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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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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之說話,少年道:“我知道侯爺懷疑,這時夜深人靜,只有你我。我的名字是母妃起的,苻璟睿,是要我如同美玉一般大放光彩,同時要懂得藏匿鋒芒,做一個睿智的人。我現在年紀還小,許多事情不明白。我出生起就沒有見過父王,母妃為人沈靜守禮,她是我最敬佩的人。我只要能守護母妃便好,而若要守護母妃,我便不應當將自己置於險境。做皇帝,便是最大的險境。”

宋虔之終於開口了:“所以,您也想過,若是能坐在那個位子上……”

苻璟睿搶白道:“那只是一個才冒出來就打消了的念頭,我不想做皇帝。”

“如果有人白白捧上禦璽給您,您也一樣會堅持本心,不做皇帝嗎?”宋虔之逼問道,他控制著聲音聽上去不那麽尖銳,不給人以壓迫,仿佛是一個循循善誘的先生在提問才教授的課文。

苻璟睿攥緊被子,額頭滲出了冷汗,他不做聲地盯了一會宋虔之,看到的是一張極為英俊的臉,月亮在天空的位置推移,清輝順著窗戶溜了進來,宋虔之的眉眼極富美男子的魅力,他眉峰的走勢幹凈利落,眼神給人深邃之感,鼻子並非一味的挺拔,中部略微隆起的部位就像一道鋒利的折刀。

苻璟睿緊張地吞咽,深吸一口氣,輕道:“你生得真俊……”他眼睛倏然一閃,低下頭,結巴道,“不是,我是說,我不會做皇帝,無論如何也不會。”

宋虔之笑了,起初只是唇畔浮現弧度,繼而放聲大笑起來,又怕驚動院子裏的人,掩住嘴,漸漸地止住笑。

“那就好,那我就直說了。”宋虔之也不瞞著苻璟睿,直言相告,宮裏來的人就是接他去做皇帝的,只是其中有一筆交易,更有很大風險。

“一山不容二虎,一個宮裏不能有兩個太後,我姨母是榮宗的皇後,按大楚禮制,皇後是名正言順的太後,您若要做皇帝,王妃疼愛您,自然願意為您做出犧牲。”

苻璟睿想起那日宮裏來的人捧給他母妃的東西,臉色發白地怒道:“所以太後要賜死母妃?”

“對。”宋虔之沒有多跟苻璟睿分析外戚權勢,只道,“您不必擔心,明日我們便啟程,隨白大將軍的鎮北軍北上,一路收編整合軍隊。”

“可皇上沒有旨意讓我回京,有了封地的王非詔不能進京,這麽做若是皇上降罪……”苻璟睿心慌地打斷宋虔之。

宋虔之:“陛下絕不會降罪,只是請小王爺一定要記住今夜與我說的話,您要守護好您的母妃,絕不能為了任何緣由,任何利益讓她受到傷害。慈母之心是做兒子的永世無法報答的,百善孝為先,只有您不做皇帝,您的母妃才能安然無恙。”

苻璟睿似懂非懂地往被子裏蹭頭,只留出一雙眼睛,看著宋虔之。

他心中有一個疑惑,流連在嘴邊沒有問出口,只有有兩個太後時,他的母妃才會有性命之憂,要是沒了周太後,他做了皇帝,他的母妃才能成為天下間最尊貴的女人。

第二天午後,白古游遣來一員副將,帶著三十人的小支部,呂臨帶著他的人,通過五十餘人,在鎮上匯合采買。

宋虔之在馬廄餵馬,梳理黑馬光亮如新的鬃毛,戴著皮手套的手掌輕輕撫過馬脖子。

“看來東明王還沒斷奶,對他的母親甚是依賴。”許瑞雲吊兒郎當地湊過來,給他的馬洗澡,水濺得到處都是,弄得地面一片泥濘。

樓上東明王妃坐在廊下曬太陽,苻璟睿在旁邊挑挑揀揀,嘗了不少蜜餞,神色不怎麽滿意,最後勉勉強強挑選出一小碟子東明王妃愛吃的給她。

“柳平文呢?”

