務之急是養足精神。”他不放心地看向柳平文,柳平文在船上得了一場風寒,現在吃藥好了,精神卻還是不好。

柳平文強撐把脖子一梗:“我沒事,這趟沒有我一定辦不成。”

宋虔之心中一熱,露出笑容,拍了拍柳平文瘦弱的肩,沒再說什麽。

宋虔之跟陸觀兩個,抓緊時間睡了一會,不到一個時辰後,兩人起來。陸觀給宋虔之穿戴好,從樓下端來客店供應的饅頭和醬肉,匆匆一吃,兩人都喝了一大碗茶,感覺腹中踏實了,才從布包裏取出早帶好的假胡子假眉毛,稍作易容,陸觀走在前面出門,伸手要來牽。

宋虔之看他那顆媒婆痣,越看越想笑,一把拍開他的手:“誰跟你牽,像什麽樣子?”

宋虔之只是粘了胡子,增添一些年歲,陸觀則把自己弄成了個醜漢。一字眉、香腸嘴、媒婆痣。倒比易容前更惹眼了,只是不會把他認成陸觀本人。他的個頭太高,很容易惹人註意,長相如此怪異,只要稍一打聽,就知道一定不是陸觀。

走出客店門,街上攤販已經擺出貨物,穿著鮮艷的婦人挽著竹籃出門趕集,最火的是各色早點鋪子。

祁州人不慣在家裏做早飯,一早就要出門湧入各種早飯攤,才各自去做活。祁州人也吃茶,茶樓裏有不少背著背簍,裹著紅藍相間的辮子頭的“閑人”,他們不吃茶,不看戲,也不是要在茶樓裏用點心。這些是游走在祁州的獠人,或是半個獠人,背簍裏是山裏背出來的東西,用紅布蓋的背簍是鮮貨,用藍布蓋的背簍是礦石,要是往竹篾間串一根紅色線繩,掛細長的鼠尾一根,則是販賣草藥。

☆、枯榮(玖)

“這可是上好的漱禍啊,祁州府也讓賣這個?”陸觀挑了一上了年紀的老漢,讓他放下背簍來,挑挑揀揀半晌,翻出來深褐色皮子,皺如老人面,形似山參,比山參細長,下無參須的根塊來。

宋虔之看了他一眼。這玩意兒宋虔之識不得,想了想,陸觀年輕時候雲游四海,像是真認識。

果然,老漢張嘴便道:“要便要,不要便不要。祁州府不讓買賣,小老兒豈敢犯禁?”

那老漢說一口流利的楚話,收拾起被陸觀撥亂的草藥,將布頭扯開要蓋住背簍。

宋虔之連忙攔住他,往懷裏掏銀票,笑道:“要的要的,多少錢?”

厚厚一沓銀票過了眼,老漢放下背簍,回道:“整株五十兩,那些個殘碎的,五兩銀子一錢。”

“那來一株。”宋虔之挑出張五十兩的銀票給老漢。

陸觀把宋虔之的手按住,阻住他,拍了拍手,站起身。

宋虔之只知道這趟來茶館是要打探雛鳳縣城裏的情形,眼下卻不知陸觀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了,他也不知道陸觀買的這是個什麽藥,應該是楚南的特產,獠人背出來賣,那就是獠人住地才有的東西。

陸觀:“貨色太次,看看別的。”

那老漢聞言險些氣炸,雙眉倒豎,抖著手從背簍裏撈出三支漱禍來,杵到陸觀的鼻子底下:“大官人,飯可以亂吃,話你可不要亂說。這是上好的漱禍,一支一條命,五十兩可算是看如今不太平,才特特給你的好價錢。”老頭吹胡子瞪眼,調轉矛頭轟宋虔之,“這位先生我瞧著也是讀書講理的人,您給評評理,如今的市價,五十兩一條命算是貴是賤?”

