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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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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完差,許州步出這幾日才收拾妥當的宮殿,他身後原是苻明韶的皇後所住的寢殿,皇後崩逝,宮殿就一直空置,如今騰挪出來,前兩天將苻明韶後宮裏一個沒什麽家世不受寵的妃子移過來,現在更添了這名宮外來的女子同住。

把人安置好,許州便去太後處覆命,還沒進門,逢著蔣夢出來,嘴角連忙掛上笑,許州細聲作禮,道:“幹爹。”

“太後娘娘心情不好,小心著回話。”蔣夢叮囑許州這一句,匆促而去。

許州在院子裏站了會,心裏轉著主意,已經是午膳過後,太後平日這時辰要午睡,索性等著太後午睡起來再去回話。許州正預備去太監輪值歇息的角房裏喝口茶,聽見內殿似有吵鬧,還有男人的聲音。

侍立在殿外的宮人一個賽一個把頭埋得更低。

許州那兩道細眉松開。幾個月前,許州因受到林疏桐被毒殺一案牽連,幹爹蔣夢送他去麟臺受審,已算死過一回的人了。也因此事格外明白,皇宮之內,太監的性命最是微不足道,何況他頭上壓著個蔣夢,蔣夢於他,如師如父,卻也是天大一座泰山,太後跟前只要是蔣夢得臉,就沒有他許州說話的地方。

太後的宮裏會發出此等喧嚷吵鬧之聲的,只會是一個人。

許州低下頭,畢恭畢敬地上前去,打眼色使喚旁人通傳。

當許州得了太後的準許入內時,殿內靜得可怕,太後披散著頭發,一手支著額,貼身的陪嫁在給她篦頭發,好使太後稍稍寬神。

榻上躺著李曄元,李曄元其實已經醒了,但手腳都被綁著,他聽到有人要進來,不想讓人看見這憋屈荒唐的一幕,才將雙目緊閉,假作沒有醒來。但若是細看,這張陷在被子裏的臉,面頰僵硬,嘴唇微微顫動,分明是個醒著的人。

許州老老實實回了差,趕在周太後命他出去之前,突然向前一跪。

周太後冷厲的眼神看過來。

一股寒氣從許州的脖頸之中滲出,他額頭蒙上一層細汗,硬著頭皮向太後進言:“太後娘娘,承元殿向來是重臣議事之所,丞相大人久居此處,似不大妥當,依奴才之見,不如移到西近的暖閣將養,那處走動的人少,也不易引人註意。”

良久,周太後沒有發話。

許州的額頭貼在地上,力氣一絲絲從脊梁裏流走,他竟直不起身子來。

“罷了,你是蔣夢的幹兒子?”

許州沒敢擡頭,哆嗦道:“太後娘娘記得清楚,奴才少時便被|幹爹照拂,才得有今日的福分到娘娘跟前伺候。”

“嗯。”周太後沈默下去。

許州感到膝蓋發軟。

“找幾個人,你盯著,把李相挪過去,好生照料。既然是你出的主意,那就由你去丞相的跟前伺候,一定要細心。”

許州滿面紅光地直起身:“是,奴才一定把差事辦好,不負娘娘重托。”

周太後滿面疲倦,餘光掃了一眼李曄元那張裝睡的臉,起身讓人扶著進去梳洗。

許州叫來數名太監,搬動李曄元時,他的手觸到李曄元一背熱汗,故意拿手在李曄元的腋下一試,果見到李曄元臉上松動,強忍著不笑,那怪異表情雖只有一瞬間,卻都清楚落在許州的眼裏。

☆、回京(伍)

