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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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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裏大概有了數,跟蔣夢不鹹不淡地聊著,無意中聽說自己出京以後,陸觀在宮中的艱難處境。因陸觀從不提,宋虔之便聽得格外仔細,才知道陸觀手裏的傷痕從何而來。

“陸大人對侯爺,確實是忠心耿耿。”蔣夢道,“侯爺小心,仔細門檻。”

太後宮裏宋虔之也來過不少回,每回蔣夢帶路仍然心細如發,該提醒的地方從來不錯。

“他得惦記著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啊。”宋虔之笑說著步入太後的寢殿,蔣夢留在外面沒有跟進來。

“過來,讓姨母好好瞧瞧。”周太後一身便服,發式也較昨日簡單些,她抓著宋虔之的雙臂,細細打量他一番,“確實是瘦了,也黑了。不過,倒是像你外祖父一些了。”

周太傅是出將入相的人才,晚年雖然提不動刀槍,年輕時策馬疆場的風姿都化作風霜刻在了他的臉上。宋虔之對外祖父印象不深,那張臉在他的記憶裏一天比一天淡,唯獨一些事情還留在心裏。

“昨日礙著陸觀,有些事,姨母不方便問你,今日咱們娘兒倆,好好嘮嘮嗑。”周太後叫宮人上茶點,伺候她慣了的婢女點上醒神的線香,周太後靠著軟枕,腳蹬在矮踏上,擡手示意宋虔之放松一些。

還是不一樣了。宋虔之心裏暗暗道。

母親還在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是孩子,跟周太後撒起嬌來也自然而然。現在母親去了,仿佛在他與太後之間,橫空豎起一道冷冰冰的圍欄。

“陸大人一早去秘書省了。”

“昨夜他跟你回侯府去了?”

宋虔之眼皮一跳,解釋道:“陸大人在京中的房子,這數月間城裏有些亂,東家不給他住了。”

“是嗎?你跟陸觀倒是投趣。哀家記得,從前你最是黏你弘哥,你弘哥走後,京中那些個子弟,都不配同你玩,你年紀漸長,比旁人懂事早,宋家又沒個頂梁柱,這些年也是辛苦。難得遇上個能說上幾句話的陸觀,你待他不同,也是應當。”周太後頓了頓,把一碟點心朝宋虔之推過去,自己也從中拈起一塊豌豆黃,一手接著輕輕咬了口,細長的眼睛微微睨起。

“有姨母在宮中,侄兒交友須得謹慎,各部餘下的人,都是忠於皇帝的。我與他們不宜過於親近,一來親則要講人情,我所在的位置,不容我留情。二來,皇上這些年,一面用我,一面提防我,陸觀就是他用來掣肘和替代我的人,如果我不能同陸觀搞好關系,想必,侄兒今日,也不能到姨母跟前這麽吃著點心,安安靜靜地說會話了。”

“可哀家聽說,你與陸觀,不止如此。”

宋虔之心中咯噔一下,再擡起頭,已是神色如常。

“侄兒十二三歲,便跟著一幹紈絝混跡在風月場中,姨母少有出宮,或許不知,在我大楚民間,好男風不是什麽稀罕事。陸觀這個人,一身硬骨頭,與皇帝是從小的情分。陸觀這個人,不求財,不為色,他放在眼裏的,只有命。要得到他的忠心,就要以命換命。昨日當著姨母的面,陸觀是什麽態度,姨母也瞧得清楚。他惦記著我對他的救命之恩,這恩情,他一輩子也還不完。”

“罪臣而已,背後沒有家族,朝中沒有人脈。逐星,不是哀家要數落你,這筆買賣,並不劃算。”

“姨母可還記得袁歆沛?”

