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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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說看?”

“你去泡個澡,我讓人準備晚膳,邊吃邊說。”

宋虔之本來不想去,陸觀卻不由他抗拒地出門去吩咐廚房,宋虔之無奈,只得先去洗澡,泡在水裏整個人不禁松下來,林舒走後留下的那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都被一池子熱湯給泡沒了。

到膳桌上,宋虔之臉色紅潤,精神也好起來。

☆、波心蕩(捌)

膳桌上有一條蒸魚,蔥絲黃綠,醬油鮮甜。宋虔之許久沒吃,三兩下就剝了半條魚下肚。

陸觀給宋虔之盛了一小碗山參雞湯,湯是過午廚房就燉上爐子,文火慢熱地煨著,肉燉得拿筷子輕輕一碰便脫落下來,湯面上浮著厚厚一層金黃色雞油。陸觀把油撇去,宋虔之端起來嘗了口,鮮甜香潤,只喝上一口,手腳就暖和了起來。

“別伺候我了,你自己吃。”宋虔之嘴裏含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

兩人先把肚子餵得半飽,才放慢進食速度,外頭還在下雨,雨勢比林舒來的時候小多了,下雨的時候下人把窗戶都關上了,留下一扇窗,只開了一指寬的縫透風。

屋裏點著燈,倒是敞亮。

“我和孫秀離開京城前,寧妃尚未得寵,苻明韶十日有九日是宿在自己的寢殿,剩下就是柳素光。”

“也許你不知道的時候,人家就懷上了……”這也不對。宋虔之話剛一出口,自己就閉了嘴。寧妃的肚子大著,至少有四五個月,這月份,在陸觀離開京城前宮裏人怎麽樣也會得知有這個喜訊,斷不會瞞得滴水不漏。

“而且我在宮裏時,住在苻明韶的寢殿內,除了上朝,他基本都和我待在一塊。如果寧妃那時候就有身孕,就算我不知道,孫秀也會知道,孫秀沒提過,等他到京城,一問便知。”

“寧妃那時沒有身孕,也不得寵,那天太後賜宴給外臣,讓後宮嬪妃來主持,也是奇怪。”宋虔之蹙眉道,“像是要讓朝臣都知道寧妃現在得寵,正懷著皇嗣。”

“對。”陸觀點頭,“那天賜宴,不止是為你相看可賜婚的女子,他們的父兄,甚至林舒這樣,家中沒有合適的女兒可以嫁的朝臣也都來了,六部尚書除了秦禹寧和楊文因公事沒有現身,林舒的父親也來了。還有幾個國公、侯爺也都在席上。”

“京城裏算得上人物的,那天晚上都被宴請進宮,寧妃只出現了一會,但她的身孕確實惹人註目。”宋虔之喝了口湯,筷子撿了塊綠瑩瑩的蘆筍慢慢嚼,思索道,“林舒來的時候說,朝臣們都以為天子重病,惶惶不安,不知道繼任者何。也難怪楊文會見苻明懋,苻明韶久不上朝,大家都在揣測,誰先下手,下對了註,站住腳,就能得以保全全族。”

“新帝即位,必然會有一場清洗,楊文還不到告老還鄉請辭的年紀,楊家在朝為官的人不少,除此之外,林家、姚姓,冷姓,太後想要賜婚給你的鎮國公王家,勢力都盤踞整個北方,以京城為中心,遍布周圍的幾個州城。”陸觀給宋虔之夾了一塊排骨,是糖醋的,爆得焦幹,糖澆得不多,吃上去酥香不悶頭,“再吃一點?”

宋虔之搖頭:“這塊啃了不吃了,別給我夾了,你自己吃吧。”他腮幫緩緩地動,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宋虔之盯著陸觀看了一會。

陸觀眉毛一揚:“???”

