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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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東窗事發,你要讓周家的列祖列宗,無處容身,英靈化作孤魂啼哭四野嗎?”

勺子磕在白釉碗上發出一聲脆響,冰冷。周太後放下碗,湯底的藥渣瞬間翻起,渾濁了湯汁。

“哀家行事,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李曄元,你背著哀家都做了什麽,心中一點數也沒有嗎?”

幾乎是一瞬間,許州瑟縮的身形浮了上來。李曄元蹙眉,右手掐著左手虎口,無奈道:“我又做了什麽?你說,我背著你做了什麽了?你以我患了心疾為由,把我扣在宮裏,我都多少時日沒有著家,我能背著你做什麽?”

“你讓許州給苻明懋送了什麽,苻明懋又找了誰?”

李曄元出了一臉汗,屢屢張開嘴,卻沒發出聲音。

“你還來怪哀家無情,你早已打算好要將哀家棄之於深宮不顧。當初貴妃是怎樣與哀家作對,哀家的兒子意外身亡,誰受益最多?”

李曄元如墮冰窖,感到體力不支,一只手落下,死死撐住蒲團下墊著的坐席,他本沒有心疾,這會卻真的是心窩刺痛,連自己都疑心他原就有病。

“許州向你告的狀……”

“許州豈敢,他是有心投靠你,但蔣夢是他的幹爹,這個幹兒子動什麽心思,要是蔣夢都吃不準,他也白在後宮混了這麽些年,更是哀家白疼了他。”周太後輕嘆,低頭撫著手腕上的佛珠,輕聲道,“你在宮裏,也是哀家想保全你,就算你扶著大皇子上了位,哀家當年怎麽扶持六皇子的,你不都看在眼裏嗎?苻明韶只能算一條伏在草叢裏的蛇,伺機而動。大皇子身上流著黑狄人的血,是真正的狼子野心,連親手足都可以謀算。哀家的弘兒出事時,哀家就應當不顧先帝阻止,追查到底,哪怕是瞞著先帝暗中追查呢。現在日久年深,這樁事除了苻明懋,誰又會去做?”

“就不會是皇上做的嗎?”李曄元這話說得很不穩。

周太後楞了楞。

“皇上登基之後,你也看得清楚,他並不是你以為的心地幹凈好拿捏,當年你砍了他一條臂膀,把陸觀留在衢州,讓他面上刺字歸入罪臣,不準他隨皇上入朝。而今如何?”

然而周太後就像是沒有聽見,她的手發著抖,戴在食指的翡翠戒指碰在碗上,發出讓人內心不安的聲響。

“婉君……”李曄元待要再說。

周太後倏然起身,踏出暖閣,匆匆離去。

·

白古游分了頂帳篷給宋虔之和陸觀住,回住處前,宋虔之去瞧了瞧李宣,李宣也高興,鬧了好一陣才睡下。

離開時宋虔之仔細叮囑了柳平文一番。柳平文送宋虔之出帳子,擔憂道:“京城勢力混亂,宋大哥到了之後,小心行事,從前的故交,也不可盡信,還是讓陸大人先露面,若是危險,先回來再說。”

“我知道。你照顧好裏頭那位,也照顧好自己。”

宋虔之走後,柳平文站在門外看了一會,等背影已看不見,才轉身回去。

宋虔之先是洗了臉,已經是五月,脫光了擦身不覺得冷。

帳門開合的瞬間,涼風卷進來,宋虔之身上那層薄薄的水汽激起他渾身寒粒炸開。

陸觀走過來,自然而然接過他擦身的布,替宋虔之擦背,擦著擦著,溫熱的嘴叼住宋虔之頸子上一塊軟肉。嘬出的水聲鬧得宋虔之臉紅了起來。

論不要臉,宋虔之跟陸觀沒得比。

“回來了?”

“嗯。”

“事辦完了?”