夜幕降臨,阿莫丹絨的大王子多琦多一行,浩浩蕩蕩離開宮門,住回到鴻臚寺安排的館驛。

多琦多甚是煩躁,啪一聲將腕上皮甲解下,用丹絨語訓斥李明昌,李明昌挨了罵,神色不見惱怒,反而溫馴謙和地低下頭,時不時發出一聲請罪的絮語。

多琦多齒縫間生硬地蹦出一句楚話,他高挺的鼻子近乎頂到李明昌圓盤似的臉上:“明日本王就要啟程回帝京,王庭之中,風雲變幻,本王的王叔、弟弟,父王的那些妃子,在本王的銳利鷹爪之下,都要瑟瑟發抖,俯首稱臣。楚地之爭,完全可以等到黑狄與大楚兩敗俱傷,屆時再率父王的獅隊攻入大楚北境。”

多琦多的親衛隊是鷹翼騎師,這支鐵騎屬於阿莫丹絨王後,多琦多是坎達英的長子,生母早崩,鷹翼騎師便發誓效忠於大王子。這也是坎達英忌憚長子的主要原因,讓多琦多領著鷹翼騎師南下,如果多琦多能在大楚北境占點便宜,所占疆域歸入阿莫丹絨,於國有利。但在坎達英看來,楚人受教條約束頗深,不會輕易服從,屆時可令長子先在占領地駐紮,馴服俘虜。多琦多若辦得好,自然說明他有服人之威,如果辦不好,坎達英便可順心如意地將幼子立為王儲。

李明昌自李謙德進入阿莫丹絨王庭,便跟著父親耳濡目染,在李明昌看來,阿莫丹絨人比大楚人思維簡單,坎達英是一頭猛虎,那他的父親李謙德便是一位最優秀的馴獸師。

馴獸師的兒子,自認無法青出於藍勝過他天降奇才的父親,勉強也能算得上足智。

“明日一早,王子帶人喬裝成商隊,這幾日間我已弄到幾塊出城的令牌、通關印信,離開京城以後,王子可一路出關,與鷹翼會合。”

多琦多不悅地嗯了聲。

“那你呢?”

“臣還有些事要辦,接下來,王子可命人滋擾邊境,給大楚鎮北軍邊界不安定之感,只需小打小鬧,搶些糧食、過冬衣物、錢財便可,不要與軍隊對上。”

多琦多眉毛深皺成個“川”字,食指與拇指不斷摩挲,目光攫住李明昌的臉,道:“這是為何?本王的鷹翼驍勇善戰,無懼作戰。”

李明昌微笑道:“鷹翼勇猛,但大楚北境荒涼,無非是一塊,食之無味的死肉罷了。真正肥美的羊腿,是富庶的夯州與京城啊。”

多琦多眼內迸射出精光。

“小小滋擾,恰可以讓戍守邊境的官員放松警惕,沒有白古游的鎮北軍不足為懼,臣聽聞母獅要捕食比自己身長數倍的牡鹿,必先驅之數裏,待獵物精疲力竭,才將其撲殺。此時的牡鹿,便是想要反撲,也已渾身無力,只能眼睜睜地由著母獅撕下它肚皮上最柔軟的皮肉了。”

·

孫秀拿著苻明韶從國庫裏摳出來的四百萬兩銀子離京,陸觀是個不管錢的,楊文從戶部撥了兩個算珠撥弄得劈啪響,勉強能夠唬人的小吏到軍中。

兵部派的幾個人更是不抵用,連宋程陽都被打發到了軍隊。宋程陽尋著時機,在陸觀跟前晃了好幾次,陸觀楞是沒把他認出來。

這支軍隊都是新兵,行軍速度奇慢無比,離京第六日,還差著小半路程才能到孟州。天氣不好,成日裏陰雨綿綿,匆促出兵,糧草與軍備都缺。

個個捂著一身濕衣服,萬餘人的軍中,竟有數千人是病歪歪的一臉青白。

宋程陽倒是沒受病,兵部給他派他做監軍的副手,當的是文差,部隊行進得比他年節下去莊子收租騎馬的速度還慢。

這一日夜裏,全軍紮營休整,宋程陽到了中軍帳門口,想叫門外的小兵去通報,恰巧陸觀從裏頭出來,莫名其妙地掃了他一眼,目光飛快滑走,沒把宋程陽往眼裏心裏過,正要走,被宋程陽一聲“弟婦”叫住了。

