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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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聯絡過弟兄們,有六成是咱們的人。”

陸觀:“六成不夠。”

“提孟鴻霖的頭,餘下四成便可歸附。”

“孟鴻霖人在何處?”陸觀朝周先問。

“和苻明懋一處,就躲在京城裏,苻明懋在京城的布局已有時日,好在咱們早有準備,已經跟了數日。這時辰,他們也要動身進宮了。”周先還沒有收到最新的消息,但可以想見,苻明懋躲在京城,一直沒有出城,等的便是在群臣目睹下走回皇宮,走到那個至高無上的權位上。

“那我們這便動身,龍金山,將你的人分成三股,小支部隊跟隨你直接搗入承元殿外,餘下兩路隨這位羽林衛兄弟控制禁軍。孫秀會在宮門與你們接應。等到群臣向新帝叩拜,山呼萬歲,立即將宮墻之內反對皇帝的人馬肅清。”陸觀道,“認兵器,不要認服飾,外族人反抗者一律格殺。反抗的禁軍願意投降者,既往不咎。”

“那便出發。”陸觀環視一周,率先步出軍營。

林中鳥雀飛出。

龍金山緊跟在陸觀身後,他拍了一下陸觀的肩。

陸觀回頭,鄭重道:“我知道你心中的感受,我們是一路騎馬進城,又再到你這裏來,到現在我也不敢相信。不久前在白大將軍帳中,與他談話,我便有不祥之感。”陸觀話語哽住,他定了定神,仰頭望天。

這是一個晴天,萬裏無雲,一碧如洗。

然而就是在這毫發畢現的青天白日裏,即將血滿丹陛。

“陸觀。”龍金山粗獷的聲音說。

“將軍請講。”

“我知道你與大行皇帝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你曾是他的謀士,與他相識於微末,那時你對榮宗皇帝的遺命顯然不以為然。如今僅是為一紙詔書和所謂忠誠,你就願意做到這個地步嗎?”龍金山道,“你不是一個把自己銬死在官位上的人,你有為民的赤子之心,但你絕比不上白大將軍,你不會為了江山穩固奉獻一切。或許,你比我老龍高尚些許,卻也不過是常人。”

“我這幫弟兄,原就是鎮北軍麾下,白大將軍忠於大楚,他的選擇便是全軍上下的選擇。而你呢?你又是為了什麽?”

陸觀身上禁軍的袍服被烈風鼓起雙袖,他一手負在身後,轉過身來,面對龍金山。

“我犯下的錯,我要親手將它糾正過來。”陸觀道,“沒有誰比旁人高尚,人生在世,只不過是一個接一個的選擇,此重彼輕,因人而異。我不求青史留名,也不求聞達天下,只要有一人與我相伴,見證我掃除舊過,於願足矣。”

龍金山:“依你所說,黑狄與阿莫丹絨已經勾連,今日敗亡,恐會天下大亂,小侯爺始終追隨於你,你不怕汙名瀆身,也不怕牽連你口中這一人嗎?”

陸觀翻身上馬,朗聲答道:“若敗亡,那是我一人之過。我怎麽從不知道,龍將軍是這般多話的人?”

龍金山神色覆雜地看著馬上的陸觀,沒有答話。

陸觀已不在看他,撥轉馬頭,當先離開之前,他回了一次頭,露出一絲淡笑:“既是真丈夫,龍將軍何敢斷言,是誰在追隨誰?”

話畢,他一馬當先,馳出軍營,與轅門外等候的數人會合,奔向京城。

☆、波心蕩(拾)

王妃被人帶進一間小室,房裏沒有例屬王妃的喪服,門口卻守著十數名羽林衛。她心裏一沈,有了數。

“本王妃的衣服呢?”

