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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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沒消息可不是好消息,難道白古游的大軍遇上黑狄主力,兩軍陷入了膠著?

肉湯濃郁的香氣飄散開,宋虔之略略一聳鼻子,嗅出花椒與大料的味兒。那天在鎮上,柳平文離開了一會,這小子,旁的不行,吃倒是在行,這麽狼狽潦倒地奔命,他還去買了香料烹制佳肴。

宋虔之心情松快了些。

李宣從帳子裏磨磨蹭蹭出來,挪蹭到宋虔之的旁邊,坐下後,自然而然地去碰他的手。

宋虔之收回手,平靜地看著他。

李宣像是做錯事,目光低垂,小心地往旁邊挪開一屁股,又模模糊糊覺著太遠,往回挪了半個屁股。

宋虔之不禁嘆了口氣。

李宣這個樣子,就算在殿上宣布先帝的遺詔,朝堂裏估計仍會有一場硬碰硬的沖突。皇帝受命於天,這不是讓那群人上人,人精中的人精,心甘情願讓個傻子騎在頭上?怎麽會有人甘心。

苻明懋應該早已離開風平峽,留在前線過於冒險,要是諸事已定,他這個大皇子在戰場上喪命,那才是真正釜底抽薪,白搭了。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宋虔之胳膊肘被抵了一下。

熱騰騰的一碗肉湯端在他的面前,宋虔之接過來,呂臨順勢在他旁邊坐下來。李宣才哼哼出一句,柳平文已在那邊輕輕哄:“過來,我餵你吃,別看了,他那個同你的一樣。”

柳平文帶著李宣到一邊去吃肉。

呂臨帶笑的眼神收回來,盯著肉湯裏的浮油吹了口綿長的氣,油皮下的熱氣騰身而起。

“一個時辰前,我派了個白古游的人去找大軍。”

宋虔之眼瞳不住緊縮,他定了定神,眉頭控制不住輕輕皺起:“還沒回來?”

陽光照出呂臨的眼瞳閃出淡褐色,他便是胡茬的下巴向外揚了揚,道:“沒有。”

宋虔之喉中發幹,連忙低頭喝了一口湯,熱湯沖進喉嚨,燙得嗓子疼,他趕忙吞了一口,這下喉頭不燙,胃裏燒了起來。宋虔之眼眶微微發紅,一時半會沒能說出話來。

呂臨的聲音再度響起:“吃飽就準備著,在白古游派人來之前,咱們不能啟程,我們人不多,帶著的……”他下巴向東明王和李宣的方向輕不可見地點了點,“傷了死了誰都不行,謹慎為上。”

宋虔之被那口湯燙得,好不容易緩過神。

“那我們得換個地方。”宋虔之道,“這裏太空曠,我們先在附近隱蔽,即使有什麽不測,也不至於被帶來的人發現。”

一眾人等吃完這一頓大肉,宋虔之也沒有心情喝酒,他們熄了火,收拾起行李,拿枯枝敗葉將篝火留下的痕跡掩埋。

呂臨帶著四個人先去探路,小半個時辰後,所有人轉移到坡地的一個洞穴裏,從這裏上西北方斜斜伸出宛如狼牙的一小塊空地上,俯瞰便能將昨夜他們安營的地方納入眼底。

“弓箭還有,呂兄,你帶人在這裏設伏,我帶人上那邊。”宋虔之仍叫呂臨帶他的人,自己帶白古游的人,周先是所有人中身手最強者,留下保護東明王。為了不使王妃多想,宋虔之對她說是為了躲避野獸,才換了個地方。

李宣吃飽以後就要睡覺,許瑞雲總算找到機會,半是強迫地拉著柳平文一只手,小心著不吵醒李宣這個小祖宗,沒臉沒皮地油著嘴跟柳平文說話,柳平文聽得臉發紅,強作鎮定地不去看他。

