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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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手好廚藝,不願北遷的幾家做小買賣。

當頭便是一家羊雜湯面,一早一晚還賣羊雜碎、炊餅、百味羹,羊雜湯裏煮各種雜碎,孟州人喜食辣,龍金山來孟州前不甚講究,現也隨了孟州的口味,讓攤主加一大把芫蓿碎,又自加了一層蔥花,攤主一看是他來,趕緊多夾兩筷饊子。龍金山謝過,端走盛滿雜碎湯的兩個海碗,順著外面長長一溜數十張長背竹椅往後走,幾乎走到末尾,才有空出來的座位,就才出爐的烤餅吃。

“不知道陸兄吃不吃得慣,你試試。”

陸觀用筷子一夾,笑道:“吃得慣,我們衢州原是產這個的。”筷子上挑著一縷嫩綠的芫蓿,熱氣撲面,羊雜最是鮮美。

旁邊宋程陽早已肚餓,連忙起身去攤子上去找食。

“那人是誰?成天粘著你。你可別趁侯爺不在,亂打野食。”龍金山壓著嗓門,說話聲仍如同雷鳴,低低沈沈地滾過。

陸觀明顯地出了半會神,一哂:“怎麽敢。”

龍金山笑了。

“你擒住閆立成那會,何等威武,想不到京城才三日,倒患了懼內的毛病。”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也想不到,你這山匪,連‘懼內’也會說了。”

龍金山面上現出不好意思,呼嚕嚕對著海碗如同巨鯤吞吐雲霧一般,一口喝下去大半碗,兩腮鼓動了一會,臉頰惹出一層微紅。

“才過大半年,就覺前事像上輩子的事,說起做山匪,陸兄別看我那樣,寨子裏滴溜溜往小弟身上動眼珠的,可不是一兩個俊俏妹子。”

陸觀想起來李曄元那小妾,卻不便跟龍金山提,好在龍金山也沒有多說,邊吃東西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楞神。

另一只海碗放上桌,宋程陽被燙得忙拿兩個手捏耳朵。

龍金山哈哈大笑起來。

陸觀唇角微彎,分給宋程陽筷子。

宋程陽:“……太、太燙了。”他鼻子起了兩條道,在人群裏擠出一身汗,面上也細細浮起一層亮。

“我就吃了啊。”宋程陽看了陸觀一眼。

龍金山笑道:“怎麽,吃碗雜碎還得請示你們將軍吶。”

宋程陽笑笑不答,低下頭去吃,一邊耳廓通紅。

龍金山手撫下巴的粗茬,咂摸嘴,目不轉睛盯著臉藏在熱氣裏的宋程陽,咂摸出了點味來。

“我怎麽覺得,你帶這個小跟班,跟那誰有點像。”

陸觀淡道:“是侯爺家中堂兄。”

龍金山微微張嘴,神色一言難盡:“侯爺家裏人也淪落到得親自上陣扛刀了?”

宋程陽吃得大汗淋漓,他在家時嫌羊雜湯有膻味,吃過回家要被父親數落,偶爾碰上父親的妾室,那小妾還要捂嘴在旁笑話。這一頓吃得極滿足,話也開了:“不是扛刀,是扛筆。家裏原是不答應的,可人人都龜縮在京城,等著國破麽?”

笑意凝在龍金山的嘴邊,他“哦”了一聲。

宋程陽垂著眼皮,眼睫顯得格外長,耳廓也紅得更分明。

“我弟在兵部給我尋了個差,當差我不見得利索,碰上這等人人閃躲的事,我就自告奮勇了。也是存著一份心,能不能在戰場上碰上他。”宋程陽嗓音哽了一下,起初他眼神閃躲,終於還是鼓著勇氣,看著陸觀道,“宋家欠他一句對不住,原是周家的東西,白占這麽多年,是該還他。既然太後做主,我沒什麽好說的,只是宋家的祖祠,原是站在周家的宅地上修的,想讓侯爺拿主意,給遷個風水寶地。”

