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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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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的兒,套你的話搜查李宣,這事這麽久以來,我心裏一直沒過。你掏出京後,我也一直沒有派人去尋你,得知你在白古游軍中,信我也不曾去一封。這一年裏,秦叔想了很多。我已是快要知天命的人,卻什麽也看不清。原想讓左正英左大人給我指條明路,誰知老大人被刺,我這心裏空落、仿徨、懼怕,這一天一天裏,也萌生了退意。這道旨,恕我……”

宋虔之臉上笑容已經悄然斂去,他喝了口茶,聲音冷而沈。

“抗旨之罪,秦叔先想一想,我大楚律法是如何說。”

秦禹寧嘴巴閉得很緊,先時候要說的話,讓這一句給砸了回去,門牙生疼。

“當年秦叔犯了個錯,如今有機會補救,難不成,秦叔忘了為臣、為官、為父、為夫的責任,還是生而為人,最起碼的本分也不願意擔了?是秦叔當年為了討好新帝,放走苻明懋,才釀成今日之禍。奉先帝的遺詔,是臣子盡忠;還政於苻家血脈,是順應天道;挺身而出,擔起你輔政大臣的責任,是身為男子,入世救民的大義。我外祖父效忠朝廷直至身死,秦叔才過四十,就萌生退意,將來到了地下,如何面對你的恩師。”

秦禹寧面色發紅,一忽兒發白,他瞪著宋虔之不住喘氣,只是說不出話來。

☆、波心蕩(陸)

“爹!”女兒的呼喚將秦禹寧從震蕩的心緒中拔出。

少女手中一個油紙包,進門來匆匆向宋虔之和陸觀做了個禮。秦禹寧甚是疼愛女兒,自從秦禹寧在兵部走馬上任,逐漸得到苻明韶的信賴倚重,又為讓秦禹寧掣肘李曄元,便是無事也要捧秦禹寧幾句。這一二年間北部邊地不安穩,連累秦禹寧也少回家,秦夫人常帶女兒回娘家一住便是數月。

今次恰是逢著國難,秦禹寧的夫人帶女兒回來之後,有一天夜裏,她替秦禹寧解開衣扣,溫柔而隱忍地同他說,家裏父兄要討一紙尚書老爺的手令,他們預備往西,去夯州安家落戶。

秦禹寧常在兵部,各地軍報如同山堆,把他這把骨頭埋在下頭。打了勝仗,他比皇帝還先高興,吃了敗仗,他比朝廷上下任何一名官員更感寢食難安。皇帝欲戰,他擔心戶部軍糧不夠,皇帝罷戰,他擔心駐防抵擋不住,百姓遭殃。

妻子溫熱的眼淚仿佛還留在肩窩裏,秦禹寧擡手摸了摸,這一瞬間的晃神,女兒已將街上買來的炒貨塞進他的嘴,是糖漿包得酥脆的花生粒。

甜味混雜著炒制時使的豬油,花生獨特的清香在口中漫開去。秦禹寧的心定了定,讓女兒把花生給宋虔之和陸觀一人抓一點。

少女紅著臉抓完就往外面跑,嘴裏還喊著:“媽——”

宋虔之揶揄陸觀,說是他把人家女兒給嚇的。

陸觀沈默註視宋虔之,咀嚼著花生的嘴慢慢地動,宋虔之看了幾眼他紅潤的嘴唇,把眼睛移開。

“秦叔,想好了沒?”宋虔之斜著身子倚在扶手裏,左手越過右手手肘去拿花生。

“我還有什麽想頭。”秦禹寧起身,他眼眶泛紅,伸了個懶腰,一只手撐著腰,顯然是坐久了腰酸,不禁自嘲得兩句。站定之後,秦禹寧看見跟著起身的宋虔之腰間掛的那塊玉。先只是想怎麽這樣劣等的玉佩也掛在侯爺的身上,定睛一看,老臉一紅,神色轉而陷入追憶。

宋虔之把玉佩撈在手裏把玩,輕嘆道:“周家就只剩下了我。”

秦禹寧喉中一哽,強笑道:“哪兒能呢,你背後的大樹,滿朝文武沒一個敢惹她。”他的話音戛然而止,似是沒有說完,問宋虔之,“白古游快回來了吧?”

