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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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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他面前一懟。

陸觀皺起了眉,沈聲道:“還有哪兒?”

見是宋虔之的胳膊上有一道紅紫痕跡,像是被刀背砍的。陸觀看得一陣後怕,只覺得頭皮發麻,如果進去的是刀刃,恐怕連手都要斬斷。

宋虔之翻過身,雙手把單衣往上扯,他看不見,人又犯困,鼻音濃重地抱怨:“腰上疼得很,不知道跟哪兒撞的,你看看,是不是青了?”

陸觀拿藥酒給他推,刺得皮膚火辣辣的發燙,宋虔之耳朵通紅,趴在枕頭上。這一整日過得,好似做夢,他身困體乏,偏偏閉上眼時,腦子裏卻十分清醒,無數問題糾纏著他,讓他無法安然入睡。

宋虔之在床上翻來翻去數次後,陸觀伸過來一臂,將他攬在肩前,貼著他有些發熱的耳朵,問他是不是身上疼得厲害。

宋虔之說不是。

陸觀睜開了眼睛:“心裏有事?”

宋虔之沒吭聲。

傍晚時的陣雨早已歇下,窗戶開著,窗下的花草散發出潮濕野蠻的香氣,蟲鳴不斷,令人心煩。

陸觀拿手碰了碰宋虔之的胳膊,很是小心,輕聲問他:“疼不疼?”

宋虔之雙手環住陸觀的腰,把頭埋在陸觀滾燙的胸膛上,一只手無意識地撥弄他的胸口,察覺那小玩意兒一如既往地探出一個頭。

陸觀口幹舌燥地舔了舔唇,一條腿把宋虔之的腿壓住,啞聲道:“想要?”

宋虔之連忙收手,短促地說了一個“不”字。

其實兩人都沒什麽心情,不過是在這樣潮濕悶熱的夜晚,他倆又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彼此相對著,總忍不住要碰碰對方的身體,有時並不清楚這是為什麽,只是挨在一塊,心裏便舒適愜意。

有時候宋虔之也覺得奇怪,他跟眼前這人處在一塊不過數月,怎就好似老夫老妻一般,有時候宋虔之動一動手指,或是張一張嘴,陸觀就知道他是要喝水還是肚子餓。

陸觀話不多,卻是再周到不過。

鼻端縈繞著陸觀身上洗浴後留下的清新氣味,混雜著宋虔之很是熟悉的肌膚氣息,籠罩在宋虔之頭頂的疲憊感得到安撫,他長長籲出一口氣,下巴在陸觀肩前依戀地蹭了蹭,感覺到陸觀的手臂緊了緊。

陸觀低頭親了親宋虔之的額頭,那吻順著宋虔之的鼻梁,輾轉到他的唇,稍作停頓之後,陸觀吻了上去。

被子裏兩人的腿纏在一起,宋虔之獻祭一般將整個胸膛與腰向前送,陸觀就把他抱得更緊,將他容納在自己魁梧健壯臂膀之中。隔著薄薄一層單衣,宋虔之卻恍恍惚惚覺得,陸觀在他的身體裏,他也在陸觀的身體裏,彼此血肉肌膚都融化在一起。

陸觀的舌頭撬開他的唇,掃過他口腔裏嬌嫩的軟肉。

宋虔之頭皮發麻,又深深陷在這種沈溺感中,唇分時刻,他依然迷醉地註視著陸觀。

陸觀眼神深邃,在宋虔之的眼睛和被他吻得紅潤泛光的嘴唇之間來回,繼而又親了他。

親來親去好一會,宋虔之方喘著氣推開陸觀,低著頭小聲道:“不、不來了。”他耳朵裏聽得自己心跳如雷,渾身也發熱,抱著陸觀就更熱,然而誰也不想分開,汗淋淋地在被窩裏彼此抱著,腳踝貼著腳踝,心中越覺親昵。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睡在侯爺的床上,自然侯爺要什麽,小的就要給什麽。”