“沒什麽,就是覺得你很厲害,短短數月,把京城的局勢摸得一清二楚。”

“你下獄的時候,為了營救你,跟左大人見過幾次面,受益匪淺,你離京之後,我想辦法出宮去找過他老人家。雖沒刻意問,但他無意中談論的人,我都摸了一遍底細。”

宋虔之對左正英了解不多,尤其不知道他的立場。

“他要的是穩。”陸觀放下筷子,道,“我不吃了。叫人先收了?”

下人們收拾走膳桌,宋虔之讓人泡了兩盞釅茶,兩人一前一後地回房去談事。

陸觀把袍子脫了,健壯的肩背露出來,皮膚顏色十分漂亮,宋虔之看得咽了咽口水,突然想起來林舒來的時候,他大言不慚地跟陸觀說,要晚上來,還包他滿意。現在宋虔之的目光在陸觀身上逡巡片刻,只覺得他腹肌整齊的腰,薄薄布料裹著的那兩條腿,透出無窮的力量。

真要是讓陸觀滿意,怕是一宿都別想睡了。

宋虔之移開眼,遞給陸觀一件幹凈的單衣,陸觀草草穿上,盤腿坐上榻去。

宋虔之搬了個小板凳,面對面地坐下來,聽陸觀分析。

“寧妃這一胎,很重要,你見過苻明韶了,太後頂多會讓他再露個臉,腿應當是沒機會好了,至於說不出來話,柳素光興許有辦法。苻明韶已經沒人可用,從前他不搞李曄元,也許李曄元還會幫他掣肘太後,他打壓李曄元這麽些年,李曄元已十分低調,不敢跟朝中官員來往過密。汪藻國被卷進兇案,原本還想討好李曄元的人,也都躲得遠遠的,生怕沾染了李曄元的關系,就掉下去。雖然李曄元的勢力沒有被徹底拔除,但是官員們明哲保身,真要是李曄元出了問題,誰也不會幫他求情。”

宋虔之點頭:“苻明懋住在李曄元的別院裏,黑狼寨的閆立成,是苻明懋的人,籽矜這些人也是苻明懋送到黑狼寨伺候的。她被送給李曄元,懷了李曄元的孩子。既然苻明韶容不下他,這些年李曄元怎麽躲也都躲不過,皇帝還是逮著機會就要拉他下來,絲毫不給活路,苻明懋要是找上他,怕是一拍即合。”

“應該會像找你得到時候一樣,許給李曄元一個安穩前程。在苻明韶手底下李曄元會不得善終,在苻明懋手底下即便苻明懋不用他,也犯不著讓他死。前車之鑒,苻明懋現在需要的是討好拉攏朝臣,等他上去之後,他有黑狄的血統,黑狄才與大楚一場血戰,軍中和民間對他的議論會很多。他還得靠著這些大家世族的文臣為他鋪平道路。文人最重視名正言順,忠孝仁義。苻明懋被發配,而非處死,這裏頭多少文臣出過力。”

“這事現在還讓秦叔坐立難安。”宋虔之道,“他沒想到一念之仁,苻明懋從北境逃走,把白古游卷進去。黑狄人打進來,死這麽多人,秦叔畢竟是我外祖的學生,便是師生在某些事上有分歧,總歸還是一肚子的家國天下。”

“所以他放了苻明懋一條生路,這後果他就得擔著,否則他心裏這一關始終過不去,死後也無顏面對周太傅。只要李宣的位子定下來,秦禹寧會盡心輔佐。”

宋虔之唏噓道:“到那時候秦叔當然會盡心輔佐。”他沈默了一會。

宋虔之跟陸觀都明白,等李宣坐上去,那自然是苻明懋和苻明韶都已經死了。國不可一日無君,又有先帝的詔書在,唯獨有一點棘手的是,東明王也是苻家子孫,榮宗跟苻家皇室不相幹,李宣是因那梨花庵裏的公主得了皇家血脈,東明王可不是。東明王的父親是榮宗的弟弟,榮宗的母妃已經坐上皇後寶座,不可能再去抱養一個孩子。

