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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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陸觀還沒跟他說過話。宋虔之打頭,陸觀押後,從隊首到隊尾,一天裏打不上個照面是常態。只是宋虔之隱隱察覺出,陸觀不想跟他說話。

宋虔之心裏想的是,他又沒做錯,不說就不說。行軍路上最是無趣,全程都在吃灰,吃得宋虔之一肚子的火氣。

“弟。”宋程陽小聲喊。

宋虔之低下頭去,繼續看圖,拿了支炭筆在圖上勾畫,漫不經心地答:“哥。”

“你跟陸大人吵架了?”宋程陽摸了個油紙包出來,在膝上打開。

宋虔之眉頭一蹙,鼻子先抽了兩下,丟開筆,看清楚了宋程陽帶來的是切好的一整包醬牛肉。

“你哪兒弄來的?”接著宋虔之想到現在不是不讓宰殺嗎?

“不是才宰的,吃嗎?”

宋虔之咽了咽口水,正想說不要,宋程陽解下腰上那只不起眼的水囊,朝宋虔之揮了揮。

“你不會裝的是……”宋虔之上下牙關一碰,嘴型說了個“酒”字。

宋程陽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宋虔之本來不是貪吃好色的人,但從國喪以來,酒肉不沾,加上心煩,沒見著肉,沒聞到酒的時候還好說,現在酒肉當前,聞著比平日裏絕香百倍,一時間滿嘴生津。

兄弟兩個同時想到,在這裏吃是不妥,要是讓人發現將軍在自己帳裏偷偷吃肉喝酒,豈不大殺威風。

幸而宋程陽早有準備,酒肉都帶來了,自然有先見之明,他把肉小心包好,塞進胸前的袍服裏,昂首闊步走出去,宋虔之跟在他身後,還叮囑左右守衛,不要讓人進他的營帳。

宋程陽帶著宋虔之離開營地,沿著一條小路,往土坡上走,漸漸遠離營地的篝火。

夜風吹來,夾雜著野外荒草粗莽的氣息,宋虔之深深吸了口氣,嘆道:“你還挺會找地兒。你隨軍跟來,可有跟家裏說過?”

宋程陽知道宋虔之這是不想叫他爹一聲三叔,也是情理中事,他喘了口氣,一只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答道:“我這麽大人了,自己的主還是做得。”

半人高的荒草要邊走邊拿手撥開,宋程陽架勢嫻熟,邊往前走,宋虔之的視線越過宋程陽,覺得他眼前像是有一條小路,腳底的雜草倒向兩邊,待要定睛細細看時,宋程陽又已經把草撥開。

“你上哪兒弄的酒啊?”宋虔之問。

宋程陽結巴了一下:“就,家裏還有,隨便裝的。”

“堂兄原是進京求功名,我以為你是讀書人,想不到也有這種常年行走在外的人才有的東西。”

宋程陽心覺不妙,回頭看了一眼宋虔之,宋虔之卻沒在看他,而是回望來處,隱約還能見到一點軍營的燈火。

宋程陽放下心,回頭專心帶路,小聲道:“弟弟。”

他身後的宋虔之嗯了一聲。

“哥從今往後,就跟著你混了。”

宋虔之夾雜著笑意的聲音說:“我可不會因為你是我哥就對你寬縱啊。”

“這我知道,我也是真的想做點事。”

“嗯。”宋虔之心不在焉道,“做點什麽?”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嘛。”

宋虔之心中一動,望過去,只有宋程陽的背影,他生得高挑,但人是很瘦的,顯然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書生,哪怕是當個賬房,接他三叔的生意,倒像是宋程陽原本該走的路。宋虔之突然覺得,其實他從未好好了解過這位堂兄心裏的想法,他一直以為宋程陽跟他親近,一分是血緣,三分是討好,也想為自己圖個前程。