許瑞雲說了一會,柳平文趁他不註意,抽出手,反手就拍在許瑞雲的腦門上。

許瑞雲誇張地哎了一聲喲。

“嗚……”李宣眉頭一皺,像是要醒。

許瑞雲眼一瞪,連忙收聲,動也不敢一動,等到確認李宣是睡著了,許瑞雲擡眼就看見柳平文憋著笑。他嘴角一勾,笑起來有那麽些英俊的意思,柳平文眼光閃爍,轉開了臉,沒一會,他感到許瑞雲的手又摸了過來,他掌心發燙,這次沒躲。

·

整個孟州都沒想到,敵人會在四更時發起強攻,火箭猛烈地落在各家各戶的房頂和院子裏。

孟州富庶,不至於有茅草房,民居建築卻不似北地,大部分建材是木頭,遇火就燒。這一夜吹南風,有風助勢,不到一個時辰,整個孟州就陷入火海。

孟州軍駐紮在城外,城內的孫俊業才剛爬上夫人的床,就被慘呼聲驚醒,師爺進來稟報,孫俊業夫婦都還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上,也顧不上禮不禮的了,孫俊業命夫人帶府中上下躲避,匆匆披上他那件傷痕累累的戰甲,一頭紮進火海,調集州府上下分兩撥,一撥疏散城中百姓,一撥滅火。

孟州下了接近十日的雨,整日放晴過後,房屋建面徹底幹燥,在大火中燒得咯吱作響。

駐軍夜間在城外,昨天下午才在孟州城西南與黑狄小支部隊發生激戰,數月間孟州軍苦守死防,兩三日一次夜戰,人困馬乏,新軍來後,士兵之間也小有沖突,反倒讓黑狄人撿了漏子近攻。

李奇睡下不久,就被人叫醒,看見陷入火海的城池,李奇雙腿一軟,幾乎跪在地上。

隨行的副將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

“將軍別亂,得拿個辦法。”

另一人怒道:“黑狄人卑劣至此,打不過我們,就沖無辜百姓下手,操他奶奶的祖宗十八輩兒,將軍下令強攻,城裏有孫大人照應,咱們弟兄一舉沖上去

把黑狄人的老巢給端了!”

沖天的火光在李奇眼底跳躍,紅血絲瞬間扯滿他整個眼球,李奇大聲喝問龍金山何在。

一小兵低著頭出來,大聲回答:“龍將軍帶人切斷黑狄後援部隊,才出發不久!”

李奇啐了一口,低聲咒罵,這個龍金山,私自行動,簡直沒把他放在眼裏。李奇狠狠跺腳,又問陸觀何在。

“陸將軍……陸將軍……屬下先前見他帶著二十餘人的小支部隊離開,不是往城裏去,不知道去哪兒,屬下、屬下也不方便問。”

“不方便?”李奇把眼瞪得銅鈴一般大,他氣得一時半會沒說出話來,兩腮一層絳紫色,臉色甚難看。

這時,孫秀大步走來。

李奇眼一乜。

孫秀上來便抱拳行禮,一點也看不出太監的陰柔,反倒隱隱壓著李奇一頭,這種壓迫感並不是因為身高,而是孫秀說話時慢條斯理的腔調在,他中氣又很足,帶著沒有什麽事能使他亂了陣腳的鎮定感。

“我帶人進城,李將軍或是與我一路,將孟州城外圍偷襲的敵軍全殲,再作打算。城裏都是木質建築,損失必定慘重,先安撫孟州城裏的百姓。”

“一個太監……”有人小聲嘀咕。

孫秀像沒聽見,坦然地註視著李奇,等他發話。

李奇盯了孫秀半天,他知道孫秀說的沒錯,越是生氣著急,越不能熱血上頭,這時候撲向敵人老巢,反而容易遭到埋伏。但對著孫秀沒有一絲表情的臉,想到最近新軍和孟州軍幾次沖突,這幫子京城來的拖後腿的雜牌軍,反把自己當成了皇帝的親衛隊,李奇自己就碰到好幾個不知死活的新兵在外頭耍威風,數落自己手下的人做烏龜只知縮在孟州城外。