“孫秀不樂意,也拿我沒辦法。”

宋虔之轉過來,親了親陸觀的嘴唇,示意他快點脫衣服,湊合著一盆水替他擦一擦。

“他不是拿你沒辦法,是拿白古游沒辦法。”宋虔之擰幹帕子,擦過陸觀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疤,鼻腔又酸又漲,他悄悄吸了口氣,低著頭,帕子沿著陸觀窄痩的腰線來到腹部。

原本漂亮的腹肌硬生生被刀痕切斷,雖已經長好了,傷疤還在。

陸觀伸手把宋虔之按進懷裏,低頭親他的前額,親他已經閉起的發紅的眼皮,小聲安撫:“早就不疼了,你是不是嫌難看?”

宋虔之搖頭。

“身上有這些,才是頂天立地的硬漢,你該為夫君驕傲。”

宋虔之本來鼻子酸得很,聞言一個白眼,推開陸觀,雙手抓著陸觀肌肉結實的上臂把他轉了個方向。

“陸將軍,我大楚武官地位低下,我是世襲的安定侯,你現在的職位,只能是少妻。還夫君……夫你個頭……”

“你的意思是,等我官職壓得過你去,就能在床上壓得過你去?”

越說越口沒遮攔,宋虔之懶得理他。

當晚宋虔之正睡得熟的時候,迷迷糊糊的感到在騎馬,還是桀驁難馴的一匹野馬,不是用跑的是用跳的,渾似要把他的屁股顛成八瓣兒。

宋虔之好不容易從夢魘裏睜開眼,感到腰上一雙火熱的手,托著他,野馬仍在止不住地蹦。

宋虔之是又求饒又罵娘,嗓子都叫啞了,得了陸觀面無表情的一句:“卑職現在是個小小的將軍,我大楚武官地位低下,只有委屈委屈侯爺在上了。”

宋虔之:“……”

後來實在受不住,宋虔之只有硬著頭皮承認他這世襲的爵位不如陸觀才得的將軍頭銜,哪怕帶的是一群烏合之眾,他也沙啞著上氣不接下氣地認了。

陸觀哄著他叫了聲將軍,兩人同時大汗淋漓地渾身一顫。

小半個時辰後,陸觀把宋虔之吻醒,宋虔之欲哭無淚,他困得眼皮都睜不開了,卻聽見陸觀在耳朵旁邊嘟囔著“侯爺都說將軍在上了,費不著你的力氣,卑職在此,侯爺大可放心安睡”。

幾個月沒開過葷的陸觀,恰如一頭發情的野馬,把累得面筋那樣軟的侯爺按著又來了一次。

第三次陸觀還要動手動腳,宋虔之忍無可忍把他一腳踹到地上,裹著被子縮成一個蠶蛹,背過身去再也不理會陸觀。

作者有話要說: 周太後把李曄元說的皇上聽岔了,第一反應想到的是自己老公。

·

我打算給侯爺安排點腰子湯,好好補一下,這個體力不行。

☆、回京(拾肆)

白古游的大軍是北上支援孟州軍殲滅黑狄軍隊,在這之後,白古游理當按兵不動,向朝廷稟報,等待天子的旨意,再調度大軍。

如果白古游自作主張,直接北上,即便是繞過京城回鎮北軍的大本營,也很難說清他的用心。位高權重的武將,做事越是規矩,才能讓君王找不到理由疑心。

只是周太後也沒有想到,白古游會讓宋虔之來請旨。

周太後的手,比她的臉看上去更加年輕,浸在泡了玫瑰花瓣的水裏,更顯皮膚白潤。

周太後一面往手指上揉潤手的脂膏,一面打發了宮人出去。她沒有讓陸觀出去,坐下後,探究的眼神一直黏在陸觀的臉上,良久,她移開眼,看向宋虔之的同時,笑了起來。

“喝茶吧。”

宋虔之早已渴得不行,端起來便是一氣喝完。

周太後皺了皺眉頭。

宋虔之長籲一口氣,不怎麽好意思地擦了嘴,方道:“還是姨母這裏的茶好,是金春的貢茶?”