宋虔之沒有刻意關照他,還是記得,讓秦禹寧給他找個事情,對一個關系不親不疏的遠房親戚,就算做到了本分。

想說點什麽,宋虔之又實在找不出話跟宋程陽說,他的鎧甲在空氣裏起擦起擦地響,倒有點後悔出來了。就為了吃一口肉,跑這麽遠,趕了一整日夜的路,累得腰酸背痛,不如在床上好好睡覺。

宋程陽站住了腳,掏出油紙包來,遞給宋虔之。紙包在他懷裏都揣熱了,宋虔之一臉莫名地接過來,宋程陽又把酒囊也給他。

宋虔之剛想問,宋程陽竟然越過他,一溜煙地往山坡底下跑去。

“餵!”宋虔之左手是肉,右手是酒,連拽人都沒有手,這時候他身後突然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繼而寬闊的胸膛貼上他的肩背,把他攬在了懷裏。

宋虔之擡腳就踹。

聽見陸觀嗷了一聲。

宋虔之忍不住多踹了一腳。

陸觀跌坐在地上,看著他。

宋虔之冷笑道:“騙我是吧?讓宋程陽來騙我,你還真是……”他想罵兩句,罵不下去嘴,憤怒地朝陸觀晃了晃手上的酒囊,“我是那種酒肉之徒嗎?”

陸觀不答,問他還踹不踹。

宋虔之一屁股坐在坡上,沒好氣道:“我們在趕路,你能不能別費這麽大勁跑這麽遠,待會我們還要回去。”

陸觀看著他,一手撐地,蹭到宋虔之旁邊,低聲道:“別生氣了。”

“沒生氣。”

“你一天沒跟我說話了。”

“……”宋虔之道,“彼此彼此,吃不吃?”他讓陸觀給氣餓了,把油紙包打開,肉香頓時四溢,宋虔之感覺氣消了點。

“這酒你嘗嘗。”

宋虔之拿起酒囊,陸觀拔出塞子,讓他聞了聞,宋虔之白了他一眼,還是不情不願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酒。

這下宋虔之沒氣了。

陸觀側臉挨著宋虔之的側臉,側過身去以唇碰了下他的鼻子,宋虔之沒理他,自顧自地要抓肉吃,被陸觀抓住了手,一雙筷子放到了他的手裏。

宋虔之一陣無語,揶揄道:“你知不知道我最不喜歡你哪點?”

“說話不說明白。”

宋虔之給他氣樂了,喲了一聲:“我們陸大人還清醒嘛。”

“要是我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就不必讓你也跟著擔心。”陸觀說。

“我不喜歡這樣。”宋虔之拿筷子撥了兩下肉片,一邊腮幫被他輕咬在牙齒之間,臉凹了下去,他吸了口氣,松開牙,對陸觀說,“我們禍福一體,我也是男子漢,不用你來幫我扛。有時候我想問題不全,你要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才能把事情想得更明白,想出更好的辦法。跟我賭什麽氣,明著告訴你,我就是吃軟不吃硬,你要跟我賭氣,我能跟你賭上一個月。”

見宋虔之真的不生氣了,陸觀握住他的手,眼睛望向山坡下面,道:“我昨天話沒有說完,我是真的怕李宣不能當好一個皇帝,我也知道不是說這話的時候,但在李宣之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宋虔之拇指摩挲陸觀的尾指,輕道:“總會有辦法,先把眼下熬過去,你不可能把所有事情,一個人扛完。前段時間我也在想,如果李宣不行,還有誰行。但我們只能做自己能做的,剩下的,看老天吧。”宋虔之沈緩地吐出一口氣,遙遙望向星辰密布的天幕。

閃爍的星子仿佛要傳遞給他某個謎底,卻只能無言。

“我會陪著你,直到群星隕落。”陸觀起身,單膝跪地,額頭輕輕碰了一下宋虔之的手背關節。

宋虔之摸了一下他的頭,繼而拍拍他的臉,忙道:“別往下靠了,都是油,把肉碰掉了我就還跟你生氣!”