周太後眉毛一動,神色陷入沈思,半晌,她動了動嘴唇:“大楚的人,誰也不會忘了他。亂世英雄,民間又多傳說他與明宗皇帝有一段旖旎□□,不過是些流言,想必做不得準。”

“侄兒不這麽看。”宋虔之說起在禦史寺和秘書省曾在故紙堆裏翻出的蛛絲馬跡,語氣平靜地說,“明宗時我朝動亂,京城淪陷,那時麒麟衛還不是一個光明正大的存在,乃是穆宗在時命其皇弟私下訓練的一批死士,專供天子驅策。袁歆沛雖是孤兒,其來歷並不小,他的父親曾官至右相,為諸文官之首。當時國家正值內亂,穆宗駕崩前,提防他的幾個兄弟,原是要將幾個兄弟,根根拔除,大計未成,穆宗自覺病勢沈重,提前便將袁歆沛安排在了明宗身邊,陪伴太子長成。明宗登基後不久,穆宗的十弟造反,便由死士保護明宗逃脫,才有了後來的覆位帝都。這個袁歆沛,曾是明宗身邊的一個小太監,籍籍無名,隨明宗流亡至大將軍衛琨的麾下,才做了將軍,一路打出北境去,阿莫丹絨的前身北狄各部,就是如今勉強算是統一在一起,也仍守著袁歆沛劃定的西莫西爾河為界。”

“這,哀家也知道。”

“可後來還朝後,袁歆沛卻做了明宗的大內總管。”

周太後微微張著嘴,一時啞然。

“許是對一個太監而言,這才是最高的榮耀。”周太後囁嚅道。

“從袁歆沛回皇宮做這個總管開始,史料中再無他半點筆墨,另一位麒麟衛薛元書則橫空出世,權傾朝野,直至肅宗二十三年,自薛元書的府邸抄出黃金九百萬兩,珍奇古玩不計其數,僅憑薛元書的家產,就填平了肅宗治河十二年的虧空。足見,在明宗時候,即便是麒麟衛的出身,若是戀棧權力,憑借對明宗的救命之恩,袁歆沛能將北狄野人部這個棘手的蒺藜給拔去,立下如此大功,至少能成為一名位高權重的武將。他卻只做了一個大內總管,姨母不覺得甚是可疑嗎?”

周太後幹咳了一聲。

“所以?”

“所以侄兒籠絡陸觀,是有用的。”

周太後被噎了一下,連忙端起參茶吞下去一口,道:“只是籠絡,再無其他?”

宋虔之心裏嘆了口氣,避開太後的直視,答道:“只是籠絡,有些事情,旁人看著是一回事,其實未必。”

周太後不知想到什麽,默了一會,放過了陸觀這件事不提,另起了話頭。

“你出京以後,去找了白古游,那必是已經到過了祁州,可順道去見過東明王了?”

“昨日未來得及細說,侄兒正要向姨母稟報此事,東明王一行,是隨著白古游的大軍,到孟州城時,一直與侄兒在一處。他的母妃也在。”

周太後臉色一變,手指從一旁的紅漆描金盒裏拈出兩顆琉璃彩珠,於指間把玩搓弄,凝神靜氣地思索起來。

☆、波心蕩(貳)

“哀家派去的人,你見著了?”太後問。

“見到了。”宋虔之道,“在孟州城外,他們要殺老東明王的王妃,被侄兒攔下了。”

周太後唇角略勾起,嘴角的唇紋深刻起來,目光落在宋虔之俊朗的面容上。

“你該知道哀家的意思,為何要攔?”

“東明王年紀雖幼,王妃對他的教導卻深,在我大楚富貴人家,男兒十三歲便可娶妻。東明王已年滿十一,難保不能記事。王妃斷不能是死在姨母手裏,母親、妻子,是一個男人絕不會忘記的仇恨。”

周太後神色和緩下來,道:“區區小兒……”

“等人到了宮裏,處置起來也方便。回京路上,我們一行人受到白古游的看顧,真要是出了什麽事,白古游食古不化,也會多生事端。”

周太後細細思索片刻,點頭道:“他卻是個麻煩。孟州的黑狄人已經被白古游全殲,就讓他領命回防北境,坎達英最近蠢蠢欲動,屢屢派兵滋擾邊境,虛實之間,怕是在試探。就讓白古游回去駐守,也好威懾阿莫丹絨,以免京城但有一息風雲變幻,邊地就亂起來,得不償失。”