“哀家記得,你最愛喝這口。”

“從前我愛喝的,愛用的,愛吃的,都忘得差不多了。”宋虔之道,“母親走後,一路流亡,有時候三五日都吃不上一口熱飯,茶就更是奢侈了。”

周太後心裏一松,放下戒心,流露出幾分慈母仁愛:“待會讓蔣夢給你封上,都帶回去。工部做事還算利落,侯府也沒有燒盡,主要是書房,燒毀的書籍是沒辦法,旁的物件兒,你回去看看差什麽,從宮裏拿就是。”

“多謝姨母。”宋虔之生得眉眼明亮,笑起來更是意氣風發,就算曬黑了一些,也是一低頭一擡眼就叫人不忍心的少年郎。

“陸觀,你知道哀家是不待見你的。”

笑容在宋虔之唇畔僵住,他飛快松開眉頭,拈起一塊細糯米做的糕點吃著,沒有為陸觀說話。這一關,得陸觀自己過。

“臣知罪。”

周太後覺得有趣,問:“你有什麽罪?”

“侯府起火那日,臣奉聖旨帶羽林衛捉拿叛臣,卻有意放走了臣的下屬,是對皇上不忠。”

周太後微楞了一下,喝了口茶,鼻腔中懶洋洋地哼了聲:“是不忠。”

“臣本是罪人,蒙浩蕩皇恩,調回京中時,皇上命臣查清兩樁聳人聽聞的命案。臣,沒有能找出真兇,也沒能完成皇上的囑托。”

“皇上的囑托,是什麽?”

“當時為皇家獻詞作的兩位,除了平民出身的樓江月,還有李相的門生汪藻國。樓江月暴斃,汪藻國數次推翻供詞,琵琶園獻舞的林疏桐與李相也有關聯。皇上幼時,與臣一同發蒙,他相信以臣與他的默契,必然會捉出李相來,臣沒能完成皇上囑托,是與皇上君臣離心。”

“那確實是。”周太後似笑非笑道。

“宋大人巡察四州,做欽差時,臣本應事事以宋大人的命令為先,臣仗著比宋大人年長幾歲,常欺他年少,強令宋大人聽臣差遣,是為僭越。”

宋虔之實在有點聽不下去了,朝周太後撒嬌似的說了句:“姨母,別聽他胡說。”

“人是你的人,也未見得就是胡說。”周太後淡道,“陸觀行事向來容易沖動,為皇後的事,還沖撞過皇上。不也是你向皇帝求情,才放了他出來?”

宋虔之:“……”後宮裏的事,果然沒有幾件瞞得住太後,宋虔之心裏打鼓,若是疼他到大的姨母,知道他和陸觀到底是什麽關系,周家就剩了他一個,太後也下旨給他改姓,將來傳宗接代的重任,他必須得擔。

陸觀這是什麽命數,跟著苻明韶,礙他姨媽的眼。跟著自己了,還礙著姨媽的眼。得空拿他倆的八字去合一下,怕不是犯沖。

宋虔之怕會越描越黑,反而不知道說什麽了。

“是宋大人救了臣的性命。”陸觀加重語氣,他嗓音本就是充滿男子雄渾感的低沈,這話說得極有分量,“臣在麟臺任職,未能完成皇上的囑托,是宋大人請命巡察四州,讓臣有立功的機會,趁亂了解汪藻國那筆爛賬。”

宋虔之以為陸觀不懂官場裏這套,聽到這話,忍不住多看他。陸觀心底裏竟然是很明白的。

去容州追查案件,秘書省的總長官不用親力親為,更何況宋虔之的身份,就算陸觀自己去了,宋虔之也不用去。那時候,自己已經動了要保這個人的性命的心,此後種種,都是順心而為。

“這不算,也是你的氣運。國亂是大難,反救了你一命,那時哀家與皇上,確實誰都顧不上你這條命。”周太後頓了頓,意味深長道,“不過這裏頭還有逐星的事,哀家真是沒想到,他肯為你冒犯皇帝。”