“賤了點。”宋虔之話說得實誠。

老頭鼻子裏哼出一聲,揚起下巴,數落陸觀:“買不起就不要亂看,這拿出來一摸一看的,散了藥性,我這藥還要不要賣了。”

“我家當家是京州大藥商王家,我看你這裏也不過是四五株散貨,真要是你能賣得出,成色參差一些也無妨。”

老漢眼珠一轉,拉住醜漢。

陸觀斜乜老頭生滿老人斑、皺如枯木的手,眼神充滿警告,他生得又魁梧,一拳下來少也得躺足三五月。

老頭松了手,咽了咽唾沫,睜大眼伸長脖子問:“你能要多少?”

陸觀與宋虔之眼睛一碰。

宋虔之在袖子裏摸了會,掏出卷葉般的一沓銀票,展開來,慢悠悠道:“這是二百兩一張的面額,有多少要多少。”

老漢為難得滿頭大汗:“可是,我這裏沒有這麽多。”

宋虔之也佯裝為難地皺眉抿嘴,看了陸觀一眼。

“二當家,你叔說了,不是誰都吃得下咱們家這麽大的單子,再逛逛。我聽說雛鳳縣裏賣漱禍的人家更多,咱們難得南下一趟,今天就在城裏轉轉,聽幾場戲,明天再出城。”

宋虔之順著陸觀的意思,提步就走。

老漢撲了上來,一把拽住宋虔之的袖子,急急忙忙求告:“先生,當家,嗨,你們要想出這祁州府容易,要想進雛鳳縣那是難上加難。”

“怎麽?它一個小小縣城,城防還能趕得上州府?”

老漢踮起腳,捉著宋虔之的袍袖,湊到他耳朵邊嘀咕了一句。

宋虔之做出猶豫的樣子,撇撇嘴,反手握住老人家的手,四下看了一圈,仿佛生怕別人聽了他的話去,也與老漢貼首附耳:“這是上萬兩白銀的買賣,我看老人家不像能做得了這麽大主的人,我們也是帶了家裏護院來的。”他意有所指得將老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老頭頓足急道:“咱們主君是我三舅子的大姑爺爺表親的親孫子,保管進了雛鳳縣,有人跟當家的談這筆買賣。”

宋虔之另一只手蓋住老人的手背,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那便有勞老丈了。”

老漢同宋虔之約定了時間,他還要在城中賣一天的草藥,酉時初刻帶他們從行商的獠人出城的小門出城,老漢問過宋虔之有幾個人,這才離去,仍在茶樓裏盤桓,兜售草藥。

已經談了生意,自然不好再留在茶樓裏,倒顯得左顧右盼,惹老漢懷疑。宋虔之便帶著陸觀離開茶樓,兩人在街上走走停停,吃了點東西,尋了個茶攤,坐下來喝一碗涼茶。

街上人來人往,宋虔之收回目光,興味盎然地盯著對面人看。

“怎麽了二當家?”

宋虔之咂嘴兩下,說:“雛鳳縣當真民風淳樸,這麽容易就上了你這頭狐貍的當。你說漱禍是禁藥,怎麽他們還能在祁州府賣?”

“獠楚雜居之地,南部管理松懈,也是有。你是在京裏呆久了,上回去宋州接李宣,還沒看出來麽?天高皇帝遠,小地方,許多事情朝廷是有心無力。京官每每外放,定要好好聘兩個師爺,要學的事情多著。”

“你在衢州沒少吃虧吧?”

“哪兒能。”陸觀的香腸嘴咧開,埋頭喝了一大口苦得倒胃的涼茶,好大一聲“嘖”,“剛得六皇子重用時,趁我吃醉酒,有人拿麻袋把我套了,打算一頓悶棍,可惜他們不知道要把我的腿捆起來。你男人的腿上功夫你是知道,我就不用手,他們也讓我一頓掃堂腿給踹殘了。”

宋虔之正要取笑幾句,沒來由想到陸觀的腿上功夫,登時臉也紅了。

“想什麽呢?”陸觀低聲問他。

宋虔之看他一會,也低聲答他:“你是要找雛鳳縣的知縣?我看未必管用。”

“你沒聽那老頭提了個人嗎?”

“主君?”宋虔之楞了一下,“是獠人的頭兒?”