太監拍了拍手,門外一名宮人捧著托盤進來,盤中是一盞半透明的花蜜,香氣宜人。

“奴才這便去給王妃取衣服,請王妃先用一點蜜汁。”

“我不渴,去把衣服取來,我兒一時半刻也離不開我,拖得久了,我怕你們擔待不起。”

太監冷笑起來,面露猙獰。

門砰一聲從外面被關上,只聽見房裏椅子翻倒的悶響,很快便靜下去。

太監滿頭大汗從房裏出來,掏出帕子擦拭額頭的細汗,走廊下走來個一瘸一拐的身影。

太監一面擦手一面皺眉道:“柳姑娘怎麽過來了,您這可以下床走動了?”早知道這跛姑娘無事,何須他來動手,沒得手上多沾晦氣。太監心想著,冷冷瞥了一眼去取藥的小太監。

小太監把頭埋得極低,渾身發抖。

“今日好多了,她已經吃下去了?”柳素光問。

太監斟酌片刻,開口道:“已經‘睡’過去,姑娘要去看?”

“後面的事,我來處理,不能讓旁人瞧出什麽。”

柳素光的說法正是太後要求的,也是柳素光擔保這毒|藥用了以後並不會露出中毒的痕跡,如果不是皇帝之死讓柳素光擔了疏忽之罪,今日做這件事的就是她。太監扭頭掃了一眼房門,拱手道:“那便有勞姑娘,太後那裏,咱家先去回話。姑娘預備怎麽處置?”

柳素光冷然道:“化了她。不用火,我自有辦法,你去吧。”

柳素光瘸著腳,一手扶著門框,推門入內。

·

承元殿前,哭聲一片,愁雲慘霧。大臣跪了一地,個個擗踴號慟,大員依次入內哭臨舉哀,放眼望去,全是人頭。

苻璟睿從簾子後往外看了一眼,身體向後一縮,背部抵到太後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一眼太後,難免露怯。

“皇姑母,母妃什麽時候到?”

周太後撫著他的頭,眼神冷靜:“不是同你說過,你母妃要去女眷們磕頭的地方,不同咱們在一處。”

苻璟睿腦袋就想往後縮,身後的太後如同一尊雕塑,讓他退無可退。一只手抵在苻璟睿的背心,將他向外推了一推。

哭聲頓止,第一個大臣看見了苻璟睿,以及他身後的周太後,接二連三,殿內跪著的文官都看到了太後領著一個十歲上下的男孩從棺槨之後步出。

眾官員向太後行禮,跪在殿內的正是正二品以上的官員,六部尚書五個都在,獨獨缺了李曄元。

殿外,宋虔之跟林舒站在一塊,正在咬耳朵,得知呂臨已經進宮,姚亮雲跟林舒商量好了似的,宋虔之才露面,就被林舒逮住,一左一右兩個人,把他夾著,不讓他溜走。

好在宋虔之事情已經辦完,夾在舉哀的人群裏,四下張望間,沒看出有什麽異樣。地上兩個小小的黑影沿著房檐追過來,空氣裏擁擠著線香的氣味,大臣們的哭聲亂糟糟地響著。

倏然間,哭聲止。

宋虔之示意林舒別再說話,看看裏頭什麽情形。

他們隔著正殿門檻十數米,前面排著三排人,每排四個。宋虔之放眼望去,烏泱泱都是人頭和官袍,依稀看見承元殿上太後的金冠閃動著璀璨奪目的光輝。這本已是違制了,群臣卻無人敢說什麽。

大楚重文輕武,文臣官品比武官高,文官設職是武官的三倍,這群讀書人,平日裏議事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從朝上吵到朝下時也不少見。此刻卻都安靜下來,鴉雀無聲。

“安定侯何在?”太監的聲音。

宋虔之左右看了一眼林舒和姚亮雲,躬身而出,他原以為心裏會很慌,然而,在眾臣睽睽的目光之下,宋虔之心裏莫名靜了:已經走到這裏,沒有退路,只能前進,最壞不過是死。

“太後千歲,東明王千歲。”