“容州被山匪圍城,臣留在容州為質,宋大人身份血統尊貴,大可不必真為臣晝夜兼程,累得力竭。臣是孤兒,賤命一條,國家危亡之際,只要能多為朝廷做一件事,哪怕以臣的性命為代價,讓宋大人得以脫身,也是死得其所。宋大人又救了臣一命。”

宋虔之的小狼牙裏還咬著糕點,糯米的甜香倏然遠去,陸觀說的話也模糊了。

當日在京城領命後,他一路疾馳回容州,心裏裝的也不全是陸觀,那根線索埋得太深。容州暴|亂近在咫尺,長久的瘟疫、饑饉,缺糧少藥,又被山匪圍城,沈玉書封鎖全城先就錯了一步。未知最是可怕,城裏所有人都擔心會悄無聲息餓死、病死在這座朝廷不聞不問的災城裏。

信任這種東西,破碎一次,再要建立起來,就如覆原一件精巧瓷器一樣,難於登天。

他回到容州,見過了沈玉書,提審閆立成,見到孤零零坐在椅子上,與衙門外一張張受盡苦難的臉相對無言的陸觀。

只不過一個背影,就揪緊了宋虔之的心。

那時,他在想什麽呢?

外面是漆黑一片的長街,陸觀坐在兩掛氣死風燈下面,他的背影是濃濃的黑,化也化不開。就是那個時刻,宋虔之心裏頭一次那樣明白地生出了柔情。它還只是一簇微弱火苗,得小心翼翼拿手護著,稍微不留神,就會熄滅。

太後養的一對彩魚在水草間吐泡泡,鮮亮的紅色一抖,魚尾沒入擺蕩的海草。

宋虔之聽見陸觀的聲音還在說:“洪平縣城墻坍塌,根本沒有拒敵的可能,知縣徐定遠空懷一腔熱血,這座城卻沒有可能保住,為了給孟州多爭取準備禦敵的時間,宋大人當機立斷,讓周先用麒麟衛遍布全國的通訊網絡向孟州城和京中遞消息,果敢機智在於其次,以高位涉險,又在洪平縣組織軍民撤退。路上幾次臣都險些為暗箭所傷,宋大人又不知救了臣幾次。”

宋虔之:“……”前面都還能聽,這段就純屬編造了。

不過也是在洪平縣,條件艱苦,夜晚又冷又漫長,他們才一整晚一整晚抱在一起睡覺,陸觀身上暖得像是個火爐。宋虔之眷戀地看了他一眼,飛快移開視線。

周太後毫無察覺,嗯了聲。

“逐星是個報喜不報憂的好孩子,這些哀家都沒有聽過。照你的意思,這大半年來,你們二人奔走各州都是在一處辦事,逐星數次救了你的性命,哀家可有聽錯?”

“太後英明。”

“你說的這些,不足以使哀家就待見你。”周太後微笑道,“不過哀家這侄兒,像是真的很待見你。逐星,你自己說呢?”

宋虔之耳朵發紅,訥聲道:“姨母……兩個人同吃同住地辦差,總是要彼此照應,誰照應誰多一些,這怎麽說得清?”

“臣之所以放走宋大人,就是還報宋大人的救命之恩,宋大人救過臣這麽多次,臣此生難報。”

宋虔之呼出的氣微微發燙,他紅著眼看了看陸觀,嗓子裏充盈著一股熱氣,沒有說話。這時他不能說話,要留給周太後自行判斷,否則讓周太後認為陸觀是巧言善辯,而非自然而然的感情流露,便是壞事。

良久。

周太後喚了人來,把小桌上的茶拿出去換過,新的熱茶端上來,註入杯中,騰起一道白色氣柱,繼而煙消雲散。

“那你就,當著哀家的面,宣誓對侯爺的忠心吧。”