而李宣是個瘋瘋傻傻的。

宋虔之總算理清楚自己心裏那一絲動搖出在哪兒。

太後要讓東明王做皇帝,先帝的遺詔雖然不是這麽寫,但榮宗讓李宣繼位最大的原因是李宣是苻氏的子孫,榮宗忝居帝位一生,人到晚年,想起來這便宜兒子才是正經的皇家人。李宣自小侍奉苻明弘,兩人吃住在一處,上學在一塊兒,唯獨榮宗沒算到的是,李宣對太子動了情。榮宗忌憚周家,苻明弘出了事,李宣也瘋了。而榮宗不知道李宣的瘋是長久的瘋,還是一夢南柯,將來又能恢覆正常。於是榮宗給吳應中安排了一種可能,也給李宣留了一線,同時又答應皇後,將不受寵的苻明韶從封地接回,按儲君培養。

周太後現在要立的是東明王。

宋虔之他們要立的是榮宗的兒。

然而榮宗立李宣,本就是個變數,這是其一,其二,李宣是苻氏子孫,天家血脈,東明王也是。唯一的差異在於,李宣是先帝的種,東明王是先帝的弟弟留下的兒子。這點嫡庶之分,原是很重,李宣比東明王更有資格繼承皇位。

可李宣是個瘋子。

就讓這點優勢發生了微妙的傾斜。

宋虔之嘆了口氣,搖頭,從陸觀的眼裏看見自己難看的苦笑。

“不好辦。”宋虔之道,“苻明韶肯定是沒戲,他在宋州、容州犯下的錯,死多少次都不夠還。太後讓柳素光把他整成那個樣子,一國之君,他斷了腿,也有失體面。寧妃的身孕……”宋虔之猶豫道,“怕不是假的?”

陸觀:“怕就是假的。”

雖然已經想到,宋虔之心中仍然不禁一凜,且又好笑又可悲。皇室得亂成什麽樣,才能發生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又一想,榮宗僅僅因為擔心周姓外戚專權,為著莫須有的懷疑,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能下手。這荒謬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而苻明懋說的如果是真的,榮宗果真是被苻明韶讓當年的陸太醫殺死的,便是因果報應。

“先帝的身世也是離奇。”宋虔之唏噓道。

陸觀:“人到了高位上,無人牽制,曾經不敢做的事情,就會敢做了。當年榮宗的母妃,離皇後之位只有一步之遙,將親生女兒送出宮,換了能讓自己登上後位的兒子。榮宗與你姨母曾是戰場上生死相依的情分,待到天下平定,對周家的這份忌憚,才敢落到實處。與整個周家的榮辱相比,先帝選擇了解除自己內心的不安。”頓了頓,陸觀又道,“才到京城的苻明韶,對你姨母何嘗不是畢恭畢敬,對先帝也盡孝侍奉,但在先帝病重之際,榮宗對整個皇宮的控制弱化松動,多向前邁一步,就不必再戰戰兢兢擔心什麽時候被人從儲君的位子上推下來。至於寧妃,一直不得寵,又無顯赫的家世,在後宮裏能夠依憑的只有太後,只要太後肯開口,她沒有什麽不敢的,天塌下來,用不著她去頂著,不過代價也許是一條性命。”

宋虔之靜靜聽著,不禁感嘆:“古人說人之初,性本善,又有古人說,人之初,性本惡。其實繈褓嬰兒,何來善惡。純善與純惡世間罕見,一人一生由無數念頭和取舍組成,善惡難分。”

“是,許多事固然是利益驅使,也是一念之差,並無定論。史書裏的鐵口直斷,不過是站在末端,向著來路尋因果,顛果為因,十分尋常。所以我們猜的,也許全然不對。”

宋虔之被陸觀逗樂了,一腳蹬在他的小腿上,笑道:“那你還廢話個什麽勁。”

“想跟你這麽說說話。”