隨著宋虔之這一聲,文官俱是一驚,東明王從未在京城露過面,這些大員根本不認識他,只是周太後牽著個小兒到殯宮來,讓人心生揣測。這下一個個都明白過來,周太後牽著的小兒,就是下一個苻明韶。

秦禹寧垂著頭不言不語,榮暉咳嗽起來。吏部無人,其餘俱在。現在宋虔之走出來,他在吏部行走已有些時日,大家心裏都有數,太後的意思,是要讓他接李曄元的棒,只是沒有端上臺面來,只當做不知道。要讓才剛滿二十的少年人來坐李曄元的位子,誰也不會服。

冷定臉色鐵青,步出隊列,執臣禮,道:“不知東明王大駕,大行皇帝才剛駕崩,下官若是記得不錯,東明王的封地遠在南部祁州。反賊孫逸占著宋州,與鎮北軍對峙數月,祁州如今是抗擊叛軍的第一線,從祁州到京城,短短兩三日絕不可能,東明王不會是得了聖旨專程回京奔喪的吧?不知王爺從何得到消息,竟先一步從祁州出發,眼下就已到京城了呢?”

苻璟睿道:“是太後派人到祁州接本王與母妃一道進京,到底為何,來人沒有言明。”

冷定轉向太後。

不等他發問,周太後道:“冷大人先不要著急。榮暉,懿旨你可收到?”

榮暉一只手顫抖不已,以帕子捂住嘴,一頓狂咳。

大殿上靜得很,他的咳嗽聲如同悶雷,直咳得像要把心肺都嘔出來。榮暉好不容易止住咳,閉著眼喘了一陣,取出兩封懿旨。

“今日一早,安定侯親自來部裏傳旨,臣想,或許用得上,便帶在了身上。請太後允準,讓尚書們傳閱。”

周太後點頭。

秦禹寧看了懿旨,神色如常,山陵使在諸使裏地位最高,一般由宰相擔任,李曄元病重,秦禹寧領這個差,說明周太後無意讓宋虔之接李曄元的職,多半只是要點他去吏部。以安定侯的身份,又是周太後的親外甥,做個禮儀使也說明不了什麽,鎮國公徐綬勤以武官身份一樣領了個鹵簿使。

冷定看到自己也在諸使當中,神色稍有緩和。

偏偏是接旨的禮部尚書榮暉不在其中,榮暉上殿舉哀已顯得十分勉強,為皇帝的靈駕接引,要走不少山路,諸般瑣事,榮暉要是在路上有個什麽,那不是完了?

楊文跟姚濟渠都沒說什麽,姚濟渠與鎮國公親厚,見鎮國公在名單裏,便閉起眼,手指抓梳胡須,好整以暇起來。

最後楊文讓身旁立著的太監把懿旨歸還給榮暉,他開口第一句,便是問:“不知皇上是否留下傳位詔書,為東明王正名?還是嗣皇帝非大行皇帝欽定?”

宋虔之倒有些敬佩楊文了。

那日林舒提及苻明懋去見過楊文,在宋虔之心裏,楊文的面相便有些變了。能管著國庫的銀子這麽些年,沒出什麽大岔子,軍情緊急,上下貪腐蛀空軍糧本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在楊文的任內,卻沒有此等事情發生。只是近年整個大楚經濟持平,又逢災年,雪上加霜,黑狄突然襲擊,才令戶部捉襟見肘。黑狄人每下一城,就地補給,相當於把本可用於支援鎮北軍的糧餉都用來支撐了敵軍。楊文也出了巧思,把官員和富商統統列為劫掠的對象,白條一打,總算撐到黑狄被打垮。