一口氣松下來,宋虔之才察覺自己滿背是汗。

陸觀割破小臂,以血發誓,終生為宋虔之效命,若有背棄,來世投生為任人宰割的犬豕,葬身他人口腹之中。

“算你忠心,今日的話可要好好記著。”周太後還算滿意,皇帝已全然在她的掌握裏,年幼的東明王也即將進京,何況宋虔之帶來了白古游全殲黑狄軍隊的好消息。

周太後放過了陸觀,轉過臉去,朝侄兒笑道:“今日你就先回去,看看你的新侯府,明日一早進宮,哀家有事和你商量。”

宋虔之應了。

“秘書省長官不在,小吏都還在,明日陸大人得空,也過去瞧瞧,麟臺存著我大楚百餘年間的重要檔案材料,這些故紙堆,都是珍貴之物。哀家記得,往年六月間逐星也會讓人把文冊拿出來曬。孟州戰事已歇,陸觀,哀家就覆你秘書監的職位,掌管麟臺。”

·

翻新過的侯府連門庭都擴了近一米,門口石獅子上的臟汙黑痕已經被清理幹凈。匾額換了新的,仍是安定侯府,做了個比從前那塊更大,更氣派的,金光燦燦,十分惹眼。

瞻星和拜月喜不自勝,兩個婢女都是通紅著眼,瞻星悶悶不樂地隨在後面,宋虔之想起來,逗她說周先沒回來,只有他和陸觀兩個人。

“提他做什麽?奴婢又沒問。”瞻星一跺腳,扭身就要走。

宋虔之好整以暇地整理袖口,擡起頭,由著拜月替他解下外袍掛上,院子裏也是景致一新,東進圈起一塊苗圃,苗圃近處辟出的空地,養了兩只梅花鹿,還是雌雄一對兒。

顯然太後不想讓他這個安定侯做得沒意思,有心要擡舉他,也讓京城的權貴都看著,他要順著後宮的這根竿子像個猴精似的往上爬,只要太後不倒,這竿子就不會倒。

宋虔之接過帕子,按了按臉,皂角混著寧神的藥草香,是從前他在家用慣的。

拜月捧了茶來,讓他漱口。

瞻星緊跟著臂彎裏挽出兩件玄色打底、銀線走蟒的直裰便服過來,伺候他穿戴。

宋虔之閉著眼,展開雙臂,由著丫鬟們去忙,鼻腔裏懶哼哼地說:“瞻星啊,你回頭叫個人來,讓他取我的腰牌,進宮去麒麟衛的住處,給周先遞個話,讓他今夜別過來了。”

瞻星:“……”

宋虔之睜眼,正色道:“你是打小服侍我的丫頭,這幾個月跟著我也吃了不少苦頭,傷好利索沒?”

瞻星本要耍脾氣,反不好意思了,低聲道:“早都養好了,家裏什麽好東西沒有?京城雖然什麽都缺,但太後掌權之後,侯爺不在府中,也就是我們兩個丫頭當家。”

丫頭當家?宋虔之剛露出疑色,正替他整理下擺的拜月站起身,說:“瞻星,你把寸子叫過來,讓他給侯爺刮一刮臉。”

“姐姐想得周到,我這就去,寸子手最巧。侯爺這趟回來,都糙了。趕明兒出個門,為咱們侯爺犯相思病的閨秀還不嚇死。”

“去去,別跟這兒賣機靈。”拜月笑著攆瞻星出去,看著人走了,臉上笑容淡下來,走近到宋虔之跟前,規規整整下跪,磕了個頭。

宋虔之站著,沒有說話。

“奴婢沒有護好夫人,夫人出事後……”拜月哽住了,眼圈通紅,“奴婢也沒有能及時將夫人下葬。少爺不在京城,奴婢……”

宋虔之沈默不語。

拜月沒能繼續說下去,伏下去又對宋虔之磕了兩個頭,她的雙手疊在額下,仿佛有千鈞的力量壓著她的背脊,讓她無法起身。

宋虔之嘆了口氣:“你一個丫頭,能做什麽?就是我,也做不得什麽。如果你想要認錯,我原諒你了。”