聽到這裏,龍金山失笑:“這都什麽年月了,還風水。不是我說你,宋兄弟,先我說你跟侯爺有些像,現在看來,是一星半點兒也不像了。你們侯爺才是正宗周氏血脈,活得實在,知道把眼落在實處。你才多大點年紀,好兒郎正是走南闖北幹一番大事的時候,操心這個,沒得把脊梁給壓彎了。這事合該讓宋家的長輩去操心,你聽哥哥的,就你們將軍對侯爺的心思,你就好好跟著他,在軍中開開眼,長長見識,將來你隨便要做個什麽營生,也就不怕了。”

宋程陽張了張嘴,倒像個裝湯圓的茶壺,一時倒不出個什麽。

陸觀已吃得差不多。這些日子宋程陽就在他的手底下,他也看出來是個老實人在,對宋虔之,無論宋程陽是什麽想法,他確是真真切切掛念這個弟弟,原不是秦禹寧要派他,是這人去求的。

“等見著面,我幫你去說。”陸觀再清楚不過,宋虔之不是個大度人,卻事事算得明白,他父親、祖母的賬,宋虔之不會算在這還隔一個三叔的堂兄頭上。

宋程陽滿面感激:“謝弟……”一個夫字他趕忙吞了下去。

龍金山把烤餅掰碎了吃,一半泡在湯裏,拿筷子戳。

“昨夜才偷襲過,待會回營,你讓弟兄們都去休息,我的人來守。對了,你手下有個叫劉雪松的,你認不認識?”這話龍金山是對陸觀說。

陸觀想了想,道:“有個殺敵英勇的,像是姓劉。”

“那就是了,他是什麽出身來歷?不是軍人,就是匪徒,你們征兵的時候,可有好好查過?”

這支京城帶過來的軍隊,前半截是戶部楊文和兵部秦禹寧一起叫手下人征的,多是在京城紮根四五代,拖家帶口,又沒什麽出城的門路的,只有叫家中壯丁去參軍。後半截到孫秀手裏,孫秀不過是走個過場,更不可能細查。

“這人怎麽了?”陸觀心裏有數,索性略過龍金山的問話。

“是個可用之才,英雄不問出身,你那要是用不上,把人給我,孟州軍裏缺這麽一號人。戰事一了,你是要回京的,提拔任用也說不上。好歹現在孟州軍跟鎮北軍掛著親,人到我手裏,還有個出路。”龍金山數出幾個銅板放在被油漬浸出擦洗不掉的深黃顏色的桌面上,朝陸觀又道,“待會就叫他過來,我跟他聊幾句。”

陸觀知道龍金山是要聽聽那人的談吐,看看是不是個可用的。

回營之後,陸觀讓孫秀作陪,清點過昨夜的傷亡耗損情況,讓人把劉雪松叫了來。

劉雪松原打算瞞下從茂州出來這一茬,不料讓陸觀一語道破,無奈苦笑:“將軍知道茂州那地界,無仗可打,屬下雖領著校尉的職,不過也是成日裏與人廝混,屬下也是老大不小,家中妻子剛誕下第二子,黑狄破關,老母當時病在床上,本就是憂慮不得的病,數月間茂州是沒什麽事,母親還是去了。如今家裏只得老父親還在,男兒生在世間,總要為小家遮風避雨。旁的遠的不說,大楚數百年,幹我們什麽事?妻子為我辛勞,千辛萬苦生下兩個兒子,她家中開成衣鋪子,原也可以清閑度日,屬下自然想著如今還殺得動,憑這一身本事,稍稍能夠混出點樣子來,也好叫她多買幾個下人,日子好得清閑一些。”

陸觀瞧劉雪松年紀不小,至少比自己還長一輪,看上去確實是個有力氣的,脖頸處留了一道舊傷。

“那你可願去孟州軍中?”陸觀把龍金山的意思帶到,劉雪松願不願去讓他自己考慮。

劉雪松卻擰緊了眉:“怎麽這支新軍屬下留不得?”