“跟著周先出去買東西了,不是他自己要買,買來哄那瘋子的。”

宋虔之眉頭一皺,丟開馬刷:“別瘋子瘋子的叫。”

許瑞雲一臉訕訕,啐了一口,只是也不敢高聲,咕噥道:“本就是瘋子,還不讓人說。對了,京城來信了。”

“誰的信?”

“你絕想不到。”許瑞雲笑了笑,揮灑的刷子濺起水珠,凝結在馬毛上,他咧著嘴,神采飛揚,“你那表哥宋程陽。”

宋虔之砰砰直跳的心沈了下去。他勉強扯出笑,擦幹凈手,狀似無意地問:“信在哪兒,我去看看。”

許瑞雲努了努嘴,他下巴的方向,胸懷中露出來信封一角。

接近傍晚,白古游駐紮在祁州的大部隊除了留守部隊,都在鎮子外東北十數裏地駐紮下來。

白古游騎快馬到鎮上,敲開了東陽王妃的房門。

苻璟睿剛剛睡下,東陽王妃披著一件灰色羊皮狐絨襖子,已經解開的長發光亮如瀑垂在腰間,她臉色發黃,略顯得憔悴。看見白古游,東陽王妃眼波只是輕輕一動。

白古游向她點頭,做了個手勢。

東明王妃便隨他下樓,在小院中跟著白古游的腳步緩緩而行。

院子本就不大,已走了一圈,東明王妃才擡頭看了一眼男人的背影,與東明王妃嬌小的身形比起來,白古游儼然是個巨人。他每邁出一步,身上的披掛都發出錚然的金屬聲響,腰間寶劍隨步履晃動。

東明王妃輕啟朱唇,尚未出聲。

白古游停下了腳,腳步回轉。

“王妃娘娘,臣已將東明王府囤在祁州的親兵收編,事出突然,不曾事先問過您的意思,請娘娘恕罪。”白古游抱拳稟道。

王妃很是意外,勉強牽起唇角,莞爾道:“天下兵馬盡歸將軍麾下,國家危亡,能用得上這些人,便算是我這見識淺薄的婦人,為百姓盡了一些微薄之力。”

白古游一頷首,漠然道:“臣挑選出了數十精兵,王威安就派給娘娘差遣。另外,安定侯身份特殊,他是周太傅的後人,身攜先帝遺詔,是重要的見證,王威安也受命保護他的安全。這一小支部隊會跟大部隊保持一定距離,王威安會隨時同大軍聯絡,一路必定舟車勞累,情勢緊急,請王妃多擔待。”

“將軍何出此言,是我們母子偏勞。”王妃一欠身,“不知將軍可否驗過了遺詔?”

白古游擡起頭,良久,冰冷的兩個字從他齒縫中砸了下來。

“已驗。”

東明王妃微笑道:“如此甚好。”

白古游前腳走出客棧,下一刻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

宋虔之大步走上前來,白古游頭盔下的眼睛閃出精光,宋虔之走近時,白古游用力抱了他一下,右掌在宋虔之後肩重重敲了兩下。

宋虔之咳嗽著站直身:“白叔輕些,再大力些我就要吐血了。”

白古游大笑出聲。

“白叔軍中送信可方便?”

白古游凝神看了一會宋虔之,整理盔甲,不經意地問:“送去哪兒?”

“自然是京城。”

白古游游移開去的眼轉過來,落在宋虔之的臉上。當年在周太傅的府邸,他見到宋虔之,宋虔之還是一個滿院子追著乳母要糖吃要抱抱的小孩,他分明沒有見過後來的宋虔之,卻仿佛能夠想見,周太傅是如何督促宋虔之讀書,周家明艷跳脫的二小姐又是如何盈盈站在花架下看兒子隨師傅學武,身姿一點點從兒郎頑皮蛻變成青年英朗。

白古游眼神黯了一黯,伸手揉了一把宋虔之的腦袋:“只要不是送進宮,京城可以,就是時日不可預測。”

“送進宮裏,送到皇帝枕畔,我要讓陸觀收到這封信。”

白古游半瞇起眼。

宋虔之從懷中取出三封信,信封右上角都有不同數目的小墨點。

“這封,信封右上角有一個圓點,給陸觀。這一封有兩個圓點,給柳素光。這封三個圓點的,給太後宮裏管事的太監,蔣夢。”

白古游眉毛輕動,遲疑地接過信,手指抖動:“都要送進宮?”