陸觀:“……”

宋程陽覺著甚尷尬,也覺不該這麽叫,有失體統,遂改了口:“將軍,下官有事想跟將軍商量,能不能?”他眼角餘光直往帳門留下的那一線光縫裏瞥。

陸觀會意,示意宋程陽跟著去。

宋程陽松了口氣,站在歪頭,把半新不舊的暗綠色官服扯直一些,好使自己看上去體面一點,擡頭挺胸地跟了進去。

“你是宋虔之的表兄,他托秦大人給你在兵部找了個差做,我想起來了,是有這回事。”

宋程陽賠笑道:“多虧表弟幫襯,年歲不好,原本家中小有一些鋪面,現如今南北商路割斷,要想做點買賣,卻是難了。”

“方才你叫我什麽?”陸觀瞇起眼睛問。

宋程陽楞了一楞,忙道:“這幾日精神不濟,是下官叫錯了,將軍。”

陸觀舒開眉,他長相本就帶著幾分剛硬,不笑時令人覺得有些兇,便是像現在神色和煦,也只讓人覺得他在打什麽主意。

宋程陽腦門出了一層汗。

陸觀一條腿屈在榻上,鐵甲生寒,眼尾閃動著狡黠。

“一字之差,表哥下回不要再叫錯了,我比逐星癡長幾歲,自然是兄為弟夫。丈母娘也托我好好照顧逐星,我也發過願,待他如待我妻,無人處表哥可以稱我一聲弟夫。”

宋程陽張了張嘴,好半晌說不出話,終於憋出一句:“是,弟夫。”這都什麽事啊,他是聽了不少風言風語,知道宋虔之與陸觀過到了一處,但從安定侯府家破人亡,宋虔之逃出京,陸觀成了皇帝跟前最得臉的紅人。宋程陽方才腦子一軸,叫完人已覺十分不妥,更想不到陸觀會這麽在意一個稱謂。

“你說有事要商量,說吧。”陸觀也沒因宋程陽是宋虔之的表兄予他特殊的照顧。

“我昨日收到一封家書,父親說宮裏來人,宣旨覆了弟弟的侯位,但給弟弟改了姓,不再姓宋。”宋程陽小聲說,從陸觀的臉上他看不出什麽,只得硬著頭皮說下去,“弟夫,您看,有沒有可能,這不是皇上的旨意?您離宮的時候,皇上身體是否康健?京中傳聞甚囂塵上,說是皇上染了惡疾,本是應當禦駕親征的,卻派太監出來主事,聞所未聞,怕是要起宮變。”

“太監怎麽了?”帳外響起孫秀的聲音。

宋程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連忙用手抓著凳子一條腿,心驚肉跳地爬起身,回頭看見脫了太監服,一身鎧甲的孫秀。

孫秀皮笑肉不笑地問:“怎麽監軍有事差你來跟將軍商量嗎?”

“無事、無事,二位大人有要事,小的先告退。”宋程陽屁滾尿流地跑了。

孫秀啐了一口,坐下找水喝。

陸觀道:“沒水,我正要出去看看病員。”

“別看了,都一個樣,哭爹喊娘的,還沒上前線,就尋思著怎麽逃回去。”

“今日有多少逃兵?”

“百來號人吧。”

“吃不飽的士兵,白送上去的人頭,換我也跑。”

孫秀不以為意地斜乜陸觀一眼,從袖中摸出一封信來,輕輕按在桌上,朝陸觀的方向緩緩推過去。

“看了這個,我怕你是跑不動了。”

信封右上角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圓點,陸觀看了一眼,沒有起身去拿,而是問孫秀這是哪兒來的。

孫秀說是蔣夢讓人送過來的,沒過旁人的手。

“至於是誰給你寫的,不是咱家說話難聽,陸大人的脾氣比石頭還硬,除了那位太後護著的小公子,這時候,都是自個兒顧自個兒,再沒人顧得上您。”

