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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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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了張嘴,囁嚅道:“可你怎麽能保我不死?況且,太後是要我兒子做皇帝,我面前根本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您有。”宋虔之微笑著提醒她,“遺詔的內容,您不是已經了解了?”

“旁的大臣不會讓李宣那樣瘋瘋傻傻的人做皇帝,這有傷皇室體面,何況,太後一直深恨他玷汙過故太子的名聲。”

“只要王妃答應,東明王仍做王爺,而不去覬覦皇位,我有我的辦法。王妃好好考慮一下,我是渴了,便在這裏喝完這一壺茶,再回府。”

·

宋虔之爬上床已接近子時,累得眼皮也睜不開,抱著陸觀的腰,拱在他的懷裏,問他和孫秀說了什麽。

“孫秀明日一早進宮,我跟他說了,太後已讓蔣夢總領,他說會去找蔣夢。蔣夢有一陣曾聽命於孫秀,被太後發現,太後敲打過他。不過蔣夢不會容忍女人擅權,孫秀有辦法說服他。”

宋虔之閉著眼睛,臉貼著陸觀發燙的胸膛,一只手伸進陸觀的裏衣,抱著他的腰,悶聲道:“宮裏的事,沒有蔣夢就辦不成。”

“困就睡吧,明天還得進宮。”

宋虔之是渾身上下都又累又乏,今天起得太早,一整日都繃得緊緊的,這會身體是先松了下來,腦子卻還清醒。

“苻璟睿他娘應了。”

“還是要讓人盯著他們母子。”

宋虔之鼻腔裏哼了一聲:“怎麽?”

“她的脾性我略知一二,若是有機會,她還會為兒子謀求皇位。只是現在,除了答應我們,她沒有更好的選擇。”

“這我也想到了,等苻明懋一除,白古游陳兵城下,只要他擁護李宣,我們手裏有遺詔和先帝的霸下劍,信物皆是真的,不怕王妃不配合。只是至少在苻明懋被太後收拾掉以前,先要穩住太後,不能讓她生了警惕,釜底抽薪。”宋虔之睜開眼,鼻子貼在陸觀的胸口狠狠吸了口氣,心裏踏實了點,他摸著陸觀硬邦邦的腹肌,手底下也觸到他身上的傷痕,道,“只是對我姨母而言,我這次背叛,必讓她寒透了心。”

陸觀親了親宋虔之的額頭,沈聲道:“要是太後成功,東明王的母妃死於太後之手,東明王將來必為他母親報仇,寧妃假懷孕,皇帝已經駕崩,這一胎必須是男胎。我已經問過孫秀,我們出宮之前,苻明韶已久不召幸嬪妃,寧妃不可能有孕。苻明韶既然死了,這個男嬰只能是從宮外抱回來,擾亂皇室血脈,是更大的罪過,這其中只要有一步出問題,不要說太後,怕是周家的祖墳都要被苻姓皇族挖出來。將來史書會如何寫?我知道你不在意這些,你的外祖父呢?”

“我不是不在意,只是有時候,沒有那個能力去在意。我絕不會坐視姨母成為千古罪人,只有皇室安定,大楚才會安定。只有安定,國家才能強盛,而唯有強盛,外族才不入侵我大楚。”宋虔之輕聲道,“我看夠了平民的苦難、饑荒、賣兒鬻女,死於刀兵之下。”

陸觀突然聽不見宋虔之說話的聲音了,但他胸口一片潮潤。

“我小的時候,娘常帶我去外祖家,他是一個特別好的人。位極人臣,深得先帝倚重信任,他大可以急流勇退,安度晚年,享兒孫繞膝之樂。可他沒有一天不為國運擔憂。他有時候會打扮得如同個教書先生,混跡在市井之中,找人下兩盤象棋,跟不認識的人聊上幾句,聊今年的收成,家裏人好不好。遇到有困難的人,外祖回府之後,便打發下人去打聽,能幫得上的就悄悄地幫一點。可惜他走得太早,我還沒有來得及跟他學更多本事。”