陸觀一句話勾起宋虔之的遐思,是許久沒有這樣,好好地坐在一起,就他們兩個人說說話。宋虔之一念動,揚眉朝著陸觀投去一瞥,去抓陸觀的手,在他的手上捏來捏去,猶如頑童。

陸觀臉發紅,抽出手來,穩穩地握住宋虔之的手。他目中帶著猶豫的神色。

“有話?”宋虔之湊近些許,兩手撐在陸觀膝上,專心看他。

陸觀臉更紅了,耳朵也偷偷泛起緋色。

“我……”

宋虔之以目示意,叫陸觀快說。

“我想你。”

正是四下無人,小室靜靜相對的時刻,一句話把陸觀憋成這樣,卻是這樣尋常的三個字。宋虔之心中好笑,眼角微紅,嘴上戲謔:“哪兒想我?”

陸觀抓著宋虔之的手,按上精神頭極旺盛的某處,手指貼著他的手指,令宋虔之五指攏住,他的臉通紅,呼出的氣息滾燙,眼睛發光,緊抿住嘴。

宋虔之嘴角一勾,一面動手,一面親上陸觀的耳垂,低聲在他的耳畔說話,一句一句都對著他的耳蝸,讓陸觀情動不已。

帳上的金鉤無風自動,如同在江上翻波,被拋起,又落下。

·

正如宋虔之所料,第二天,姚亮雲就來了。姚亮雲不僅自己來,還把自己的妹子也帶過來。

大楚民風雖不那麽拘謹,男女正常體面地相見沒什麽。然而姚亮雲那妹子沒坐一會,就有家丁來說家中有事,請三姑娘先回去。

更有姚亮雲,妹子前腳走,他後腳喝著茶便問宋虔之,可滿意他的妹子。

“這個妹妹同我雖不是一母親生,我母親走得早,是我父親的續弦所生,這續弦也是我父親的正室夫人。給你做個側室,便宜你了。我妹妹最是機靈乖巧,自小見慣官場,她母親原就是官家的小姐,也是看我父親長得俊,才委屈下嫁,我這妹妹得了她母親九成親傳,在家裏父親也疼她,嬌養出來的,不似低門小戶的眼皮子淺,她也識字,讀過史,一手小楷寫得漂亮,幫你打點些家事,一定是個賢內助。”

宋虔之當場險些一口茶噴出來,笑道:“姚兄改做媒了?衙門飯不好吃?”

姚亮雲知道宋虔之拿他打趣,不以為忤,臉上也是掛著笑:“咱倆什麽關系,上回你哥在琵琶園坑你,哥哥我也搭了把手,你還沒忘吧?”

“沒忘,但婚嫁之事,你總不能挾恩逼迫。”

姚亮雲一楞,無奈搖頭,低頭喝茶,擡頭時面上表情覆雜地盯著宋虔之看了半晌。

宋虔之身上是宮制的蟒袍,周太後讓蔣夢親自送來的,說他從前存在侯府裏的衣袍,經一場大火,燒是沒燒去,總是晦氣。換了新的穿,人也精神,精神一好,辦差也就得力。

總歸就是要叫宋虔之不要推拒,該安安心心享受他姨母如今大權獨攬的榮光庇蔭。

宋虔之隨意地坐在椅中,手裏捏著塊點心,眼神溜溜兒地往窗戶上跑。

窗外枝頭上一對雀兒蹦蹦跳跳,不時喙碰在一起,分開時啁啾鳴個不停。

姚亮雲一聲笑。

宋虔之詢問地看他,卻沒說話。

姚亮雲一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籲出一口長氣,搖頭道:“算了,我好好一個妹子,何苦硬塞給你。”

宋虔之把點心放下,丫鬟遞來熱帕子,他邊擦手邊認真了神色,朝姚亮雲說:“這些年我在麟臺,跟大家都疏遠了,但我知道,你們幾個,總還是惦著我。”

姚亮雲呼吸一窒。

“只是許多事你們也說不上話,但凡能幫得上手的,哥哥們都講義氣,幫襯過我不少。”