“對。”宋虔之肯定道,“而且要盡快。”

白古游停頓了一會,目光飛快從宋虔之的臉上溜過去,鼻腔裏哼了一聲。

“我只能答應你勉力一試。”

“有勞白叔。”

“兵部尚書秦禹寧是你外祖的得意門生,這可能是我們進京前最後一次與京城通信,你沒有信要給他?還有李曄元,我聽說他與太後極為親近,想必對你也從來不乏悉心教誨。這兩人都是舉足輕重的朝臣,你沒有書信要傳給他們?”

宋虔之搖頭:“沒有,只有這三封信。”

“行。接下來恐怕沒有這樣寧靜的時光了。”白古游擡頭望天,表情讓月光浸得柔軟,他慈愛地摸了一下宋虔之的頭,“今晚的月色倒是不錯,可惜沒有好酒。”

“來日一定有與白叔把酒盡歡的時刻。”宋虔之肯定道,“這個來日,絕不會太遠。”

白古游笑了笑,朝前走向早有準備的老馬,他的馬熟練地將頭拱到他的掌中,白古游順勢摸了馬頭,翻身上馬背。

馬蹄聲匆匆而去,街巷上空無一人,夜風清寒,宋虔之擡手揉了一下肩,也擡頭看了一眼天,手摸上胸口,觸及一個小小的硬物,隔著衣料,他心中踏實了些,返身回店裏休息。

☆、回京(叁)

兩天後的早朝,苻明韶在朝上發了一頓火,軍報劈頭蓋臉砸在秦禹寧的頭上,紛紛揚揚紙片一般的文書摔在秦禹寧腳背上。

滿朝文武一時噤若寒蟬,沒人敢上奏。

苻明韶言語中對秦禹寧甚是不滿,指責他沒有選賢用能的才幹,把楊文也拉出來罵了一通,將這些年國庫虧空的窟窿一股腦砸在戶部、兵部頭上。

苻明韶側身靠坐在龍椅上,胸膛不斷上下起伏,喘息不止,臉色青白不定。

“文臣無用,朕的江山就是輸在你們這些人的手裏!”最後苻明韶在朝上充滿絕望地吼出這樣一句話。

朝臣無人作答。

散朝後的承元殿,李曄元一瘸一拐地隨宮侍入座,秦禹寧與楊文面如土色,兩人在朝上吵得不可開交,這時私下裏見了,秦禹寧想上去同楊文說幾句,楊文卻只拿背對著他,朝李曄元拱手:“李相總算上朝了。”

李曄元已經稱病五日,一上朝就趕上風平峽失守。

苻明韶收回在簾幕上窺視的雙眼,孫秀幫他解開朝服,換了常服,揭開熱氣騰騰參茶,苻明韶含在口中,片刻後向痰盂唾出。

外間楊文的聲音停了。

孫秀攙扶苻明韶上座,李曄元坐下後,楊文避無可避與秦禹寧對上了一眼,壓抑著怒意,撩開官袍後擺坐下。

“國庫還有多少錢?”

楊文聞言心中一陣驚跳,他沒想到苻明韶已全無耐心維持尊嚴和風度,直接拋出了這樣一個觸及底牌的問題。

“折算成白銀,大概有六百餘萬兩。”楊文小心地擡眼,迎面就見苻明韶舉起了手邊的茶盅,楊文兩手籠在袖中,舉到一半,本意是要去擋,接著放下手,滿頭是汗。他下意識的動作,險些忘了君王之怒,他只有受著的份。

苻明韶冷冷笑了一聲。

殿內三人都聽在耳中,楊文額上冷汗出得更多,油膩如漿。李曄元不發一言,手緊握住右膝,看上去像是風濕發作。秦禹寧勸道:“陛下息怒。”

“各地征收的稅金,到了幾成?”