“就在這幾日間。”宋虔之笑道,“對了,遺詔秦叔看過了我還得帶走,我還得找上頭的一個人。”

“林大人早已經亡故,左大人,也在不久前蒙難。”秦禹寧想了想,大概是宋虔之還不曾把遺詔給這白古游看過。他自袖中伸出去微微發顫的手,卷好聖旨,讓宋虔之一層一層包好。宋虔之又隨手給了陸觀。

秦禹寧以拇指、食指按住眼窩,趕走那股酸澀,他昨夜沒睡好,兩層的眼皮腫脹成了三層,這會有些發紅。

“秦叔莫怕,您要做的事,還是如今做的事。”

秦禹寧苦笑搖頭,擺手示意宋虔之不要說了。

整個下午宋虔之跟陸觀就耗在秦府,秦禹寧帶著他們在花園裏逛了會,心情明顯好轉,叫書童把棋盤搬出來。宋虔之棋藝不佳,下了會生氣不想下了。

陸觀從他手裏把白子接過去,絕地反擊,竟讓秦禹寧鎩羽而歸。秦禹寧也是驚訝,他本不曾把這苻明韶從衢州叫回來的發蒙同學看在眼裏,正襟危坐起來跟陸觀好好下了幾盤。

六局裏陸觀四勝兩負,秦禹寧絞盡腦汁在陸觀出其不意的棋路底下艱難逃竄,兩盤都是頭尾不得兼顧,輸個半子一子。

到後兩局,秦禹寧得勝固然高興,卻也看出來對手已經不盡全力,算是給他這長輩留臉。

下完天已經快黑了,秦禹寧起身拍陸觀的肩膀,感嘆後生可畏。

晚膳宋虔之讓秦禹寧把夫人女兒都叫上桌來,不必回避,當是兩家人好好吃一次飯。

離開秦府時,宋虔之已有七分醉意,上了馬車就枕在陸觀的腿上,馬車馳進侯府所在那條僻靜巷道,宋虔之反而翻了個身,把頭拱在陸觀腿間,睡得壓根不想起來。

迷迷糊糊裏宋虔之感到被人抱起來,安安穩穩地行過一條路,他上下眼皮粘在一處,睜也睜不開,只模模糊糊知道這條路是要帶他回家。

陸觀把宋虔之抱上床,喚來下人打水,他把宋虔之一身酒味濃重的穿戴都脫下來,擰來熱帕子給宋虔之擦臉擦手擦身,給他的侯爺換上熏得沾染了清淡木香的雪白單衣。

陸觀要起身,冷不防被宋虔之抱住了腰。他冷淡的臉上嘴角彎了彎,隨手一扔,帕子穩準狠地掉進銅盆。陸觀坐在榻邊單手解去衣袍,只穿一條絲薄的襯褲,躺下去,讓宋虔之把頭靠在他如同火炭熱的胸膛。

風拍窗欞,回來的路上天上也不見星月,明日不是陰天就是雨天。

陸觀於黑暗裏靜靜地註視枕著他的人,攬住宋虔之肩頭的手緊了緊。宋虔之哼哼唧唧地沒有醒來,閉著眼擡頭,腦袋像個蟲子點來點去,一條胳膊把陸觀的脖子抱住,被窩裏擡起一條腿壓著陸觀,伸出下巴嘴地在陸觀的下巴和臉上胡亂蹭。

陸觀冷漠的眼底一點點被溫柔的亮光浸潤。

零星的片段在陸觀心底閃現。

雪粒紮在臉上的刺痛,那時他新把臉上的罪人刺字剜去,不是不痛,可他心中有路,路有方向,便能一往無前。後來這條路被餓殍、戰亂、暗殺、皇室秘辛覆蓋,茫茫大雪將他這顆火燙鮮紅的心嚴嚴實實地埋住,不讓它跳動,掙紮。