拜月身子一晃,直起背。這兩個月裏,她沒有一天不做夢夢見夫人的屍體被掛在城頭,她會換上廉價的布衣,紮上頭巾,不惹眼地隨著沈默的人群去城門下找機會。也會在茶攤短暫停留,四下觀察,看能不能找到少爺的身影。她既想看見少爺,又期盼他不要露面。那些看人如同鷹隼的皇室走狗,無處不在地隱匿在人群裏,像她一樣,暗中觀察,只等宋虔之一露面就抓走他。

“當天晚上我就被帶出城了,所有人都說,我娘沒事,過幾日就會和陸觀追上我們一行人。當時我從牢裏出來沒幾天,身子虛,精神不好。其實有太多蛛絲馬跡,大概我只是不願意去想。如果有錯,也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我娘是為了讓我出城,才鬧上這麽一出。盧氏進門之後,我娘的心氣,你還不知道麽。這個男人在她眼裏心裏,就算死了。不是為了我,她也不用……”宋虔之嗽了一聲,手指顫抖摸到茶杯,急忙忙喝了一口。

“蒼天有眼,老夫人、盧氏和盧氏所生的兒子,一家人都被挪去了漿水祠後巷,宋家的牌位也都從我們府裏清出去了。”

“老夫人氣得不輕吧,還撐得住?”

“老夫人是氣得不輕,但也不敢違抗皇上的聖旨。”

苻明韶下令把他娘的屍身懸在城頭引他出現,聖旨只能是姨母借苻明韶的名頭下的。原本宋虔之的爹得了個侯位,就不再去朝中任事,吃幾個莊子的租,每年到了年節下,宋虔之得兩頭跑,家裏朝中忙得不可開交。宋虔之心裏知道,他娘一死,這點薄面,姨母也不必給她那個便宜妹夫了。

這麽些年,太後的手伸不到宋家的後院裏來,周婉心也不是會訴苦的人,加上俱在一個屋檐下住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天家恩威,照應起邊角裏的瑣碎事情,反倒顯得不足,輕不能重不能,真要是敲打了宋家人,要跟這家子人過日子的,是周婉心自己。婆家給的臉色,周婉心也只有一天一天受著,她只是一個女子,還是一個癡情的女子。

“盧氏來鬧了幾回,前兩天她兒子也來過。”拜月冷笑道,“讓瞻星幾句話給打發了。”

“瞻星的嘴,想必他也沒占到什麽便宜。”不知為何,這時提起這些面目可憎的人,宋虔之心中連恨意也沒有了。

用晚膳時宋虔之才見到陸觀,桌上都是他愛吃的,宋虔之一頓狼吞虎咽,少爺的臉也顧不上了,火腿雞湯就連喝下去兩大碗。

去洗澡時,宋虔之已經是要人扶著才能走得動了。

兩人舒舒服服泡了個澡,宋虔之再三警告陸觀千萬被亂來。

“我現在是說吐就吐,絕不是唬你。”

陸觀倒是沒亂來,只是手上功夫了得,等宋虔之被抱出澡池子,雙腿軟得跟面筋似的,同樣,剛吐露過的某處也是精神不起來。

宋虔之本來攢了一肚子話要跟陸觀好好說道說道欺負他娘的人都罪有應得,後來什麽都想起不來,腦子跟不見了似的,一片空白,光記得大腿疼死了,他在激流浪尖上有苦說不出地蕩了一整個晚上。

這一覺沒能睡到天亮,伸手還不見五指,宋虔之“憋”不得已地醒了,再回到榻上來,陸觀也醒了。

宋虔之不知怎的,沒了睡意,絮絮叨叨地叮囑陸觀明日去麟臺要多當心。

“沒什麽要當心的,你去太後那兒才要當心。我們兩個的事,你心裏知道就行,用不著和太後頂嘴,更不要,為我求官位名分。太後一生身份尊貴,身居高位,她和你母親,是親生的姐妹,卻不是同一類人,你只要知道,為白古游求下旨來才是正事。”

☆、波心蕩(壹)