陸觀起身。

宋虔之拉他的手,讓他在自己旁邊坐好,兩人把酒肉分著吃了,宋虔之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靠在陸觀肩前睡著了。

陸觀一只手撫他的頭,在坡上坐著,吹了會風,起來把宋虔之兩條胳膊拽過肩膀,背著他,小心翼翼地攀著山坡上的矮樹下去,一直把人背回帳中。

守衛要問話。

陸觀輕輕噓聲。

守衛退開。

陸觀把宋虔之放到早就打開的鋪蓋上,給他脫去鎧甲,脫掉他的鞋子,打水給他擦了臉和手,躺到宋虔之身邊,把被子拉過來一起裹住他倆,抱著宋虔之,陸觀的鼻子在宋虔之脖子裏蹭來蹭去,深深嗅聞了一會,看見宋虔之皺眉像要醒過來,怕挨罵,才閉起眼睛睡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這幾天更新不會很穩定……

提前給大人們拜個早年了~!豬年大吉,行大運!

☆、枯榮(柒)

多琦多的鷹翼隊一進入北境便勢如破竹,白古游的戰術多以大軍押上,變幻陣法,令騎兵無處施展,猶如泥牛入海,耗盡士氣再行一網打盡。當戰場在大楚疆界內時,楚軍補給充足,戰士們心裏有底,士氣自然昂揚。

然而鎮北軍經兩次分兵,主力被調入關內,北關所剩兵力不強,多琦多覷準時機,派人在邊關散布白古游已死的消息,一時間鎮北軍軍心動搖,竟無力抵抗人數不多的阿莫丹絨騎兵。

另一方面,遠在西北草原深處的坎達英被長子捷報頻傳的大好局面激發了戰意,召集草原五大部向大楚發動進攻。

深夜,火把像是璀璨的寶石散落在草原上,百人騎隊嚴陣以待,等來了三騎黑馬,每一匹馬背上都坐著一名身穿黑鬥篷的女子。

隨著隊首的馬被勒停,跟著的兩匹馬也緊接著停下腳步。兩名身形矯健的少女翻身下馬,一人單膝跪地,屈身垂頭伏低在馬側,另一人聲音清脆:“夫人,請下馬。”

女子踩著下人的背,另一只手肘由出聲的婢女扶住,姿態翩躚地下馬來。

“瓊華夫人,叫本王好等。”絡腮胡生了一臉的大漢拱手上來,他一身獸皮,圍虎紋戰裙,腳踏鐵靴,行動間帶起氣流湧動。

瓊華夫人使手將鬥篷邊緣緊緊攏住,一顆巨大的紅寶石墜在她鎖骨之間,被衣領圍住,卻絲毫掩蓋不住寶石光華。鬥篷連帽裹住她綠雲擾擾的烏發,又是在並不明亮的夜間,她的肌膚仍然瑩白發光,雙眸如同被活水沖刷了數萬年的黑曜石,光彩奪目。她生得並不柔弱,顴骨高聳,鼻梁帶著男人的剛毅,然而她臉頰的豐盈弧度,又為她添上幾分少女的嬌媚。

“這是大王的令牌。”

絡腮胡伸手去接,指頭試圖在瓊華夫人的手指碰上一碰,瓊華夫人卻靈敏地如同羚羊,飛快縮回了手。

“夫人好膽識。”絡腮胡尬笑道,砸吧嘴,尋思著不急在這一刻。

瓊華夫人:“我要我的兒子成為草原上的雄獅,要是左賢王能幫助我完成心願。”

絕美的側影令左賢王屏住了呼吸,他見慣草原上的珍珠,瓊華夫人卻純然是雪川上將死之人絕命前才能一睹芳容的絕壁雪蓮,生在穿雲透霧的淩厲峭壁上,她的美貌,純粹,致命。對草原上一往無前的勇士,有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左賢王心道,難怪坎達英這不世出的狼王也要折在她的手上。

“那大王子?”

瓊華夫人神色不明,左賢王只能看見她的側影,她仿佛不經意地皺了皺鼻子。

“獅群中什麽時候能有兩只雄獅共存?”