雪化了。

僵硬蟄伏在冰雪之中,為嚴寒而收縮的心,得以重見天日。

他看見的,就是面前這玩世不恭又心懷憐憫的人,他手中的劍,擊碎凍結成冰的雪層,笑吟吟生拉硬拽地把凍僵的人抱在懷裏,像是得了什麽好玩的物件兒,純粹圖著好玩,絲毫不懼把自己的手也給凍得發紅,把自己的身上也給凍得發白。在冰雪裏桎梏已久的身體,就這麽一寸一寸皮膚、一節一節骨頭,給宋虔之不講道理地捂得熱了,揉得軟了,同他自己,合在一起。

陸觀凝滯的呼吸漸漸恢覆平穩,他的唇含住宋虔之胡亂尋找的嘴唇,逗弄一只蝴蝶般地,引著睡得不省人事的宋虔之追逐他溫暖的唇,他舐得一下對方的唇,就收回靈巧的舌,離得遠一些,閉上眼。

觸覺隨之愈發明顯,當宋虔之再度蹭上來,陸觀一把扣住他的腰,翻身壓上去,縱胸中野獸出籠。

·

周先帶著李明昌的下落回來,已是翌日近午時分,宋虔之才起來不久,把書房的舊物整理了一下,周婉心留下的舊書,平日裏戴的首飾清點歸攏,因是他娘的東西,宋虔之沒讓下人過手,自己點了記冊,又叫兩個貼身的婢子親自收進庫中。

結果周婉心的陪嫁姑姑過來,把私庫的鑰匙拿了出來,宋虔之才知道他娘的臥房最裏有兩口焊死的大箱子,一箱是珍奇古玩和兩副宮裏賞的頭面,釵環上都有宮制的字樣。另一箱則是字畫。

宋虔之一看上頭的印鑒,心頓時狂跳起來。就只叫人把珍寶和那兩副頭面收進庫裏,字畫仍然鎖在大箱子裏,不起眼的地方擱著,反而安全。眼下顧不上,等朝中事定以後,若是離了京城,字畫得找好的匠人裝裱一番,帶回去布置新家。

剛把銅鎖掛上,周先就進來了。宋虔之把鑰匙拔|出來,吩咐瞻星拿去收著,沏新茶上來。

“還在館驛裏。”周先開門見山地匯報了李明昌的落腳地,“一切如常。”

“我記得你不認識李明昌。”宋虔之想了想,問周先,“你去見過柳素光了?”

周先顴骨浮上一抹微紅:“見過了,偷偷去的。”

瞻星捧了茶上來,沒有多看周先一眼,便退了下去。

“她消瘦了不少,在我姨母手底下,需要萬般當心。”

“她是李謙德的高徒,應付得來,不過畢竟是女兒家,等苻明韶死後,我想接她出宮。京城是不能呆了,離得遠一些,吉州山明水秀,也便於藏人。到時候,還請侯爺允準我二人離開京城。”

宋虔之沒想到周先想得這麽遠,只得答:“再說,眼前的事情辦完,京城能不能呆得下去,還沒有定數。”

周先一哂,沒有多說,他喝了一口茶,歇了會,才問起左正英那邊要怎麽辦。

“這件事誰去辦我都不放心,怕走漏了苻明懋的行藏。太後一心要讓東明王繼位,你知道這一路上他也還算黏我,大家也都看出來,東明王雖然已經發蒙,也算小小男子漢了,對自己的母親,他卻是極其依賴的。”

“小王爺早早喪父,都是他的母親教養,又逢此大變,要突然離開經營了這麽多年的祁州,母親險些被害。有些事他原可以不想,現在也不能不想了。”

“是。”宋虔之道,“太後深谙宮中規矩,此等事情,看得也多,榮宗駕崩前怕是人情冷暖,全都嘗了個遍。就算做皇後時的太後心慈手軟,如今絕對不可能留下後患。太後要讓東明王登上皇位,就會去母存子,我會設法救下苻璟睿的母妃,先把這件恩情掛著。白古游看過了遺詔,他的忠誠毋庸懷疑,但說穿了,爭奪這把龍椅的人,無不沾親帶故,宮裏宮外真要是亂了,大臣們人人自危,血要是流到朝堂上,將會牽扯進來多少無辜。”