宋虔之正要同陸觀說這事,聞言楞了楞,嘴角掩不住笑意,捏著陸觀的下巴湊上去輕輕吻他,離開時陸觀一手伸出被子,手指插進送宋虔之的頭發裏,指腹皮膚摩挲他的頭皮,將宋虔之的臉按向自己。

他們的鼻子碰在一起,繼而唇齒相依,連帶著被窩愈發熱了起來。

宋虔之手臂撲騰了一下,讓空氣湧入二人之間,他的拇指流連在陸觀下巴頦上,不舍得離開。

“早晚給你一個名分。”宋虔之許諾,語氣中不無遺憾,他長長籲出一口氣。現在卻不行,無論他如何想,周家只剩下了他,這時告訴太後他要同一個男人相伴一生,不娶妻,不生子,不傳宗接代,恐怕不出兩天,他們又得被迫流亡。

“那多謝侯爺了。”陸觀笑道。

宋虔之:“……”他狠狠親陸觀的嘴,在他下唇上不客氣地咬了一口,拿捏著輕重,只不咬破就是了。

“想什麽?”陸觀摟住宋虔之的腰,鼻尖時不時去碰宋虔之的鼻子,暧昧地壓低嗓音,在宋虔之耳朵旁邊問他。

“想先帝的遺詔。”宋虔之翻了個身,抓住陸觀的手臂,令陸觀抱著自己,“你說,榮宗不是皇室血脈,老東明王總是吧?第一個女兒抱了出去,換了兒子回來鞏固地位,這第二胎,當時榮宗的母妃已經穩坐皇後之位,總不可能也不是……”

“嗯,有道理。”陸觀手掌貼著宋虔之的單衣,輕輕揉他的肚子。這躺下以後,宋虔之的腹肌就支撐不住地融化成綿軟一片,陸觀覺著好玩,便以手掌在他的肚子上撫來撫去。

“即便不遵先帝的遺詔,順著太後的意思,同樣是還政於苻氏。小東明王比起李宣,可要聰明多了。”

“那白古游定不會答應。”

“……”宋虔之咕噥了一句,“我怎麽把他忘了。”

“用完就扔,你就這麽沒良心。”

宋虔之:“……”

“按照先帝的遺詔辦,沒那麽多幺蛾子,你有個特別嚴重的毛病。”

宋虔之抓著陸觀的手指頭玩,不太認真地聽著,這床笫間也不適合過於認真嚴肅。

“我們把李宣送上皇位,輔政大臣就位以後,就離開京城。旁的,你插不上手。”

如果不是黑狄人攻進風平峽,天下將亂,他應當是還在麟臺,給苻明韶做爪牙。今年若是苻明韶如願以償召回罪臣,頂下白古游的位子,將軍中的人都換掉,再以科舉選拔的新人,插入各部,不出五年,麟臺再無存在的必要。就在這五年中,苻明韶如果仍顧念一點舊情,或許會給他派個閑職,更有可能讓太後“病死”宮闈,陸觀原是被苻明韶放在秘書省的,他已是覺得這把爪子用著不夠鋒利,埋下了換新的伏筆。

“等朝政穩固下來,周太後不可能放權,李宣是個傻子,對她而言,反而是好事。只是,首先要把李宣拱上皇位。太後唯一的心結,是你弘哥的死。李宣現在這個樣子,他與苻明弘,恐怕曾經是兩心相知的。太後若是知道,她一定會想方設法拉李宣下來。而太後原本打算要立的皇帝是東明王,東明王已經發蒙,不算年幼了,他要做皇帝,周太後必得殺了他的母妃。這兩個人,都不是最好的選擇,只是現在沒有第三條路可走。應當說,在太後心中,現在只有唯一的一條路。”

“要拉下李宣來,太容易了。”宋虔之心情沈重起來。

只要向外宣揚李宣是傻的,就什麽都不用爭了。

宋虔之深深吸了一口氣:“憑空冒出來一個李宣,先帝雖在遺詔裏寫明了李宣的身世,咱們也不可能把詔書出示給每個人看,到時候百姓只會知道,他們的皇帝要換一個李姓的人來做。看來,李宣的姓也得改,他本就是苻姓子孫。”宋虔之說得心火直燒,無語道,“先帝駕崩前,就不能把自己該做的事兒都做完,再安安穩穩去死嗎?”