“李將軍。”孫秀話裏透出一絲不耐煩。

“你帶你的人照你的辦法去做,我帶我的兵照我的辦法去打,只有一條,各算各的功勞。誰也別跟著誰撿漏。”李奇鐵青著臉說。

孫秀楞了一楞,旋即冷冷笑道:“李將軍最好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將來回宮,我會如實向皇上稟報。”

話說完,孫秀掉頭就走,帶著整隊集結號的新兵向孟州城進發。

李奇反而陷入進退維谷,要是跟著孫秀,無異於自打耳光,可現在確實不能貿貿然沖向黑狄人的營地。手下來問李奇該當如何,李奇索性讓幾個副將解散人馬,都回去繼續休息,他要看看,沒有自己的強力後援作支撐,憑著一個太監一個毫無作戰經驗的京官能成什麽事。

孫秀領兵到孟州城下,城外的黑狄人架起雲梯還在攻城,孫秀慷慨激昂的一番陳詞,新兵蛋子打仗沒有策略,紀律性也差,但敵人就趴在雲梯上,操刀操箭往上一摟便是人頭,索性都甩開膀子殺上去。

孫秀在旁邊觀戰,他聽陸觀提過,這時冷眼旁觀,留意到叫劉雪松的人是不同,在茂州的時候是屈才了。

孫秀派人去叫開城門,預備帶著餘下的三百號人進城幫忙滅火,誰知孟州城裏卻不敢開門。

孫秀氣得眉毛倒豎,怒罵道:“孫俊業這個膽小鬼,都上,殺出一條血路,爬雲梯進城!”

十數裏外,陸觀帶著人去接應白古游的大部隊,誰知白古游碰上黑狄主力,原是為引來孟州軍設下的埋伏,正好招待了白古游帶的大軍,黑狄誤以為碰上的是孟州駐軍,傾巢而出,先是弓|弩兵上。

白古游的軍隊作戰經驗豐富,剛剛進入山谷,老馬煩躁地刨蹄就引起他的註意,命全軍緩速前進。

第一支弩|箭沒有射中人,反而暴露了此處陷阱。弩|箭用完,兩軍陷入步兵糾纏。

陸觀只帶著二十餘人,斥候來報,他從山上也看見下方廝殺的情形,索性繞過戰場,讓斥候再去探,附近是否有小隊人馬。

小隊人馬沒探到,反而是抓了一個鬼鬼祟祟的青年男子,穿著既不似黑狄人,也沒穿白古游這邊軍隊的號衣,一身普通武袍,戴個大帽子,像附近的獵戶。

“我是獵戶。”不用陸觀拿出嚴刑逼迫,來人就爽快地招了。

陸觀:“……”他一言不發伸手抓起可疑人員的手看了一眼,冷道,“你是常年用刀的士兵,不是擅長弓箭的獵戶。為什麽會到這裏?誰派你來的?”頓了頓,陸觀道,“你也是斥候?”

可疑人員眼神閃動,猶疑地往下瞥了一眼。

“你是白大將軍的人。你的口音是楚人。”話剛出口,陸觀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此人是奸細,自然不僅僅會黑狄話,大楚話也得熟悉。

“我、我……”可疑人員瞪了瞪眼。

陸觀眉頭一皺,突然想到一件事,他的手下說這個人一直在戰場附近觀望,那念頭悄然滋生,福至心靈地沖出嘴去:“安定侯在這附近,你是跟著他的人?”陸觀心臟狂跳,他也不知道為何就這麽問了,那一刻卻有強烈的直覺,他一只手還抓著對方的衣襟,擡眼匆匆掠過,這一圈他方才已看得很清楚,沒有發現小隊人馬,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次,剛躍出地面的陽光刺得他視線有些模糊,陸觀閉了閉眼,再把眼睜開,壓低嗓音道:“你別怕,我們是孟州駐軍,你連各州駐軍的號衣也認不出來嗎?!”