“是,還請姨母從陛下處求取一道聖旨。”

“自然要請,皇帝病重,食不下咽,近來也不知是如何,話都說不出來了。待會你也去瞧瞧他,盡一盡君臣之義。”

“是。”徹骨寒涼襲上宋虔之的背脊。苻明韶斷不至於重病至此,太後的手段,比他想象中更為毒辣。

“李相年紀大了,他素有心疾,這數月裏朝中大小事情不斷,勞心勞力,到宮裏面聖時,心疾突然發作。哀家暫時還能理事,略微幫襯一些,但哀家畢竟是女流之輩,許多事不便出面。秦禹寧是你外祖的弟子,頗得先帝信任,你在宮外,應當與他多親近。禮部的榮暉大人年紀大了,遞上來請辭的折子,哀家幫皇帝壓著,你回去想一想,誰可以坐這個位子。實在無人,就壓到明年科舉後,將年輕人放到各部去歷練,再做提拔。”

宋虔之應了聲。

周太後又道:“再過一個月,你也滿二十了,這個月你先去吏部行走,熟悉熟悉。”

“姨母,侄兒年紀輕,資歷淺,怕是……”

“只要哀家還坐在這裏,你有什麽怕的。”周太後不悅道,“你外祖父在時,天下大事,有九成是從太傅府定。逐星,你不能只有這張臉與你外祖父越長越像,你的一切,都要像他,周家才能重拾昨日榮光。”

宋虔之深深低頭下去,不再言語。他感到太後的手搭在了他的頭上,她輕輕嘆的那口氣,在冷沁沁的空氣裏格外分明。

“姨母沒有可以倚仗的人了。哀家,失子,失夫,失父,連最疼愛的妹妹,也已經慘死。這是皇帝他罪有應得,你是周家的頂梁柱,心就要狠。你要對付的是重情重義之人,像陸觀,則虛與委蛇,以柔情感化,但不可動真心。而若是對付狼子野心,弒父弒君的惡徒,則無需講什麽情面。從前你在麟臺,不是做得很好嗎?自你弘哥薨逝,姨母待你如同親子,你的母親已經去了,姨母也失去了兒子,三十年前鼎盛輝煌的周氏,如今只剩了你和我。旁系不可倚賴,更不能讓他們有機會越過去,你唯有自強。”

宋虔之擡起臉,他的眼眶微微發紅,握住了太後的左手,臉深埋在太後手中。

周太後掌心濕潤。她神色有了一絲動容,另一只手落在宋虔之的肩頭,用力握了一下:“不要怕,哀家在你身後。姨母只有你了,你一定要聽話。”

·

承元殿寂靜無聲,裏頭傳出喑啞得難以辨清的咳嗽。

這是個晴日,白得殺眼的日光傾瀉在琉璃瓦上,蔣夢親自引著宋虔之去看苻明韶,進了殿門,蔣夢就留步在外頭。

宮殿裏還有一個人,宋虔之一踏進去便察覺到了,他的腳步沒有停下,穿過重重紗簾,走進內殿,越靠近龍榻,腥臭苦澀的藥味越重。

最後一道紗簾被風猛然揚起,拂著宋虔之的面落下去。

匆匆一瞥,宋虔之已經看見,是柳素光在榻前給苻明韶餵藥,這一眼裏,榻上的情形清楚地落在宋虔之眼底,苻明韶披頭散發地靠在被特意墊高的枕上,眼裏一片沈黯,甚至沒有發現他進來,木然地張嘴,任由柳素光把勺子重重杵到他的嘴裏。

“臣,麟臺少監宋虔之叩見皇上。”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苻明韶氣息一緊,早已磕得血跡斑斑的嘴唇抿緊,無力的一條胳膊支撐身體坐起來,側過頭去,他的眼睛鼓突,神色可怖。

柳素光看這藥餵不下去,把碗放在一旁,起身迎出紗簾,柔聲道:“宋大人起來吧,皇上嗓子裏長了個東西,不方便言語。”