陸觀靜靜地聽,把宋虔之抱得更緊了一些。他不知道要說什麽,只能無聲地以懷抱安慰他。

“我母親一生行善,愛上我父親,便義無反顧嫁給他。她只是一個婦人,眼裏只有窄窄的一點兒分給天下。外祖疼我母親,甚於疼愛太後,每次母親帶我回去,外祖都會親手做兩件小玩意兒逗我玩。依著規矩,我是不應該跟他過分親近,外祖卻從不介意,常常把我抱在膝頭,跟我講故事、講道理。他的手總是很暖,我還經常爬在他的懷裏,給他梳頭。”宋虔之輕輕笑了一聲,“我梳頭梳得特別糟糕,他從來不責備我。我的童年很短暫,但在外祖家中時,太傅府上的花園隨我尋寶,三進的宅子對小時候的我而言太大了,像個華麗的宮殿,我剛識字,常常在他的書房裏一呆就是一整日。我也常常在書房裏不出聲,別人問有沒有人,我也不說話。有時候我聽見外祖和官員們議事,我聽不懂,官員走後,外祖叫我出來,我才走出去。我才知道他早就發現我在了,他總是很慈祥,問我長大以後想不想做官。”

“我說我不想,想做大文豪,最好是做國子監祭酒。我要一間比外祖的書房更大的書房,藏書要比宮裏的還多,最好是我什麽也不用做,就泡在書房裏,一日如同百年。”

“外祖說好。他每年都送我好玩的孤本,有些是他學生送的,有些是他讓人搜羅的。外祖去世之後,周家的祖宅讓朝廷收了去,祠堂搬進安定侯府。我還是常常進宮給姨母請安,但從前巴結我的那些親貴再也不來安定侯府走動,逢年過節母親收到的禮物也越來越少。直到我進了麟臺,受人嘲笑,說周太傅的後人,淪為皇帝的鷹犬。”

陸觀以唇吻住宋虔之的額頭,一次,再一次。

宋虔之握著他的手,語氣淡淡:“我早就不難受了。只是從未和人提起過他。外祖晚年將權力一點點放下,也是為了保全周家,但我覺得,他從來就不在意權勢。只是他的抱負,他要改田制,定法度,他必須坐在一個能夠一言九鼎的位子上。他走的時候很安詳,我記得我還摸過他涼涼的手,不是刺骨的冷,只是涼的,皮肉也會松弛下來。他重病纏身已久,死亡反而是解脫。只是如果讓他見到今日的局勢,必然會痛心不已。”

宋虔之縮了縮脖子,腳背互相摩挲,被窩裏,陸觀溫熱的兩條腿把他的一條腿夾著,隔著襯褲,他幾乎覺得碰到了陸觀的皮膚,這種感覺親昵而溫暖。

“這些年我一直覺得愧疚,我虛度了數年,沒有好好讀書。外祖父當年是考中了狀元,我如今的學識,遠遠都不夠。我能背得住的古文,還不如他晚年時記得的多。”宋虔之聲音越來越小,透著濃濃的睡意。

陸觀輕輕吻住他的唇,兩人抱在一起直出汗,可他沒有松手。

吻畢,宋虔之睜開眼看他。

“你外祖是個了不起的人,你也很好。”陸觀認真地看到宋虔之的眼睛裏去,“你沒有成為一個對他人冷漠,只知取樂的貴族,心懷悲憫,已是很好。”

“我可能永遠也做不到對他人視而不見。”宋虔之道,“只要是在外祖身邊呆久了,沒有人會活得自私冷漠。只是我能做的太少。”

“已經不少了。”陸觀道,“逐星……”

他的話戛然而止,呼吸卻愈加急促。

宋虔之疑惑地看著他。

“我常常會……自怨自艾,氣悶自己命不如人。但我能與你相識,得到你……我的命已經太好了。”陸觀耳朵通紅,看了宋虔之一會,宋虔之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正要往被子裏縮,被他一把握住下巴,托起他的臉,認真地吻上他的唇。