宋虔之笑了起來。

“還煩嗎?”陸觀問。

“顧不上了。”宋虔之白了他一眼,“侯爺色令智昏。”

陸觀點頭:“那便好。”

好你個頭……宋虔之心中暗想,卻不便說,說出這句話來,那廝要是按著他動手動腳,他小侯爺身嬌體弱,無力反抗,少不得要半推半就。而明日,還有數不清的頭疼事情要辦。

宋虔之本來不想在床上叨咕朝裏的事情,然而這幾日間,他和陸觀分頭辦事,能說上幾句話打個商量的時候也不多,不得不在不合時宜的此時跟陸觀商量幾句。

“龍金山先去鎮北軍裏看看,現在領兵的是誰,忠心幾何,能否當用。”

話裏未盡的意思,則是如果此人靠不住,龍金山就會當機立斷把人給換了。宋虔之點了點頭,問:“確信白大將軍已遭人暗害?”

陸觀把跟周先出城去聯絡鎮北軍的路上發生的事情說了。

“你們是去追蹤李明昌的?”

陸觀搖頭:“李明昌一行只有十數人,我們是去找鎮北軍,原本打算如果能見上白古游是最好,搬動白古游在城外候命。被人射死的那兩人原是麒麟衛,周先派去追蹤李明昌,其中一人在死前說出了白古游已死的消息,信鷂是派去鎮北軍中的人放出來的,兩相對應,應當沒錯。”

這消息像一把大錘,宋虔之好一會才緩過神,他想起在祁州城外,護城河邊,白古游親自巡視一地將士的死屍,下令士兵妥善安葬。那夜他跟在白古游的身後,從白古游身上感受到的是令人心驚膽寒的孤寂與挫敗。

那不祥之感,在時隔月餘的這個夜晚,再度浮現。

宋虔之縮在陸觀懷中打了個寒戰。

“龍金山今夜就會出發,等他的消息遞回來,就知道白將軍到底是死是活。不過怕是,兇多吉少。”陸觀道,“應當是遭到李明昌的暗害。”

“李明昌。”宋虔之後槽牙咬得發酸,切齒道,“不能讓他活著離開大楚。”

陸觀手掌貼著宋虔之的脖頸,沈聲道:“如果是他做的,我們一定會為白大將軍報仇。”

“如果是李明昌做的,那阿莫丹絨很可能已經得知這奸賊已經得逞,坎達英會不會領兵南下,犯我邊境?”宋虔之越想越覺得很有可能,他擡頭註視陸觀的雙眼,眉毛皺起,急促地喘了口氣,“不行,我不睡了。”

於是陸觀起身為他穿戴好,使喚一名家丁去備馬。

牽來的是陸觀的馬,他把宋虔之先抱上馬去,繼而翻身坐到他的身後,將鬥篷帽子拉起,掩住宋虔之,騎著馬往秦禹寧的府上去了。

·

宮中,夜深,子時已經過了,被親外甥敲暈的周太後早已醒來,正在自己寢殿內,清理她的妝奩。

翡翠耳環、珍珠頭冠、各式金鑲玉的玉佛,多是大師開過光的,她從手腕上摘下了日常佩戴的一串紫檀小葉佛珠,撂在妝鏡前。

鏡子裏,太後臉上掛著殘妝,她昏迷時被宮人挪來挪去,臉上粉蹭落得東一塊西一塊,眼圈紅得似是剛哭過,那不過是暈在眼上的胭脂。她手指點在唇上,指腹貼著的皮膚,紋理深刻,手指順著嘴角,按在了臉上,曾幾何時,這是一張豐盈玉潤的臉龐,現在輕輕按出的一個凹陷,好一會才能覆原。