楊文舉袖拭汗,小心回稟:“不足三成,稍遠些的,運送或有不及時。風平峽被攻破之後,南北運輸幾乎完全切斷。各地府衙也不敢冒險,若是錢糧被敵人劫走,局勢將更為不利。”

“秦禹寧,你怎麽說?”苻明韶眼皮泡腫,整個眼圈泛著駭人的紅,“現在朝廷與祁州的聯系已經完全斷了嗎?”

“……鎮北軍已有十數日沒有消息,最近一次,是五日前祁州州府上報的,發出時間是在十二日前。與孫逸戰況膠著。”

“區區孫逸,朕看白古游是不想打勝仗!”

“陛下息怒。”秦禹寧咽了咽口水,“白大將軍的忠心毫無疑問,用兵部署,攻防策略,作戰經驗,在我大楚是第一人。陛下萬不可亂了方寸,自亂陣腳。”

“風平峽已破,秦大人身為兵部尚書,卻是不見半點慌亂啊。”李曄元一手緊緊捏著膝頭,似乎連臉色都被病軀拖累得隱隱發白。

秦禹寧:“臣與陛下共進退,死何所懼,便是黑狄軍攻到京師外,臣身為兵部尚書,也絕不會露出半分畏懼。”

“那秦大人可有合適的拒敵人選?”楊文咄咄逼人地問。

秦禹寧答道:“皇上早有人選,豈容我來置喙。”

苻明韶莫名其妙:“朕何時選定了人選?”

“陛下不是才欽定了一位將軍?”

苻明韶想起來了,他臉色愈發難看,卻見秦禹寧低下頭,自顧自繼續往下說:“微臣聽說陸觀重傷已愈,陛下也擢升了他的官位,如今朝中無人,李奇將才出眾,在孟州艱難據守,派陸觀往孟州增援李奇,築起一道堅固屏障,同時急詔北境與祁州收攏兵力,讓白古游速速回京援救。京中有孟鴻霖,數日間從京城四面各州回調的兵力已增至兩萬,一定可以堅持到白大將軍回防。”

秦禹寧頭低得很深,不敢擡起。

良久,秦禹寧聽見皇帝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孫秀。”

孫秀應了聲。

“這六百萬兩,朕給你四百萬兩,你協助陸觀,兩日後自京城出發,將這陣子征集的新兵都帶上,一路南下,沿途收編逃兵散兵,凡加入新軍者免其逃跑的死罪。餘下的二百萬兩,撥給孟鴻霖。你派個人去找孟鴻霖到朕的跟前,再派個人去傳陸觀。”

·

秦禹寧回到家中已過了傍晚,他鉆出轎門,最後一線霞光消失在天際。秦禹寧按住官帽,他的夫人等在家門口,這就上來攙扶,擔憂道:“老爺,朝中可是發生什麽大事了?您的臉色不好看,皇上今日又發火了?”

旁邊丫鬟多了句嘴。

府裏的下人早早回來遞話說老爺今日要在朝中多耽擱時候,秦禹寧這些日子忙歸忙,卻比往常對夫人殷勤,陪伴妻子的時辰比往常都要長,過午不歸,秦夫人就著了急,帶著婆子丫鬟在門上等。

秦禹寧沈默不語,直至進屋凈手過後,那股暖意包裹著他粗糙的雙手,秦禹寧凝神看了一會自己的夫人,依稀間記起兩人年少時的樣貌,他不禁伸手碰了碰夫人的側臉。

早在六年前,秦禹寧得一游方道人指點,過午不食,晚上用些核桃仁、花生、幹棗也就是了。他一年到頭在衙門裏的時間比在家中還長,秦夫人常常攜女兒住在娘家,或是在親戚家中小住。秦家往上數十代,所積財富還不如夫人娘家,好在秦禹寧沒什麽嗜好,所謂嗜好,大多是字畫古玩,要大把銀子去養。