兩人都是氣息混亂地分開。

分開才沒有一會,陸觀實在忍不住心裏的熱勁,翻身壓了上去。他沒有折騰太久,只慢慢地磨,卻是十分繾綣磨人。

天不亮時,陸觀將還在昏昏欲睡的宋虔之拉起來,給他穿衣服梳頭,打點妥當之後,又看著宋虔之把早飯用了,才送他上馬車。

宋虔之迷迷糊糊到宮門口,蔣夢提著一盞燈,在稍亮了一點兒的天色裏,靜靜立著等他。

宋虔之想起自己來這幹嘛,倏然心內一凜,徹底沒了睡意。

☆、波心蕩(伍)

李曄元被囚在西暖閣日久,遍地都是寫好的字,無人整理。

一襲靜靜垂掛的紗簾背後,可見一中年男子,穿一身士大夫最愛的直裰,赤著一只腳,頭發像是數日都沒有梳理過,只以一根木簪挽著。

宋虔之與蔣夢入內時,他頭也未擡,筆走龍蛇,自顧自在臨帖。

這間軟禁宰相的宮殿,一應用品全都具備,甚至按照李曄元的意思,書也堆得跟山一樣,他在這裏左右無事,可以讀書也可以寫字。

只是窗戶都釘死了,裏面的人不要想看外面的風景,外面的人也別想窺探這間宮殿內的情形。

李曄元臨完一整頁前朝大書法家劉雲沛的碑帖,丟開筆的手勢極盡風流瀟灑。

蔣夢輕聲提醒正在發楞的宋虔之:“侯爺。”

宋虔之心中嘆息,可事情還得做,一手掀開紗簾,步入內殿。就在此時,宋虔之突然察覺不對,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李曄元”跟前,一把掐住男人的下巴,將他的頭擡起來。

宋虔之瞳孔緊縮,蔣夢手中的托盤恰到好處地摔了。

“這……這怎麽會?”蔣夢失聲叫道,“你不是禦前侍衛馮爽嗎?”

馮爽抖如篩糠,他下巴被宋虔之掐出兩道淤痕,眸中現出驚懼。

“卑職……卑職奉命在此……”

“奉誰的命?”宋虔之厲聲問。

“有個太監傳令於卑職,說是,說是太後的懿旨,卑職不敢多問,事涉李相,都是、都是不能問的。”馮爽道。

宋虔之睨起眼,冷笑道:“可有手諭?”

冷汗油膩膩地布滿馮爽的前額,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是口諭,那公公有太後的鳳印。”

·

“砰”一聲巨響,茶盅擊碎在墻上,冷光四濺。

“哀家的鳳印一直在哀家手上,這名侍衛在撒謊,蔣夢,把他送到麒麟衛去,讓周先的人好好審問,一定要問出是誰主使。”

蔣夢應聲,讓兩個侍衛把馮爽帶走。

周太後蹙眉扶額,良久,她擡頭目不轉睛地看宋虔之,仿佛要一眼看到宋虔之心裏去。

宋虔之知道,這時候不能退不能避,他一臉坦然地迎著周太後的目光,表情裏帶著隱約的擔憂。

“蔣夢。”周太後終於移開了眼,吩咐太監,“帶幾個人去宰相府和李曄元在京城的幾處別院搜查,找到人不必帶進宮,就地處死,屍體要帶到哀家面前來。”

蔣夢深深低著頭,領命而出。

“逐星,你認為是誰救走的李曄元?”

這是在試探了,如果不能吐出一些從未向太後稟報過的事情,盛怒之下,那點血緣也抵擋不住疑心。

宋虔之細細斟酌道:“侄兒回京以後,陸觀這幾日都在麟臺行走,派人去查過李曄元所住的別院,侄兒與陸大人曾在那處別院住過。一查之下,發現有一個本不該出現在京城的人,住在李相的別院中。但侄兒深怕誤會李相,就讓陸觀留意著,並未動手抓人。”

“哦?”周太後曼聲道,“是誰?”