在阿莫丹絨的草原上,獅子只是傳說中的猛獸,左賢王戎馬半生,也只在為坎達英的遠征做馬前卒時有幸見過一次。

“聽說,新的雄獅主宰獅群後,會把上一位雄獅留下的幼崽,全部咬死。”左賢王瞇起眼,“赤巴尚且年幼,恐怕無法駕馭獅群。”

瓊華夫人冷道:“那要看這一代雄獅,是否真心崇拜雌獅的身體了。”

左賢王仰起脖子放聲大笑,將令牌緊緊攥在手心裏,翻身上馬。

馬蹄聲遠去,瓊華夫人雙肩垮下來,長長籲出一口氣。她轉過身,漸漸變小的馬只已經馳出數百米,在草原的地平線上縱情狂奔。

“夫人,再不回去,恐怕大王醒來找不見您,就會起疑了。”婢女小聲提醒。

瓊華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挺起胸脯,華貴的金腰帶令她腰肢不盈一握,大風吹得鬥篷緊貼著她的身軀,她是造物的神跡。這在她五歲時便知道,只是神從來公平,除此之外,他什麽也不願施舍。

瓊華夫人擡起頭,任由微弱的月光在她面上流淌,左手上右手下合起手臂,在胸前交疊。

婢女也跟著這麽做。

片刻沈寂後,瓊華夫人翻身上馬,重重一抖韁繩,細瘦筆直的腿用力夾緊馬腹,迎面而來的冷風鉆進鼻孔,令喉嚨隱隱作痛,她只顧著往前奔跑,在這暗夜之中,唯有她胸中覆仇的火焰,照明她腳下的路。

·

大軍在孟州逢上大雨,風平峽漲潮,水波如同怒濤,無止息地奔湧咆哮。

全軍萬餘人,宋虔之不敢令軍隊強行渡河,只得在孟州歇一晚,為了避免恐慌,大軍沒有進縣城,在城南駐紮。

雨水潑灑在牛皮帳篷上,如同天神執鼓捶擊。床榻必須用木板墊高,否則被褥全都被雨水浸濕,身子再強健的人,也經不住雨水潮濕寒冷的摧殘。

懷裏的人動了動,陸觀當即醒了過來。

“什麽時辰?”宋虔之問。

陸觀對時間流逝十分敏銳,揉了一把他的頭,被子裏擡起一條腿,壓住宋虔之的腿,把他整個人納在懷中。

“約莫還要兩個時辰才能天亮,下雨,天亮得晚。你快睡覺。”

“太吵了。”宋虔之是被雨聲吵得睡一陣醒一陣,撐開在頭頂的不過是一張皮,風聲、雨聲、不安的馬嘶聲,穿破這張皮,清晰地鉆進耳朵裏。

“陸觀。”

“嗯?”

“要是天亮雨還不停怎麽辦?”

“想法子強渡。”

宋虔之得了這個說法,點點頭。

“睡了。”陸觀嘴唇含住宋虔之的耳廓,輕拍了一下他的頭,聲音低沈地哄他。

宋虔之睡著後,陸觀把手從他頭上移開,搭住他的肩,把人往懷裏貼了貼,看見宋虔之皺鼻,他嘴角微彎,唇碰了碰宋虔之的眉。

榻下積著淺淺一層水光,整座帳篷裏的空氣都被雨水浸透,泥土潮濕的腥味像個大繭,把人裹在裏面。

陸觀抿了抿唇,目測還能堅持到天亮以後,一只手摸上宋虔之的腰,抱著他睡了。

天亮的時辰雖晚,大雨卻倏然停了,連夜裏積起的水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都退去。

宋虔之穿上盔甲,走出帳篷,險些讓太陽晃得眼前一盲。他拿手遮住眉棱上方,長舒了一口氣。

下午軍隊順利渡過風平峽,在郊州府南通渡口登船,船上士兵多是北人,上船不到半日,就有人吐得七葷八素。好在出發前宋虔之上秦禹寧那兒取了趟經,對這事早有準備,讓暈船的士兵把丸散服下,各自休息,趁在船上養足精神。