“站隊的官員未必無辜,但要是惹得太後或是新帝遷怒,株連、流放,殃及的便是家人,這些人大半不懂朝政。薛元書被抄家後,他家中廚子在鬧事被斬,臨死前痛哭流涕,唱了一首庖丁罪。”

“我知道這個,當時惹得多少人唏噓不已。”宋虔之頓了頓,眼神定住,兩人默了一會,宋虔之說,“你把苻明懋盯緊,等白古游進京以後,我去說服姨母,若是失敗,她至少不會對我下手……”

周先還沒說話。

陸觀從外面進來。

“……”宋虔之、周先俱是一驚,他們倆人竟然都沒發覺陸觀已經在外面了,也不知道讓他聽去了多少。

“你、你怎麽回來了?”宋虔之好不容易憋出來一句。

“沒什麽事,想見你。”陸觀拍去袍子上沾的細細水珠,一只手抓額發,鼻子聳了聳,一個噴嚏都到了鼻子尖尖,不知道怎麽的,硬是打不出來,只有張著嘴,好一陣難受勁兒。

宋虔之緊張得不行,給他逗樂了。

陸觀無奈地把門關上,走過來,並不避諱周先,揉了揉宋虔之的頭,順勢在他旁邊坐下,端起宋虔之的茶,看他。

宋虔之努了努嘴:喝。

陸觀就著宋虔之的茶喝了。

接著說下去不妥,不說下去又都是千鈞一發的事情,周先憋得臉色古怪。

宋虔之也如同被鋸了嘴的葫蘆,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接著說。”陸觀喝完茶,左右看看,“你們都不說?”他等了一會,宋虔之和周先都是訕訕,只有自己說下去,“你對周太後太有信心。朝廷給白古游的旨是讓他率兵北上,大軍路過京城,他不會進城來。到時候你去給周太後說,外面大兵壓著,叫你姨母別殺東明王他娘。”

“我要是你姨母,頭一個就把你殺了。”

宋虔之:“……”

“先殺雞儆猴,再把你帶去的遺詔一把火燒了。禁軍在皇宮裏鎮著,到時候白古游就是手裏有的是兵,一個是瘋瘋癲癲的李宣,能夠證明李宣血統的詔書已毀,一個是活蹦亂跳的東明王,太後只要下一道懿旨,白古游就是親眼看過了遺詔,也是紅口白牙。他要是從此做個啞巴便罷,他要是一根筋非要讓李宣做皇帝,到時候亂臣賊子的名誰來擔。”陸觀說得很是平靜,卻把宋虔之一直想回避的問題直接丟在了他臉上。

“咱們先幫著苻明懋去鬧,趁亂再……”宋虔之底氣不足地說。

“具體呢?怎麽幫著他鬧?現在局勢和之前我們估計的不同,黑狄被白古游打垮,就算還有殘餘,鎮北軍快要到京城了,別說親舅舅,就是親爹媽,也未必會為了苻明懋尚未有成算的皇位跟鎮北軍硬碰硬。原本白古游是被苻明韶防在了祁州,他忠心耿耿,不得聖旨不會返京。你能拿遺詔搬動他,固然有白古游的忠誠、他跟你娘跟周太傅的交情,更有孟州情勢危急,大勢所趨。苻明懋現在是不敢鬧了,李曄元被扣在宮裏,苻明懋恐怕早已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陸觀朝周先道,“把苻明懋盯緊,他這些日子應當會在京城裏活動,非是他一直有聯絡的朝臣,他絕不敢露面。把他出入的官員府宅都記下來。便是白古游正常行軍,再有四五日也應當途徑京城。”

陸觀握住宋虔之的一只手,深深看了他一眼,粗糙的指腹摩挲過他的手背,沈聲道:“我們在算計著太後,焉知太後不在算計我們,莫要對太後太過放心,蔣夢可以用。”

“蔣夢侍奉我姨母多年……”

“那個寧妃你可見過?”