“不是這個意思,你也看見了,這支新軍裏招的兵,多是屁股還青的毛頭小子,家中若真有辦法,也不會送他們來白白送命。你是誤打誤撞的,在京城找不到門路吧?”

“門路走了不少,都是死胡同。”

陸觀點頭,不怕把話跟他說穿:“京城是這個樣子,有辦法跑的人都已往西邊夯州去了,餘下的不是跑不掉的,就是不能跑的。全跑了,留一座空城,皇家的面子也掛不住,還坐什麽天下。”

劉雪松連連稱是。

“屬下聽說大人是皇上跟前的紅人,恕屬下無禮,您看我們這皇帝,比黑狄那國主,或是比阿莫丹絨的王,誰更有帝王之相?”

話一出口,劉雪松就暗暗後悔,這話怎麽能輪到他來問,他這一問,動的是什麽心思可說不清了。

劉雪松正要道歉時,聽見行軍的頭兒回答他:“另兩位我都沒見過,也沒法答你。只是無論生死,我還是願做大楚的人。”

“那是,那是。真要讓黑狄或是阿莫丹絨占了去,我們大楚人還不淪為豬狗,那些關外的野蠻人,怎會把人當做人去?”劉雪松想到家中妻小,沒了談興,起身告辭,同陸觀說了,這就去見龍金山,但孟州軍他是不去的。劉雪松想開口謀個官職,就在陸觀身邊當個什麽也好,又覺赧顏,終於把嘴一閉,沒說什麽地出去了。

陸觀怎麽能不知道,去孟州軍,一切都得從頭再來,何況劉雪松既在京城找過門路,在茂州不大不小也是個武官,那他的心思再明白不過。

他想在京城做官,不想在地方做官。

跟劉雪松說了這一席話,陸觀才想到新軍的去留,自然這是一支烏合之眾,實戰幾場過後,也初初見到一些正規軍的樣子。陸觀拿紙出來,擬了一份名單,新提拔幾人起來做小隊長,將新兵分為最小五人一組,百人一隊。

筆鋒在紙上軟軟一挫,提筆起來,筆毫微微叉開一兩絲,陸觀對著光,用手指拈去分叉的狼毫,在末端加上一個名字。

·

李相的別院選在京城東北角上,原是有個說法。繞過皇宮,宮墻外面,是有一片兒北鬥形狀的街巷,乃是大楚建國之時,讓帝師瞿天豐測過,這條線上,有七星拱衛皇城。

經過數百年,再無講究,開國將相的宅邸在三代內就幾乎被查抄得不剩下什麽。李相的別院,是開國大將軍府舊址,中間歷經兩朝親王,一代賢相。將宅子賣給李曄元的,是號稱賢相的第九代後人,家中管賬的三姨太。

“這風水,是不錯,雖玄乎其玄,卻不可不信。”苻明懋瘦了些,兩腮凹陷,下巴都要瘦出個楔形來。

左正英已寫到最後一排,擡頭向東望了一眼。

隔著一片才露尖尖角的蓮池,湖心亭中,垂下一半的竹簾後,坐著一身淺褐葛布的老婦人,在挑揀黃豆。

虧苻明懋想得出,先是拿曾經的弟子逼迫老人,前兩日找了個年紀相若的婦人,也是如此,逼左正英矯詔,卻叫左正英一眼看破不是他的夫人。

“老大人放心,本王登基後,一定不會虧待大人,您是父皇倚重的老臣,如今也不過是撥亂反正。”

左正英沒有搭話。

苻明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喝了口茶,想著找那麽兩句誇人的話來說,做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樣,虛心求教:“本王心中有個疑問,兩日前與老大人玩笑,大人是如何一眼認出湖心亭中坐著的不是尊夫人?”