周太後眼底浮現出厭倦。

這身皮囊,猶如一張被人用出了油汙的抹布,再用力搓洗,也看得出無法覆原的陳舊。

她起身走到窗前,輕輕推了推窗戶,聽見金屬清脆的聲音,窗戶被推開一條縫,縫隙裏清晰見到窗戶已上了鎖。

這時開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周太後遲鈍地轉過臉去。

門縫裏是一張太監的臉。

“你來做什麽?蔣夢呢?”周太後不喜歡孫秀,看見孫秀,她心裏就泛起一股怪異的感覺,這股怪異像是一條臭水溝,在榮宗駕崩前那幾年,橫亙在她的心裏,每當榮宗碰到她,她就會渾身僵硬,皮膚上浮起小疙瘩。

孫秀沒有作聲,他的身後跟著一名小太監,手裏捧著個盤,盤裏是一壺酒。

孫秀皮笑肉不笑地朝周太後道:“夜深,想著太後娘娘今夜一定不好安睡,咱家特意叫人備了這壺酒,請太後用了,也好睡得踏實些。”

周太後看著那壺酒,牽動嘴角,問道:“嗣皇帝定下了嗎?”

“定下了,新帝是先帝遺詔中指定的那位。”

“苻明懋?”周太後冷笑道,“成王敗寇,合該如此,東西放下,你把蔣夢叫過來,哀家不想做個糊塗鬼。”

孫秀道:“蔣公公忠心難得,曉得太後今夜上路,已先去候著了。”孫秀擡起眼皮,瞥了一眼周太後,他心中仍是犯怵,眼光與周太後淩厲的眼神一對,匆匆垂下,“這世上沒有奴才讓主子久候的道理,太後暈過去時,陸大人請出了先帝遺詔,詔書裏交代了李宣乃是先帝血脈,另選出了四位輔政大臣,輔佐新帝登基。”

“李宣?”周太後以為自己聽錯了,聲音也拔高了些許。

“是。”孫秀低著頭,“左大人在朝上稟明了情由,先帝並非苻家子孫,當年先帝的母親居於妃位,久無身孕,後來好不容易懷上一胎,生下的卻是公主,便趁睿宗在北關巡視,命太醫催產,使得孩子提前降生,也正是如此,才有了機會偷換龍嗣。”

周太後跌坐在椅中,良久,她才出聲:“你是說,哀家的夫君,並非真龍天子,而是不知哪抱進宮來的賤種?”

周太後的話實在難聽在,孫秀沒有答言,朝小太監使眼色,小太監跪到周太後跟前,將毒酒高舉過頭頂。

“這不可能!”伴隨著低啞的怒吼,漆盤被周太後打翻在地,杯盞酒壺俱碎。

孫秀怒不可遏,上前欲要動手,周太後一把擒住他的胳膊,將他的手臂壓在背後,一把按在貴妃榻上。

孫秀胸前撞在木頭榻沿上,幾乎嘔出苦水來。

小太監慌不擇路地往外跑。

孫秀心中暗罵沒用玩意兒,接著臉就挨了一記耳光,他的左臂幾乎被扭斷,疼得他張嘴不住吸氣,眼冒金星地聽見周太後問話:“你說先帝不是睿宗的兒,那他為什麽立李宣為新帝?李宣是私生子,除非先帝的兒子們都死絕了,才能輪得到他。”一個微乎其微的念頭讓周太後的話語戛然而止。

孫秀疼得說不出話來。

周太後遲疑道:“李宣的母親,是被換走的公主?”

因為疼,孫秀胸中憋著一股勁,大喊道:“是,是,只有李宣,李宣才是真龍天子!”

孫秀膀子上的勁松了,他委頓在地,擡不起左臂,只得以右手按住左邊肩膀,忍痛摸著骨頭,確認左臂並未骨折。他實在太大意了,周太後並非是嬌滴滴的弱女,只帶一個小太監來,就想將她賜死,他這狗腦子也想得出來。孫秀連滾帶爬地起來,陰毒地覷了一眼側坐在榻邊的周太後,不敢再動手,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跑去。

剛一開門,孫秀就不得不往後退了兩步,繼而跪伏在地,顫聲道:“叩見、叩見陛下,奴才……奴才……”他舌頭打結,一時說不出囫圇話來。

傍晚才被任命為禁軍統領的呂臨,冷冷看著縮在地上的太監,壓低嗓音道:“還不滾。”