“至少是雛鳳縣中獠人的頭。”

“雛鳳縣,是這一戰的必爭之地。”宋虔之把碗底那點涼茶喝了,註視陸觀的眼神掩不住讚許。

陸觀嘴角向上彎翹:“曉得你男人的厲害了?”

“嗯,也不是頭一天知道,倒是頭一天想通那人為何用你用得順手了。”

陸觀一臉吃蒼蠅的表情。

宋虔之哈哈大笑起來,丟下兩枚銅錢在茶攤上,快步走了。

“不是,你給我站住。二當家,二當家!”陸觀追上去,牽住宋虔之的手,側低下頭去在他耳邊恨恨嘟囔了句:“你怎麽就,怎麽這麽二吶?”

·

夯州州城門前,烈日曬著,多琦多一張臉紅得如同猴子屁股,暴汗如同雨下,他鼻梁油亮亮的一片,頭盔下的半張臉怒得不行。

“來人!”

手下跪在馬前聽令。

“李明昌何在?”

“回大殿下,軍師在帳中。”

“讓他給本王滾過來!”

手下連忙弓著身跑走。

多琦多坐在馬上,聽見身邊戰馬暴躁刨地的聲音,他回頭四顧,目光掠過忠誠於他的鷹翼隊,那一張張被塞外風霜吹得黢黑的臉孔,此刻都被正午的陽光曬得黑裏透紅,讓人看了心中躁郁。

就在剛才,多琦多接到坎達英的敕令,還是左賢王的親信送到他的馬前,阻住了多琦多的進攻。夯州這塊肥肉近在眼前,他的兩千人馬卻生生被一卷羊皮逼停在此。

一時間多琦多沒了主意,偏偏李明昌讓他遵奉坎達英的命令,箭在弦上,卻要回頭,豈非自傷?

多琦多等得不耐煩,調轉馬頭,猛然一鞭狠狠擊在馬臀上,極其清脆的一聲鞭響,多琦多的馬先一步馳回後方。

鷹翼隊沒有得到命令,依然嚴陣以待。

城樓上的士兵跑走兩個回去通報消息給夯州知州,鎮守州城的校尉松開發酸的手,陽光照著,他掌心通紅,虎口及手掌的紋路被汗水浸透,形成幾道光路。他牙幫子咬得發酸,看見領軍大將撥轉馬頭,稍稍松開牙,只覺後槽牙酸痛不已,像是要掉了。

然而,視野中虎視眈眈的阿莫丹絨人沒有打亂陣型。

校尉深深閉了一下眼,汗水漬進眼裏,一陣刺痛,他整個眼眶通紅,眼瞼附近不住彈跳。

“聽我號令,只要他們攻城,立即放箭!”校尉一聲怒吼。

城樓上為數不多的士兵悶聲應和:“是!”

“沒吃飯嗎?!準備好你們的弓箭!阿莫丹絨人要是敢沖上來,就讓他們有命來沒命回!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眾士兵大聲答應。

隱隱的絕望出現在校尉幹瘦的臉上,他重新握住弓箭,急切而無奈地低頭瞥了一眼腳邊箭簍裏寥寥數枝羽箭,重新咬牙調轉視線,盯緊樓下敵陣。

“李明昌!”多琦多把鞭子往案上一甩,當即擊飛了李明昌的筆架,鞭尾帶起一道墨汁,飛濺到李明昌的臉上。

李明昌沒有動氣,耐著性子分神看了一眼多琦多,手中筆也停下來。

“本王叫不動你了是不是?”多琦多暴躁地來回踱了兩轉步,重重坐下,雙膝分開,右腳在地上一跺,“陣前易帥,兵家大忌,這也忍得?”

李明昌手一伸,放下筆,揣起手,雙眼半閉,向多琦多發問:“要是這個帥,是您的父親呢?”

“父王,怎麽可能?!”多琦多像一頭暴躁的毛驢,叫了兩聲後反應過來,伴隨話語戛然而止,他的嘴張大,半晌硬是逼著自己把嘴閉上,他喉結上下滾動一番,口中發幹,耳朵發燙,眉心深鎖,整張臉都擰了起來。

“不可能,本王的父王禦駕親征不可能瞞得密不透風,舅舅、舅舅他……舅舅他不可能不給本王遞個消息。來報信的是圖勒的人,他跟本王的舅舅是死對頭,會不會父王派他來搶功?”