左正英左手手肘伏在鎮紙上,耐著性子,一筆一劃,這一豎排,寫得極慢。

苻明懋漫不經心的一眼,臉上神色凝住,耳朵聽見左正英的回答:“萬事萬物,用眼睛去看,便是再過目不忘的場景,隨著年紀增長,難免耳聾目盲,即便是自認為記得一絲不差的事情,也會變化無端。唯有用心,方得長久。夫人侍奉我已有數十年,鐘鳴鼎食時她從無自負自傲,粗茶淡飯以對,她也不覺我這糟老頭子面目惹人厭煩。我熟悉她,如同熟悉我自己,她怎樣穿衣怎樣一擡手一停足,坐是如何,站是如何,我只要閉眼,就能一清二楚。那日你安排得甚好,我夫人平日忙起來,終日都在衣食上打轉,從不讓我操心,讓她挑揀黃豆自然是好,但她既知我在近旁,斷不會拘謹。我們已是大半身子入土的人,夫妻若能同赴黃泉,她自然是安閑歡喜,不會恐懼,更不會慌亂至屢次雙手發抖。”

苻明懋沒聽進去左正英的話,實在忍不住開口道:“左大人,您這行字,是何意思?”

左正英已經寫好。

詔書用的是以假亂真的仿件,先帝所用的禦璽也只等左正英寫好就用。

誰知左正英寫下的最後一行字,卻都只有一半,便像是用兩張紙並在一起,一半在詔書上,另一半不翼而飛。

“等大皇子選定了吉日,要逼宮篡位那天,我自然替您補上另一半,一定天衣無縫,便是周太後,也絕看不出半點端倪。”

老狐貍。

苻明懋敢怒不敢言,面上僵硬一瞬,回過神來,一邊嘴角吊起,抽動著呷了一口茶。

“老大人真是小心。”苻明懋中氣不足地說。

左正英擱筆起身,朝湖心亭不緊不慢地走去。

卷起一半的竹簾下端,大袖之中,伸出一只爬滿老年斑的手,輕輕覆上忙碌挑揀黃豆的一只手。左正英一手搭上老夫人的肩,老夫妻二人輕輕挨在一起,不似年輕人緊密相擁,握在一起的手卻讓苻明懋心煩氣躁,起身想把詔書揉了,又強忍下這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收起缺了幾個字的詔書,回書房去給李曄元寫信。

☆、回京(捌)

李曄元看完信,唇畔滲出微淡的笑意。

許州畢恭畢敬侍立在側,不敢多問什麽,他能識得的字不多,大皇子的信都封了火漆,他不便偷看,總是直接送到李曄元的手中。

李曄元平日自然是不會跟一個小小太監多說什麽,不過虎落平陽,還要托這小子辦事,他一只手拿著信,雙手交叉隨性搭在膝頭,斜斜一瞥許州:“知道大皇子說什麽嗎?”

許州一楞,低下頭,賠笑道:“奴才只是個跑腿的,知道個什麽呀。”

“我記得,你認了蔣夢做幹爹?”

李曄元探究的眼神讓許州面上細細密密滲出一層汗來,回道:“原是小的時候,在宮裏總被人欺負,太監不能成婚,更……更不可能有兒女子孫之福,奴才得蔣公公擡舉,自然不能、不能過於不識擡舉。”

“蔣夢在宮裏,也算資歷很深了。”李曄元並未在意許州的一番推托之詞,他容光煥發,今日心情很好,“但另有一人,資歷比他更深,就是皇上跟前的孫秀。”

孫秀更是個不好惹的,許州當然知道孫秀,在宮裏當差,見到孫秀,太監們都像耗子見了貓似的,生怕一個不當心,就被發落去冷宮或是無人的宮殿。

“孫公公是皇上跟前的紅人,與奴才們,是不同的。”這趟皇帝派了孫秀征兵帶兵出征,雖說還被陸觀壓了一頭,那畢竟是太監啊!