“是先帝的長子,該在黑狄軍中的苻明懋。”宋虔之顫聲道,“可惜還沒有來得及查明他是什麽時候到的京城,又是什麽時候同李相勾結。侄兒認為,姨母不妨命人抓捕苻明懋。”

“以何罪名?”

“擅自離開流放之地,本當死罪。”

宮殿裏靜了。

片刻後,周太後嘆了口氣:“他是先帝的長子,當年他便是弘兒最大的對手,由哀家下旨處死他,容易惹人非議。不如讓他無聲無息地死去,皇帝駕崩,他這個做哥哥的,理當到地下去效忠。”

“是。”宋虔之道。

“哀家會讓麒麟衛去料理,馮爽聽命於孟鴻霖,孟鴻霖怕是個不大可靠的。那苻明懋藏匿在京城,孟鴻霖卻未曾告知哀家,若不是蔣夢的幹兒子許州想要搭著李曄元,另揀高枝,哀家也想不到苻明懋竟藏在李曄元的別院之中。趁朝局不穩,他逗留在京城,心意怕是盯著萬人之上的那個位子。哀家不能讓他爭了先,白古游的大軍今日過午就要路過京城,你幫哀家擬一道聖旨,以苻明韶的名義,讓位於東明王苻璟睿,再替哀家寫一道懿旨,由嗣皇帝苻璟睿主持大行皇帝的喪儀,入葬後二十七日,由禮部照舊制舉行登基大典。”

“詔書落款日期為你回京次日,懿旨為今日。另外,你傳哀家懿旨給禮部,嗣皇帝尚未進宮,大行皇帝無子嗣,以哀家的意思為準。殯宮暫設在承元殿,任命秦禹寧為山陵使,靈駕赴山陵諸事皆由秦禹寧做主,於入吊、哭臨三日後為大行皇帝發引,你為儀仗使,嗣皇帝年幼,只將靈柩送出宮門,之後由鎮國公為大行皇帝執紼,領百官送靈出城。榮暉年紀大了,榮季官位太低,冷定就做禮儀使,鎮國公王綬勤為鹵簿使。楊文辦差甚是不利,且他恐有二心,就讓侍郎林瑞做橋道頓遞使。”

宋虔之邊聽邊在太後的凝視下擬定聖旨用印,又寫下兩道懿旨,一道給苻璟睿,一道給禮部。

周太後取出禦璽,及太後的鳳印,鳳印果然是在周太後手中,可見馮爽所言不實。

“去吧。”周太後將詔書收起。

宋虔之遲疑道:“東明王還沒有進京,懿旨何時向何人宣讀?”

“午時前,上午舉哀畢,哀家會命蔣夢就在殿前向進宮哭臨的百官宣讀。另一道旨,你現在就帶去禮部宣讀。”

就在宋虔之告辭要退出去時,太後倏然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宋虔之腳步頓住,旋身低頭拱手聽命。

“逐星,哀家在宮裏,只有你一個親人了。”周太後的話傳入耳中。

一股難言的悲涼湧上宋虔之心頭,他深深低著頭,答道:“周家列祖列宗,在天之靈,會保佑我大楚,國泰民安。”

·

宋虔之走路幾乎帶風,他先到禮部宣讀懿旨,之後馬不停蹄趕回侯府,又擔心陸觀不在府裏,才進門就問門房陸大人在不在。

得知陸觀還沒有出門,宋虔之心神定了下來。

門房又道:“龍將軍也在。”

“哪個龍……”只能是龍金山了。宋虔之突然想起,龍金山是帶兵追上孫秀的,昨天晚上在呂府卻沒有見到他,也許是因為孫秀也在。心念電轉之間,宋虔之走進花廳裏。

見到宋虔之,陸觀甚是詫異,起身問道:“怎麽就回來了?”

宋虔之把門關上,招呼一聲龍金山,也不避著他,跟陸觀說了太後的布置。

“你今天早上進宮是做什麽?”