那人被抓住十分慌亂,倒真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時看清抓他的人穿著打扮,結巴道:“大將軍遇襲,你是孟州駐軍,為何不下去、下去援助……”後半截話被眼前人冷冰冰的眼神逼得生咽了下去。

“我這裏只有二十餘人,下去助力也不大,你前面帶路,先找到安定侯。”

來人定了定神,伸長脖子緊張地吞咽下口水,他腦子雖仍發懵,卻也想明白了,憑他們這幾個人,確實沒什麽用。

“好吧……你們跟上。”他尷尬地低頭看了一眼被緊緊拽住的衣襟,“這位將軍……”

陸觀松開手,他右手緊緊握成拳頭,收在身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手輕輕發著抖,指尖也傳來冰冷的麻痹感。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時忘記給一些詞語做分隔,改了一下。

☆、回京(拾)

洞穴裏,橫七豎八睡著人,從祁州晝夜兼程趕到這裏,離京城不過數日,積攢在皮肉裏的疲困,使這些壯漢倒頭就能睡熟,發出陣陣鼾聲。

但他們也同樣能隨一聲極輕的命令翻身而起,隨時進入作戰狀態。

“快過午了。”婦人隱隱擔憂地望向洞外

失卻粉黛裝飾,東明王妃顯露出了真容,她的眉極細,稍有些稀疏,但無傷大雅,皮膚中塹著些許細紋,膚色散發出微黃。依在母親胸前的少年顯然沒有睡著,眼珠在薄薄、白玉一般的眼瞼下滾來滾去。

許瑞雲睡了,宋虔之沒睡,柳平文眼下積著一圈烏青,李宣上半身賴在柳平文身上,手卻抓著宋虔之的袖子睡著。周先與呂臨出去巡視,尚未回來。

“設伏等了一個時辰,大夥都累,我們人不多,不如保存體力,讓他們睡一會。”宋虔之低聲朝王妃說。

“白大將軍不應當在清晨就與孟州駐軍會合了嗎?”東明王妃斟酌片刻,口齒之中一個個字問出來,她的聲音聽上去圓潤清亮,如珠似玉,“再久,也夠久了。若是傍晚還無人來,我們依然等下去嗎?侯爺,我是一介婦人,此事要你做主。要是不進城,哪怕返回上一座城鎮也可,小王爺需要好好休息,這些時日他喉嚨一直發熱不適,路上煎藥不便,藥材也是時有時無,請侯爺體諒我這個母親。我不能看著孩子日漸消瘦病弱而無動於衷。”

埋在東明王妃胸前的苻璟睿只有半邊臉露在外面,原本玉雪可愛的小臉兩腮凹陷,睡覺時的苻璟睿嘴唇微微張開,唇上起了一層幹殼子。苻璟睿身份尊貴,即使是趕路,路上也從未短過他的水,顯然是身體確實不舒服。

“再等一個時辰,還無人來的話,我派人去跟白大將軍稟報,我們回上一個鎮子。”

東明王妃猶豫地點了點頭。

宋虔之起身走出洞外,險些被過於燦爛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山間縱生許多細細的枝蔓,葉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隨風窸窸窣窣擺蕩。

底下走上來個人,看帽子宋虔之認出是呂臨。

“附近沒發現有人馬,怎麽樣,派出去的人回來了嗎?”呂臨喘著氣。

宋虔之解下水囊給他。

“沒有。你看見周先了嗎?”

“我去的西南面,周先奔著東北方向去的,不過也該回來了。”

兩人一時都無話,呂臨漸漸把氣喘順了,目光溜下巖層,定在他們清理過的營地,喃喃道:“白古游不會吃敗仗吧?”這話輕飄飄一出口,呂臨立刻擡手輕輕給了自己一個耳刮子,當沒說過。

宋虔之沒有接話。

實際上他也在想這個問題,在對陣孫逸前,白古游幾乎從無敗績,白古游帶人去祁州前,在孟州跟黑狄人也交火過,問題不應當很大。何況白古游的大軍是悄悄靠近孟州,本不是沖著黑狄人去的,遇上主力的可能性不大,還沒有消息來,確實讓人害怕會是壞消息。