“都是小事,施恩不望報,琵琶園那事,是哥哥多了句嘴……不是真要你報答。”姚亮雲尷尬道,“若不是爹娘之願,我真不會跟你提。你跟陸觀的事,林舒與我都是心知肚明。只是林舒家裏沒有女兒,要是有,他爹也會一腳把他踹過來,往你這裏塞人。”

宋虔之失笑:“林舒已經來過了。”

“看來我還來得算晚了。”姚亮雲松下一口氣,照樣是打聽了苻明韶的病情。

宋虔之把對林舒說的也對姚亮雲說了,接著道:“這些不怕你們知道,只是有些事,你聽著,就先不必對你爹說了。”

姚亮雲湊近過來。

“宮裏的天,下個月就要變,到時候各人自保就是,不要渾水摸魚,都不會有事。”

姚亮雲仔仔細細看著宋虔之,宋虔之的眼神澄澈,臉上也收了一貫有些虛實之間的笑意,現出認真。

“等新帝繼位以後,六部照樣得轉,天家是主子,我們這些人,都插不上手。自有苻氏一脈搬出宗譜去合計。誰當皇帝,等局勢穩了,只要是沒出聲的人,都不會被牽連。”

姚亮雲靜了一會,坐正身,端茶來喝,他吞咽極慢,喉頭上下一動。

“好,聽你的。”姚亮雲眼底閃動著光,那光漸平覆下去,他看著宋虔之,說,“你如今大不一樣了。”

“醜了?”

“不是說外貌。你小的時候都知道安定侯家的嫡子長得好,不負你娘的盛名,哥兒幾個聚在一起雖然常常嘴欠,說一個男孩長成玉雪可愛的樣子,像什麽話。後來你年歲漸長,年少時的可愛勁褪了,活脫脫是個俊朗得清風明月似的少年,我們背地裏也就不說你了。也是覺著,連新繼位的皇帝都格外恩寵你,便背著你成天議論麟臺不是什麽正經差事,品級低,也不管朝中事,笑你看著風光,手裏沒權,到底周太後失勢,皇帝還是防著你們周家。你辦了幾個前朝重臣,引得老臣們紛紛側目,京城裏沒人敢小看你,只是再找你的時候,大家心裏也多了畏懼,生怕惹毛了你。”姚亮雲訕笑道,“咱們幾個紮根在京城三代以上的家族,幾個底子是幹凈的,一查一個準。紮根再深,能深得過周太傅?周太傅在任上那會,朝中四成以上官員以他的門生自居,榮宗推地改、賦改、役改,都是周太傅的功勞,要是沒他這把硬骨頭,許多事,朝廷也推不動。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大家都背,沒幾個人能真的這麽做。身後虛名,是套在文士腦門上的咒,心魔難解,都是肉體凡胎,誰也逃不掉。”

“可不是。”宋虔之道,“誰人不是活在他人的舌尖之上。只是姚兄須放寬心胸,咱們都還年輕,能夠活得豁達瀟灑,才算是有了境界。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浮世虛名,你當它是金子,它就是金子,你當它是鏡光水月一場空,它就是一片浮光掠影。雖然我也達不到這樣的境界,總是可以求一日有一日的進益。”

姚亮雲點頭。

“我聽到風聲,你要去吏部了?”

來了。宋虔之道:“是該去,要不是你今天來了,我今日就打算去打一頭,順便進宮探探李相的病,也跟他請教請教吏部的事。”

“我有個遠房堂哥,在地方做個典史,打了一仗,窮得叮當響,一家老小要養活,帶著二十來口人投奔我爹來了。也不好就讓他回去,你看能不能讓他去戶部管個庫,做個掌固也好。”

“小事,你讓他先在京城安頓下來,等信兒吧。”

姚亮雲與宋虔之說了這一席話,覺得宋虔之與他雖不如小時候親近,話裏話外也都是些沒說完的意思。好歹不全然是官面功夫,宋虔之雖沒答應讓姚清雲進侯府,也沒把話說死,好歹是把親戚的事兒給說了。姚亮雲臉皮薄,求人的差事對他而言難於登天,這就算漂漂亮亮地把父親交代的事情給辦好了。