陸觀耳朵裏嗡了一下,表情與姿態卻看不出任何不同,他心中騰起驚濤巨浪,這信來得太快了,他離京那天,才有麒麟衛的人送過一封信給他,那人自稱是周先的兄弟,送來的信,字字誅心,宋虔之在信中責備他隱瞞周婉心的計劃,說他已得知母親葬身火海,句句痛悔信任陸觀,想不到他是皇帝手下的走狗,處處設局,與他歡好不過都是利用他作回京任職的踏板,探聽周氏三代隱瞞的皇族秘辛。

陸觀早就想過,等到宋虔之得知他母親的死訊,必然會有一場狂風驟雨,他並不覺得怎樣難過,反而因為離開皇宮有了新的希望,這樣他可以盡快找到宋虔之,當面和他解釋。

然而眼前這封信……

孫秀把東西送到,就識趣地退了出去。

良久,陸觀起身,走到桌前,粗糙的指腹觸及信封,他的指頭撫過那個圓點,深吸一口氣,拿起信封小心翼翼地剝開火漆,信紙抽出,陸觀輕輕籲出一口長氣,他坐回榻邊,展開信紙。

“兄,見字如面,南部軍情險急,弟已順利勸服姨母及管事,大事將定。

自京中一別,終日渾噩,許等人為使弟順利離京,凡事報喜不報憂,弟甚憂心兄之舊傷,才去數月,不知是否安好。如今通信不便,前次書信托人送入京城,必動用舊時渠道,為防萬一,信中所言,皆非實情,為求取權者信任而已。若使兄傷情分毫,雖萬裏,跪而謝罪。

盛夏將至,切切保重身體,宜用冰、飲綠豆百合湯,夜間不宜過於貪涼,即便舊傷已愈,亦絕不可大意。弟終日盼兄音容,亦望覆信,卻知魚雁不便,兄亦不必強求。

下月中旬,弟送姨母到家,至遲是中秋,必與兄聚,得月之時,兄擡頭望月,即知天涯四方,弟亦得此月色。

另,請兄代為安撫家中少妻,轉寄詞句: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念卿切切,遙寄癡心一片。”

陸觀久久凝視信紙,以拇指重重按住眼角,深深閉目,好半天,他把信收好,藏進另一件幹凈袍子裏。

這一晚陸觀睡得很不踏實,夜裏醒來好幾次,口幹舌燥,喉中如有火燒。將近三更時,他手探進衣袍,粗糙的手指輕輕撫著幾處才長好的傷口,嫩|肉禁不起撩撥,癢中帶疼。

層疊峰巒之中,巫山雲穿梭浮蕩,驚起驟雨激|射,頃刻間雲消,清晨的薄霧迷茫,連遠山輪廓都模糊了,遙望去不知身在何處。

天亮以後,是難得的晴日,孫秀帶人清點人數,趁著昨夜的雨,又跑了些人。行軍不到正午,經過一座城鎮,照舊要在城中招募新兵,零零散散的人員勉強填平數日間逃缺的兵員。

陸觀讓人在鎮上補給藥材,用大鍋煮了姜湯發給軍中眾人驅寒。將要啟程的時候,孫秀來到陸觀的營帳,臉色很不好看。

陸觀這才得了消息,大軍離京之後,皇帝病倒,如今京城都在太後的轄制之下。

聯想到昨夜宋程陽說的事,陸觀問孫秀:“皇上可是清醒的?”

孫秀:“已經醒來了。但不知什麽緣故,仍是太後臨朝聽政。”

“有沒有可能……”陸觀壓低聲音。

孫秀臉色煞白地搖頭:“不會,我的人雖見不到皇上,但要真的如此,絕無可能瞞得滴水不漏。怕是被軟禁了起來。有孟鴻霖在,太後若還想穩坐後宮,基本的體面還得維持住。”

陸觀來回踱步,站定在孫秀面前,道:“我們且當做沒有聽到風聲,先與李奇會合,拖住黑狄。”

“然後呢?”孫秀抿了抿唇,“拖得了多久?咱們這隊人你是清楚的,都是新兵,能抵什麽事?不給李奇添亂拖後腿就不錯了。我們得派人聯絡白古游,讓他盡快北上。皇上防著白古游,太後卻信任白古游的忠心,既然白古游回援是大勢所趨,我們也先斬後奏一回。”

“黑狄人已切斷南北官道,消息怕是不容易遞到白古游的手中。”陸觀道,“蔣夢收到的信是從何而來?”