麒麟衛跟了他兩天,苻明懋沒有得到楊文的支持,他還在觀望。只是周太後如此明顯地把他剔除出近臣的名單,楊文的問話,也並未顯露出任何不滿,走個過場,本是應當。

楊文的表情也說明了這一切。

只要周太後能拿出大行皇帝的傳位詔書,他便認可這兩封懿旨。畢竟下給禮部的懿旨是圍繞大行皇帝的喪事,而嗣皇帝要為大行皇帝引靈,先正名,再執喪儀,絲毫不錯。

至於楊文到底知道不知道苻明懋造了一封假的傳位詔書,宋虔之只能在心裏猜測,無法定論。

“蔣夢,取大行皇帝的遺詔來,當殿宣讀。”周太後說完,苻璟睿不安地擡頭看了她一眼,周太後捏著他的肩,沒有多看他一眼。

蔣夢應了聲,匆匆退出,片刻後返回,取出詔書當場宣讀。

宋虔之不用聽,就知道內容是什麽,他也不便到處亂看,以免讓太後看出端倪,只是他留意到,太後與苻璟睿本是從正殿後面出來,現在呂臨站在那裏,他穿的是禁軍的袍服,腰間配劍。

兩人視線匆匆一碰,便即分開。

蔣夢讀完詔書以後,周太後問:“諸位大人還有何疑問?”

徐綬勤道:“此詔書非大行皇帝在世時宣布,照例,須交丞相府、禦史寺,或是六部尚書其中一人查驗,榮宗皇帝在時,白古游大將軍也執一枚鐵鑒可以驗看。不知尚書大人們,誰帶來了?”

榮暉見無人出聲,顫巍巍地取出一枚鐵鑒。

“臣這裏有。”

周太後點頭示意蔣夢過去。

榮暉以鐵鑒核對,雙手捧著詔書,奉還給蔣夢,對眾人道:“詔書是真,諸位大人,就照大行皇帝的意思辦,嗣皇帝擇日登基,先將大行皇帝的喪事料理之後,再細細詳談。”榮暉久病,聲音發虛。

楊文突然出聲:“蔣公公且慢,我也帶來了。”

周太後雖不耐煩,仍和顏悅色示意蔣夢把詔書拿給楊文。她心裏知道,無論這些多疑的大臣怎麽驗,上面的璽印是真,這是無論如何也推不翻的,這時候急也無用,反而落人口舌。

楊文的鐵鑒剛印上去,他眉微微揚起,似在思索什麽。

殿外一人高聲道:“傳位詔書是假,太後矯詔,意圖扶持東明王篡位,眾位同僚莫要再上這婦人的當!”

殿中無人不熟悉這個聲音,一時間大臣們紛紛變色。

連周太後腳底也是一顫,她迅速穩住身形,看見大臣們讓開一條道,從中走來的是一身布衣的李曄元,在禁軍統領及數名羽林衛的護衛下走近過來。

宋虔之焦急地看了一眼呂臨。

呂臨眼神示意他放心,鎮定自若地將手握在劍柄上,但沒有要拔劍出鞘的意思。

李曄元身後跟著苻明懋、左正英,左正英身後又有一人緊貼著他。

宋虔之看出左正英步態不大自然,仿佛被人推著在走。左正英眼神落在地上,像是並不在意殿內正在發生的事情。

有幾名文官認出了左正英,紛紛議論起來。

“大膽反賊,竟自投羅網!”冷定當機立斷,命令禁軍,“來人,將這一幹人等拿下,苻明懋擅自從流放之地逃回京城,其母妃是黑狄人,我大楚的劫數,焉知不是人禍。姚大人,縱是皇子,犯法也當與庶民同罪,您可千萬不能網開一面!”

好快的決斷。宋虔之心中嘆道。

姚濟渠如夢初醒,向東明王下跪,懇求道:“請陛下下旨,將苻明懋勾結黑狄叛國一案交由刑部審理。”

就在此時,李曄元取出明黃色的卷軸,右手握住高舉起來,他轉過身,從分開的兩列大臣裏穿過,使得人人都能看清他手上的東西。

“這是榮宗的遺詔,大行皇帝得位不正,弒君弒父,將榮宗鴆殺之後,憑借儲君身份登上帝位。一切都是周氏一族的陰謀,妄圖挾天子以令諸侯,眾位大臣難道不想知道,榮宗的傳位詔書,究竟將皇位傳給了誰,誰才是真正的叛國之賊?”