“這也是咱大楚的傳統,每到危亡之際,必有一名不世出的大太監,如天降戰神,護衛帝星。不過這個孫公公……”李曄元沒說完的後半句,隱沒在深深的笑意當中。孫秀當然不能同袁歆沛比,那才是真正不世出的將才,孫秀算得什麽?李曄元覺著自己也是近日睡多了,腦子成漿糊,這話說出口,對著一個唯唯諾諾墻頭草一般早謀出路的小太監說,是辱沒了先人前輩。

李曄元話頭一轉:“孫秀是伺候過先帝的,先帝駕崩時,他也在跟前。其實先帝立過一封遺詔……”李曄元放緩語速,緊盯著許州,那許州一臉呆楞,像是聽到了李曄元的聲音,卻還沒把他的話往心裏過,又或是一時半會塞不進去。

“遺詔裏給繼任者選了四位輔政大臣,其中就有一人,是左正英。這個名字,你可聽過?”

許州顴骨羞出紅暈,把眼壓得極低,低至李曄元的肋下。

“奴才不知。”

“左正英是極得先帝信任的一名老臣,早年在禦史寺侍筆,禦史寺在宮中,一日先帝偶然來了興致,信步閑游到禦史寺去,相中了左正英的筆墨,左正英的墨寶有大家風範,秀麗雍容,而左正英又是寒門出身,在禦史寺時,常常徹夜留宿,醒醒睡睡,醒時惜時如金,謄抄前人奏疏記檔。他在先帝身邊侍筆日久,先帝愛惜此人,常讓他夜裏也留宿宮中,君臣二人,徹夜長談。左正英的字好看,先帝認為自己的字反而上不了臺面,於是讓左正英糾正他的字體。這左正英若單單字好看便罷,在朝政和治學上,也多有見解,久之,算得上是先帝的半個老師了。”李曄元指間夾著輕飄飄的信紙,笑了笑,“這個左大人替大皇子辦事,偏偏只寫了半邊字,留半邊不寫。這古怪脾性,我算是知道為什麽先帝喜歡他。”

一點模糊的影子從許州的腦子裏浮出來,他問了一句:“是從前的國子監祭酒,左大人?”

左姓官員在朝中不多,許州才想了起來。

李曄元銳利的眼在許州的面上剜了一記,許州也明明白白是一臉的無知。李曄元神色松動:“是啊,就是那位國子監祭酒。怎麽?”

許州原不打算說,李曄元發問的字眼卻像一把鉤子,把他的話利利索索鉤了出來。

“奴才在禦前的機會不多,不過也聽說,左大人前些日子過身了。”許州遲疑道,“左大人離朝已久,與他相熟的故人多半已離世,會不會是沽名釣譽之徒,用不用奴才送信去大皇子處時提醒殿下幾句?”

“不用,不用,他不過是覺得好玩,戳破反而擾了他的興致。”李曄元搖手道,“你等等,本相回一封信去,你照樣送過去。”

李曄元怎麽也想不到這奴才蠢笨至此,輕煙薄霧的一個念頭在心中過了一過,等苻明懋登基做皇帝,這個許州,還是殺了的好。這樣也不怕他窮極無聊跟這小太監說的話被漏出風去。

·

大雨住了之後,一連數日都是晴天,氣溫急速升高,田間地頭都蒸騰出濃郁的泥土腥味,偶爾要踐草而過,更是驚起一片蚊蠅蚱蜢。

夜裏宿在野外,許瑞雲幫著周先紮起帳篷,白古游的人返回軍中聯絡。

宋虔之分了幾盒藥膏給細皮嫩肉的柳平文,東明王妃要過去一盒,坐在不遠處,懷裏坐著東明王,扭來扭去的揭開領口,央母親為他上藥。

偏不知道怎麽被李宣學了去,有樣學樣地把衣襟扯開,這一扯就過頭了,整個肩都在外頭,白瑩瑩的皮膚紮眼得很,惹得東明王妃都多看了兩眼。

柳平文換了個地坐下,將李宣的背影遮住。

“弘哥,癢。”李宣嘟著個嘴,眉頭微微蹙著,手在耳朵上用力抓撓。

“別碰。”宋虔之語意冷冷。

李宣嘴嘟得更高,放下了手,自然而然抓住宋虔之拿藥膏的那只手,只是以手指悄悄地觸到宋虔之的半個手掌,一眼一眼偷窺宋虔之的神色,心裏模模糊糊地想著,但凡他有一點不高興不情願,他不握就是了。