孫秀陰沈地笑了:“陸大人只管寫信便是。”

於是陸觀寫了一封信向鎮北軍求援,順便在裏頭夾帶了一封私貨,孫秀拿到信封時,以右手掂了掂,唇角現出意味深長的弧度,沒說什麽。

三日後剛過午,這隊歪七豎八、非專業戰鬥人員組成的新軍,抵達孟州城下。

城門上的守將遙遙一看,險些認為是山匪攻來,當中一人視力極好,才看清穿的是大楚正規軍隊的號服,連忙派人報給將軍李奇。

作者有話要說: “天山路遠…………摧心肝”from 李白大詩人的長相思

今天用的不是自己電腦,看不了預覽,憑感覺隔的,錯了就算了……

☆、回京(陸)

深夜,白古游軍中派來一員裨將,宋虔之睡得迷迷糊糊,披衣下地,掌起一盞燈,在急促的敲門聲中應了一聲。

“什麽事?”宋虔之手中油燈光不強。

裨將遞來一封書信,簡單說了幾句。

這一夜宋虔之睡得不好,醒醒睡睡,腦子發暈,長袍皺巴巴地掛在身上,他拆開信,詢問裨將次日什麽時候出發。

“大軍三更啟程,侯爺卯時出發便是,只是將軍說,這裏頭有一封信,是故人所托,命屬下趁夜送來。”

送信人走後,宋虔之也走了困,端著個燈,一腳屈起蹬在凳子上,楞了會,才把捏在手上的信箋展開。片刻後,宋虔之眼眶泛了一片紅,熱意沖進鼻腔,他拇指與食指用力地捏了捏鼻梁,壓抑下那股酸澀,嘴唇顫抖地又將信上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陸觀在信裏交待了京城的情形。宋虔之並不意外周太後翻身上位,在前朝,苻明韶是名正言順的君王,從周太傅過世,曾經依附他的朝臣漸漸被清理幹凈,或是放到沒有實權的位子上去,對國本大事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然而後宮不同,周太後在宮中已生活了數十年,上到各宮主管,下到最低賤的奴仆,連苻明韶也不能完全清楚哪些人會聽從太後懿旨。君權穩固時周太後或許沒有插手的餘地,然而如今的戰局,宮裏人多的是消息渠道,一來二去,人心惶惶。按說天塌下來是有皇族頂著,幹奴才奴婢的什麽事呢?爭的不過是多活一天算一天,多掙一份賞賜是一份。

人心,有時又是極簡單的,一口飽飯,一件衣穿。

信裏陸觀對他自己的傷情只字不提,只說已與孫秀隨軍出發,估計三四日後便可到達孟州。落款日期離現在已過去了六日,宋虔之想,陸觀必是已經在孟州了。孟州現在是與黑狄交火的第一線,也不知陸觀好不好。依陸觀的本事,自保是沒有問題。

陸觀在信裏又問:“我一切如舊,你可好?不日即可相見,不必回信,萬萬珍重自身,來日方長,盼與你相見。”

這封信寫得匆促,宋虔之過了三遍眼,方才覺得身上涼,他嘆了口氣,起身把窗戶關上,又覺口幹,喝了兩口已涼透的茶水,清苦甘甜,穿入胸膛,連著肚腹也仿佛揣了一塊冷硬的石頭。

寂寞像是鉆進了骨頭,令宋虔之躺上了床還得蜷緊身子,才能感到一絲溫暖,他眉頭是輕輕皺著,陸觀的回信他疊成小小的一個方塊,不過兩個指甲蓋那麽大,貼身地藏在脖頸的寶藍色織錦緞荷包裏。