宋虔之“啊”了一聲,倏然語塞,嘴角抽搐,支支吾吾道:“太後的密旨,我想也不算大事,再說蔣夢陪著我,做了也就做了。”

陸觀臉色鐵青。

宋虔之無語凝噎,眼明手快地把陸觀旁邊那盞茶搶了過來,雙手舉過頭頂,單膝跪地,把茶捧給陸觀,悶聲道:“侯爺我給陸大人請罪了。”

陸觀半天不接。

宋虔之面紅耳赤下不來臺,又有點生氣,正想找個臺階下,聽見陸觀的聲音。

“下回還瞞不瞞我了?”

旁邊龍金山發出一聲悶笑。

宋虔之耳朵通紅地擠出來一句話:“不了。”

陸觀這才把茶接過去喝,邊喝還不悅地擡眼瞥宋虔之,及至宋虔之看到他嘴角的弧度,才知道這家夥壓根沒生氣,就是逗他玩。宋虔之心內翻了個白眼,都什麽時候了還來逗他。

“太後要去查便去,苻明懋已經不在李曄元的別院裏,他現在跟孟鴻霖待在一塊,既然馮爽聽命於孟鴻霖,恐怕是他換了李曄元出宮。左正英也被帶走了,太後要在午時之前宣讀大行皇帝的遺詔,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出來宣讀榮宗的遺詔。”

“榮宗的詔書你交給誰了?”宋虔之忙問。

“孫秀。”陸觀道,“他手裏的不是真跡,真的在咱們手裏。孫秀的意思,只要太後拿出那份矯詔,要不然是孟鴻霖,要不然他膽子再大一些,會直接讓苻明懋出面,拿出左正英以榮宗的字體所寫的那份詔書。苻明韶已經死了,這不在太後的計劃內,若是她本來就不想讓苻明韶再露面,大可不必讓柳素光看著苻明韶,他應該還是能說話的,只有柳素光辦得到,讓他不能說話時像個啞巴,能說話時又恢覆如初。苻明韶為了保命,會當場傳位於苻璟睿。”

宋虔之聽明白了,接過話去:“可惜被你們攪黃了。現在只能是宣讀苻明韶的遺詔了。可是這封詔書,是我擬的……”

“關宋兄弟什麽事?”龍金山聽了這大半會,突然粗聲道。

宋虔之十分尷尬,看了看陸觀。

陸觀:“周太後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逐星,所以才會讓他去賜死李相,現在更讓他代筆矯詔。她早就知道苻明懋在李曄元別院裏住著,卻沒有派人暗中將他刺殺。擅自離開流放之地,按律當斬,但苻明懋是榮宗的長子,僅以此將其正法,會引得老臣們不滿。當年閆立成的案子,不過是將長子流放,行刺視同謀逆,才將他流放。現在卻要處斬,又在立下新帝當日下旨,難免會引人揣測。而若是苻明懋不明不白地死了,新帝將第一個受到懷疑,難免有得位不正的流言。”

宋虔之點頭,唏噓道:“只有在苻明懋拿出左正英假托榮宗之名寫的詔書,才能名正言順將他處死。假傳聖旨,謀奪帝位,其罪當誅,死一次尚且不夠,那些忠心耿耿的老臣,再不會認為是為奪皇權,皇子間相互傾軋。可是……周太後手裏那封苻明韶的詔書,是我寫的……”

“親姨母。”陸觀道。

宋虔之失笑:“你胸有成竹,已經有打算了?”

“你忘了我們有誰。”

給陸觀這麽一點,蔣夢的身形在宋虔之的心裏浮現出來。

“周太後不是要讓蔣夢當眾宣讀詔書嗎?你覆述一遍給我聽。”陸觀卷起袖子鋪開紙。

默默坐在一旁的龍金山出言道:“你寫跟侯爺寫有什麽不同,只要查他就會查你。不如讓我來寫。”

陸觀想了想,把筆向龍金山讓了讓:“來,你寫。”

等龍金山寫好,宋虔之便要進宮,陸觀隨之起身。

“你幹嘛?”宋虔之看了他一眼,滿臉警惕。

“我也要去哭臨。”陸觀道,“雖進不去承元殿,在京州府外哭臨還是要的,秘書監大小也是個官,你就這麽瞧不上,少監大人?”