孫秀不甘心地擡頭看了一眼他自認是自己扶上去的新帝。

皇帝並未看他,直接步入內殿。

呂臨緊跟其後,門外兩排站開十二名羽林衛,沒有一個人看他,孫秀卻覺得如芒在背,肩上火辣辣的感覺,一直蔓延到臉上。他曲著身爬起來,背對殿門灰溜溜地快步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周太後被宋虔之敲暈。說明她雖然不完全信任這個外甥,但信任的等級是高於對孫秀此等人。

太後不會殺青,她是毫無疑問的狠角色。

☆、怒濤(柒)

僅僅片刻,周太後便發出嗤笑,滿含嘲諷意味的笑聲由小而大,她笑得前仰後合,眼角滲出了淚來。她以食指輕輕拭去淚,不經意地從指尖彈去。

“給太後請安。”呂臨與柳平文同時向周太後單膝跪地行禮,柳平文換了羽林衛的袍服,方便在宮中行走。

周太後點點頭:“起來吧,呂臨,你很好。”

呂臨只得跪著,硬著頭皮咬牙道:“太後恕罪,微臣見到先帝遺詔,不得不奉先帝遺命。”

“先帝。”這個稱呼像一根針刺在周太後胸中,她臉色甚是不好,冷笑道,“你也知道榮宗不是真龍了?”

呂臨沈默以對。

周太後掃到與他並排跪著的侍衛,瞇起眼,嘲道:“這樣的弱雞也招進羽林衛,什麽出身?”

發現是在問自己,柳平文背上汗沾透了單衣,大氣不敢出地改單膝為雙膝跪地,低下身,恭恭敬敬地朝周太後磕了個頭,輕聲答:“屬下的父親,是循州知州柳知行。”

“是那個被孫逸授命為循州太守的柳知行?”

柳平文心中驚訝不已,不敢擡頭,顫聲道:“屬下與父親在循州一別,早已失去聯絡,不知……”

“孫逸自立為王,國號宋,你父親已投了這反賊。”

柳平文面色蒼白地擡起頭,周太後仍穿著白天的衣服,並未改裝換容,她臉上脂粉零落,手肘搭在靠枕上,姿態既倨傲又脆弱。像是一副搖搖欲墜的華美架子,一推就倒。她的神色說明,她並不怎麽在意柳平文的父親到底是誰,做了什麽,對此等叛國之舉,她也見得厭煩了。

正當周太後移開目光時。

柳平文跪直了身,極不嫻熟地將兩手合並平推而出,再度朝太後磕頭,磕得地面一聲悶響。

周太後詫異地看他。

“太後明鑒,我父親十年寒窗,以二甲第十名取中進士,在翰林院修習兩年,聞聽宋循二州有難,百姓遭蠻族與黑狄蹂|躪,循州原任知州趙瑜遭逢不測,父親籌措全部家資,到吏部自請出缺,趕赴循州,原是懷著一顆救民之心。我們在路上,遭到蠻族暗算,後來屬下因機緣巧合,為安定侯所救,北上途中,才得知所謂黑狄軍隊,並未從南岸登陸,而是一路橫貫東西,直取風平峽。我父親不知此事,以為循州也會像定州一般遭到屠戮,要向駐紮在祁州的鎮北軍求援,他就必須繞過宋州,而孫逸已占了宋州,前狼後虎,父親只是不忍循州百姓遭到屠殺,才會向孫逸求援。”

“可你父親已是循州太守,領的是孫逸的旨,難不成還是效忠於我大楚嗎?”周太後冷聲道,“忠臣不事二主,你父若是忠心,在孫逸進城時,就當面北自戮,以表忠誠。”