近卯時,宋虔之渾身一抽,自混混沌沌的夢裏驚醒,起身去敲餘人的門。

一行人趕在卯時冒著山間小鎮下的薄霧濕氣裏趕路,宋虔之讓冷風一激,清醒了不少,他微微張開唇,用力吸了一口濕潤的空氣,涼意沁入胸懷,擡頭正好見到一縷金光撥開濃霧層雲穿射而來,那點光墜入他的眼孔裏。

宋虔之精神為之一振,揚起馬鞭,清叱一聲,縱馬上路。

·

晨曦喚醒深宮的婦人,太後自沈夢裏醒來,坐在榻邊深深閉眼,她微微張嘴,將一夜紛亂冰冷的夢境呵出。

蔣夢帶人進來與太後漱口洗臉,妝點太後的發髻。

周太後十日前叫貼身的宮女從庫裏翻出來一串碧璽珠,盤在腕上,此時圓潤微涼的珠子從她的指間滑過,微光照射在她松弛的面容上。發絲被宮女一點一點拉扯緊繃盤上頭,她松垂的兩腮線條被向上拉扯,下巴顯出尖削的輪廓,眼角微微上揚,失去圓滑的本真,變成狡黠的吊梢。

細細的一層雪白香粉敷面,宮女年輕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香粉撲到自領中伸出的那一截脖子上,幾道皺紋在周太後的頸上,格外點眼。宮女眼睫撲閃,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絲神偷睇太後,太後仍閉著眼,一無所覺。

周太後的左手輕輕捏著右手尾指,昨夜睡得不好,她右手的尾指浮腫起來,捏上去火燒火辣。

在宮中的每一個日子,唯獨使她覺出享受的,只有這樣靜謐的清晨,空氣裏零星流動著水聲,宮侍們刻意小心的腳步,無一不在她的耳中構築起一個新鮮的世界。年過三十後,她是皇後模樣,總算能夠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脖頸生出的紋路,眼角不懷好意的皺褶。經過精心妝點,總算不比年輕貌美的嬪妃相去太多。

然而過了四十,周太後就開始常會在夢中回顧她曾經過的那些歲月。

這仿佛是某種天命暗示,她盡量不往壞處去想。

身為周家長女,她不曾擁有過天真無邪的童年,十三歲,她便開始結交重臣的公子哥們。與周婉心不同,從五歲起,這位長女就知道,周家不會再有兒子,那時她的父親在朝中風頭無兩,父母並未想過,五歲的長女就能領會他們談話中的意思。

年輕的父親將儒雅的面輕輕貼在妻子隆起的腹部,不無擔憂地說起這一胎若是個兒子,怕是會格外引起宮中矚目。

妻子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自然而然便環著賴在丈夫膝上的長女。

今時今日,母親的面容已模糊得難以辨認,周太後卻記得她的話:“無論何時何地何種處境,妻永與夫為伴,即便來日艱險,你也只管去闖,不必操心家中子女教養。”

直到成為皇後,她才明白父親在擔心什麽。高高在上的這位皇帝,手段老辣、沈穩卻多疑。她慶幸母親生下的是一個女兒,無法再為周家的榮光添磚加瓦。而她已經作為長女,登上最尊貴的皇後之位。雖然這寶座令她周身冰涼,她卻能為周家織起一片濃蔭,讓她寵愛的小妹無憂無慮地長成。

皇帝要冊封周婉心,頭一次讓她失去了冷靜。

好在父親也不願意讓兩名女兒都被禁錮在後宮,後位已經穩固的長女在床笫間輕言細語哄著皇帝打消封妃的念頭。周婉心如願以償嫁給了自己心愛的男人,她作為姐姐,既為小妹欣喜落淚,不知不覺中卻也生出了一絲怨念。