秦禹寧的夫人姓羅,名琇音,比秦禹寧小八歲,膝下養著的女兒年初剛滿十二。早在去年秋天,羅琇音帶女兒回爹娘家住了三個月,預備年前回京,恰逢多事,只得留在南方。二月間家中有一表兄進京,托在一名劉姓軍官的照拂下,隨這軍官做買賣的親戚一同進了京。

次日午後,劉雪松差人到秦府遞名帖。

羅琇音犯了難,想著等秦禹寧回來再說,沒到等到秦禹寧回家,只得讓人先去告知一聲。

誰知就在下午,劉雪松聽聞宮裏招兵,原是想著稀罕,他本拿了地方巡防的牌子,眼下除鎮北軍軍紀嚴明,各地巡防依著孫逸的例子,游兵散勇遍地皆是,州城管轄全都依仗行政長官的個人威嚴。劉雪松離開茂州完全沒費什麽功夫,朝師爺的小妾塞了五十兩銀票,路上幫了羅琇音的忙也實屬意外。

到京城之後才聽說羅琇音是秦禹寧的夫人,這一下劉雪松動了心眼,要在京城謀個事,他又是軍武出身,幫了羅琇音不大不小一個忙,恰可謂天賜良機,要讓他一展宏圖。誰知左等右等,名帖遞上去數次,始終見不上秦禹寧一面。

原本劉雪松聽說宮裏招兵,只當是個笑話,去看看熱鬧。誰知宮裏竟真的在招兵,登記名冊就有十兩銀子,當天傍晚分發兩季軍服。

劉雪松就這麽入了伍,那時他還不知道,這支軍隊的統領,是皇帝跟前頭一號的貼身大太監孫秀。

·

天亮之後陸觀就要出京,他傷未痊愈,半是掖藏在被子裏的輪廓顯出蒼白。不知道陸觀夢見什麽,倏然手指彈動,眉頭一蹙,鼻息一緊,深而促地吸了口氣。

正對上一雙圓瞪著的眼睛,陸觀倏然心裏一抽。

“陛下。”

苻明韶移開眼,在被子裏探到陸觀的手,輕輕抓住。

“舜欽,朕原是不想讓你離開京城。”

陸觀一動不動。

苻明韶沙啞著嗓子:“在衢州的時候,你說你是朕最後的盾牌,只要你在,無人能夠傷及朕。”

陸觀耳朵輕微一動,他聽見風吹在窗紙上撐滿那薄薄的一張時,那窸窸窣窣的難耐緊繃。

“是的,殿下。”陸觀不能肯定苻明韶聽見舊時的稱呼,會天子一怒還是龍顏大悅。加上苻明韶久久不說話,陸觀手心滲出汗來。

苻明韶手掌貼著陸觀的掌心抽出,一只手握住陸觀的手,食指摩挲他的手指。陸觀的手,純然是男人的手,骨節堅實粗大,皮膚雖不粗糙,摸上去有一層硬繭。

“好時光一去不覆返了。”苻明韶道,“自從朕坐上龍椅,沒有一日不在擔驚受怕,皇後是個平庸婦人,雖不善妒,家世才智無一可取。太後有李曄元、秦禹寧,朕什麽也沒有。朝臣有多少是因周家的擁立才效忠朕,他們才不在意坐在上面的是誰,他們只在意頭頂的官帽,家中的銀票。”

陸觀靜靜聽著。

“前幾日朕夢見父皇,他身穿龍袍,坐在龍椅上,披頭散發,沈沈郁郁地註視朕。朕走到他的跟前,卻見他眼中、口鼻俱是汙血。”

陸觀眼光一動,苻明韶把頭埋在他的肩前,沒看見陸觀的神情。

“朕來日、來日……”苻明韶嗓音克制不住顫抖,這時,聽見陸觀低沈堅定的聲音。

“陛下終日憂思怖慮,須放寬心,您是真龍天子,百邪不侵。陛下知道臣素日不信鬼神之說,便是要做假設,臣也深信世間萬事皆有緣法,先帝是陛下至親,泉下有知也會庇佑江山穩固,子孫萬年。”