不過,如果白古游真折在孟州……

宋虔之輕輕翕張著唇,任由山間蒼勁的風化作清冽的冷空氣殺進胸腔,他一只手袖在身後,拇指與食指在袖裏不住互相摩挲。

“也許不巧,白古游碰上了黑狄主力部隊,戰況激烈敵軍強勁的話,打上一整日實屬尋常。再等等。”

沒過多久,周先也回來了,當著眾人他說同呂臨一樣,沒探到什麽有用的情況。

宋虔之出去尿尿,周先跟出來。

倆人找了一處僻靜之地面對天地釋放人生的大和諧。

周先道:“白古游的軍隊跟黑狄人在孟州城外陷入激戰,昨夜孟州城被偷襲,知州孫俊業已經瘋了,帶著他那幫衙差在城裏救火,孟州軍現在歸李奇手下,跟陸將軍帶到孟州援助的新兵蛋子們不和,黑狄人偷襲得手,孫秀帶人到城裏幫忙滅火,李奇看不上孫秀是個太監,原已經集結人馬要殺黑狄主力軍,讓孫秀激了兩句,沒追。”

宋虔之尿得差不多了,抖了抖自己的那個,紮好腰帶。

“李奇是不是打仗打傻了。”宋虔之脫口而出。戰場上跟自己人置氣,索性不發兵了,宋虔之頓時覺得眼界大開,怪不得龍金山那個山匪爬得這麽快,敢情李奇就是仗著老爹有點舊部,都聽他的話嗎?

“也不怪他,突然降下來個人壓他一頭就算了,還是個太監。”

“太監怎麽了,袁公不也是太監。”宋虔之無語道。

“認真算起來,袁公不能算太監。”

好吧,這宋虔之也不得不承認,袁歆沛那是在特殊的歷史時期,麒麟衛機制還不成熟的時候,為了成功混到皇帝身邊,偽裝成的太監。不過到底袁歆沛沒有後代,人已死了這麽久,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太監。宋虔之自己在麟臺任職,深知史官寫的那些玩意兒,多少得看皇帝是誰,被寫下來的人跟皇帝關系如何,可以參考,不過也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隨便看看就是。

宋虔之瞥周先一眼:“你這消息打哪兒聽來的?”

“碰到兩個逃兵。”周先頓了頓,補充道,“孟州駐軍裏逃出來的,是兩兄弟,家中已無人,說是原就是被抓了壯丁,打算先去別的州避一避,過一段時日再回家,孟州城遭了災,他們兄弟也無心打仗,只想回家盡孝。”

“人呢?”

周先:“要是帶人過來,就連我都不見了。而且兩兄弟在我跟前抱頭痛哭,我何時見過這等陣仗。”

麒麟衛都是幾歲就被選去麒麟冢訓練,打交道的只有那圈同甘共苦的兄弟,能順利通過考核被選進宮保護皇帝,身份可謂一步登天,見的都是人上人,正是這樣的人,與尋常市井中玩耍,在父母膝下撒嬌逗趣長大的人相比,多了沈穩,少了憐憫。

但認識周先,宋虔之的看法改變了。一個人能被周遭的人事改變浸染多少,取決於這人的本質。

而周先的本質不壞,才會兩次落在柳素光手裏遭受嚴刑拷問,也沒有生出報覆之心。這不是軟弱,而是另一種選擇。

宋虔之無意中嘆了口氣。

周先看了他一眼,安慰道:“侯爺不必多慮,白大將軍一定會勝。”