父親母親對小妹無限寵愛,甚至自己也上了這個當,被血緣綁縛,只知要成全這個妹妹。

都是周家嫡女,她淪落深宮不得不去爭去鬥,拼著命難產生下來之不易的皇子,悉心養成,兒子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了孌寵,偏偏這孌寵還是皇帝親手送去他身邊的,輕易動不得。

等她有了借口動這孌寵,她的兒子也已遭逢意外。

身邊的君王明裏暗裏幫著她查兒子被害的真相,兇手卻遲遲不能浮出水面,她只能安撫自己,是對手過於高明,想想也知,嫡子死去,長子便有了名正言順的機會。

她痛失愛子,一時之間變得無依無靠,那段時日,她才得隙細細想來,她的父親過於如履薄冰,在得了兩名女兒之後,母親雖仍能生養,父親卻不願再讓她受生養之苦,更不願為子女擔驚受怕。

小妹嫁給不名一文,空有皮相的朝中小官,對周家毫無助益。

看上去風光榮耀的周氏家族,血脈後嗣單薄,無非是父親與她這個長女苦苦支撐。

周太後清楚地記得,皇帝駕崩那一日清晨,壓在她心口的一塊巨石,悄悄仁慈地擡起了一線,令她能夠得以片刻喘息。她拉扯起來的不得寵的六皇子有了用處,比起夫君在時,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得輕快起來。

苻明韶登基後的前幾年,沒有一件事不順著她的心意,她總算明白,為什麽後宮的女人都要搶著做太後。從苻氏開國,周姓一直在朝中占據一席之地,近百年來更是深得皇室信任,前朝後宮屢建奇功。

盛極必衰,是萬物必須遵循的法則。

鏡子裏的周太後睜開眼,宮婢正小心翼翼為她勾勒唇線,她的唇紋深刻,填上去的絳色口脂凝出一道道豎紋。

再勉強,也不過如是,粉妝填平面上的細紋,嘴角與眼尾那兩三條卻是無論如何也蓋不住的,眼珠也失卻年輕時黑白分明的光澤,眼白略見渾濁。若是湊得近了,周太後不費吹灰之力也能想見唇邊那些細孔。

無論如何,在世時她能保得住周氏一族,身後也要卸下這重擔。她的膝下沒有親子,枕邊沒有遮風避雨輕語憐愛的夫君,只有獨自支撐。

好在她已支撐了這許多年,挺直背脊已不費什麽力氣。

步搖金釵抖落絲絲金線,珠翠綴滿周太後的發間,她一身朝服,深紫壓身,振袖時袖間抖落金翅,便是鳳凰臨世,滿朝文武重臣也要為這天降的威勢屈膝。

·

許州躡著手腳,趁左右都是自己新收的幾個小徒弟把守時偷溜進暖閣,他小步來到榻前,輕聲喚道:“相爺。”

李曄元睜開疲憊浮腫的眼,瞥向許州,嘴唇動了動,不曾說話。

“您府上接進宮來的那位一切都好,眼下跟皇上的寧妃待一個宮,原是皇後住的地方,是奴才親自拾掇出來,一切都安排妥當。奴才向幹爹打聽過了,太後的意思,叫這位在宮中好好養胎。”許州頓了頓,眼珠子亂轉一氣。

李曄元坐起身,一手支額,歪過頭向太監道謝。

許州哎了一聲:“如何當得起相爺一個謝字,只是奴才瞧著……”許州聲音越壓越低,湊到李曄元的面前,“這姑娘少說也得四五個月才能生下孩子來,若是個男胎,怕是會過在寧妃娘娘名下。”

李曄元沒有言語。

他如何不知。太後想要一個聽話的皇帝,苻明韶顯然是個不聽話的,苻明懋更不可能討太後歡心,即便證得苻明弘之死不是苻明懋的鍋,太後厭惡他多年,也不可能說接納便真就母子一片情深。何況苻明懋的母妃跟當年的周皇後,鬥得也是你死我活,要讓周太後推著苻明懋上位,是異想天開了一些。

混淆皇室血統,放在太平時候,乃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如今國家搖搖欲墜,周太後能一旨讓宋虔之改姓,又將宋姓的安定侯位給了他,已然是不顧禮法,胡來一通。

僅僅抓著一個東明王在手中,不能叫周太後安心,她還要抓一個苻明韶的兒子,苻明韶無後,他李曄元的兒竟能混在龍子龍孫裏。

李曄元嘴角微微上提,想笑,又笑不出來,拿手覆住臉龐,揉亂一臉的嘲諷,再拿下手來,已瞧不出他的心思。

“信你送去了嗎?”