宋虔之心中揪了一下。

李宣耳廓被蟲子咬出一個大包,沒看著他的時候被他自己抓破了,耳廓可憐巴巴地掛著幾個血口,腫得血紅。

“癢的地方不能再撓,真要是癢得厲害,你就叫柳弟,或是叫我,不許自己撓。”宋虔之說話極慢,看李宣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感覺他聽懂了,耐著性子揉弄了會他的癢處,李宣舒服得直瞇眼。

忙活得一頭大汗的許瑞雲和周先從架好的帳篷那面過來,許瑞雲在身上隨手一擦汗,一屁股坐下,說話毫不客氣:“宋老弟,你老這麽跟個傻……李小哥又聽不懂,何必白費這功夫,哥哥幫你看著他,不叫他瞎動就是。”許瑞雲拿一截濕木棍在火堆裏攪動一番,幾個火星子蓽撥濺起,落在夜露濕重的地上,悄沒聲息地滅了。一擡眼,許瑞雲便楞了住,忙挪開眼,不自在地換了個坐姿。那一副瘦弱雪白的鎖骨架子卻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許瑞雲心裏暗暗咒罵一聲,起身抓住柳平文的肩,攛掇道:“去洗個澡,旁邊就有條小溪,來的時候我看過,水也清凈。”

柳平文被許瑞雲帶得直打跌,嘟囔道:“別拽我……”

許瑞雲嘻嘻哈哈地把人抓走了。

周先挨著火坐下,就坐在方才許瑞雲的位子上,往火裏加挑選出的幹柴。他眼沒擡,長籲出一口氣:“等衣服幹透就把火滅了,天已經大熱,雖然是晚上,也不冷。”

白天裏飲馬的時候李宣跟著一起鬧,把幾人的衣袍都鬧濕了,就著晚飯時生的火,眾人都把濕袍子換下來烤。宋虔之拿手試了試,李宣的袍子已經幹了,他隨手搭在趴在他的膝上休息的李宣,朝周先小聲說:“帳篷周圍撒下藥粉了嗎?”

“都弄好了,今夜該不會有蛇蟲鼠蟻,那藥厲害,大家都好好睡一覺。明日等消息,進城前可能會碰上一小撥黑狄人。反正咱們幾個顧好自己,主要是……”周先分出眼神,示意李宣,“他不能有事,再則王妃和小王爺,也都是要緊的。侯爺就不要強出頭了,白古游派來的那些也都是高手,讓他們擔著。”

呂臨原帶著他的弟兄和白古游派的人分散在宋虔之他們所在的地方附近,隱沒在樹叢裏。

宋虔之笑道:“還說晚上來找我喝酒,看樣子是紮好帳篷就自己去睡了。”

“先前他們找水源,在底下鬧過一陣,都累。”

一連十數日沒日沒夜的趕路,有時候睡下是深夜,有時候夜裏也不能睡,得隨著白古游大軍的進度。

呂臨畢竟是公子哥,帶的羽林衛也是在京城輪值,苦差累活輪不上這些世家子弟,算不上吃過苦。

宋虔之想起一樁舊事,早年呂臨也去他的麟臺瞧過一眼,宋虔之口頭上打趣讓他過去,兩人湊個趣,也好下了差一起下館子逛窯子。

呂臨當即不幹。

他最討厭看書,一盞茶的功夫,能讓方塊字給砸暈了去。

打那以後,兩人的差事不在一個地方,宋虔之越來越得皇帝器重,呂臨漸漸也不好意思去找他吃酒。後來聽說宋虔之端了幾個朝中重臣,呂臨的祖父問起小宋怎麽不常來了,呂臨被問得煩,火起地回了一嘴:人家現在是天上的雲,還帶我一泥團子上天不成,您就別問了,誰跟他走得近,朝臣們都得退避三舍。我不去沾他的光,也不惹禍上身。