苻明韶身體一僵,收住心,擡起頭,握住陸觀的肩膀,沈沈凝視他,嘴唇顫動,道:“朕等你得勝歸來。”

陸觀:“臣自當凱旋。”

次日苻明韶龍袍莊嚴,率文武百官,為新招募的軍隊送行,一襲黑狐領襯得天子面色病弱。

苻明韶回承元殿召李曄元議事,竟在殿內昏厥過去。久居深宮不出的周太後聞訊嚴令宮內上下封鎖消息,親自為皇帝侍疾。

太後宮中。

蔣夢匆匆步入,小心著看了一眼太後的臉色。

太後目光移動得甚是緩慢,終於掃過最後一行,她擡起眼,隨意拿鎮紙將兩封信鎮住。

侍候的宮女將暖手爐遞過來。

太後撫著手爐,一只腳從腳踏落到地上,這才看蔣夢。

“李相突發心疾,不宜移動,太後娘娘珍重國之重臣,奴才已命人請何太醫到承元殿,何太醫說須靜養數日。李相方才醒來,奴才已問過他要用些什麽,理了單子命人就地置辦,這會子李相吃了藥,已睡下了。”

“知道了。”

蔣夢斟酌著開口:“太後,您看需不需要請秦大人進宮一趟?軍情瞬息萬變,太後娘娘這些時日一心禮佛,為國運祈福,論前線情形,皇上總是與秦大人當面議論。”

“請來。”

蔣夢弓著身未動。

周太後瞥了他一眼:“還有何事?”

蔣夢連忙道:“無事,奴才是在想,安定侯走了有時日了,宋家老夫人屢次求見太後,是否要見?”

周太後冷笑道:“她要什麽?”

“要宋家的宅子。”蔣夢聲音放得極輕。

“宋家的?”周太後唇角勾起,“那就還她宋家的宅子,哀家擬了一道旨,你拿去用印,安定侯的爵位世襲給嫡子,宋虔之改周虔之,讓工部派人重修安定侯府,再找人好好算算,擇吉日將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移入祖廟。”

蔣夢應聲退出。

周太後重新低頭看手中的信箋,她靜靜出神片刻,揭開手爐。

一沾上火炭,信紙便打了卷兒縮成一團,頃刻之間化為爐灰。

☆、回京(肆)

連日趕路,加上下雨,苻璟睿染了風寒,成天病歪歪地賴在他母親身上。

路過略繁華的一個鎮子,宋虔之和周先去買藥,柳平文帶著李宣。李宣年逾三十,抓著柳平文的手,眼珠滴溜溜轉。

“他好像沒那麽怕生了。”宋虔之給李宣買了串糖葫蘆,李宣拿在手上,突然就伸長手臂,遞給宋虔之,嘴裏發出一個單字音節,叫宋虔之吃。

宋虔之咬下一口。

李宣嘴角綻出笑來,心滿意足地吃起糖葫蘆,吃到中間,給了柳平文一個,還剩最後一顆山楂時,猶豫了一會,給了周先。

“還要嗎?”看李宣意猶未盡的樣,宋虔之問他。

李宣不自覺地舔嘴唇,不答話,目光追著不遠處稻草紮的插糖葫蘆的竿子。

宋虔之不禁莞爾,剛走出兩步,背糖葫蘆的中年男子拐過一排數米長的土黃色泥墻。

周先:“你去吧,我們在這等。”

宋虔之腳步不由得放緩下來,他看見背糖葫蘆的男人解下肩上的蓑衣,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年接過糖葫蘆竿子去,沒賣出幾串。

“爹!”紮著兩條小辮的女兒小小的,才齊男人的腰際,遞上一細卷裹好的煙葉。

男人伸手揉了揉小兒烏黑的發頂。

宋虔之重又提步,邁出一步就停下來了,他看見窄小的房門裏,喚男人作“大哥”的幾個面目之間與男人有幾分相似的漢子走了出來,將幾個收拾好的箱籠排開來擺在門口。

一條漢子回頭招呼:“嫂子,叫孩子們出來了,蒸饃裝上了嗎?”