“李曄元!”周太後一聲怒喝,“呂臨,將這滿嘴胡言的亂臣就地格殺!”

“請太後息怒,微臣鬥膽,請太後不妨聽一聽李相要說什麽。”楊文步出,恰好攔在了孟鴻霖的身前,他旋步回頭,向左正英行了個禮,“許久不見左大人,今日到朝中來,想必也有話要說。”

“羽林衛,還等什麽!把他們拿下!”周太後再次下令。

呂臨帶著羽林衛從兩側掩來,孟鴻霖一聲令下,另一隊羽林衛從門外沖進來,與呂臨的人形成對峙。雙方穿著打扮一模一樣,無分彼此。

周太後還要下令,楊文卻高聲道:“太後就這麽急著殺死李相麽?宮中不是說李相病重,怎麽臣看李相好得很,並無病容。莫非這段時日,李相被囚禁在宮裏?”

周太後生硬道:“楊文,你是在同誰說話?”

“臣鬥膽,請太後讓李相把話說完,如若李相胡言亂語,其屍身人人可戮。難道我大楚朝堂之上,要發生同室操戈的慘劇?!”楊文將官帽解下,跪倒在地,重重磕頭,“請太後恩準相爺當堂對質,若有虛言,臣等雖是文官,也絕不會坐視反臣活著走出這裏。”

“臣等忠心,日月可鑒,必當為皇上效力,百死無悔!”鎮國公徐綬勤振臂一呼,頓時一眾大臣全都撲倒,剖白忠心。

周太後臉色蒼白,凝視著李曄元毫無表情的臉,如今他看上去,卻像是個忠臣的樣子了。

周太後輕輕笑了,站在上方,唇角僵硬地一動。

“李曄元,你有話便說,有半句虛言,不止你,你滿門上下再無活路,你想清楚,就說罷。”

作者有話要說: 下雪了,太冷啦,jio都冷痛了,大家都要註意保暖啊

☆、怒濤(壹)

太後松了口,殿內氣氛稍稍和緩些許,文官們起身,宋虔之轉過身去,正是在對著李曄元的方向。他的眼光瞥向門口,殿外仍安靜、空曠,門邊站著孫秀,不知是什麽時候來的,他揣著袖子,躬身躲在一名大臣身後,穿的也是太監的衣服,旁人只道是尋常宮侍。

孫秀也看見了宋虔之,面上沒什麽表示,兩人視線匆匆一碰,便即閃開。

“眾所周知,大行皇帝在雙鴻三十六年被立為儲君,此後榮宗一直將其作為太子培養,命太傅兼任太子師,太子太保一職虛懸不授。經數年,大行皇帝登基為帝,不久,周太傅以年事已高,辭去官位。太傅告老歸家時已身染重病,不久後病亡。故太子苻明弘薨逝前,周太傅每逢告病,皆命其門生秦禹寧行走東宮,為太子授業解惑。大行皇帝被立為儲君後,規矩依舊不變。”

周太後:“先夫在時也常以哀家的父親為師,這有什麽好奇怪的?李曄元,你要指我周氏謀逆,滿朝皆知,我父為大楚殫精竭慮,出將入相,為先帝征伐在外的謀士,又為兩任太子之師,功勳卓著,可以列為大楚開國以來第一人。”

“確實。”李曄元點頭,“周太傅一生所為,皆為我大楚國運。不過,眾位大臣是否還記得六年前事涉大皇子苻明懋的謀反案?”