“大殿下覺得,大王更信任圖勒,還是您舅舅?”李明昌八風不動地坐著,嘆了口氣,“怕是您舅舅已然失勢。”

“怎麽可能?”多琦多暴跳如雷地叫道,眼睛充血得通紅,太陽穴微微跳動,無處不在的怒意沖得他腦仁心隱隱作痛,他一只手緊攥成拳,不得不承認,李明昌沒有說錯。兀赤沒有失勢的話,來傳令的就不會是圖勒的人。

“右賢王為老王效忠一生,是殿下的親舅舅,恕臣冒昧問一句,殿下是想等大王百年後傳位於您,還是拼死一搏,現在就拿走屬於您自己的東西?”李明昌擡起臉,他生得一張典型的楚人臉,鼻梁不高,眼眶不深,顴骨低平,氣質儒雅,舉止平和。

多琦多嘴唇發抖,張嘴道出盤桓在心中數月的疑問:“你不是效忠於我父王嗎?”

李明昌笑了起來:“良禽擇木而棲。大殿下要放手一搏,臣誓死效忠,您也可以現在就將臣綁出去交給左賢王的親信。”

“左賢王與你父有仇……”多琦多激動的聲音漸漸平覆下來,他定定的端詳李明昌良久,用力點頭,朝前一跪,放下手中馬鞭,雙手按膝,咬牙道:“請先生助我!”

“好。”李明昌站起身,半明半昧的帳中,他面目模糊,立在坎達英長子的身前,右手觸到多琦多被冰冷頭盔覆蓋住的前額,“將左賢王的親信就地斬殺,即刻攻城,臣隨大殿下攻這一局!”

·

送走柳平文與許瑞雲之後,宋虔之與陸觀回客棧,狼吞虎咽吃了個飯,已過了歇午覺的時辰。

宋虔之在桌前給秦禹寧寫信,想問他京中情形,不知為何心浮氣躁,邊寫邊揉,紙團子扔了一地。

“不寫了,寫了也遞不出去。”宋虔之一手按眼睛,看見陸觀端了盤西瓜在旁邊。

“不寫了?”陸觀問。

“嗯。”

“吃瓜。”陸觀遞過來盤子。

宋虔之本不想吃,聞著西瓜涼沁沁的甜味,瓜瓤紅裏透著霜白,正是他最愛吃的翻沙瓜,撇著嘴拿過一牙,咬了一口,心緒也定下來了。

“還是不寫,有什麽秦叔會捎信來。我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右眼皮總跳。”

“那今夜不出城了。”陸觀道。

“說好的怎麽能不出城……”宋虔之才說了一句,反應過來,踹了陸觀一腳,“說正事,別逗我。到了獠人的地方全看你的了,宋州知州棄城結下的梁子,看怎麽才能解,這不好辦。”宋虔之拿了一牙瓜給陸觀,示意他吃。

“我不愛吃,你吃就是。”陸觀道,“反水應該是不能成,借一兩日的道,也夠了。對了侯爺,咱們帶了多少銀子?”

“沒多少。”宋虔之忙著吃,滿嘴吃得紅潤,沾著瓜瓤,他一口囫圇往下咽完,問陸觀,“你要幹嘛?”

“那我去弄點錢。”

“不是……你怎麽弄?去搶啊?”

陸觀看著他嘴唇翻動,吃相饞得他心裏癢癢。

“看我做什麽,問你話……”宋虔之唔了一聲,被陸觀按在椅子裏親了幾口,滿臉通紅滾燙,一腳就往他襠下踹。

陸觀仿佛料到他有這一腳,卻沒料到宋虔之還拿紙團子扔他,給紙團砸了一下,滿臉的傻笑,他一擦嘴,把皺巴巴的袍襟撣平,起身:“甜。”

“滾滾滾。”看著人出去,宋虔之醒過味來,撲到窗上,看著陸觀走出客店的門,宋虔之大聲喊道:“陸觀!”