柳平文本已是鼓足勇氣才說出這樣一番話為父親辯白,聞聽太後的話,滿臉漲得通紅,一句話也找不出來了。

周太後不再同這小小羽林衛糾纏,看向已經是嗣皇帝的李宣,她瞇起眼,眼角皺紋伸出,她擡起一手扶額,片刻後放下手去,她胸口不住起伏,一腔覆雜的情緒在胸中奔湧不息。

看見李宣,她塵封已久的關於兒子的記憶完全不受控地沖出來,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要把她拋起,使她無所依憑,再一口吞下,令她陷入永寂的黑暗。

周太後眼角發紅,詫異地看了看手掌,指腹上明顯沾著一絲濕潤的光澤。

“母後。”

周太後眉峰聳動,幾經顫動,也無法按捺住震驚,她道:“你稱我什麽?”

“陛下不可。”呂臨驚呼出聲,卻來不及阻止李宣的舉動。

李宣撩開袍襟,屈膝跪拜在周太後腳下,舉止端重地對太後磕了三個頭。

“兒臣代弘哥向母後辭別。”

周太後呼吸一促,一只手攥得死緊,掌心刺痛令她堪堪保持住清醒,沒有將這虛偽做作的皇帝踹翻在地。

“哼,哀家的弘兒怎麽沒的,想必你最清楚。”周太後道,“先帝把你護得真是周全,匆匆讓吳應中將你帶出了宮,否則今日,輪不到你來向哀家磕頭。你有什麽資格代替哀家的弘兒來磕這個頭?你也該放肆夠了,想要哀家的性命,把蔣夢叫來,讓哀家問幾句話,哀家成全你。”

“你們出去。”

柳平文大驚,這是李宣頭一次向他們下令。在承元殿前,李宣受到刺激,恢覆了神智,但與秦禹寧等議事完,晚膳他也沒吃什麽,晚上為了吃藥,才用了兩塊點心,太醫說他身體仍很虛弱,多年來積損頗多,需要靜養一段時日。

方才孫秀顯然是負傷而出,放李宣同周太後獨處,柳平文當即想起宋虔之的吩咐,他匆匆看了一眼呂臨,焦急地以眼神示意呂臨說句什麽。

“是,微臣就在外面。”

柳平文當即無法,只得隨呂臨出去。

殿門掩上,發出一聲輕響。

李宣手指摸到脖子上掛著的一枚玉佛,紅繩纏繞著他沒有血色的手指,紮人眼。

“這是……”周太後木呆呆地由李宣拉起她的手,將那枚平平無奇的玉佛置於她掌中,像是一顆滾燙搏動的心,周太後攤著手,好半天才猛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玉佛貼在自己胸前,眉頭痛楚地皺起。

“弘兒給你的?”

“是,這些年輾轉四方,兒臣多半時候病著,險些弄丟,幸是還在身上。”

周太後沒有說話,細細端詳恭順跪在下方的李宣。她一生閱人無數,如何看不出,李宣是真心實意跪在她的腳邊,他眼神清澈,與苻明韶的頹喪怯懦全然不同。

“兒臣與弘哥一同長大,彼此……”李宣看了一眼周太後,臉孔發紅,“心意相通,弘哥嗜好書畫,精通音律,不想繼承皇位。但他自出生,就被寄予厚望,他從不願叫母後失望。母後還記得弘哥十三歲生辰時,您將他叫去宮中訓話的事嗎?”

苻明弘身死,卻始終留在周太後的記憶中,她痛失愛子,一度近乎癲狂,情勢所迫,她不得不將心血投放在新的希望身上,但每當她獨自一人,心裏還是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想起兒子從小到大的每一絲細節。

見周太後點頭,李宣道:“那日雖是弘哥的生辰,一早您仍然先考查他的功課,他背錯了一句帝訓,您便當場將他新求得的曲譜燒成灰燼。回到東宮,弘哥把自己最珍愛的古琴摔毀,又命人將東宮收藏的字畫古玩、逸聞古書、琴譜刻章都鎖進庫房。直到薨逝,太子也再沒碰過這些東西。”

周太後鼻子發紅,別開了眼,她緊緊攥著手中的玉佛,無法發出聲音。

“想必母後都記得。”

周太後倏然睜眼,眼光冷厲地朝前傾身,逼視李宣的雙目,沈聲道:“我當然都記得,你說與他心意相通,又為何要殺他?”