宋虔之將隊伍中有在南地作戰經驗的士兵挑出來,上午商議軍事,下午召集監軍、監糧官、糧長等人議事籌備。吃過了飯,則要叫來許瑞雲、柳平文二人,柳平文的父親是孫逸任命的循州太守,宋虔之預備同他來個裏應外合,那麽到了循州後,要想個辦法混進城。

“我去。”柳平文當仁不讓,他也著實想做一些事情,怕宋虔之不答應,急著說,“許大哥交給我一些防身招式,我練得可好了……”

不等他說完,宋虔之道:“就是要讓你去,你去聯絡你爹是最好,現在摸不清你爹的意思,旁人去不比你去安全。”

柳平文耷下了眼。

“我相信柳大人,為萬全計,許瑞雲,你陪柳平文一同進城,扮作布商。船到祁州後,在祁州就地采辦布匹,你們帶上。還需要幾個人手,讓陸觀給你們挑。能在循州城裏探聽出孫逸的兵馬人數,布防重心是最好。”

“我爹身為循州太守,手裏一定有循州布防圖,只要見到我爹,事情就好辦了。”柳平文道。

“好,這件事就交給你們倆去辦,盡量說服柳大人。”

許瑞雲與孫逸有舊交,對孫逸的戰術相對熟悉,留下來深談一番,直至夜半。舷窗外一月孤懸,江波算得上平靜。宋虔之疲憊不堪地揉了揉眼,身後陸觀過來問他吃不吃點東西。

宋虔之搖頭,他手中握著一封登船前收到的京師來信,發出的時間應該在四天前,這封信宋虔之跟陸觀討論過。

然而他們對信中提及的左賢王圖勒都一無所知,只知道此人在阿莫丹絨地位不低,僅次於大王子的娘舅右賢王兀赤述。

陸觀從李家搜到李曄元與阿莫丹絨數位高官的書信,言談間尚未涉及機密要事,圖勒只來過一封信,洋洋灑灑問候了李曄元半爿紙,末了才表示願在出使大楚時同李曄元在京城會晤。

而這次,圖勒的信送到了秦禹寧的書案上,要求與大楚朝廷做交易,圖勒有信心能阻止阿莫丹絨越過夯州,條件是將夯州以北割讓給阿莫丹絨,以便阿莫丹絨人能夠獲取夯州西北狹長地帶的溪花谷地作為牧地,並且為阿莫丹絨小王子求娶一名王室宗族女,換取十年和平。

能夠避免戰事,對於深恐兩線作戰腹背受敵的大楚而言,實在太誘人。

宋虔之從收到信,就在思考朝堂上會是什麽局面,如果要和親,則很可能是鎮國公的嫡長女。徐綬勤曾在周太後得勢時想把女兒嫁入安定侯府,顯然不是個會為他家姑娘終身大事盤算的爹。

“要是有了和親人選,左老大人會怎麽選,秦叔又會怎麽選。腦殼都大了。”宋虔之把信紙搓成一團,扔在旁邊,擡眼看陸觀,“你說怎麽睡,這覺沒法睡!”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就不睡,朝堂上的事也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陸觀給他倒了杯茶,宋虔之也是說了一晚上話口幹舌燥,接過來就喝,喝完讓陸觀再倒一杯。

“你覺得左老大人會答應嗎?”

陸觀一臉無奈:“昨天你問過了,我還是那個話,十有八九他會同意。”

“這他媽的……”宋虔之被杵到唇上的茶水噎了一口,喝完這杯茶,伸舌頭舔去唇上水漬,長出一口氣,“秦叔也會?”