陸觀擡了一擡頭,揮手道:“別看了,我就去一會,把你慣的,待會回來再餵你個飽。”

“砰”一聲窗戶在二樓給摔上了。

店夥計牽來馬,陸觀翻身上去,縱馬而去。

☆、枯榮(拾)

傍晚,一架馬車趁禁軍換防時從皇宮東北角門溜了出去,夜色將將籠罩大地,天空半明半昧。

呂臨扣上護腕,要去南門口,望見小門才關,朝守門人問:“誰出去了?”

“總管孫公公。”守衛回答。

“孫公公不是住在宮裏嗎?”呂臨警惕起來。

孫秀是個滿肚子心眼的人,不得李宣信任,一時之間在後宮裏李宣又沒有自己的心腹,這才讓孫秀留在內侍總管的位子上。偏孫秀瞞著新帝,險些將周太後賜死,新帝奉太後為親母,這幾日李宣在宮裏碰見孫秀,見他畏首畏尾,臊眉耷眼的倒黴相,雖不好說什麽,心裏難免覺得他這是活該。

“統領有所不知,孫公公原在先帝跟前也算得臉,更是大行皇帝親近之人,京城危難之際,又臨危受命,也算有功。這回新帝入主,孫公公在京城裏置了一處宅子,不當值的時候,都回宅子去歇著,想是還沒有安頓好。”

“他一個太監,有什麽好安置的?”呂臨放下手,吩咐門上,孫秀回宮後通知他一聲。

“成,統領千萬別說是小的說的……”

呂臨:“知道,當你的差,等國喪過了,帶弟兄們好好吃頓酒,掛在我賬上。”

當夜呂臨下了值,上麒麟衛隊舍坐了會,沒見著周先的人,才說要走,就見院門口進來個人。

好巧不巧,正是周先。

周先明顯一楞,過來搭呂臨的肩,四下看了看,院子裏只有一間房亮著燈,周先把呂臨引回自己房裏。桌上茶壺是空的,周先拎著空茶壺,走到門口,大聲叫嚷了個人過來。

“沒見到呂統領來,你們幾個小兔崽子,都做什麽去了,也不知道好好招呼。”

“哎。”呂臨扯住周先的袍袖,朝他使了個眼色。

周先打發人去沏茶,返身進門來,把帽子摘了順手掛上架,上身探出門外,四下無人,他把門掩上,搬來一張小凳,面對面在呂臨跟前坐下來,問他:“什麽事,這會來,皇上跟前有事?”

呂臨想了想,不答反問:“你這兒泡壺茶要多久?”

“總要一會,燒水呢,說你的,有人來你看我眼色就是。”

呂臨放下心來,能在麒麟衛當差,都是萬裏挑一的好手,周先如今已是衛隊長,這滿院子還沒人能瞞得過他的耳朵。不過自己也要十二萬分當心,於是將凳子朝前挪移,鼻梁幾乎碰到周先的臉上去。

“孫秀今晚上出宮去了。”呂臨道,“他在京城置了一處宅子,你去探探,他是禦前的人,內侍不能出宮,新帝來了以後,打發了一批,如今禦前能夠出宮的,也就只有他了。還有,你找兩個人盯緊他。”

周先沈吟片刻,掀起眼皮看呂臨,思索道:“你是擔心孫秀走漏皇上和太後要南下的風聲?”

“伺候禦前機要,不是我,就是內侍們,再則就是你們麒麟衛。你自己的人你自己管好,我嘴嚴,其他的內侍,出不去宮。除了太後跟前的人,都是些不挨邊的人。這兩日皇上議事,伺候的暗衛是誰?”