李宣渾身一顫,背脊仍挺得很直,他嘴唇翕張,嗓音如同柳絮輕飄飄不知要去何方。

“父母之命,兒臣當時不敢違抗,這十年間,兒臣如同大夢一場,若是再讓兒臣選擇一次,兒臣但求為弘哥而死。”面對太後老辣的眼神,李宣毫無退縮,坦然道,“兒臣原本就身無一物,種種歡喜痛楚,皆是蒙太子之賜。您是弘哥的母後,便是兒臣的母後,只是天下大任落在兒臣肩上,白大將軍遭人暗害,李曄元勾結黑狄與阿莫丹絨日久,恐怕不日之間將有劇變,此時此刻,兒臣無路可退,只能忝居帝位。等待大局定下,為江山留下後嗣,兒臣必以死謝罪。”

周太後一手捂臉,眼淚從指縫中漏下,她嘴角勾起,笑中帶哭,這是一個苦到了極致的笑容,

殿內十分安靜,風動珠簾的細碎聲響都逃不過人的耳朵。

李宣原本心中忐忑,此時話一說完,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寧散入四肢百骸,他覺得輕松極了,壓在身上的重量仿佛也化作飛絮飄散。

“這件玉佛是他的心愛之物,還在繈褓之中抓周抓到的,當時哀家心中不安,怕他會皈依佛門,斬斷塵緣。後來弘兒漸漸長大,從不沈溺於佛偈,哀家也就放了心。只是哀家沒有想到,他的塵緣,會牽扯在你的身上,你是個男人啊!他將來要承襲大統,怎可如此?哀家送去東宮的女子,他一個也不碰,榮宗讚他心思澄明,不近女色,是可造之材。然而哀家派去東宮的太監什麽都說了,他不是不近女色,他也不是好男色,與人分桃斷袖,他只是滿滿當當地放了一個人在心上。我的弘兒,他從來細膩敏感,哀家燒了他的琴譜,他就能斷棄所好。一向是哀家所願他就去爭取,哀家不讓他碰的東西,他也從不違逆。可哀家對你不滿,他卻裝聾作啞,只當做不知道。哀家罰你跪,他就向太醫院討最好的化淤藥膏,夜裏叫你把傷給他看,他以太子之尊,親手為你敷藥。”

周太後停頓下來,似難受似放過地嘆了一口氣:“他把這個贈給你,就是把一生的牽掛苦樂都寄在了你身上。”

李宣臉紅著,眸光閃動,低垂下眼睛。

“可笑,原來你才是苻家的子孫,天生的血緣高貴。哀家今日才知,榮宗為什麽要把你安排在東宮,允你與太子同吃同住,一同上學,甚至太傅講學,也讓你陪讀。哀家自詡活得明白,對帝王恩寵向來懷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淡泊心態。侍奉榮宗,哀家從不敢行差踏錯,正因為在軍中數次救下先帝,哀家更不能挾恩求保,更要得體,寵辱不驚,喜怒不形於色。有時候對著鏡子,哀家都覺得,活得像是一個男人,活成了先帝的樣子。”周太後語氣緩和下來,她累極了,斜斜倚靠在枕上,註視李宣許久,道,“皇帝,從今往後,除了蒼天鬼神,你再也不能向任何人下跪,便是哀家,也不能受你一跪。”

李宣擡起頭,滿臉通紅地站起身來。

“蔣夢是死了嗎?”

李宣神色茫然。

太後點頭,想明白了,蔣夢要麽是真的自殺,要麽是被人滅口,她在靈韻頭上摸到的腫塊並沒有錯。

“你不認識蔣夢?”

李宣搖頭。

“哀家問你,扶持你上位,都是安定侯的主意?”