“十有八九。”陸觀又道,“朝廷打不起仗了,既然可以不打仗,一個女兒,又不是給不起,何況又不是這兩位大人的女兒。”

宋虔之攥著茶杯,靜靜出了會神,哎了一聲。

“可是我總覺得,請神容易送神難,左正英不會想讓出這幾個州城,只是權宜之計。三年以內,國力恢覆,興許能夠一戰。但到了那時,已經放進夯州的阿莫丹絨人,恐怕就沒有那麽好趕出去了。溪花谷地在虎墩關南,即便是和,一樣得遷都,退守南州,京州以北沒有可以阻攔騎師的險地。”

“遷去南州,要讓出更多的州城,也會失去北地民心。與阿莫丹絨議和,京州府可以派駐軍隊,朝廷依然南遷,但只要阿莫丹絨人信守承諾,至少可以贏得十年喘息。”

·

龍金山的帳中,書辦正在奮筆疾書,按照龍金山的口述,痛陳圖勒在北方草原上的聲名狼藉。

信寫好後,龍金山親手封上,命人火速送回京師。不到四更,營地裏響起敵軍進攻的警報號角,龍金山還未及解下盔甲,提起長刀步出營帳。

霎時間林立的火把照亮整個楚軍營地,各營隊開始點兵,按照命令沖殺出去。

·

已經是秦禹寧連著四天夜裏被召進宮,昨夜徐綬勤向新帝一表忠心,答應讓長女嫁去阿莫丹絨,只是請求皇帝冊封他的女兒為公主。李宣尚未作出明確的表示,安撫了幾句,就讓徐綬勤回去了。

今日一早照舊沒有上朝,戰事一起,竟有些顧不上停靈在承元殿的大行皇帝了。

是以今夜進宮,秦禹寧本就想著要提,誰知他還沒有開口,嗣皇帝李宣就先提出要盡快為大行皇帝發喪,言談間十分難以啟齒。

天氣已經很熱,再將屍體一直停在宮內,腐臭味將會愈發令人難堪。

“陛下所言甚是,一切只需從簡,明日一早陛下可召榮季進宮,好好商談一番。”

左正英聞言點頭:“最好就在三五日之間,為大行皇帝發喪,登基大典恐怕只能緩一緩了。”

三人目光一碰,不約而同陷入沈默。

最後還是李宣率先打破寂靜,以虛心求教的姿態向左正英發問:“既然要撤出京城,是否先命京州府組織百姓先撤,由哪些州府縣城接納北地南遷的人口,也應做個打算。”

“不可。”左正英緩緩擡起蒼老的雙眼,眼光銳利地盯住李宣,“陛下與太後先撤,最好是悄悄兒的,不要驚動任何人。”

李宣蹙眉:“既是與阿莫丹絨議和,似乎不必……而且要是讓民間知道,王公貴族先行南遷,若是事有意外,整個京州府就會慘遭蹂|躪,豈非積怨於民。”

“這個圖勒,名聲不好,他原是北狄野人的後人,野人一部曾經三次歸順於北狄王,又三次叛出,他提出的議和,絕不可能像給秦大人的書信裏那麽簡單。”

秦禹寧疑道:“那他此次也大可以提。”

“他手上還沒有籌碼,阿莫丹絨王廷將會有一場內鬥,坎達英已年逾六十,坐鎮王廷還行,要上陣殺敵,神威必會大不如前,再是英雄,也無法與天命相抗。這些年坎達英寵愛瓊華夫人,對瓊華夫人所生的赤巴小王子寄予厚望,何況,多琦多羽翼日漸豐滿,又有後族支持,他的娘舅兀赤述可不是善類。如果坎達英決議南征,對我們是好事。”

說到這裏,李宣也聽出了門路。王廷內部爭鬥,則阿莫丹絨很難有餘力繼續攻打大楚。坎達英顯然是英雄遲暮,王廷中勢力雜錯,他不動則已,若是禦駕親征,變數極大。

對於大楚,已是危局,越是有變,就越是安全。

“所以皇室暫時遷居到南州,陛下不可在前線,即便只是有被戰火波及的可能,老臣也絕不會讓陛下冒險。”左正英道,“陛下帶少許宮人,與太後車馬從簡,先遷到南州,入主行宮。北線戰事安定後,再遷回京城,此事要秘密進行,尤其不能讓貴族知曉,王公貴族只要一動,整個京州就會民情激憤,人員潛逃。要是不幸真讓阿莫丹絨攻過虎墩關,則京州必然淪陷。”