楊文揣著手,笑了起來:“李相有話直說無妨,這樁大案,我想朝中無人敢忘。”

“當時大行皇帝才登基不久,先是太後中毒,繼而皇帝遭人刺殺,追查之下,此案是經由苻明懋授意,時任麒麟衛隊長的閆立成先後犯下兩樁謀逆大案,逃出京城。大皇子因此案被押送北關充軍,不久後逃脫。”

“我在路上便已逃脫。”

苻明懋突然出聲,引得眾臣都循聲望去。

苻明懋與榮宗雖算不得很像,其嘴唇與臉型,還是與榮宗如出一轍,他有些不明顯的發福,一身錦袍,顯然不打算為苻明韶服喪,身上袍服是白色,不知是不是方便混進宮。

宋虔之留意到,雖然這一行人都沒有著喪服,也都選了與喪服相近的顏色。

苻明懋嘆了口氣,不無哀傷:“六弟登基後的幾個月裏,常常同我議論國事,那時我不知父皇駕崩的真相,也記著六弟登基前,我們兄弟也算手足情深。誰知竟有後來的構陷,我逃過一劫,只求自保。我也擔心去到北關,仍會受人陷害,會為自己伸冤,便在被押送去北關的路上就逃了。至於為何朝中得知會是我在北地逃脫,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李曄元冷笑道:“大殿下心慈,自然不知道你弟弟的秉性。謀逆一案,僅憑閆立成房中的一封書信,就定了榮宗長子謀逆,眾位,不覺得此案過於草率嗎?”

姚濟渠不敢吭聲,往冷定身邊湊了湊。

冷定:“李相若要翻案,也應當拿出證據。”

“巧的便是,證人在容州被人暗殺。”李曄元突然轉向宋虔之,“安定侯當時就在現場,是否確有其事?”

宋虔之冷不丁被叫到,他定了定神,鎮定自若地開口答:“年節前,宮中發生了兩起兇殺案,其一,大行皇帝召進宮裏撰寫賀詞的平民詞人樓江月被人殺害;其二,原定元宵節為大行皇帝獻舞的琵琶園領舞林疏桐遭人毒殺。皇上將此案交給秘書省暗中調查,當時查到林疏桐的案子或與琵琶園另一位舞姬秦明雪有關,恰巧,秦明雪與樓江月都是容州人,私下二人也有一些來往,於是秘書監陸大人決定赴容州調查此案。這項決策,沒有任何問題,作為少監,自然要隨同。”

“到了容州以後,我們發現容州疫情兇險,城中有人散布謠言,造成容州恐慌。為了查清謠言的來源,也為了安撫容州百姓,我與陸大人便在容州逗留,查到在此之前朝廷撥給容州的賑災糧,被人‘偷’走,加上當地盜賊猖狂,劫掠州府,這才致使容州無糧可發。陸大人留在容州為質,我快馬加鞭回京稟報,恰逢孟勤峰墜馬失蹤,風平峽危矣,大行皇帝授予我按察使一職,命我安撫容州疫情之後,巡視靈州、真州、孟州、郊州四地,並且安排戶部在年後撥糧給容州。為了容州開春的糧種,我還上戶部跟楊大人數次扯皮。”宋虔之微微一笑,揣著手轉過去對著楊文,“此事楊大人可以作證。”

楊文臉色微發紅:“容州的糧我可是盡全力都派出去了。”

“多勞戶部擔待。”宋虔之拱手,轉向李曄元,“我說這些,不是圖廢話,是要說明白為什麽陸渾遇害時我在容州。我回京匯報容州賑災糧被劫,請求皇帝撥糧之前,皇上已經命何太醫趕赴容州,何太醫與陸渾是舊識,當時何太醫到了容州,得知一直是陸渾在為容州的災民治病,便去找陸渾了解情況,我們到時,陸渾已經被殺。他七竅流黑血,被人用繩子吊在梁上,屍體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逆天而行,必有此報。他的兒子陸景淳雙眼被剜去,同樣身上掛了塊木牌,寫著,有眼無珠,留之何用。”

李曄元不悅道:“本相只是問你,陸渾被人殺死,是否確有其事。”

宋虔之:“確有其事,我也答完了。”

李曄元不理會宋虔之的多話,繼續朝殿內眾官道:“當年大皇子謀逆一案,陸渾曾為太後解毒,此事之後不久,陸渾辭官,雲游四海。若不是安定侯在容州發現陸渾為災民治病,朝中根本無人知道陸渾的下落。孟鴻霖,把人帶進來。”

孟鴻霖帶進來的是何太醫。

宋虔之一楞,繼而笑道:“久未見何伯,近來可好?”