“安定侯年紀雖小,心懷天下。”

周太後冷哼了一聲:“那你就好好記著他的恩情,千萬別忘了。”

李宣小聲答:“兒臣必不敢忘恩。”

“你方才說白古游被人暗害,是誰害的他?”

“黑狄主力在風平峽被鎮北軍殲滅後,殘部北逃,白大將軍帶人追擊,行軍途中被人暗害,秦尚書說,猜測是黑狄人,或是尚未離境的李明昌。”李宣回憶道,他看出太後已十分疲倦,便提出請太後先安置,明日再談這些。

噓寒問暖一陣,周太後精神不振,李宣只得退出,吩咐呂臨去安排人,讓周太後衣食待遇一切照舊。

柳平文有話想說,然而李宣心事重重,並未看出一路照顧他的年輕人神色有異。陪同李宣回寢殿後,柳平文找到呂臨,說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不會讓太後再有機會把控後宮。”

呂臨雖然不屑,也只能先找孫秀,他心裏知道蔣夢的死多半與孫秀相關,一時之間,他對後宮勢力不熟,也找不出比孫秀更加可靠的人。至少孫秀的所作所為表明,他把榮宗的遺命,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重要,甘願為此冒大風險。

孫秀正在房中發呆,聽見敲門聲,連忙把暗格推進去。

“眼下要招人不太容易,等苻明韶的屍身擡出去,再發布告招人進宮。咱家先將伺候太後的人都撤換掉便是。”

“你想法子就是。”呂臨不欲多說,走到門口,回頭看孫秀,“你的手沒事?”

“主子打罵,習慣了。”

“你暫時盡量別在太後跟前露面。”呂臨想了想,還是說,“你也真是膽大包天,敢越俎代庖處置太後,若不是你有功,今夜就成了無頭鬼了。孫公公,先帝駕崩已久,如今他的遺命也都得以兌現,你的忠心要往哪兒放,你細想想。”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孫秀擡起袖子拭汗,拉出暗格來,從中取出一個小瓷瓶,突然,他眼神一跳,像是被燙了手,連忙又把東西放回去,推上暗格。完整的一片花鳥木雕,天衣無縫。

·

夜晚悄悄,宮裏宮外,這一夜不知多少人睡不著。

秦禹寧的府邸,燈火通明,才三更天,下人就在廚房忙進忙出,整治出一桌素食,樣樣精細,大盤小碟,足有三十六樣。

宋虔之也是服氣。

“秦叔日子過得真是精致。”

秦禹寧心情大好,笑道:“知道你今晚睡不住,一定會來,我是一天沒吃,先動筷了。”

宋虔之是吃過晚飯的,看了兩眼桌上的菜,捉起筷子,吃了兩口,叫人端茶來,陪秦禹寧用飯。

陸觀不大客氣,宋虔之見他吃得香,只得把放下去的筷子又拿起來,細嚼慢咽著,心裏想要問秦禹寧哪些事情。

☆、怒濤(捌)

“食不言。”

宋虔之正想說話時,秦禹寧舉箸在碗邊輕輕一敲,只三個字又把宋虔之擋了回去。

宋虔之一哂,端起素酒一杯算作自罰。

飯後,秦府的丫鬟穿梭來去,撤去飯桌,就在用飯的廳裏重擺上兩張小圓木桌,擺上茶點與時鮮果子幾樣。

宋虔之失笑,端茶漱完口,道:“秦叔這裏,倒是個安樂窩。”

秦禹寧莞爾:“不用嘲我,今日朝上一仗你贏得漂亮,都是為你準備的,嘗嘗。”

宋虔之吃不下東西,瞧著裏頭有一味白裏透紅的雪花山楂,揀了個甜嘴巴。東西不當時,不比冬日裏吃著好。

“知道你有事要問,問吧。”秦禹寧喝了口茶,朝家丁吩咐,讓人把廳裏的下人都帶出去。

一時間室內只剩下秦禹寧、宋虔之與陸觀三人。

在問軍情以前,宋虔之實在憋不住了,先問了秦禹寧在殿上說的話是否當真,李曄元手裏的信到底是不是他外祖父寫的。

這問題在秦禹寧的意料之中,他點頭:“是先師所寫。”