許州恭敬道:“已送去了,大皇子說,東西還沒得手,不過快了,他拿住了幾位左大人的門生,以他們的家眷相要挾,已先後殺了兩位夫人,一個小兒,左大人態度已有松動,就在這一兩日了。”

李曄元閉了閉眼。

“嗯,只要老大人有這個意思,讓大皇子就不要再沾惹人命了,有傷天和。”

“是。”許州道。

李曄元道:“黑狄有新的戰況嗎?”

“原是以為孟州會攔不住,畢竟風平峽天險已破。不知是不是陸將軍帶去的新軍起了作用,孟州仍在抵抗,勝負各半,黑狄隱隱有支撐不住之象。”

李曄元皺眉:“黑狄現在的主帥是誰?”

許州艱澀地吐出一個名字。

李曄元心底一涼,眉頭越發緊蹙。臨陣易帥,不知黑狄是什麽意思。他支撐著成日吃藥,綿軟無力的身體下了床,許州瞧他似乎是要寫信,將藏著的炭筆和紙張取出來給李曄元用。

“那奴才先告退,明日照常是這個時候,奴才再來,相爺切莫睡得過熟,”

聽著關門聲,李曄元坐在榻上,不過半月,他便憔悴潦倒,看上去病勢沈重,不過是個略有發福的中年男子,連脖頸都有些直不起的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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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啊!李寶、鄭武,你們倆是腿成面筋了怎麽地?快沖啊!多殺幾個黑狄人割了耳朵回去領賞啊!”大雨劈頭蓋臉沖在臉上,像是被石頭塊砸中一樣令人睜不開眼。劉雪松大叫過後,在亂成一片的號衣裏,成功地弄丟了倆同一個通鋪的兄弟,只得自顧自扛起大刀向坡上沖。

他甚至看不清敵人的臉,只能依靠服飾判斷,口中啊啊啊地叫喚著殺個痛快,一片冰冷的雨幕裏,唯獨血是熱的,飛濺在皮膚上,讓他眼睛發紅,心底發燙。

小半個時辰後,打掃戰場,劉雪松腰間的包袱裝得鼓鼓囊囊,他甩著刀,腳步一顛一顛兒地小跑去歸隊。

大雨沖得地面濕潤軟滑,每一步都得十分當心,劉雪松已走過了,心有異樣,他突然頓住腳步,返回身去,低頭看到一具死屍腰上用紅繩系者一個小葫蘆。劉雪松心中犯怵,暗暗地想,跟他一個通鋪的鄭武不就有這樣的一個葫蘆嗎?

劉雪松想要蹲下去好好看看,他的手倏然頓住,起身跟上其他人。

當天夜裏回到營帳,劉雪松沒見鄭武,李寶在,拿著從軍醫那得的傷藥,讓劉雪松幫忙給他撒到背後的傷口上。

兩人極有默契地不提鄭武的名字。

劉雪松一躺下,幾乎立刻就睡著了,這一排通鋪十八個人,今夜回來的有十二個,又分來五個人,士兵們一多半都打呼,卻沒有人因為這個睡不著。

☆、回京(柒)

在每個孟州城人的心目中,這城池是固若金湯的。去歲冬至今,孟州人就把頭枕在兵戈聲裏。

百年天險風平峽兩度被攻破,黑狄人掃蕩過孟州絕大地界,從未在孟州城討到便宜。臨著城樓下,大善人楊渠出資,將城樓下的西小巷辟出,給留在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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