宋虔之本來很擔心,聽他這麽一說,心裏似乎也有了底氣。從實力上看,宋虔之不覺得白古游會輸,只是孟州若能勝,那很快就能回京,一切順利得竟讓人有幾分心虛。

宋虔之跟周先哥倆好地尿完尿回去,呂臨已把所有人叫醒,分了點吃的,手下們沈默無聲地在啃餅子。

宋虔之最不愛吃這種沒滋沒味更談不上嚼勁的面餅,邊吃邊把手裏的東西當成千層牛肉鍋盔,喝了口水,當是喝的人參雞湯。

誰也不想說話,洞中一二十號人,空氣也變得滯悶。

王妃照樣沒有胃口,咬了兩口餅,小聲哄著兒子吃了點,起身出去。

大家都是男人,都以為她是去找地方解手,只有周先站起來。宋虔之和他四目相對看了一眼,知道周先出去保護王妃,沒有出聲。

許瑞雲嗤了一聲:“到底是暗衛出身。”

許瑞雲的嘴討人嫌,做事卻細心,粗聲粗氣地催著柳平文多塞了幾口,柳平文實在是吞不下去,許瑞雲便跑去找呂臨要了個碗,拿水給他泡開,如同一頭大狗搖頭擺尾地湊過去。

餅子被掰碎了泡在水裏,像一碗稀粥,只是是涼的,好在天不寒,也能湊合吃。

柳平文眼前一亮。

許瑞雲嘴邊扯出來點兒洋洋自得的笑意。

柳平文端過碗去,從隨身帶的荷包裏抖落出來兩圓粒粉紅色的玫瑰糖,化開在水裏,碗裏頓時沁開一片粉紅。

李宣眼睛睜大,哎了一聲。

柳平文放低嗓音,溫柔地哄他:“你愛吃的花蜜湯羹,嘗嘗?”

宋虔之暗暗地想。柳平文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在照看李宣,估計不知道什麽時候聽李宣無意中提及,就記下來了,柳平文的心是細。但李宣是要登基的,總不能讓柳平文到時候去宮裏做太監,李宣身邊離不開人,放在哪個宮人的手裏都難保不會出岔子。得想個辦法,讓柳平文留在宮裏照顧他,興許可以設幾個官職,也要問柳平文願不願意。

這下換許瑞雲不樂意了,要插嘴,被柳平文瞪了一眼,登時他就慫了。沒話找話想跟宋虔之叨叨兩句。

沒等到許瑞雲張嘴,洞外突然傳來巨大的動靜,伴隨男人的慘叫、女人的驚呼。宋虔之聽得很真,發出叫聲的女人是王妃。

苻璟睿燒得昏昏欲睡,也被這叫聲吵醒,當即就要起身。

“呂臨,叫你的弟兄們跟上,我們去看看。許瑞雲,你帶白大將軍的人守著這裏。”

許瑞雲剛要說憑什麽,沒來得及出聲,宋虔之已經拔劍沖出洞口,呂臨的人也跟著沖了出去,霎時洞裏就只剩下了他做主,得照看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貴人,加自己看上的一個小白兔。

白古游派來的人推出他們的頭,安排幾個人去洞口守著。許瑞雲好不氣悶踹了一腳地,反倒踹得自己大拇指疼,臉都皺了起來。

“許大哥,你沒事吧?”柳平文臉色發白。

許瑞雲猜他是嚇著了,挨過去,輕輕握住柳平文的手,盡量溫和,但他嗓門粗,再溫和也透著一股粗莽:“沒事,有我在,放心,趕緊餵這祖宗把飯吃了,待會要是亂起來,有時辰吃不上飯了。”

李宣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一嘴甚是合他口味,他本來就愛吃甜的,這一路又沒什麽糖吃,正是吃得帶勁。柳平文不餵了,他坐不住地哼哼唧唧,眼看要鬧,柳平文只得分出心思先照看李宣,強自鎮定下來,從許瑞雲的掌中把手抽出來,給李宣餵飯。

被許瑞雲握過的地方,皮膚卻發燙,都是一樣的人,許瑞雲生得高高大大,他自己卻孱弱無力,許瑞雲手掌粗糙,卻總是發熱。每回許瑞雲用力握他的手,柳平文心裏都覺得很慌,他明白,又不想明白,只因他才十幾歲,就已經失去安穩的生活,前途未蔔,讓他覺得像是漂在了無邊際的湖裏,身旁還長滿了蘆葦花,眼睛裏都是霧茫茫的一片。身邊倒是長了一截兒大胖蓮藕,偏偏是紮在泥沼裏,臟兮兮,一點兒也不可愛。