宋虔之擡頭看了一眼。柳素光瘦了許多,眼睛卻迸發精光,唇角也帶了溫柔的笑,虛扶他一把。

宋虔之以為苻明韶是被軟禁宮中,設想過他的處境或許不大好,卻怎麽也沒想到,他會被折磨成這樣。兩腿俱是青紫,布滿縱生的血管,腫起的包塊就像是皮膚下藏著嬰兒拳頭大小的蟲子,那些包塊腫脹得發亮,皮膚被繃得光滑如鑒,仿佛隨時都會爆出一團血肉模糊的濃漿。他喉嚨裏確乎像是塞著東西,時不時就要張嘴喘息,無論人怎麽使勁,喉嚨裏就是擠不出一句話來。

柳素光退了出去。

苻明韶整個人突然撲向宋虔之。

宋虔之猛然向後一退,苻明韶半個身子吊出榻外,宋虔之連忙把他扶起,讓他躺好。苻明韶喉嚨裏發出嘶啞的聲音,手指顫抖地指向房中一個方向,宋虔之順著他的手看去,那裏是一張書案,上面有紙有筆。

“你要寫字?”

苻明韶猛力點頭,眼底一片濕潤。

等到紙筆拿到面前,苻明韶沒有再多看宋虔之一眼,匆匆揮毫落墨。

宋虔之起身走出紗簾,外面沒人,柳素光已經退出殿外。承元殿的布置陳設雖然沒變,空氣裏的藥味卻使人忍不住要皺眉,紫金獸首香爐上積了灰,像是久沒用過了。殿內的花瓶,壁上的掛飾內嵌也都蒙了一層薄灰。

對於苻明韶,宋虔之同情不了,今日這一切,都要從苻明韶這幾年的所作所為算起。

宋虔之轉回榻前,心情已經平靜下來。苻明韶動作匆忙,宋虔之得以從近處看見他頭發裏夾雜著不少銀絲,前額的皮膚幹燥得有些松弛,眼睛泡腫著,已有些不人不鬼的樣子。

墨汁在紙上勾勒出一個名字——孫秀。

苻明韶著急地把紙往宋虔之的面前塞,倒過筆,用筆的另一頭戳紙上的名字,表情急切。

“還在孟州。”宋虔之冷道。

筆桿如同一個瑟瑟發抖的人,又是一陣猛晃。這個名字苻明韶寫得用力,不等他拿起來,宋虔之揣起手,嘴唇裏抿著一絲薄而殘忍的笑容。

等到苻明韶殷切地望著他,把那張紙高高地舉起來。

宋虔之不得不憐憫他,低聲道:“他是我的人。”

苻明韶眉頭扭曲起來。

宋虔之冷冷註視他,續道:“他留在宮裏,是為了我回來鋪路,到現在你還沒看明白?一啄一飲,莫非前定,陛下細想想,你是如何待他,召他回京後,你有幾次對他動了殺念,你刻薄寡恩。從前陛下一手好棋,從一個先帝從未重視過的皇子,搖身一變成為儲君,其中有多少是陸觀的謀算。他心志堅定,信賴陛下能成為一位明君,為了把你推上那個位子,他不惜弄臟自己的手,在少年人意氣風發嶄露頭角的時候,就被折斷雙翼,為你背負罪臣之名。他不過是陛下手裏可有可無的一枚棋,卻以命相搏,明知京城兇險,陛下對他是利用,仍然義無反顧回到京城,照著你的部署,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

“若不是親眼見識到陛下對各州災情視若無睹,只顧守著自己的安穩江山,以無辜百姓做籌碼贏一個穩固地位,陸觀還被你蒙在鼓裏。”宋虔之道,“你忌憚李相,想以兩樁兇案削他的權,誰知黑狄打了進來,嚇得你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倚賴你視若肉中刺的李曄元。”

薄薄的紙張在苻明韶手中蜷縮成一團枯葉,抖顫不已。

“李曄元未見得是一名忠臣,可他也從未想過要僭越君權。皇上僅憑自己的好惡,就要他下來,還不讓其全身而退安然養老,便是一只兔子,逼急了也得咬人。何況李曄元是只老狐貍,二十餘年宦海沈浮,陛下逼得緊了,李相怎可能坐以待斃?”