“從前沒聽過,好像不怎麽得寵,怎麽?”

“你離開京城前還不得寵的寧妃,那日主持宴席,肚子都已經大著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宋虔之也註意到了寧妃的肚子,但沒往別處想。

“你我想得到東明王年紀不算小,殺了他的母妃將來可能招來仇恨,太後就想不到嗎?”

倏然大雨,屋脊上珠玉亂濺,唯獨是四角小小的脊獸頭顱昂揚,任憑傾盆而下的雨水沖刷不改其色。

☆、波心蕩(柒)

宮中。

還未入夜,天色卻暗得要點起燈來。

蔣夢躡著手腳,從殿內退出,手背在身後,挺胸撅肚地守在外頭。雨勢頗大,斜斜地沖下來,偶或有雨霧粘到他的面上,他仍不動聲色。細看的話,這太監勻凈地抹了白色脂粉的圓臉上,點綴著一雙黑而亮的眼珠,他的眼睫十分秀長,被房檐下的宮燈照著,懶洋洋地散落在黑潤的眼裏,霎時間化為一體難分。

庭院裏的樹葉被雨水沖刷得泛出流光。

殿內女人談話的聲音不大,隱藏在彌漫天地的巨大雨聲裏,絕難被人聽見。

“太後,臣妾實在為難啊。”寧妃跪倚在太後的腿邊,這時辰她本來已經要睡,周太後突然來了,只得強打精神起來,沒來得及梳洗整齊,太後便已進來。此刻的寧妃,身段窈窕,絲毫不見孕肚。

“你有什麽好為難的,天塌下來,有哀家頂著。”周太後手撫在寧妃腦後,寧妃人生得小巧,脖子也是細細,稍一用力便會折損。

“臣妾從未做過此等事,心裏害怕。”寧妃說著,將頭伸在周太後的膝上,如同女兒依靠著她的母親。

周太後心頭冷笑,面上露出和藹的神色:“你只要好好養著,數月後,等那女人把孩子生下來,平白你撿個母妃來做,不必受十月懷胎的辛苦,還不好?”

“那女人這幾日飯也不肯吃了。”寧妃皺起眉。

“哀家會讓太醫好好看著她這一胎,你操什麽心?”

寧妃起身,趴在太後的膝上,仰頭看太後,眼神小心翼翼,說話間略有支吾:“等這胎到了八個月上,若是臣妾的母親要進宮陪產,臣妾怕會瞞不住。”

周太後瞇起眼,眼尾帶的是笑,道:“所以?”

那笑意給了寧妃虛假的暗示,寧妃年紀不大,做皇帝的妃子不算得寵,太後又只跟皇後親近,她們這些嬪妃除了請安的時候遠遠看上一眼,也就是近日來,她才突然得了太後的恩信。

“要不然太後厚賞臣妾的母家便是,不用母親進宮。”

周太後停在寧妃頭發上的手重新移動起來,反覆地摸她絲緞一般光滑的頭發,這頭青絲油光水滑,傾瀉如瀑,顯然得到主人周全的養護,也顯示出寧妃的年輕與生機。

“哀家會好好想想。這麽晚了,你也歇吧,那女人在偏殿住著,是不是擾著你了?”

“沒有。”寧妃忙道,“她安靜得很,只是食欲不佳,常常不肯吃東西。這樣生出來的孩子怎麽會健壯呢?臣妾只是為此擔憂。”

周太後又安慰了寧妃幾句,起駕回宮。

她進了宮殿,便懶怠動,由著宮人伺候,卸去釵環,洗去脂粉,宮女替她洗腳時,她險些昏睡過去。

躺上床時,周太後已在半夢半醒之間,貼身的丫鬟把緞面的錦被拉上太後的胸口,手腳輕輕,生怕驚動她。

·

“蔣夢可用。”陸觀道,“蔣夢與孫秀這兩名太監,要用起來。”