王妃一手抓著厚重繁縟的袍裙,臉色僵硬,她急需要找個什麽地方躲一躲。周先抓著王妃的肩,隨著打鬥把她推得七扭八歪。

王妃不時尖叫,呼吸急促,她下裳沒有系穩,再抓兩把褲子就要從腰胯掉下去。她根本顧不上要沒命,先有人放暗箭,她受了巨大的驚嚇之餘,滿腦子惦記的都是自己的褲子。簪子也在躲避中被樹枝掛落了兩支,王妃摸了摸發髻,知道東西丟了,卻也顧不得,大喊道:“周、壯士,周先!”這名字好不容易浮上來,王妃張著嘴,花容失色地大叫:“你放下我,我自己會躲!啊……”

倏然一支箭射來,擦著王妃的頰錚然釘入她身後的石壁。

周先緊抿著唇,單手握劍,橫掃而出。

幾名偷襲者向後一閃,紛紛躲過,借著這空當,周先面無表情道:“得罪了,王妃。”他彎下腰,把王妃像個麻袋似的扛上肩膀,腳下突然定住,追上來的幾個人怕得向後又是一縮。

“什麽人?膽敢刺殺王妃!”宋虔之一聲厲喝,帶著幾個羽林衛沖了上來。

偷襲本就要一舉得手,否則再無先機,幾個人暗箭沒能傷到東明王妃,卻又存著僥幸,想要補上一刀,反而落了下乘。

羽林衛圍上來把人綁得嚴嚴實實。

宋虔之扯下其中一人蒙面的黑布,眉頭皺了起來,似乎見過,但想不起。他仔細搜了眼前這人的身,從他腰帶裏摸出來一塊令牌。

這時東明王妃也緩過了勁,她在藏身的山洞裏好好整了整衣裙,秀眉皺起,啊了一聲。

“這不是要賜死我的那幾人……你們不是先回京了嗎?”

“不用問了。”宋虔之道,“他們打算在路上要王妃的命,完成太後的囑托,這裏屬於孟州戰場,真要是有衛道士跳出來,質疑太後,也可推到黑狄人頭上。”還好被周先截住,否則失母的苻璟睿,這個年紀,這個軟弱樣子,根本不可能在太後跟前不露半點怨恨,但凡有一點,也沒法讓他姨母安心。

“侯爺,這幾個人怎麽處置?”周先問。

“綁在這裏,自生自滅。這兒離交戰的地方有多遠?”

“東北方十數裏外就是。”

“先返回昨天的鎮上,小王爺病弱,戰場混亂,刀劍無眼,傷了碰了都不好。”

東明王妃被嚇得仍臉色蒼白,頻頻走神,只叫宋虔之做主。

宋虔之原想等去探消息的人回來,然而那人武功比不上周先,腳程更不是欠了一星半點,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麽岔子現在還不回來,再等下去,今天也進不去孟州城,何況孟州城才被黑狄放火燒了,城裏的居民怕是自顧不暇,要給小王爺找藥也不容易。想來想去,宋虔之覺得,往回走反而快些,能趕在入亥前找到客店住下。

離開時宋虔之回頭看了一眼,心中有股奇異的感覺,及目卻是一片片荒涼稀疏的枝蔓,他跟在呂臨的旁邊,呂臨有一句沒一句跟他閑扯,說一些無聊的事,宋虔之知道呂臨也急著回京,但在這種進退維谷的尷尬處境下,他們這行人,保護最重要的人,於兩軍交戰卻沒什麽用處。虧得兩人是少年時的交情,有個人說著話也是好的,好在心裏不會沒有著落。

☆、回京(拾壹)