苻明韶嘴唇輕顫,把皺成一團的紙鋪開,墨汁早已經臟了被褥,那明黃色的緞面已有個把月沒換過,被陳舊的藥漬、涎痕汙得不成樣,墨汁浸上去,竟也不顯得突兀。

宋虔之冷眼瞧著苻明韶筆都捉不穩的寒磣樣,不去管他,說話的聲調極為淡漠:“我外祖父、姨母,更不曾有半分對不住陛下之處,你卻恨不得周家人斷子絕孫,天家恩寵,果真讓人無福消受。”

墨汁浸軟透了的紙猶如敗絮,禁不住一筆用力,瞬間破了一個洞。

苻明韶拼著一口氣要把紙丟到宋虔之的臉上,紙卻輕而無力地飄落在宋虔之的腳邊。

宋虔之看了一眼。

“舜欽絕無叛朕之心,朕要見他。”

宋虔之搖了搖頭:“無可救藥。”他提步要走,倏然返身,抓起苻明韶來,逼近他的面前,眼底倒映出苻明韶病弱枯黃的一張臉。

“苻明韶,你聽清了。這皇位本來就不屬於你,陸舜欽更不屬於你。沒能替你扳倒李相,這顆棋子就沒用了,你派他去容州時,已經不打算讓他活,才想留我在京城,把陸觀扔在容州城裏等死。你有什麽臉要求見他?是我救了他,他的命如今是我的,他身上每一道傷,都是為我所添。有一點你沒有說錯,他是沒有叛你之心,因為他對你根本無心。”尾音輕飄飄地落下,卻有千鈞的分量。

苻明韶頭暈眼花地一把抓住了宋虔之的褲腿。

宋虔之眼也不眨,淡道:“陛下是個無心之人,為了帝位什麽人都不重要。相濡以沫的妻子可以親手殺死,身為君父可以坐視子民死於饑荒、病痛,甚至讓劉赟的舊部充作敵軍屠戮百姓,不顧千家萬戶的生死征兵增稅,陛下坐在這個位子上,讓無辜慘死的人,魂歸何處呢?”

“你得位不正,既非受命於天,又未恩養萬民,多坐在皇位上一日,就要多受一日的煎熬,我若是你,落到這個地步,早已沒有面目活成蛆蟲一般模樣。苻明韶,要是你有膽量去死,才算為大楚做了唯一一件好事。”

話音一落,宋虔之不費什麽力氣就掙脫了苻明韶的手,苻明韶上半身跌在地上,手肘撞得一麻,再擡頭時,宋虔之已離開寢殿。

殿門砰一聲關上。

宋虔之讓熾烈的陽光一紮眼,心中那口氣方才得以紓解。

柳素光站在不遠處等他,他走了過去,柳素光行了個禮,輕聲道:“信我收到了。”

“你下手比我想的更狠。”宋虔之話裏沒有責備的意思。

柳素光輕輕抿了抿嘴,移開眼,望著石板裏迸出的一株野苗。

“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她心裏的柔情就都碎了。”

宋虔之瞇起眼。

“這也是太後的吩咐。”柳素光輕快地說,“算是為您的母親討要一點代價,太後不讓他死得太輕巧。”

宋虔之道:“他不會尋死,越是能忍的人,越是惜命,他能忍我姨母這麽些年,忍著朝臣,忍著自己的妻子,忍著後宮的女人們,忍著我,即便再受刺激,生不如死,他也沒有勇氣了結自己的性命。”

“侯爺說得是。還沒有恭喜侯爺承襲爵位。”

“多謝你。”宋虔之深深看了一眼柳素光,道,“苻明韶還活一天,你就有一天是安全的,周先也回來了,你暫且忍耐。”

“李明昌尚未離開京城。”

宋虔之頗費了點功夫才想起李明昌這號人來,他問柳素光,李明昌比起他的父親如何。

柳素光回答:“遠遠不及,他醉心權術,加上有我,修習秘術也需天分,李明昌在這方面一竅不通。但他武功不弱,身邊也有幾名他父親留下來的高手。”

“如果他要混進宮呢?”