“蔣夢。”宋虔之沈吟片刻。孫秀是苻明韶跟前伺候的人,底細他不清楚,蔣夢對太後卻是忠心耿耿,若非忠心,蔣夢這條命,也留不到如今。周太後還是皇後時,有多少事是從蔣夢手裏過,其中兇險,不必多言。

“他記著你的活命之恩。周太後做事從來不瞞蔣夢,蔣夢也是個人,太監不能算男人,可心裏但凡有一簇火未熄的太監,說到底還是個男人。雖遭去勢,他們心裏未必隨那一刀,就再不把自己當個男人了。”

周先點頭:“我跟太監打交道的時候多。有些是變態了,大部分也還正常。可是蔣夢忠於太後多年,不是好收買的。侯爺使喚他做的事若是不與太後的利益相沖,蔣夢必然會盡全力,若是侯爺要讓他做跟太後對抗的事,難保蔣夢不會出賣我們。”

“這要看他如何看混亂皇室血統的事了。”陸觀道,“譬如孫秀,他在苻明韶跟前當差,卻連天子也不曾放在眼裏。他在苻明韶跟前做戲,博得苻明韶的信任,但他心底裏忠於榮宗,為榮宗報仇成全他的忠心,苻明韶落到今日的田地,裏頭就沒有孫秀的事嗎?即便這些太監只是陷在泥裏松松土的蝦蟹,也是可以用的。我在宮裏的時候,蔣夢幫了我不少,娘留下的遺書在一個銅匣裏,這個匣子也是蔣夢替我取回的。他不取也無事,你不在京中,也不確定是否能夠回來,他總不至於還要看你看太後的面子。”

宋虔之明白了陸觀的意思。

出身麒麟衛的周先,看人常帶著看一把刀的眼光,這把刀是否鋒利,可不可用,往往取決於刀的材質和鍛造的技術。

宋虔之從小就由得人伺候著長大,奴婢仆役們在他跟前少有談論自己的時候,萬事莫非是順著他這個主子的意思。不是宋虔之不把下人們當人看,而是下人們在他跟前也不把自己當人看,有話不敢說,不說就只能靠猜,誰又能完完全全猜中別人的心思?蔣夢是個太監,但他是個有身份的太監,這些有身份或是略有身份的太監,坐在那個位子上,一天到晚要給手底下人派事做,就得動腦筋,誰做得什麽做不得什麽,主子想不到的,他們要替主子想到。如此一來,饒是一個下人,也不能全然不去想事,而只悶著頭做一匹馬,一頭牛,一件桌子板凳。

“行,我進宮的時候跟他聊幾句去。”宋虔之心頭有一些觸動,看了眼陸觀,想說點什麽,又覺得陸觀應當知道他心思,點他這幾句也不為嘲諷他的公子哥習氣。饒是宋虔之再跟著南下吃過苦頭,回到京城,坐在他的侯府裏,人人低著頭喚他侯爺,他又是那個錦衣玉食長大的貴族了。

宋虔之心裏也有些唏噓。

怎麽他也是吃過苦的人,本性還是難移。

陸觀仿佛沒察覺宋虔之的糾結,道:“要救東明王的母妃,早晚用得上蔣夢。孫秀也快回來了,他是個厲害人。”

“能不厲害嗎,揣著為舊主報仇的心思,在新帝跟前當總管。”宋虔之道,“苻明韶這麽多疑,孫秀也太能藏了。窮途末路,皇帝還讓他去征兵帶兵,是真的信任他,也是無人可用了。”

要不是苻明韶找不出個能用的人,應該也不舍得讓陸觀去帶兵。但陸觀的話還是讓宋虔之細想了想,宮裏是得有人能用,東明王進京後,周太後第一時間會把人弄進宮,擱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賜死王妃多半也是在宮裏,一杯毒酒最是省事。

“等孫秀回來,這頭我去商量,孫秀忠於先帝,遺詔裏是李宣,他會為了先帝遺命,拼盡全力的。”陸觀道。

宋虔之沈默片刻,心裏不是不震動,一個太監,爬到孫秀如今的地位,得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做奴才做到這份兒上,連宋虔之禁不住也有些感佩。