“就、就在這兒了。”像小雞仔一樣被陸觀拎著的青年結巴道,急得臉發紅,幾乎要哭出來。

眼前根本看不出有人紮營的痕跡,地面野草叢生,更無過夜燃燒的篝火殘跡。連他自己都懷疑是記錯了地方,經再三確認,青年才肯定這便是自己離開前的營地。

陸觀松了手,一只手屈起,手肘靠在膝蓋上,他的手在地面輕輕覆蓋,從顏色深淺交錯的地上細細看過去,目光像一只從萬裏高空俯沖而下的鷹,捕捉到一塊草尖被壓斷,七零八落的草皮。

陸觀抓住一撮青草,向上一提。

青草連著一層薄土,不堪忍受地被陸觀提了起來,袒露出下方被火灼燒過的焦黑。陸觀松了口氣。

“看好他,我四處看看去。原地休息。”

陸觀擡頭向四處看了看,眼輕輕睨起,視線從斜上方的一個坡往下,鎖定能夠上去的通路,只是要實地確認。他把手下留下,自顧自躍過參差亂聳的樹叢,越往坡上跑,陸觀心臟跳動得有些發疼。

前方出現了一個山洞。

“壯士救命,救命啊……”虛弱的求救聲斜刺裏穿出來。

“陸大人來晚一步,侯爺一行已離去了。”灰頭土臉的黑衣人謝過陸觀的搭救,他是宮裏人,見過陸觀,陸觀卻不記得見過他,驗過腰牌才把人放了。饒是如此,也比被綁在荒郊野外,自生自滅的好。這裏是黑狄人的主戰場,險是沒遇上黑狄人,否則他們幾個被綁著,無力反抗,怕是要身首異處。

何況,聽說黑狄人生冷不忌,數月沒有女子慰藉,什麽荒唐事都做得出。他堂堂大內侍衛。

想及此,侍衛真心再次謝過陸觀。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山洞就在前面,陸觀方才上去看過,有人在那兒待過,想來就是宋虔之他們。要離開這裏,就要下去,必然會經過這幾個被綁的黑衣人。

陸觀眉一蹙:“侯爺綁的你們,誰派你們來的?你們的任務是要殺了誰?”話音未落,陸觀拇指向外一推,刀已出鞘。

黑衣人連忙向後閃,冰冷刀鋒逼上他的喉嚨,黑衣人自知不是對手,顫聲道:“陸大人聽卑職說啊,別動手!小的們不敢與您動手,刀就先收起來……收起來吧?”

陸觀未動,審視地盯著黑衣人。

“卑職奉了太後的懿旨,接東明王回京,只是太後這懿旨,是口諭。東明王的母妃,懷疑口諭是假,不肯遵命自裁,頗費了一番功夫。”

“王妃被你們殺了?”

“哪兒能啊。”黑衣人察覺到陸觀語氣冰冷,殺氣凜然,不敢繞圈子,實話實說他們怎麽從祁州一路跟到這裏,沖著黑狄與楚軍在附近交戰,王妃若是在這兒死了,還能把這筆賬往黑狄人頭上算,自是再好不過。誰知畫蛇添足,要是等宋虔之一行回京城後,太後要怎麽賜死就怎麽賜死,跟他們幾個毫不相幹。

“本想把差事辦得漂亮,是卑職思慮不周了。侯爺也是,知道是太後的命令,也不念在太後是他姨母的份上,配合卑職。陸大人、這刀……”黑衣人一頭是汗,“可拿開些了吧?”

“你有沒有聽到他們說要往何處去?”

“沒……”黑衣人脖子一涼,背心迅速被汗沾濕透了,“陸大人稍等,卑職好好想想,好好想想……”黑衣人面無人色地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眼睛突然一亮,“回鎮上了!最近的城鎮,像是,像是奉隴縣城。對,對,就是奉隴縣城。陸大人現在啟程,天黑前怕到不了,不過您的身份,就是專為您開城門,也不為過……”架在脖子上那把刀總算移開,黑衣人大喘了一口氣,拿手捏捏脖子,沒有傷口,放松下來才察覺到背上的冷汗,透著背心的涼,怕是連外袍都沾濕了。

“那,卑職這就帶手下們回京城覆命了,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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