陸觀輕輕笑了一聲,安撫宋虔之道:“別想了,再不睡天就亮了。事情總有辦法,只要白古游不死。要是白古游身死,天下必有大亂。”

宋虔之心頭一凜,繼而訕笑出聲:“胡說什麽,白大將軍剛打了一場勝仗,這話不吉利,怎麽突然想到那兒去了,不許再胡說,白大將軍要長命百歲的。”

兩人都過了很久才再度入睡。

第二天一早宋虔之醒來,甚是疲倦,打著哈欠把腳放下地,視線茫然地劃過整間屋子,腦子裏當的一聲:這是他在京城侯府裏的臥房。

宋虔之的爹死了,他現在是安定侯府的主人,卻沒搬到他爹的房間去住,整座府邸都翻修過,宋虔之自己的房間陳設沒有改變,他爹的房間卻改得恐怕他爹都不認識了。

只是宋虔之沒法跨過去心裏那道坎兒,不能心安理得地往他爹那間屋去住。

拜月來說陸觀一早就去秘書省做事了,宋虔之接過茶來漱口。早飯吃的還是他的老八樣菜絲肉絲碟子,水晶剔透的嫩紅色蝦餃鮮甜潤口,宋虔之一氣吃了四個,讓廚房晚點再上一籠。

他問過下人,陸觀早飯也沒吃就出門了。

“陸大人離開時太早,廚房的米才剛下鍋。”伺候早膳的小廝宋虔之不認識,拜月說是新給添的,原先府裏的多少讓宋家人使喚過,現在的安定侯府,已把宋家人帶他們的祖宗神位都扔了出去,索性把下人也都換了,底細都是拜月和瞻星親自查的,幹幹凈凈。

宋虔之出門前讓人取了太後去年賞的彩沁龍鳳玉佩掛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打了個哈欠。

宋虔之是吸溜著鼻涕耷眉縮肩出的門,滿臉寫著沒睡飽。到了宮裏頭,想起來昨夜周先也沒回去,溜達著去麒麟衛的住處瞅了瞅。

一個年輕的麒麟衛說周先昨天下午就走了。

宋虔之擰了擰眉,沒說什麽,走了,還沒走遠,聽見身後麒麟衛們在議論。

“那是安定侯,太後的親侄兒,皇上病了,太後給他改了姓,周姓以後要在朝堂上橫著走了。”

“這周先,該不是跟周家有什麽親故吧?”

“不管有沒有,若是麒麟衛隊不撤,周先怕就是咱們將來的頭兒,瞧好兒吧。”

宋虔之搖頭晃腦地往大內走,蔣夢在門上等他。

簽了字,丟下牙牌。宋虔之隨在蔣夢後面,聽見蔣夢小聲地說話:“侯爺可用了早膳來的?”

“用過了。”

“太後那裏還預備了幾樣您愛吃的點心,待會無論如何請侯爺賞臉,用一些。太後這些日子累著了,宮裏宮外都要她主事,難得您回來,有人陪著說說話。”

宋虔之吸了吸鼻子,應下來,又走了一截兒,宋虔之才問起蔣夢,皇上的身體到底如何。

蔣夢低眉搭眼地回:“皇上登基以來,殫精竭慮,去年天災今年人禍,無奈之下寫了罪己詔昭告天下,就添了心結。孫逸在南面稱王,皇上又驟然失去兩任皇後,畢竟皇上才二十多歲,原先在衢州那濕寒之地,就落了一身的毛病,去年冬天天寒地凍,皇上西巡,舟車勞頓太過,加上憂思難解。天下事皆系於皇上一身,太醫院說……怕是傷了元氣。”

傷了元氣就是無力翻身,太後想必是不打算給這便宜兒子翻身的機會了。宋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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