宋虔之年少時候的朋友,大抵都是這般走散了。

聽見宋虔之嘆氣,周先看了他一眼。

宋虔之心中一動,微笑道:“從前我玩得好的幾個,也就剩下了姚濟渠、林舒,還有呂臨。我爹媽那個官司,牽扯到一個重要的證人,姚濟渠雖沒幫什麽忙,也不曾避而不見。林舒是個熱心腸,回京的時候跟那幫子酒肉朋友一聚,險些著了道,讓人送到秦明雪的榻上去,我跟戶部扯皮,也是虧著林舒跟我算賬,才摸清楚戶、兵、吏三部的被蓋裏已發了黴。呂臨最講義氣,一路跟我來這……”宋虔之本想說鳥不拉屎的地兒,恰好看到李宣黃中帶褐的袍子上沒洗幹凈的一點鳥屎,嘴唇彎了彎,“能得這些朋友,是我的運氣。我更沒想到,能拐個麒麟衛出來。”

周先道:“麒麟衛原是為天子所設。”他看了一眼李宣,“卑職不算委屈。”

山間蟲鳴有一聲沒一聲,火堆嗶啵作響,夜間活動的鳥獸偶爾發出的雜聲遠遠傳來,在無比的寂靜裏愈發明顯。

宋虔之深吸了一口氣。帶著野草苦味的清冽空氣,濕潤地滿溢在胸間。

“等到諸事大定,侯爺有何打算?”

這問題宋虔之無數次設想過,也無數次感到心虛,白古游自然增加了李宣這邊的籌碼,但李宣自己,就是他這只皮囊裏最鋒利的鐵錐。

“聽陸觀的吧。”宋虔之道,“也要看朝中局勢,若是這天下還需要我,我便留下。”

換言之,若是李宣的江山穩固,他的身份敏感,留下反而危險。

周先是麒麟衛出身,哪裏想不到宋虔之的言下之意。

“陸大人向來是聽侯爺的,侯爺還是自己拿個主意。”周先頓了頓,“若要在朝堂上站穩,獨木不林,要早作謀算。”

“是有一些人。”

“姚大人、林大人背後是一整個家族,呂統領是將全家都押在了侯爺身上,但呂家沒剩下幾個人,侯爺是知道的。京城的幾個望族大姓,侯爺也該聯絡著。等我們到了孟州,距京城只有數日,到時候,局勢瞬息萬變,成王敗寇,至多兩三日就可見分曉。”

周先說的,宋虔之不是沒想過,只是京城猶如一個泥沼,世家盤根錯節,他現在唯一有把握的,是武力。那之後的事情,就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裏,而且這石頭越來越沈。

周先卻毫不留情問出了宋虔之最想逃避的問題:“到時候,太後怎麽安置?”

熟睡中的李宣皺了皺鼻子,他擡起手,手沒碰到臉就放下去,一只蚊子叮在他雪白的臉頰上,他臉有些發紅,不知是因為睡著,還是被火烤的。

“我還沒有想好。”宋虔之道,“姨母深恨李宣,他是故太子唯一的汙點,若是人清醒,還能做個證人。偏偏是個瘋的,當年姨母掣肘於先帝,沒能處死李宣,如今我們拿著一紙遺詔,就要讓李宣登基,她頭一個不會答應。既然姨母派人來接東明王母子,又讓太監處死東明王的母妃,用意再清楚不過,是要去母留子,故技重施,扶持年幼的東明王做皇帝,姨母自己臨朝聽政。”

東明王母子已進了帳篷,宋虔之聲音也極低,隔著數米,是可以放心談話的時候。

宋虔之眼睛帶了點茫然:“說小,東明王也並不年幼,已到了能夠記事的年紀。姨母想必還留了什麽後手,她不會放心讓東明王坐在龍椅上。”

“李相與太後甚是親近,李相身後,是朝堂上一半的文官。”