“怕是不行。最近宮裏守衛森嚴,太後怕會走漏風聲,孟鴻霖只見了皇上一面,當面信誓旦旦效忠,不到半刻鐘,便改投了太後。他很看重禁軍統領的職位,更怕太後釜底抽薪,禁軍這點人,孟鴻霖並不知道太後能調度多少軍隊,深怕站錯隊,正愁找不到機會表現,增設了宮禁巡衛,麒麟衛現在歸在禁軍手底下調度,人本就不多,此前皇上動過裁撤的念頭,太後已許麒麟衛永不裁撤,要給他們安排官銜。前不久還透了口風,或許會物色京中的閨秀,與麒麟衛婚配。”

“知道了。”宋虔之道,“你先在宮裏住著,我會找機會進宮,你現在住在哪個宮?”

“住在承元殿的偏殿裏,太後只許我一人照看苻明韶。”

宋虔之眼皮一跳,看了柳素光一眼,從柳素光的神色裏,宋虔之看出她也知道太後這樣的安排是圖什麽。柳素光聰明絕頂,她是苻明韶的人,也是阿莫丹絨的人,又有一身歪門邪道的本事。柳素光失子,太後對後宮爭鬥熟視無睹,沒有人比她更懂得後宮裏的女人心裏滋長的怨恨、嫉妒、孤獨有多麽旺盛。她給了柳素光報仇的機會,既是籠絡,也是給了她一杯鴆酒。

將來苻明韶駕崩,柳素光也是要死的。

柳素光安安靜靜地站著,神色裏沒有一絲波動,像是寒風裏峭壁上支棱出的一樹青松,瘦弱,也堅韌。

☆、波心蕩(叁)

皇帝的聖旨比宋虔之想象中更快,當天下午調白古游回防北地的詔書就下了,蔣夢親自送來給宋虔之過目,之後讓人快馬加鞭送出京去。

蔣夢目送信使離開,低著頭,輕聲跟宋虔之說:“太後讓侯爺明日晚膳進宮,在千嘉園備下了一臺歌舞,是皇上寵愛的寧妃主持的,寧妃身子不適,讓才封的新人幫忙預備,這新人侯爺認識,是從前琵琶園的秦明雪。琵琶園的歌舞不會差,侯爺勞碌奔波,這幾個月沒松泛過,太後讓您明晚宴會散了,就留在宮裏,以免夜黑路滑,回府不便。”

這話便扯遠了,做臣子的,就是夤夜進宮,也沒有留宿宮裏的道理。宋虔之送走蔣夢以後,跟著去秘書省衙門口子等了會。

陸觀從裏頭出來,已經是夕陽西斜,巷子口紅彤彤的一片,他一擡頭就看見個一身寶藍色,長褂子上流雲紋舒卷之間,流光溢彩的貴公子哥兒,叉開雙腿地坐在麟臺外面臺階上,從油紙袋子裏摸出一個炒板栗,用手指頭掰碎,餵那只大胖黑貓。

“嘖嘖,吃呀,成精了你還。”宋虔之當著貓的面,慢條斯理剝出來一顆黃燦燦的熟板栗子餵進嘴裏,享受地瞇起眼睛,在貓的豎瞳裏有滋有味地細嚼慢咽。

貓拿爪子刨了一下板栗碎,斯斯文文地伸出小粉舌頭舔|弄,側低頭露出小尖牙,叼起來吃了。

晚霞轉瞬即逝,金色尾光拖在黑貓的皮毛上,一線亮色很是漂亮,襯著它像是個圍狐穿貂的貴婦人。

“給我個。”陸觀坐到宋虔之的旁邊。

宋虔之給了他一個。

陸觀側著臉,道:“要你剝好了,餵我。”