何太醫目光閃爍地飛快瞥過宋虔之,囁嚅道:“好,好……”

“何太醫,你不必怕,只要如實作答,本相保你一家平安。”

這話裏有話,宋虔之立刻想到,怕是苻明懋的人扣住了何太醫全家,李曄元這是在威脅他。就不知道何太醫要說出什麽話來了。

“你到容州當日,安定侯可否主動將陸渾的情況告知於你?”

何太醫垂著臉,搖頭。

“安定侯可否主動將陸渾的情況告知於你?”李曄元提高了音量。

何太醫滿面愧疚,耳朵發紅,擡起頭,答道:“沒有。”

“你是怎麽知道陸渾在容州的?”

“安定侯讓我看容州的大夫開的治疫病的方子,這世間少有人用藥之準能如陸渾,且我認識陸渾的筆跡。”

李曄元:“你提出要去見陸渾之後,安定侯怎麽說?”

何太醫結巴道:“……安定侯……小侯爺當時說陸大夫常常在夜間出門行醫,此時過去,怕會尋不到人。”

要不是宋虔之從小過目不忘,差點都信了。李曄元這個老狐貍。看來是要讓何太醫把陸渾的死扣在自己腦門上了。宋虔之心裏迅速在想如何辯駁。

“可有人證?”

“當時有,我們吃飯的時候,有兩名麒麟衛在。”何太醫答。

李曄元:“本相要是沒記錯,其中一人就是提前回京向苻明韶匯報的高念德,此人被囚在牢裏。至於本相如何得知,孟鴻霖。”

“屬下在,大行皇帝並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用牛筋繩勒死,由於死得太過突然,太後忙亂之間,並未顧忌微臣,命微臣提審閆立成和高念德二人,其實是命微臣教此二人供認出是受大皇子指使。”孟鴻霖道,“只是這二人都是麒麟衛,閆立成還曾是衛隊長,麒麟冢受訓之嚴,非常人所能設想,微臣在高念德身上用盡酷刑,他始終不肯改口,還罵微臣為虎作倀,為周氏保駕護航。微臣這才從高念德的口中獲知,安定侯到容州並非偶然,乃是周氏多年來四處搜尋陸渾的下落,在安定侯到達容州後不久,陸渾便被人滅口,足以說明問題。”

“你可聽高念德提起何太醫所說之事?”

“微臣不僅聽說,且命人將高念德供述之事如實記錄,他也在上面簽字畫押。”孟鴻霖遞出一份證詞。

李曄元將證詞遞給一旁瑟縮的小太監,命他拿給所有人看。

小太監眸色現出猶豫掙紮。

一羽林衛拔刀出鞘。

小太監只得挪步,將薄薄一張寫滿字的供詞傳閱給各位在場官員。

最後,這份供詞到了宋虔之手上,他只看了簽字,確實是高念德的字跡。這也不奇怪,高念德本就為苻明懋的大業而瘋狂,還拖著護他如同珍寶的閆立成下水,有這個機會為苻明懋的皇位添磚加瓦,想必高念德甘之如飴。

宋虔之把供詞還給李曄元。

李曄元道:“安定侯可有疑議?”

“沒有,確實是高念德的字跡。”

大殿內一時間充滿竊竊私語。

林舒一把抓住姚亮雲的手,掐得姚亮雲忍不住皺眉,抓住林舒的手摔開。

林舒大窘,低聲道:“抱歉,掐錯了。”

姚亮雲蹙眉:“逐星這是怎麽回事?”