作者有話要說: 過完年啦,新年新氣象,祝大家19年都能開開心心,離夢想更近一步-3

☆、枯榮(捌)

“可是……”李宣面上仍帶猶疑,他想起宋虔之離京前的忠告,目光與左正英短暫相接,要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在左正英面前,貿然說出宋虔之的一番話來,並不明智。他已拜左正英為太傅,宋虔之也再三說過,用人不疑,眼前這二人,便是他如今最應該倚賴之人。

李宣緩了緩神色,唇角微提起,溫聲道:“那便照太傅的意思,明日一早請二位大人卯時進宮,陪朕用早膳,屆時朕會宣其他幾位大人一同進宮,議定大行皇帝的喪禮,就在這三五日,將此事辦了。朕會將太傅的話,轉達給太後。”

左正英搖了搖手:“陛下只要讓太後宮中為南遷做好準備,收拾一些途中必備的生活用具便是,不必與太後商量。陛下萬萬不可重蹈大行皇帝的覆轍,臣知宋虔之有從龍之功,但陛下始終要明白,君君臣臣,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朕知道了。”李宣面有不悅,隱忍著沒有發作。

左正英和秦禹寧一起步出東暖閣,室內暖烘烘的黃光從窗格投射到院落中青灰色的地面上,他二人的影子並排著,轉到無人的長廊之下。

秦禹寧揣起手,長籲出一口氣,駐足片刻,側過臉去對左正英說:“太傅一番直諫,許是將話說的太白,如今這位已經是九五之尊,不可再當作無知青年對待啊。”

左正英冷哼一聲,提步先走。

秦禹寧搖了搖頭,緊隨上去,又是一個不眠之夜,秦禹寧腦海裏已浮現出家中盛滿熱水的大桶。他只想趕緊泡個澡,讓夫人準備一盞釅茶,挑燈夜戰在所難免,他得好好斟酌一下,如何措辭,有兩封信需要派出去。一封給龍金山,表明朝廷極可能要與阿莫丹絨議和,另一封給宋虔之,讓他專心應對孫逸,如今遷都已是勢在必行,南部安寧問題在一夕之間就被推到了眼前。

東暖閣中,李宣枯坐了一會,一柄狼毫擲出在硯臺裏,濺起朱砂飛沫,他煩躁地將手邊那張紙揉成一團。

“陛下切勿動怒。”呂臨取過沾汙的筆,涮洗幹凈,在柔軟的綿紙上拭幹水分,掛上筆架。

李宣沒有說話,只是腮幫繃得極緊。

“你怎麽看?”李宣擡起眼看呂臨。

呂臨面上閃過詫異,啊了一聲,旋即低頭,沈聲回應:“微臣一介武夫……”

“問你就說。”李宣急切道,“你覺得太傅所言如何?”

呂臨審慎思索片刻,開口同時,密切留意著李宣的神色,道:“自榮宗起,周氏在朝中根基穩固,是以太傅所言不無道理。”

李宣嘴唇抿得緊緊的,僅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嗯。

呂臨舔了舔嘴唇,繼續說下去:“不過依微臣拙見,陛下大可不必將逐星看做周氏,第一,他本不姓周,第二,陛下想必很清楚,逐星心中已有所屬,將來是……無法為周姓開枝散葉的,周太傅一脈,到逐星這裏,算是個頭。”

李宣倏然睜大眼睛,眼底迸出光來,頻頻點頭:“這朕知道。”

“那就是了。太傅無非是擔心陛下過於寵信逐星,太後會借勢死灰覆燃,然則如今朝中局勢與大行皇帝登位時截然不同,周太傅的影響已微乎其微。”呂臨頓了頓,欲言又止。

“你說下去。”

“倒是禮部、工部不少大人,都是太傅在國子監時的門生,陛下還是要將恩科提上日程,是時候,給站在朝堂上的人提個醒了。”

李宣略略蹙眉:“你是要朕培養自己的勢力?”