“……”還跟個貓吃上醋了。宋虔之面無表情給陸觀剝了個板栗,沿著板栗皮上爆開的裂縫給自己也剝了個。

正吃著,一嘴甜香,陸觀低沈的聲音問他這個時節上哪兒炒的栗子。

宋虔之說了京城裏一家老鋪子,這個季節原本是沒有新鮮板栗,百年老店自有一手,貯存的辦法是秘方,他也不知道。

“吃不出來吧?”宋虔之往陸觀的嘴裏又餵了一顆,抓著他的袖子站起身,兩人牽著手,從秘書省一路走回侯府去。

晚上完事以後,宋虔之迷迷糊糊枕在陸觀汗濕的胸口,像只饜足的貓,一只手十二萬分不安分地在陸觀身上游走。

陸觀一把把他的爪子抓過來按在腹部。

“太後叫我明天晚上進宮去,接風洗塵,晚上要住在宮裏,不回來。你自己秘書省下了值就回來,要吃什麽,吩咐一聲,往後這就是你自己家,凡事也要搭個手,會看賬本吧?”

陸觀自然是會,只是看的機會不多。

“侯府的賬本地契以後你都收著。”

陸觀道:“咱娘……還留了一封休書,這房子的地契也是咱娘留下來的。”

宋虔之側臉貼著陸觀的皮膚,把被子往下掀,只虛虛蓋過陸觀握著他的手。

兩人俱是靜默,過了一會,宋虔之拱到陸觀的懷裏,把發熱的眼皮貼在陸觀的肌膚上。

“她是……她是被大火……”

“沒有,娘病體難支,就是跟著你走了,也時日無多,舟車勞頓她的身子也吃不住。火勢雖大,卻是為你逃走騰出時間,是從書房外開始燒起來的,羽林衛沖進去的時候,娘和安定侯都已經死了。安定侯的屍體讓火燒焦了。”

宋虔之:“那他一定是死在我娘前頭。身上有引燃的東西吧?”

“火油。”

“我娘身上幹幹凈凈的?”

“是。”

宋虔之心裏好受了一些。

陸觀輕輕攬著他的肩,小聲把周婉心留給他的信一字不差地背給他聽。

宋虔之吸鼻子的聲音。

陸觀輕輕親吻他的額頭,順著額頭吻到宋虔之的鼻子。

“別,鼻涕要流……”宋虔之擡頭,從床邊摸到帕子擦了擦鼻涕,嘆出一口氣,親了一下陸觀的嘴唇,陸觀沒讓他離開,輾轉著吻了他一會。

陸觀紅著臉,皮膚很燙。

“我就喜歡你跟個大火爐似的,冬天也不怕冷了。”宋虔之想了想,道,“像這麽著,晚上回家,榻上睡著你,被窩裏靠著我的火爐,再累侯爺我也認了。”

陸觀嗓子倏然一陣啞。

兩人相互註視片刻,似乎是宋虔之先湊過去含住陸觀的嘴唇,陸觀手滑到宋虔之的腰上。他們嘴唇碰著嘴唇,腰腹抵在一處,宋虔之是側著身,一條腿自然而然搭在陸觀的大腿側旁,以環繞得到姿態纏在一起。

這一夜屋外的風挺大,聽上去像是花架都被吹倒了。第二天宋虔之起得早,讓人找泥瓦匠,把臥房外面那一溜花架子都重新加固。陸觀出門前,讓宋虔之晚上等他一塊進宮。

宋虔之說:“姨母又沒讓你去。”

陸觀:“太後也沒不讓我去。”

陸觀都走到院子門口了,又折返過來,他今日穿的是官袍,有些舊,也沒好好漿過,若不是人生得高大,五官眉目英俊逼人,官威頂是出不來。旁人是人靠衣冠,他這身官袍,全是靠人撐著。

“過來。”陸觀使眼色。

宋虔之臉一下紅了,嗤道:“去去去。”