一道白光從窗外掠過,又是幾次閃動,悶雷才從天邊傳來。

雨勢大到了極處,就像要把屋頂沖垮,直擊到人的臉上來。

陸觀跟宋虔之說定,讓宋虔之以後進宮去面見太後,都得帶上他。周先也說找兩個兄弟暗中保護宋虔之,他的兄弟只要是沒出皇宮,要在宮裏潛伏於暗處沒什麽難處,都是熟悉皇宮後院的人,且麒麟衛現在也還住在宮裏。

宋虔之一想,陸觀的話也不錯,便答應了。周先走後,宋虔之才想起來問寧妃的事,陸觀提了一嘴,顯然因為周先在,沒繼續說下去。

陸觀攛掇著宋虔之回房去,還沒說話,在窗前拉著他便是一頓親。宋虔之滿腦子最近這幾日的驕奢淫逸,心底裏發熱,臉頰耳朵都紅,意思著推了陸觀一下,繼而雙手環住了陸觀的脖子,嘴唇張開,放任陸觀親了個夠本。

宋虔之喘息道:“才三個時辰沒見,你這是……”

“昨夜你喝醉了,沒盡興。”

宋虔之:“……不成,還是白天。”

“哪裏白?”陸觀向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晦暗,當真是分不清哪裏是白晝。

宋虔之還要推拒,脖頸處傳來陸觀粗重的呼吸聲,陸觀一手從宋虔之後領伸進去,虎口貼著他的後頸,拇指粗糙的繭子搔弄著的皮膚,戰栗地炸開一片寒粒。陸觀輕柔地撫平它們,側過臉,以唇碰了碰宋虔之修長的頸子。

“想你了。”陸觀嗓音低沈,話語短促。

宋虔之輕輕抱住他的頭,凝視陸觀的眼睛,想要透過這雙眼,看進他的心裏去。

看了一會,宋虔之擡頭親陸觀的嘴,剛說了一句:“來吧。”

外頭下人拍門:“林家二少爺,林大人來了,要見侯爺。”

宋虔之沒憋住,笑了起來。

陸觀眼底也滿是溫柔的笑意,在宋虔之額頭一吻,起身,給侯爺整理衣袍穿戴整齊。

“晚上來,包你滿意,一塊兒去?”

陸觀搖頭:“泡澡,秘書省沒什麽事,這幾日光顧著把庫裏的灰塵和書蟲收拾了,皇帝都病倒了,也沒人來差遣。你姨母瞧不上我,我只有回來看媳婦,媳婦也嫌棄,泡個澡,松快松快。”

林舒剛端上茶,宋虔之就過來了,林舒上下打量他一眼。這林舒向來也是風月場中人,一看他耳朵通紅,嘴唇也腫了,唇色紅得仿佛塗了脂,心下會意,不過他有事,顧不上調侃宋虔之。

“大皇子在京中,露了面了。”

宋虔之剛喝進嘴的茶嗆進喉嚨裏,他咳嗽兩聲,眼角泛紅,又覺得不對,林舒怎麽認識大皇子,苻明懋出京那時,林舒也還小。

“我昨日回去,到楊尚書那去取湖筆,尋常時候不是多難弄的東西,眼下南北貨物不通,我托楊尚書幫忙,找人帶了些上好的湖筆,裏頭也有你的份兒。去的時候楊尚書在會客,我在花園裏溜達,也是他府上新當差的下人不懂事,叫我聽了去。”

“楊文稱客人是大皇子?”