呂臨垂眸拱手:“陛下仁厚,但您要知曉,高處不勝寒,能為您一擋寒風的,只有群臣的忠心。”

還有天下人的民心所屬,李宣心中想,沒有說出來。他看了一眼呂臨,整個人放松下來,問他:“此處只有你我二人,你同逐星,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你覺得,他真是鐘情一人,不會再同女人成親了?”

這是要說私話了,呂臨面上也露出些許笑意,他更願意伺候李宣而非苻明韶,李宣性情溫和,也能聽得進去話,這在一個君主或許不是好事,但若論事上,如此君上,遠勝於陰晴不定的苻明韶。

“微臣最初也不信,陛下或許不清楚原本宋逐星入主麟臺,是個令京中大員聞風喪膽的羅剎。可臣親眼所見,他二人在一處時,儼然是一對小夫妻,陸觀對逐星很是照顧,陛下不知道宋逐星那個人,打小就不喜歡同旁的官宦子弟混在一處,他爹安定侯原只是工部侍郎,是為與周家那位二小姐相配,先帝才給了他一個侯爺的身份。”

這些事情李宣是不大知道,他對宋虔之的印象只有苻明弘很喜歡這個表弟,時時召進宮陪他玩耍。李宣想到,呂臨說的這位二小姐,就是進宮陪伴當時的皇後,當今的太後的那一位,想起來印象已十分模糊,只約莫記得是個美人。

“而宋家待他娘不好,安定侯在外養有一名別宅婦,此婦人是有夫君的。當初宋家為占得這門好親事,瞞下未稟,安定侯這家裏兩頭大,瞞了不少年,宋家的老夫人眼光淺,見重孫落地,便要讓重孫認祖歸宗。宋虔之就將此事鬧到了宮裏,為了他娘,宋虔之是連他老子的臉都打的人。皇上且想一想,他能忍氣吞聲跟他爹周旋,讓他爹將他送到大行皇帝跟前,這是他的本事。再則,他掌管麟臺時不過是十五歲,從此整個安定侯府便是他一人說了算,出了府,京城的大員都要看他眼色行事,皇室密檔封存入麟臺,秘書省的性質完全改變,從不起眼的文檔衙門,異軍突起,成了與麒麟衛隊一般讓人聞風喪膽的地獄衙門,而他,就是殿上鐵面無私的閻王。”

“從前弘哥……”李宣臉紅了一紅,端起茶輕輕喝一口,說:“故太子也很疼愛他,朕倒是不曾聽他說過這位小表弟的家事。”

呂臨:“從他入主麟臺,我們這些酒肉兄弟,再不敢同他玩在一處,生怕大意時家裏人就折在他手上。其實要嚴肅查起來,能夠徹底幹凈兩袖清風的官員,放眼京城,也未必能找得出一個來。無非是大行皇帝當時初登帝位,要為自己的人騰位子,削弱周氏在朝中的根基。”

李宣沈吟不語。

“陛下,七年了,若說大行皇帝唯一做了一件有益於您的事,便是如今這朝堂,都是掀不起風浪的人。現在的盤面上,有些老臣,有一些無甚根基的寒門學士,盡皆可以有一個體面的方式離開朝堂。”

“嗯。”良久,李宣長出一口氣,看了看呂臨,微笑起來:“朕會好好斟酌。”

呂臨的話已經有些越界,但這些日子裏,離這位新帝最近的人只有他,這讓他心中始終有個念頭盤桓著。將來,他恐怕會是李宣跟前的近臣,是時候一展抱負,這半年來將頭掛在脖子上出生入死,總算沒有白費。

君臣二人,對視一眼,呂臨低頭請辭,出去換了班。

皇宮裏靜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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