“是我,還有個哥兒,你不認識的。我的人我自己管,看來也就是個孫秀了。那事不宜遲,我馬上去跟。”周先起身,開門時沏茶的人還沒回來。

呂臨也不是要吃這杯茶,見周先另外叫上了兩個人,四人同時走出麒麟衛隊舍,各自分開。

·

天還沒黑透,祁州城中攤販都已收完,家家戶戶騰起炊煙,忙碌了一天的人們拖著疲倦回到家中,只想用上一口熱湯飯。

宋虔之和陸觀一行十二人隨在白天賣藥老頭的身後,給城門驗過身份,平平當當地就出了所謂“守衛森嚴”的祁州府。

出城門的時候,老頭說把人打散在他們雛鳳人的隊伍裏,免得點眼。出了城宋虔之看出來,這也算在盯他們的人,老頭一直隨在他和陸觀旁邊,宋虔之他們的人要聚在一起,總被獠人們若有似無地分隔開去。

為了不惹嫌疑,宋虔之跟陸觀只有裝作不介意,隨老人家安排。身邊人說的話,宋虔之就聽不懂了。獠人們各自用土話交談,老頭從背簍裏摸出來一桿旱煙,猛力一吸。

昏暗的天色裏一點紅星熾烈地閃動起來,繼而沈暗下去,埋沒在煙鬥裏。煙氣向四下撲騰,遮住老人一凹一鼓的嘴。

“我說二位管事,夜飯可吃了?”

“吃過了。”陸觀壓低著聲音答。

老頭眼珠轉來轉去,終究還是把眼定在醜漢的臉上,籲出一口氣:“小老兒五歲上就滿山跑了,不懂什麽規矩,不過凡事要定個主次。等見著我們主君,二位誰為主誰為次?”

宋虔之笑著說:“這位叫何達,看貨是他的事,我只管給錢。見到你們主君,也跟他談貨。”

“那價呢?”老頭吊著眼梢問。

宋虔之拱手打個禮,作自謙的樣,回:“也同何達談就是,我遠遠站著,掌掌眼便是。”

這麽一說老頭就明白了,煙嘴拿得遠些,笑道:“北地來的藥商,我見得也不少,像你們這麽有規矩的,還是頭一回見。先生莫見笑,我們雛鳳是偏遠之地,沒規矩慣了,到了寨子裏,二位只管等著,寨子上什麽都有,放心吃喝,小老兒托人稟過主君,需等上一會子,才能見到主君。”

“主君事忙,我們明白。”宋虔之說話同時,陸觀滿臉不耐煩。

老頭眼風溜溜那麽一打,和和氣氣地堆出一臉的笑:“這走回寨子裏,早也是晚,我李老漢從來不說大話,明天一早,主君一定來見二位貴客。”他壓低了嗓音,湊近到陸觀的面前,“帶這位何小哥去看貨。再要找這麽好這麽足的漱禍,您就是跑遍大楚,也沒有咱雛鳳出的好。”

“這不用你多說,老頭,談成這一筆,也有你的好處。”陸觀粗聲粗氣地說。

老漢臉色一沈。

“不知老丈如何稱呼,晚生姓王,在家行三。老丈稱我一聲王三便是。”

見這俊後生客客氣氣,老頭神色稍霽,在石頭上鐺鐺兩聲,隨即把煙槍往褲腰帶裏一揣。

“小老兒賤名不足掛齒,姓白,就叫我白老頭吧。三爺,我們主君是個粗人,但好酒,未知二位酒量如何?”白老頭瞥一眼陸觀,“這位何小哥生得高高大大,想必酒量也是不錯的。”

宋虔之一哂:“他不行。”

“那三爺?”

“我也不行。”

果然,白老頭不想生意談崩,說他那裏有醒酒的藥,上桌之前吃一帖,十斤烈酒不在話下。

這麽一路邊說邊走,宋虔之聽出來,雛鳳縣雖然是獠楚雜居,但獠人歸白老頭口中的主君管,知縣形同虛設,管著楚人。而獠楚有後的,也是歸寨子管,整座縣城倒有一大半人住在山裏。

雛鳳縣裏人不靠耕地過日子,糧食要到祁州府去買,祁州的糧價比宋州要賤,夾在兩州之間的這個小小縣城,因為出產草藥和稀有礦石,特供京城貴人們,雛鳳也能算得上是個富縣。

徒步趕路一個時辰後,獠人圍坐在一起吃晚飯,宋虔之跟陸觀坐在一起,不能顯得過於親近。宋虔之坐了一會,離開篝火堆去解手。

又過了會,陸觀也起身去解手。

“你怎麽才來啊?”宋虔之放完水就在等陸觀找空子過來,等得臉上被蚊子咬了兩個大包。

陸觀抱著他的臉啃了兩口。

“……”宋虔之是聽過可以用口水塗蚊子包,但還是有點窘,拿起手,還沒碰到臉上的包,又放下來,撇著嘴問陸觀:“現在怎麽辦?”