“是。”林舒正色道,“我在花園裏晃了一圈,沒敢多聽,回去坐著等楊尚書出來,筆是已經取了,改日我讓人給你送過來。”

“筆不要緊,我現在也用不上。”

“不是讓你去吏部,頂李曄元的位子,早晚用得上,衙門上現在好東西難得,茶葉暖被倒是有,但也不算什麽好茶,最近還拿香片換了碧螺春了,我都是自己帶茶葉去。有時候還得勻點兒給旁人。”林舒搖頭嘆氣。

林舒這人,會吃會玩,一身官宦家出來的文士之風,最是看重體面,他穿衣不在貴重,但要潔凈有文雅之風,在筆墨紙硯上,尤其看中,不順手的筆絕不用,但凡是容易浸汙紙張的墨也不用。早年間宋虔之在太學也待了幾天,太學裏發學糧,發用具,林舒從來不用,茶飯自帶,隨身讓書童拎著個箱子,放他自己的那套東西。

宋虔之只好答應先收下來。

林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湊近過來,一只眼瞄宋虔之,低聲問:“你回來一直往宮裏跑,到底皇上的病如何了?李相是犯了事吧?”

宋虔之只笑了笑,沒有說話。

林舒抿了抿唇,抽身靠到椅背上,喝了口茶,眼神發楞。林舒比宋虔之只大了幾歲,臉色甚是不好,最近都沒睡好。

“我家老頭子說,李相翻身無望了。在宮裏這麽些時日沒放出來,也沒個消息,也不上朝,恐怕是宮裏在查他。就不知道是皇上的意思,還是太後的意思。”林舒一頓,試探道,“皇上既然病重起不來身,怕還是太後?”

宋虔之想了想,露出凝重的神色,一點頭。

見宋虔之肯開口,林舒的話匣子也不藏著掖著了。原來李曄元被扣在宮裏這事,朝臣頗有議論,近年來皇帝用他,也防他,那些油滑的京,多少也看出來些。汪藻國現在還在刑部沒放出來,底下人都在望風,看看這風是要往東吹,苻明韶把李曄元給罷官下獄,還是往西吹,由向來與李相關系密切的太後保下來。

但外頭不清楚苻明韶的病情,只知道他是病得起身都難,無法上朝,要讓太後臨朝聽政。因此對李曄元一直被扣在宮中,猜測就尤其多,既然皇帝起不來身,那就令出太後,太後與李相又關系不錯,怎麽不僅沒有讓李曄元主事掌權,反而已經把人扣在宮裏,這都快一個月了,再怎麽有病,也該送回自己家裏休養,斷沒有讓外臣一直呆在宮裏的理由。

除非李曄元的事,宮裏要自己問,不讓刑部插手。

“那你可知道,現在太後打算怎麽辦?總不能,太後一直臨朝聽政,那到底是女主江山,還是苻家天下?這……”林舒也不好大放厥詞,顧忌太後是宋虔之的姨母,他遲疑道,“今兒這事我想了半天,跟不跟你說,可不跟你商量,再也沒人知道宮裏的消息。哥哥我只有信你一回,無論如何,侯爺會保著我們林家吧?”

聽到這裏,宋虔之這才明白過來,林舒是怕林家被扯進即將到來的風暴裏,想從他這裏求個準話。而接下來,不僅林舒,從前跟他玩得好,後來疏遠了,但還在朝中的人,怕都要找上門來。

宋虔之沒把話說死,他也沒法把話說死,透了個口風給林舒,太後不會讓大皇子登上皇位,讓他緊著家裏人別摻和就行。林舒得了這個信,也是滿意,離開不到半個時辰,林府的管家親自就把筆送來了。

宋虔之隨手丟在書房筆架上沒去管。

陸觀泡完澡出來,聽說他在書房,推門就看見宋虔之坐在一片黑暗裏,靜靜地出神,桌上攤開的,是先帝的遺詔。

陸觀過來點上燈。

“怎麽了?”

宋虔之搖頭,努了努嘴:“林舒給我筆來,說撞見苻明懋去找楊文了。”

“楊文見他了?”

“見了,談了會話,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宋虔之閉上眼,神色疲倦。他感到陸觀的手在給他揉太陽穴,便往陸觀的手上靠去。陸觀一身才洗過的脂膏香味,似是清爽的木香,混合著皮膚的陽剛氣味,讓宋虔之神經松下來。

宋虔之擡頭看了看陸觀,眼底下了某種決心,道:“寧妃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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