門裏傳出的女聲答:“早裝好了,就來,我給娘擦把臉,你們把牛車先套上。”

對著宋虔之“買”回來的十二串糖葫蘆,周先直哭笑不得,倒是李宣一聲歡呼,一手好幾枝地抓過去,轉著漂亮的眼珠,分給柳平文兩串,他看了看宋虔之與周先,歪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麽,一串也沒分給他倆,自顧自咬碎開一顆冰糖葫蘆。

周先唇畔帶笑,正要打趣,見宋虔之神色不對。

“怎麽了?”周先壓低嗓音問。

宋虔之搖頭:“做糖葫蘆那個,正要舉家北遷,我全買了下來。”

周先嘆了口氣,宋虔之也不再談論這家人,在鎮子上瞎轉大半日,才尋到藥鋪。

街上還是人來人往,賣吃賣喝的生意仍熱熱騰騰,沒有鋪面的那些地方,卻十室九空,戰事之下,尋常百姓抓瞎一般四下逃竄,有的往北,有的往西,往北的說風平峽黑狄人已打進京城去了,反而是已被攻破的孟州最安全,往西的則說是西面地廣人稀,土地貧瘠,便是敵軍打進來,也定不會去占那鳥不拉屎的荒涼之地。這不過去的數百年,也無人去占欽州那樣盡是荒漠的地兒嗎?

夜裏的風格外凜冽,便是關上窗,仍能聽見咆哮的狂風如同巨獸,在門窗上盲目地沖撞。

苻璟睿吃了藥睡下,小臉燒得發紅,王妃見兒子睡得熟了,關門出來。

“白大將軍的軍隊開到何處了?”

白古游每天會派來人稟報前線情形,照白古游的意思,是要稟給李宣。

李宣瘋瘋傻傻,都是宋虔之陪著聽,他在門外廊下等苻璟睿睡下再回去休息,倒是想不到王妃會來問,便如實與她說了。

王妃點了點頭:“白大將軍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只是事涉全族,白問一句罷了。”

宋虔之表示理解,王妃似有話想說,又吞了回去。

她不說,宋虔之也不便多問,辭去休息。

回到房中,宋虔之肩背垮了下來,在榻邊坐得半晌,慢吞吞起身去洗漱,之後吹滅燈火,躺到冰冷潮濕的被窩裏。長條的背影在昏暗裏蜷成一團,又彎彎扭扭如一條蛇,漸漸地打直。

宋虔之只覺怎麽睡也不舒服,翻過去平躺著,他已困得強睜著雙眼眼角都滲出一片濕來,還是睜眼盯著床帳楞著,待回過神來,宋虔之在滿心的空落裏閉眼睡去。

·

苻明韶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場景交錯穿梭在他的眼前,醒來時仍覺腦仁脹著疼。

內殿空蕩蕩,天色溟濛,冷風從大開的窗戶中卷進來,將紗簾一波接一波向上拋,又任憑它墜落。

“來人。”苻明韶沙啞的嗓音道。

無人應答。

苻明韶強撐起上半身,從嗓子裏再次擠出一句:“來人!”

緊閉的殿門紋絲不動。

苻明韶眉心一蹙,倏然他面容松動,一絲意外從嘴角升上來,如同裂紋爬上他蒼白的臉。

苻明韶在被子裏摸到自己的雙腿,他猛地一把掀開被子,難以置信地瞪住自己的一雙腿,舉起手在腿上重重敲了兩下,毫無知覺,他改用手指去掐,雙腿渾然是一對兒面疙瘩。

劇烈的心跳聲將苻明韶整個吞沒,他耳朵裏嗡嗡作響,沒有聽見宮殿門被人推開。

倏然,苻明韶整個肩膀驚跳地抽搐了一下。

“陛下仔細些,您的腿已經壞了,切勿亂動,否則會成為一個活死人。”

女人的聲音無比熟悉,曾無數次在床笫間讓他意亂情迷,也是這一把嗓子,妙音天成,流亡夯州時,全虧柳素光的陪伴,她的嗓音、身段、肌膚裏沁人心脾的香味,都曾讓苻明韶放下緊繃和恐慌。此刻,柳素光的話聽來卻讓他遍體生寒,後背冷汗淋漓。