陸觀站在那不動,盯著宋虔之瞅,瞅得宋虔之一身血氣上行,充得一臉通紅,拿他沒轍,湊上去給了個不耐煩的嘴兒。

陸觀的笑是收著的,嘴角抑制不住上揚,都到秘書省了,整個麟臺上上下下都知道秘書監今日心情不錯,莽漢的柔情最叫人吃不住,黑貓都把自己團成個團,塞進椅子底下不敢出來。

索性宋虔之白天上了一趟街去,長街上氣象已然是不同,他路過幾間說書的茶坊,聽出消息傳得飛快,白古游打勝仗的捷報,已經長了腳地躥遍全京城。繁榮景象敗落是一夕之間,春風一度青草離離也是一夕之間。

八成的鋪子都開了張,只是家主人外逃的那些,鋪面還沒來得及托給新東家。宋虔之去昨天買栗子的點心鋪子裏買了點零嘴,撿了兩樣太後愛吃的,讓包得仔細些,打算捎進宮裏。

掌櫃知道他身份,從無怠慢過,添上兩小包剛炒的松子給宋虔之潤嘴巴。

宋虔之手肘撐在櫃上,邊嗑松子邊問掌櫃,生意好做不。

掌櫃笑逐顏開,直說是回春了回春了,指著端午節、中秋節、重陽節能把去年虧的本補一些回來。

“那就恭喜您發財,裁的夥計都回來了嗎?”

“前天就回來了,消息一來,樂意做事的人也多,我們也才敢招人手。侯……侯公子,您是有門路的人,透個風兒,黑狄不能再卷土重來了吧?”

“那不能。”宋虔之笑拍了拍掌櫃的肩,“生意慢慢做起來,開著門才有進賬,戶部不是還欠著你們錢麽?都是朝廷的債主了,怕什麽?”

“那不能,楊尚書也不容易,這年頭,誰都不容易。”掌櫃的滿面唏噓,把宋虔之送出門去。他已年逾五十,膝下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孫子才九歲,全家張嘴要吃要喝,靠他和兒子養一大家人。他久久站在門上,盯著年輕人遠去的背影,這手裏把玩著一枚玉佩的青年,是如今京城最有權有勢的貴族了。

接著宋虔之帶著他的兩個丫鬟,到成衣鋪子,給陸觀買了兩身衣服,不好叫他進宮穿得過於樸素。又留下尺寸,跟裁縫交代了幾句,讓鋪子明天派兩個人去府裏給陸觀量身。

回去路上瞻星跟宋虔之嘮叨,說這種事情交代下人出來跑腿就是了,何必自己還來一趟。

宋虔之只好用一把松子兒堵住這丫鬟的嘴。

誰知道只堵住了一頭。

拜月:“陸大人的事,少爺肯定得親力親為。順便也上街來瞧瞧京城裏的氣氛。”

“少爺,不是奴婢說您,您對陸大人也太好了點,陸大人有什麽呀?就算是夫人也認可過,您現在回來,得了侯位,要不了多久就會在朝中任一要職,現在朝堂上的事,還不是太後說了算。您身後這尊大佛,多少人指著哪怕沾一點光呢也好。周家就剩您一根獨苗,太後肯定會盯著讓您娶妻納妾,趕緊開枝散葉多生幾個。陸大人性情沈悶無趣,一天到晚陰著一張臉,在外頭行走當個管家護院使還成,擱在家裏過日子,您又是個圖新鮮熱鬧的性子,早晚要覺得他無趣。陸大人也不能給您生個兒子,現在還沒有個少奶奶倒不見得,等過一段時日,您娶了妻,拿陸大人怎麽辦呢?要不讓太後也給陸大人指個婚什麽的,由咱們侯府來操辦,雙喜臨門,也是好事……”

“瞻星!”拜月眉頭一擰,使了個眼色。

瞻星連忙閉了嘴。

宋虔之出門時高高興興,回去時板著個臉,兇神惡煞不至於,卻也分明沒有了興致。午飯也沒怎麽吃,下午在床上躺了一個時辰,斷斷續續睡睡醒醒,做夢還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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