宋虔之昨夜沒怎麽睡,頭暈腦脹,把這茬給忘了,秘書監職位低,卻也是要哭臨的,只是不必進宮。

“那我現在回去把人點一下,隨時聽陸大人的吩咐。”龍金山道。

宋虔之與陸觀一同出門,天放晴了,宋虔之邊走邊問陸觀是不是跟龍金山有什麽計劃。

陸觀把官帽給宋虔之重新戴好,拇指在他的帽檐上停留片刻,溫煦的眼光看著他。

宋虔之踹著腳下小石子,沒有看見。

“這邊你不用管,今日你只要照常到宮中哭臨,等著看好戲便是。”

宋虔之突然站住了腳,擡起頭,猶豫道:“你有十足的把握?”

陸觀輕輕拍整好宋虔之的前襟,他白皙的臉被金黃色的日光浸染得格外俊秀溫潤,陸觀手癢,忍了又忍,沒忍住,捏了捏宋虔之的腮。

他露出少見的微笑。

一時間宋虔之呆住了,陸觀五官分明,線條堅硬,如同雕塑一般完美。

有什麽感情在宋虔之胸中沖動奔湧,呼之欲出,最後化作一句:“你當心些,總之有什麽,我都同你在一處。”他握了握陸觀的手,面頰微紅,垂下眼眸,覆又擡起雙眼,極認真地看著陸觀。

陸觀擡高他的下巴,也極認真地問:“親個?”

宋虔之一手抱著陸觀的脖子,用力地吻了上去。唇分時唇瓣紅潤地跑開,鉆進進宮的馬車。

他心跳得如雷,聽著馬車的銅鈴聲響了一陣,才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看見陸觀已離得很遠,日光把陸觀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那,直到馬車馳出視線。

街角帶刀的周先走了出來,閑步到陸觀身旁,兩條影子拖在地上。

“走吧,別看了。”周先一手抓住陸觀的肩,手飛快握過了陸觀的手,陸觀手中多出一塊令牌,隨在周先身後。

兩人步行出城,在最近的茶棚,周先牽出馬來。

陸觀翻身上馬,眼中閃過詫疑。

周先笑道:“給你養著呢,還不謝我。”

陸觀在馬上拱手,雙腿一夾,黑馬飛馳而出。

周先一鞭甩在馬臀上,緊跟上去,兩騎絕塵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改個BUG

☆、波心蕩(陸)

宮裏處處縞素,車來人往,宮裏安排了太監接引,皇室宗親、正三品以上官員、三品以上命婦,在京城的外夷都要進宮吊喪。

宋虔之前腳進正清門,就聽見有人叫他,回頭一看,是鎮國公王綬勤。當日寧妃主持的晚宴上,王綬勤只現身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告罪離席,留下一雙兒女在場。王綬勤話不多,王家原是武將出身,到這一代,已是徹底的書香門第。王綬勤的父親早年病故,他三十二歲便承襲爵位,現年五十二歲,兒女雙全,人也發了福。

王綬勤挺著個圓滾滾的肚皮,緊趕慢趕喘著氣跑過來,一只手按著帽子,一只手托著腰。

宋虔之看得想笑,憋住沒笑。

“安定侯來得不早啊。”王綬勤放慢腳步,端起長輩的架子,只是臉色仍然青白交加,氣喘籲籲。

宋虔之揣著手,垂頭看路,與王綬勤並肩而行,並未落後半步。

王綬勤留意到,倒是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這一大群進宮哭臨的人,能夠像他一樣,湊上來同宋虔之說上幾句的,沒有幾個。九成人好奇這新貴,卻誰也不像他一樣,要嫁一個女兒做安定侯夫人。王綬勤已然將宋虔之視作女婿,同他說話的語氣並不生硬,滿含熟稔。