林舒:“看不明白,他怎麽都認了?而且我也沒瞧見他那個同甘共苦的情兒在哪兒。”

“情兒?”姚亮雲反應過來,“你說那個罪臣?”

“可不。”林舒搖頭,“待會真的有什麽,看能不能想個辦法把逐星弄走。”

“呂臨在上頭。”

“是啊,在上頭,誰知道他站的誰。這之前,我爹老說李相是太後的人,連我爹都看走了眼,不到最後關頭,我可不敢站隊。對了,逐星也叫我不要站隊,靜觀其變。”沒聽見姚亮雲回答,林舒瞥他一眼,“你不這麽看?”

姚亮雲沒有答話。

太陽曬得每個人都一臉通紅,像是在跟人生氣。

“李曄元,即便是安定候派人殺了陸渾,你指認哀家叛國,可有明證?”周太後此話一出,不僅滿堂嘩然。

宋虔之更是心裏暗諷:看吧。不過容不得他自憐,宋虔之擺手道:“太後,我並未派人刺殺陸渾。”

周太後看著宋虔之,沒有說話。

“高念德現在何在?不如讓他上來,與我當堂對質。”

孟鴻霖看了一眼李曄元。

“既有證詞,何須再對質。”李曄元強硬道。

宋虔之扯開嗓門大聲道:“該不是你們把高念德審死了,來個死無對證吧?誰都知道,字跡並非不能模仿,否則詔書也不必再拿鐵鑒出來驗證,只要字跡沒錯,什麽不能認?”

“黃口小兒,混淆視聽!還不退下!”李曄元怒聲道,試圖以官威逼退宋虔之。

偏偏宋虔之什麽陣仗都見過了,不僅毫無懼色,還笑嘻嘻道:“李相,這大殿之上,眾臣都在,可不是你丞相府的一言堂。你指認我殺了陸渾,拿出的都是人證,物證又沒有辦法對質。”宋虔之目光慢悠悠從何太醫身上滑過,無懼無畏地在殿上踱步,他年輕的眼睛掃過每一個或懷疑或畏懼的眼神,最後停在李曄元的臉上,“你這些說辭,只需半日,我也可以找兩個人,一人出證言,一人出證詞,指認你串通敵國,欺君犯上。是人,就可以受人威逼,也可以收人錢財,說出的話,未必是本心。只有相互印證,才能證實確有其事。陸渾被殺,現場淩亂,他是被人毒死的,如果是我殺了他,毒|藥呢?我大楚對毒|藥管制甚嚴,陸渾死亡的現場不是只有我勘驗過,沈玉書也看過,州府也在調查,陸渾所中的毒,是尋常可以取得的嗎?還有,木牌上的留書有字跡,是不是我的字跡?如果不是,我是否有機會找別人來做這件事?容州一行,一共有兩個人跟我一起,一是麒麟衛的周先,二是大行皇帝從衢州調回專門負責樓江月案的秘書監陸大人,我要做這些,他們二人會不知道?相爺,你是瞧不起麒麟衛,還是瞧不上皇上在衢州時所親近的謀士?難道他們倆都是傻的,還是說,早在那時,這二人就已經跟我一條心,跟太後也一條心了?”

殿內倏然靜了。

陸觀被調回京城時,不少高官都在看笑話,看宋虔之風光了三年,新帝不滿的人倒臺的倒臺,流放的流放,這鷹爪按說是有功的,苻明韶卻調回來一個野路子的罪臣,要接管麟臺。

太後則要求陸觀以命作註,破不了案,別說做官,命都要丟。

麒麟衛則一直效忠於皇帝本人,新帝與太後的矛盾,在這一年中隨戰事數次起伏,再分明不過,一有機會,皇帝就想掃除太後的勢力,太後也是一樣。麒麟衛的人派去容州跟太後的外甥,擺明是要盯梢,監視宋虔之的一舉一動。

而無論陸觀還是周先,都是能文能武,才智過人,擅長的便是暗殺和監控。兩人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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