“雛鳳縣裏的人不務農,又是獠人的主君說了算,你還想不到怎麽辦?”

宋虔之一楞,倏然嘴張大起來,逗得陸觀看他傻樣看笑了。

“明白了?”陸觀道。

“你要讓全雛鳳縣的人都上山去挖漱禍?”

“噓——”陸觀狡黠一笑,“過來給親個。”

“出門不親過了嗎……”宋虔之話音未落,被陸觀扯在懷裏,他邊給陸觀親著嘴兒,邊睜大眼睛四處看,防著有人盯梢,偏生陸觀半天不放開,估摸著再不回去這一夥子獠人都要以為他有什麽隱疾,解個手都夠人家吃頓飯的功夫了。他深吸一口氣,擡手一手保住陸觀脖子,一手按住他的背,開口放他過關掠地,唇舌正在勾纏,聽見有人拉長聲調在叫——“王三爺”。

宋虔之才一動,被陸觀抓住手,按在樹上,正在著急,陸觀的舌頭霸道地掃過他的齒齦,倆人牙一碰,宋虔之一把推出去,不防推了個空。

“二位爺爺,咱家爺爺遍尋不著人,快回去,要走了。”來的是個小夥,看年歲聽他言語,是白老頭的孫子。

夜色深沈,宋虔之滿臉通紅,一路是低著頭走,生怕讓人看出什麽。偏偏陸觀還在前面趾高氣揚,挺胸闊步地跟那小少年問東問西。

宋虔之隨手撿起一根木棍扔過去。

“哎,有雀兒。”少年聽見響動,叫了一聲。

“不是雀,是只野貓。對了,你養過貓沒有?”陸觀問那少年,眼角餘光直往後掃。

“那沒有,家中養了一頭大狗看家。”

“養狗有什麽趣兒,養貓最是有趣,十只貓有九只最愛被人撓下巴,可要是你的手一不仔細,碰到它嘴邊的胡須,那可是摸了老虎的胡子了,一爪撓上來,當即就是血。”

宋虔之從後面踹了陸觀一腳。

“看見沒有?”陸觀問少年。

少年人拍手大笑:“你們北地的人真有意思。”

“你們寨子裏想必也很有意思。”宋虔之接過話去,插到兩人中間,想跟白老頭的孫子打聽他們主君,誰知這少年沒多少機會見主君,只聽說這主君是幾個月前才從另一座寨子過來,剛一到,雛鳳的主君便讓位給他,退做了個小君,幫忙打點寨子裏的自衛隊。

“這個主君是哪個寨子過來的?”陸觀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花生,塞到宋虔之的手上。

宋虔之心中浮起不大好的預感,聽少年說的地名,卻不知道是哪裏的。陸觀轉臉過來的神色,竟也不知道。

“他楚話說得怎麽樣?”宋虔之問。

“這不知道了,我連見都沒見過,自然沒同他講過話。回頭你問我爺爺,我爺爺見過主君。”少年彎腰撿起一根細木條,捏在手上亂舞,拍開雜草。

“你們這裏怎麽稱呼頭領是主君?你爺爺和你,楚話都說得甚是流利,寨子裏也是如此嗎?”宋虔之又問。

少年嘟著嘴:“這有什麽好奇怪的,我們雛鳳縣靠販物為生,咱們的寨子跟每個寨子都不同,跟楚人打交道最多,家家兒郎十三歲後,都要出寨子,要麽上祁州府,要麽上宋州府,賣得了銀子,從祁州府買糧回去。孩子從小就得學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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