“今日一早已奉旨進宮瞧過了,姨母說……”

王綬勤豎起了耳朵。

宋虔之唇畔露出一絲弧度,眼光向上稍稍一擡,掠過前方數十個頂著官帽的人頭,太陽過於熾烈,照得人人官服上的珍奇異獸張牙舞爪。都是進宮哭臨,偏不是個淒風苦雨的日子,陽光曬得人有些出汗。

“姨母說,要讓國公做大行皇帝的鹵簿使。”

王綬勤嘴唇的弧度還沒上揚成一個完整的弧,立刻沈了下去。這時候笑也只能含蓄不露,他硬生生把未完成的笑扭成了一條別扭而不規則線。

“那是,那是,陛下驟然駕崩,一切聽由太後做主。”王綬勤將胖身子向宋虔之的方向挪了挪,眼珠亂轉,咽了口唾沫,低聲問:“嗣皇帝可選定了?”

宋虔之意味深長地看了鎮國公一眼,沒有說話。

“都傳是大皇子要回來,太後準了大皇子回來?”王綬勤聲音壓得更低了。

宋虔之:“國公聽誰說的?”

王綬勤出了一脖子汗,他許久沒有步行這麽遠,從正清門到承元門,走也得走上一炷香的時間。

“這……官員都這麽傳,誰說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安定侯就沒有聽人說過?”

宋虔之:“傳言豈可當真?不夠按例,大行皇帝的發引,都要嗣皇帝決斷。陛下走得突然,也不知道是否留下只言片語,無論有無,總在這一日之間。國公何必著急呢?”

王綬勤不悅擰眉。

宋虔之側身向他拱手道:“晚輩還有事要辦,先行一步了。”

宋虔之前腳走,旁邊一員老臣湊過來,揶揄道:“改了周姓,不好攀了吧?”

王綬勤鐵青著臉,沒有搭話,低頭隨在人群裏向前走。

·

“禦璽不在你這裏?”宋虔之聞言簡直要瘋了,萬事俱備,卻欠東風。龍金山是重寫了一封聖旨,他卻沒有想到,蔣夢也拿不到苻明韶的禦璽。

“我的侯爺,這麽重要的東西,太後豈會交給咱家保管?”

宋虔之也知道,蔣夢的話沒錯,只是當時陸觀說得很是輕松,他一時半會卻也沒想到蔣夢要怎麽置換,更忘了重寫問題不大,難的是聖旨上用了印。要不是苻明懋定要同蔣夢當庭對質,沒有印就沒有吧,可要讓李宣成為整個大楚朝廷毫無疑問的第一選擇,只能讓太後和苻明懋的矯詔,被當面戳穿,再以白古游在城外的大軍作為要挾,逼得周太後退居後宮,不再過問朝政。

苻明懋偽造榮宗遺詔,謀取帝位,又與黑狄勾結,怎麽都是個死。

“現在怎麽辦?”宋虔之問。

蔣夢沈吟良久,朝宋虔之道:“侯爺在咱家這間房裏等,咱家安排人去偷。”

宋虔之想了想,說:“太後早上用印時,禦璽與鳳印在一塊,她是當著我的面用的。收在何處我卻沒有來得及看到,就已離宮。”

“這個咱家知道,是太後跟前掌事的姑姑靈韻收著,在太後寢宮東面相鄰的一間宮室內,那間宮室裏還收著太後做皇後時一些重要的記檔,太後平日裏要讀的經卷。鑰匙在靈韻那裏。”蔣夢回道。

“那你預備怎麽拿?找那個靈韻?”