姚亮雲一走,宋虔之讓人把午飯擺了,打算下午上吏部去瞧瞧,誰知飯才吃了兩口,工部尚書親自來了。冷定比秦禹寧還要小幾歲,卻跟秦禹寧是同期的進士。

宋虔之不耐煩他得很,一是冷定性子刻板,說起事來動不動就翻老黃歷,講先祖怎麽辦。二是冷定跟他爹玩得好,恨屋及烏,宋虔之草草把人打發了。

飯已冷了,他拍桌子叫人進來,小廝貼著地膝行著請罪,宋虔之氣笑了。一手扶額,連連擺手,讓幾個下人把午膳撤了,就著熱茶吃幾塊點心,將要出門,榮暉的孫子榮季的轎子把宋虔之又給堵回去。等榮季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地閑扯了幾句,打探李曄元在宮裏到底是怎麽個情形。

宋虔之跟榮季不熟,榮季說話跟他祖父,禮部尚書榮暉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三棍子憋不出個屁來,啰啰嗦嗦講了快一個時辰。

宋虔之算服了,把出門的衣裳換過,索性在見客的廳裏安頓下來,讓人好差好吃準備著,拿了一份大前天晚上睡不著覺,聽陸觀在他耳邊嘀嘀咕咕吹枕頭風理出來的名單,絞盡腦汁地想,還有哪些人可以用,放在哪兒,大半天才能添上去一個名字。

逢客人來,就拿書壓著。有個不識趣地還問他看的什麽書,宋虔之一看,他拿來壓紙的書竟然是一本艷情逸記。他就不記得自己有過這本書,也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頓時與客互相打哈哈裝作無事發生過,閑扯得了幾句。

到傍晚,陸觀回來,宋虔之沒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手裏翻那本艷情逸記,他原是瞧不上,瞧著瞧著,這裏頭不僅寫男女之事,還寫男男,看得他臉發紅,身體是疲倦不堪,見了一天的客,直犯困。但這小說裏用詞用句甚是香艷,有如將一卷活色生香的畫軸在他眼前直楞楞地展開。

陸觀進來時,正好見宋虔之臉紅地趴在桌上,眼神呆呆。

“看什麽,這麽入神?”

宋虔之乍聽見陸觀的聲音,猛地坐起,帶得椅子翻過去,砰地一聲巨響,手忙腳亂把名單抽出來一蓋。

那名單就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紙,蓋不住他在看的一大本書。

陸觀盯著宋虔之,把書抽過去,瞥了一眼。

登時陸觀呼吸一促,吞咽的聲音落在宋虔之耳裏格外分明。

宋虔之劈手奪過書,急道:“不知道誰的書胡亂塞在我書房裏,是不是你的?這麽……這麽……這個的書,你怎麽能帶進侯府裏來呢?”

陸觀聞言先是一楞,繼而笑了起來。

“自然有用。”

宋虔之:“……”

“什麽時候用,你說了算,我也不知道不能帶,就算罰過了,聽你使喚。”陸觀走到宋虔之身後,把椅子扶起來,摸出一封信來,給宋虔之看。

“龍金山的信?”宋虔之先掃了一眼落款,疑惑地皺起眉頭,往下看去,眉峰漸舒,“他升官了啊,白古游賞罰分明,下去了一波。”

“嗯,李奇的人拔了些,他爹留下的舊部也被打散重編,龍金山有些本事,只是為人,不適合官場。也就是白古游,才會把他往上提。龍金山會跟著進京,可以問問他要不要留在京城,去兵部。你看這裏。”

宋虔之看到了一個沒見過的名字:“劉雪松?你認識?”

“這個人走過秦禹寧的門路,沒走通,作戰很拼,兵法也嫻熟。”

宋虔之沈吟道:“知道了,等龍金山到了,是該找他喝喝酒。”

“吃飯?”