“怎麽是你?”苻明韶兩只手掌撐在榻上,勉強坐起,眼睛急切地往柳素光身後看,她身後跟著兩名陌生的太監,“陸觀呢?孫秀……”苻明韶的嗓音戛然而止,冷絲絲的氣流隨呼吸鉆進他的喉嚨。

是了,孫秀領命陪同陸觀,率新兵南下抵抗外侵。

兩名太監識趣地停在第一道門外。

柳素光端來一碗濃黑粘稠的藥,藥味腥臭,使人作嘔。她細細的眉描得清秀幹凈,面容卻素白一片,不做任何修飾。

“朕不喝,蔣夢呢?讓蔣夢來伺候朕。”苻明韶緊皺著眉,不能動的雙腿重逾千鈞,使他難以保持威嚴地端坐。

柳素光攪動勺子,輕描淡寫地瞅了一眼皇帝。

“蔣公公是太後跟前的人,輕易走不開,皇上還是湊合著讓我來服侍吧。”

苻明韶敏銳地從柳素光的話裏聽出了另一層意思,怒道:“朕要見太後!”

“我勸皇上還是先把藥喝了,太後在承元殿忙著,自從皇上惡疾突發,前朝後宮便都由太後主事,忙了好幾日,哪裏有空來瞧皇上呢。蔣公公服侍太後得力,自然是一步也走不開。”柳素光舀起一勺藥,餵到苻明韶嘴邊。

苻明韶緊抿著唇。

柳素光也不與他多說,硬生生一勺搗在他唇上。

苻明韶唇縫裏嘗到一絲血腥氣,疼得閉不住嘴,張嘴要怒斥,被灌進來的藥汁苦得說不出話來。

“咳咳……這是什麽藥?”苻明韶舌頭都被苦得麻了。

“養神益氣的藥,太後特意吩咐太醫院開的方子,皇上只要照吃不誤,太後會善待皇上的。”

起初心頭的劇震散去,苻明韶明白了,趁著自己病中昏迷這些日子,周太後已經大權在握,而自己的腿……怕是太後命人弄的。

“孟鴻霖呢?”苻明韶已做好問不出什麽的準備,柳素光答了,反而令他意外。

“孟統領時時刻刻盼著陛下清醒過來,今兒上午該大人親自去巡城,陛下若要見他,我可以幫陛下。”

“你會有如此好心?太後能讓你來餵朕吃藥,想必你也已經是太後的人了。”

柳素光輕輕嘆了口氣,道:“誰讓我是格外看重恩情的一個人呢?”

苻明韶僅有片刻猶豫,就松了口:“讓孟鴻霖來見朕。”

“那就請皇上把藥吃了,我也好交差。”

這一次,苻明韶沒有半點猶豫,藥遞到唇邊,他立刻張嘴含住湯勺。苻明韶心裏想,既然他還能活著,那他就還有用,可他的腿成了這樣,怕是周太後要推他下龍椅了。周太後行事還是謹慎,其他事體她恐怕早已越俎代庖,直接用印行事,唯獨傳位,須皇帝本人書寫,或許,太後想的是要讓他親自退位,以平息非議。

一時間諸多名字掠過苻明韶的心中,魅影重重,他一只手緊緊攥著,松開咬得發酸的腮幫,一口接一口將不知究竟作何用處的苦藥喝幹。

·

“公公,咱們這是去哪兒啊?”女人怯生生問帶路的太監,她一只手扶著剛有點兒顯懷的肚子,另一只手忍不住往嘴裏塞,牙齒咯咯作響地將食指咬得禿禿,秀氣的眉輕輕皺了一皺,從嘴裏□□的手指濕潤,指尖被咬破了皮,淡紅的血淺淺地滲出來,籽矜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接連用力眨了好幾次眼,眼皮仍是突兀地在跳。

“到了你就知道了,仔細些。”太監側著身答。

籽矜連他的正臉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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