“靈韻在前面主持宮女們為進宮吊喪的命婦們奉茶水、潤口的素點心,天氣太大,為防屍身腐壞,送冰的宮人也是十二個時辰不能斷絕。”

“假傳懿旨?”宋虔之想了想,福至心靈,他大概知道蔣夢要做什麽,忙叮囑道,“能不殺的人就不要濫殺,等塵埃落定,我一定保你無事。”

蔣夢苦笑搖頭:“咱家背叛太後,無須侯爺多費苦心,咱家自有去處。”

宋虔之不知蔣夢說的去處是哪裏,蔣夢安排了兩個小太監伺候茶水,讓他在這裏稍呆一會。

宋虔之坐在這太監的屋裏,四下亂看,蔣夢這屋子不小,陳設並不簡陋,有不少一看就是禦用,不是皇上就是太後賞下來的。宋虔之一早忙到現在,這時雙肩垮了下來。

他端起茶杯,卻沒喝,警惕的眼光掃了一眼茶杯,手心裏是溫熱,心中想的卻全不是這回事。今日他打算滴水不喝,滴米不進,以防萬一。宋虔之原以為自己是不怕的,這時握杯子的手竟克制不住發抖,他才明白,他也怕。

房間裏太安靜了。

不祥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從宋虔之心裏冒出來。他想過陸觀在京州府去哭臨,要是碰上苻明懋的人,李明昌也還不知下落,黑狄逃兵,這些人都可能隱藏在京城裏。其中不少都見過他,見過他的多半也見過陸觀。自己在宮裏,周先安排了兩個人暗中保護他,宋虔之本也有能力自保,他這才意識到,他怕的是什麽。

他不怕李宣坐不上帝位。

他不過是怕陸觀現在落了單,出什麽意外怎麽辦。

宋虔之出門去,門口小太監連忙躬身過來問他要上哪。

“去前頭哭臨,你們蔣公公太慢了,要是前頭見不著我,會引起他人註意。你們找個人去給蔣公公說一聲,我哭臨去。”

小太監想攔,又不敢攔著,只有畏畏縮縮讓開到一旁。

宋虔之沿著走廊走了數百米,他一直低著頭,但外臣的袍服甚是點眼。在走廊盡處,他一個閃身,把個太監捂嘴拖進了空房間。再出來時,宋虔之已換了太監的衣服,那被他脫了衣服的太監被他往嘴裏塞了布,堵得吭不出聲,宋虔之怕給他看見臉,原是把人敲暈的,還是防著他醒來要大叫,引人註意,把他嘴巴也給堵了。

好在天氣已經很熱,那太監就是只穿一襲單衣也不會著涼。

宋虔之把官袍裹起來,用布包著,出去以後,避著人走,藏到一處他自己記得住,旁人又不會在偌大皇宮中留意到的偏僻宮室,這才大搖大擺地穿著太監的衣服朝著承元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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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韻姑姑,實在是事情多,一忙我這就給忘了,還有兩封給戶部和禮部的折子沒有用印。”

靈韻在太後跟前多年,她不是太後的陪嫁,原是周太後做皇後時,宮裏撥給她伺候的人。用得熟了,加上靈韻極有主意,在周皇後時,下手利索地替皇後收拾了好幾位癡心妄想想要越過中宮的寵妃。太後最信任的不是靈韻,不過看她細心,有忠心,而蔣夢事情又多,才讓靈韻總領著宮女們由寧妃分派,各司其職。

蔣夢把人叫到承元殿一間無人的偏殿裏說話,靈韻端詳蔣夢片刻,斟酌著開口:“可是蔣公公,這話我沒聽說過,你也知道,這用印的規矩,向來是只有太後可以取用。況且,最後一道聖旨已經用過印了,同時太後還下了兩道懿旨,一道給禮部,一道公公今日要當著百官宣讀。沒有聽說還有要給前朝的聖旨啊。”

“太後今日事忙,正在見大臣,只得讓我過來取。”蔣夢道。

一片沈寂之中,空氣裏的浮塵略略改換了光影。

靈韻柔軟卻穩重的女聲輕道:“那我便隨公公走一遭,回宮去取。”

“靈韻……”蔣夢還有話說。

房門被一雙女人手拉開,迎面一只手緊緊捂住了靈韻姑姑的嘴,綠影飛快閃過,門不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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