宋虔之提起的心沈了下去。

“筆跡是可以假造,但先師所用的信紙,是京城桃華軒在十年前所產的一種專供大內所用的箋紙。這種紙便是細看,也未見得能看出它與旁的紙有什麽不同,只是拿來書寫,手感流暢,妙不可言。每年所供不多,我在先師處見過也用過。桃華軒在三年前就已經關張,事情發生在六年……”秦禹寧沈吟道,“接近七年前,當時李曄元還沒有資格接觸這些細微名物,他也不會在那日就料到今日會走到此種境地。”

什麽東西沈甸甸地填在宋虔之胸腔裏,他壓抑著嗓音問秦禹寧:“所以我外祖父的意思,是要殺大皇子的?”

秦禹寧:“以朝上來議,要做賢臣,忠順第一。歷代帝王最忌憚臣子僭越,越是身居高位的臣子,越是受上位者重用,卻也越遭到懷疑。以我對師父的了解,他對大楚的忠誠毋庸懷疑,他一生都在構想如何建立起一套,即使帝王昏聵,也能自如運轉的朝廷系統。”

宋虔之呼吸變得急促。

“喝口茶。”陸觀適時遞過來熱茶,宋虔之趕緊喝了一口,長籲出一口氣,心裏穩了點。

“但他對這件事想得過於簡單了。整個朝廷體系的運作,連君主也未必能夠精準把控。”秦禹寧將一盤堆成小山的金桔推到宋虔之面前,示意他看。

“頂尖兒的,是皇上。往下一級,是首輔,再下,是各部。我大楚立國以來,設過左右相,也收攏過相權歸於一人,但整個宰相府是怎麽運行的?分東西曹,設置曹官,曹官以下,主簿兩名、掌固八名,上四下四。歷代相君要為君主分擔一些不能挑到明面上來辦的事,或是要委屈行事,就需要幕僚。這群人所占數目不小,史上幕僚人數最多是大奸相薛元書,他在任時府邸占地萬畝,門下僅僅是為他草擬各種文書精通經史的在冊的就有一百二十餘人。當時整個宰相府裏,上上下下足有四千餘人。其中不上品的內外役使計八百餘人。薛元書殺頭抄家後,宰相府的規模一度縮小到千畝,上下人員不足百,後來發現在審查全國上下官員政績,做出四品以上官員的任用決定這些基本的相府行事時,人手不夠。經過一番調整,生成定制,宰相府少也要三四百人。這是單一個相府。”秦禹寧看著宋虔之,“加上六部,各州、各縣、各司,整個朝廷就像是一個皮厚肥壯的巨人。你想一下,就是一個人,走在路上,你會低頭去避讓腳底的螻蟻嗎?”

宋虔之:“便是踩死了螞蟻,也察覺不到。”

秦禹寧點頭:“所以,真正掌握實權的,不是君主本人,甚至不是首輔。君主與首輔只能決定王朝的方向,但他不管劃槳,不管定錨張帆,他可以決定船長用什麽人,船夫用什麽人,船夫又要決定自己用什麽槳。掌舵能不能替船夫決定他的槳,當然可以,但用著不順手,船夫就生氣,生氣就怠工,最後用什麽樣的槳趁手,還是得落到船夫自己身上。”

宋虔之想了想,道:“所以外祖父是想打造一艘能夠自己決定行駛方向,自己躲避暗礁,一往無前的航船?”

“差不多。雙鴻年間也不全太平,與鄰國發生戰爭時,財政吃緊,才讓師父想通過制度,至少保證國富民安。只是到了晚年,師父不得不承認,劃船不用槳,是空中樓閣一般的設想,至少現在辦不到。牽扯太廣,人心難測,旁的不說,就是向朝廷繳糧,浮收也十分可觀,層層用人的地方都要潤著,否則就遲滯漏收。我朝不常設太傅一職,位高權重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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