宋虔之灌了一下午的茶水點心,沒什麽胃口,懨懨地陪著陸觀吃了頓飯。迷迷糊糊睡去前叮囑陸觀明天早上起床一定叫他,左右他不用上朝,天不亮就去吏部守著,打算在部裏耗一整日,免得官員來見,拜帖收過又不好擋回去。他現在是空有個侯位,官職沒有落實,加上來者不是比他年紀大,就是直接差著輩兒,他擋駕擋得也有些心虛。

☆、波心蕩(玖)

吏部遞上來的牌堆得如同山高,各地述職按老規矩在四月,恰逢皇帝立後,劉赟嫁女,孟州戰火交集,南部也不太平,多琦多進京更是讓大楚官員如臨大敵。奏疏本應當直送宰相府,前一陣是李曄元忙得沒工夫管吏部,仗一打,南面的官員死傷逃竄不在少數,一筆爛賬,誰也不想去理會。

眼下,李曄元因病在宮裏,於是這些文書全都積壓在了吏部。

“聽說侯爺要過來,數日前下官便讓人將李相過來時用的房間東側另一間堂屋整理出來,一應用具、奏疏,也都經書辦們的手,按照時間和地方做了分派。有些貼條是下官等預先處理過,李相久已不到部堂,前幾個月下官們都還應付得來,但侯爺也知道,咱們吏部這些年只管四品往下的官員,先祖時,吏部尚書的職位是周太傅兼領,凡四品以上官員,由周太傅擬制名單,奏聞先帝,再由陛下親自授命。而太傅自己只親自過問五品以上四品以下官員的獎懲勳罰。”

宋虔之跟吏部的左右侍郎都不熟,只知道一個姓薛,一個姓趙。

右侍郎領著宋虔之去他那屋,叫人上了茶,小心翼翼地賠笑站著。

宋虔之沒有打發他出去,留人在跟前,有什麽問題,當場便問。

這趙榮信年近四十,因吏部無人主事,他進來後不過三年,因辦事得力,常往李曄元府上走動,他的父親是新州名醫,祖上靠賣秘制的金瘡藥發家,到他父親這一代,秘方仍在,將親族的人都發動起來,開了幾間藥鋪,在惠州、衢州都有鋪子。買賣過得去,父親動了要讓兒子進官場的心,趙榮信是家裏的老大,卻不是他爹的正房所出,母親是他父親最疼愛的妾室,想著他以庶出跟嫡子爭家產顯然不離,索性把眼光放長遠。趙榮信三歲就會背詩,五歲就能寫詩,及至入學,在學班上也是最得先生喜歡的。

果然趙榮信是個讀書料子,二十一歲上便點了貢生,二十七歲那年得了個三甲進士第七名,光宗耀祖,滿門俱是歡喜。趙榮信的父親索性將產業逐年交到兩個正房所出的兒子手裏,帶著趙榮信的娘來京城投奔,他膝下三個兒子,兩個管錢,一個做官,可謂圓滿。

趙榮信在翰林院待過,終是閑差,手中無權,也就沒錢,要養老子娘不說,趙家家底本來就豐,爹媽都是見過錢的人,來了翰林老爺家中,日子反而苦哈哈,趙榮信面上便有些掛不住。二十九歲上,總算活動出了個吏部員外郎的職。從此財源滾滾自不消說,錢也不都是趙榮信一家人吃吃喝喝了的,他家裏做藥材生意,弄點子珍貴的藥材,尋常人沒有門路,到他這卻是再容易不過。李曄元過了四十歲,便開始留意養生,像是老天爺賞飯,萬事恰好,趙榮信在李曄元手下做得漂亮,前年升作右侍郎。