宋虔之冷笑道:“李相在宮中犯病,不送出宮請太醫去他府上瞧,怕是被扣在宮裏。我姨母,與先帝朝夕相對,先帝是何等審慎精明之人。她怕是對誰都不能夠完全放心。我母親死後……太後稱病,不敢多說半句,那時是沒有十足的把握。她甚至不會為自己的親妹妹冒犯天子,她的親兒子死得蹊蹺,先帝說結案,她也只有忍氣吞聲。但我這姨母,向來就忍得住,只要是她忍了一口氣,便會十倍百倍奉還。王妃沒有順著她的意思慨然赴死,保得住一時的性命,將來的路卻必不會好走。苻氏一脈衰微,這最後一點血脈,我一定會保住他。”

“那麽太後……”

“太後在宮裏和京城的勢力大不如前,卻仍有不少人暗中投靠她。她畢竟是我姨母,從小到大,待我很是親近。我能在麟臺站得住腳,也有血脈親緣的緣故。只有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侯爺不夠心狠。”

宋虔之失笑:“我原是最心狠之人。”

秘書省還沒有陸觀時,宋虔之在京城惡名遍布,殺了多少沾親帶故和周太傅攀關系的大官。苻明韶不能臟自己的手,只能借宋虔之的手。

“但我無愧於心。”宋虔之一哂,“殺的多是該殺之人,或是不識時務的,能站在承元殿裏,從無一人是幹凈的。”

周先定定看了一會宋虔之,數月磨礪,宋虔之的樣貌裏帶出幾分冷肅,瘦下去不少。原本眉宇間那絲玩世不恭現在完全沒了蹤跡。

他已是成熟的男人。

“不說這些讓人心煩的事了,那兩個洗澡的怎麽還不回來?”宋虔之擡頭看了一眼,趴在他膝蓋上的李宣突然驚坐起,不知是不是被吵醒的,李宣揉著眼,迷迷蒙蒙地盯宋虔之。

宋虔之感覺像是被一個什麽小動物以天真無害的眼神看著,心裏也軟了起來。

“去睡覺了。”他輕聲哄著李宣起來,李宣抓著宋虔之的袖子,乖順地跟在他身後,到自己的帳篷裏去。

地鋪是拿獸皮鋪好的,宋虔之怕他這裏不夠暖,把自己鋪上的一卷狐皮拿過來鋪上。

等李宣睡熟以後,宋虔之才躺到鋪上去,地面很硬,隨便翻個身,鼻子就觸到從床鋪旁邊的縫隙裏掙紮出來的草葉。

外面窸窸窣窣的一陣腳步聲,有人進了旁邊的帳篷。

宋虔之閉上眼,翻了兩次身,天靈蓋裏仍清醒異常,他只是閉著眼,睡不著,胡思亂想起來。

☆、回京(玖)

這一覺睡得格外沈,宋虔之醒來時,身邊的李宣支著手,兩個烏沁沁的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看。

宋虔之登時嚇得瞌睡盡散。

匆匆穿戴妥當,宋虔之走出去,是個大晴天,呂臨帶著兩個弟兄正在旁邊起鍋做飯,紅白交錯的肉肥瘦相間,是路過前一個鎮子買的,也不過是一天一夜以前,這天氣,今天不煮了吃,明天便會散發惡臭,從肉裏生出蟲子。

“酒還有嗎?”宋虔之向許瑞雲問。

許瑞雲大聲道:“有的是,盡管喝。”

周先走過來:“別喝醉了,還得趕路。”他擡頭看了一眼天,冷漠的臉上似乎有些擔憂。

一晚沒睡好,宋虔之腦殼疼,這會積攢在後腦勺那股沈甸甸的隱痛散去,他突然想起這已經在孟州附近,白古游向來打快攻,昨天白古游派來的人說會在破曉前發動進攻。

日頭正烈,宋虔之擡頭看了一眼,眼瞼快速收縮,強光令他眼睛疼,他低下頭,拇指與食指用力揉了揉。心裏卻克制不住翻湧起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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