李曄元常不在,另一名侍郎是靠家中關系攀至如今的位子,做事不比趙榮信手腳快,會說話。

趙榮信有自己的門路,三年前趙家在京城也開了兩間藥鋪,他爹還投了個茶莊,可謂生意興隆,至少這一門,錢是不缺。他也聽說宋虔之恐怕要到吏部當這個頭了,趙榮信自家半是行商半是行醫,不怕向人低頭。

薛大人不願意來年輕人跟前裝乖,正好讓趙榮信撿著個差事,要在安定侯跟前露個臉。

宋虔之翻閱文書,趙榮信在旁親自作陪,跑前跑後,宋虔之要看什麽,趙榮信俱不隱瞞,遇有疑問,也是有問必答。

天不亮宋虔之就到了吏部,一直忙到中午,從書案上擡頭,宋虔之才看了不足十一。這一早上看得宋虔之頭昏腦漲,起身直覺得眼睛發花,走出院子裏,伸了個懶腰,宋虔之放眼看了看院中綠植,架子上還爬著瀑布一般的一掛忍冬,半是金黃,半是銀雪。

京城總算露了晴,熱浪中花香四溢,令人心神安定。

趙榮信讓人去請了薛侍郎,午間不能飲酒,只是他堅持去最近的酒樓吃一席,給宋虔之接風洗塵。

憑趙榮信的熱情勁,宋虔之自是心知肚明。

在宋虔之看來,能辦事,說了聽的下官便是好官。千裏求官只為財,寒窗十載,到了任上全不讓人撈錢,把個兔子餓壞了還急眼,不算過分,便無所謂。至於官場流俗,宋虔之不說嫻熟,多少知道一些。只是他從前在麟臺,掌的就是大員生殺,別說請他一起吃席,尋常官員,看見他都要繞著路走。

“以後咱們吏部算是有人做主了,出去腰板兒也直,侯爺若有什麽話,都跟下官二人直說,關起門來,都是吏部的事。”趙榮信以茶代酒,端起杯子來,朝薛侍郎擠眉道,“固韻,你說是不是?”

薛侍郎手裏捏著杯,沒有吭聲。

宋虔之似笑非笑,沒去碰那杯茶,夾了一筷子黃花菜,放在碗裏也沒吃。想來固韻是薛侍郎的字,中午出來,趙榮信趁一起出恭,與他說過,薛侍郎是叫薛清。當時趙榮信還調侃,不知道薛清祖上跟薛元書是不是有什麽關系。

薛元書都是什麽年頭上的人了,宋虔之隨便那麽一聽,沒往心裏去。

“薛大人似有什麽擔憂,不妨說出來。”按說宋虔之年紀小,要稱一句晚輩。但過幾日降下旨來,他要壓得住人,不能先自己把身份放得太低。人之視人,與人之視己之間,分寸需握住。

薛清是個地道讀書人,捏著杯子,也不像趙榮信,對宋虔之一直笑臉相迎。他在吏部不怎麽管事,但李曄元要是有什麽重要事情商議,一定是找他而非找趙榮信。

“李相久不來部裏,做下屬的,難免擔憂。”

來了這麽久,趙榮信幾乎沒提老上司,反而是這薛清,上來就問。宋虔之心裏有了數,斂容道:“明日我就進宮瞧瞧去,回來事多,還沒去拜見李相。”

薛清神色和緩了些:“有勞侯爺。”他像是有什麽話沒說完。

趙榮信訕笑道:“那等侯爺去看過李相,一定賞光到屬下府中吃個便飯,薛大人也來,屬下府上的荷花正是含苞待放,後天就不錯,後天晚上,請二位一定賞面到府一敘。”

宋虔之花了一整個下午將六品以上,到州府一級官員報上來的公文粗粗閱了一遍,他速看的功夫讓趙榮信楞了眼,本以為宋虔之只是年紀輕,特意在這裏顯本事。誰知分派事的時候,宋虔之條理清楚,事無巨細都能說得出來。

忙起來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傍晚,薛清剛要鉆進轎子,被趙榮信攔了一下。薛清生得清臒,眼裏帶點不耐,問趙榮信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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