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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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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叫人參上一本,年紀輕輕,喉中有熱血是好事,也要吞下去。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你也使不上勁。”

林舒看著秦禹寧落筆,起頭便是:“逐星親啟……”他眼睛一亮,緊緊抿住嘴,起身時椅子在地面拉出一聲巨響,林舒激動不已地朝秦禹寧抱拳:“多謝秦大人指點,晚輩定當為國竭力,不負尚書大人所望。”

待林舒走了,秦禹寧手指拈起信紙,揉成一團,用火點了,紙灰散得一地都是,他腳下地面上,俱是寫廢的紙。李曄元抱病以後,六部諸事,皆歸入兵部統籌調度。

風平峽十日之間吃了三次敗仗,阿莫丹絨使團也已離京。

數日不曾歸家的秦禹寧,在傍晚離開兵部,長街之上,人丁稀少,舉目都是大門緊閉的商鋪,稍稍回暖的氣溫,與萬物雕敝的秋日竟相似得緊。秦禹寧戴了一頂氈帽,沒有坐轎,一人在街上徒步,七拐八拐,進了一條深巷,巷子盡頭,新刷了漆的黑門緊緊閉著。

秦禹寧摘下帽子,向著左右看,又望向墻上,未見異樣,深吸一口氣,往前走出半步。

腳底下影子匆匆掠過。

秦禹寧眼角微微一跳,猛地一拍腦門,重新戴上帽子:“我這記性,盧大人不是在花海巷麽?我這是走到哪兒來了,有人沒?”秦禹寧吼了兩嗓,罵罵咧咧調轉回頭,回到長街上,左顧右盼,指指點點,鉆進了另外一條窄巷。

☆、潛龍在淵(拾肆)

半夜裏下了雨,苻明韶將自己的寢殿讓給陸觀住,叫人在東暖閣裏支起兩張榻,卻又不怎麽去住。夜裏不是駕幸柳素光,就是去寢殿看陸觀的傷,這一看往往就是一個多時辰,索性在寢殿的臥榻睡了。

內侍稟報說是麒麟衛在外等候,苻明韶下榻走到床邊,撈開帳幔看了一眼,陸觀睡得正沈,他披衣走出去。

自打立後大典上突發意外,苻明韶沒有一日能夠睡個安穩覺,或是去柳素光那裏,以香助眠能夠踏踏實實睡上大半夜,或者來陸觀這裏,雖然總要被噩夢驚醒,好歹能夠入睡,醒來後也能迅速再睡著。

苻明韶起身離去之後,床裏睡著的陸觀睜開了眼睛。

暗香浸透的袍服,地上跪伏的麒麟衛近乎將頭貼到膝前冰冷的石板上。

“林舒離開兵部時看上去心情舒暢,酉時末,秦禹寧從兵部出來,中途臨時轉向去了花海巷,最後去了盧江豐的府上,然後徑自歸家。”

苻明韶右手拇指撫食指上的金鑲玉扳指,冷道:“你是越發會當差了,諸事如常,也值得這個時辰讓朕來聽。”

“屬下不敢,陛下容稟。”

風輕輕抖散窗格下稀疏的幾叢鳳尾竹上星星點點的露水。

陸觀凝神靜氣,雙目閉著,他耳力過人,麒麟衛朝苻明韶稟報秦禹寧在去花海巷之前,先去的地方,三字地名撞在陸觀的心裏,驚濤巨浪翻江而上,令他渾身都起了寒栗。

陸觀右手緊緊抓著左臂,靜靜聽了一會,回到床上,當做無事發生過。

過得半晌,他聽見有人進來,便放緩了呼吸。

苻明韶躺在矮榻上,閉上雙眼,倏一陣心驚肉跳,眼睛猛然睜開,眸中現出驚懼、仿徨、後怕、懷疑。電光火石之間,苻明韶下榻,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榻前,撈起影影綽綽的床帳。

陸觀睡得安寧,苻明韶能聽見他的呼吸,沈穩而綿長。

苻明韶眼瞼急劇跳動,繼而他屈起一膝,跪上床榻,整個背脊彎成一張緊繃的弓,銳利的眼神緊緊盯著看去仍很蒼白虛弱的陸觀。

陸觀兀自熟睡著。

苻明韶的氣息由遠及近,掃到陸觀的臉上,縈繞在他鼻端。

陸觀心頭一緊。他感到滾燙的一只手掌貼到了他的腳踝上,陸觀整個身軀僵硬了,繼而強迫自己放松下來。那只手沒敢造次,轉而極輕地搭在了他的腿上。

苻明韶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陸觀,喉頭微微滾動,他瞇起眼,手掌中心空出凹陷,繼而又貼了上去,呼吸緊促地將手伸進了陸觀的單衣,本該是結實的腹肌那地方,纏著密密匝匝的繃帶,苻明韶極輕地以指腹摩挲過布料紋理。

及至他撫到陸觀滾燙的胸膛時,單衣已被往上撩起,現出一截精壯消瘦的腰。苻明韶若有所覺地突然擡頭去看陸觀的臉,他睡顏依舊,苻明韶將疲憊不堪的身體塞進被褥,側身抱住陸觀的一條手臂,臉貼在他的肩上,閉上眼,很快又睜開。

苻明韶一面拉起陸觀的手臂,一面將頭擡起,令陸觀的手臂繞過他的後頸,搭垂在肩下,這才閉眼,湊在陸觀懷裏睡了。

苻明韶入睡極難,卻在短短數息之間就發出輕鼾。

陸觀睜開眼,維持身體不動,眼珠輕轉,看了一眼苻明韶,隨後他的視線落在床頂,靜待小半個時辰,才將苻明韶的頭從自己肩前輕輕移開。

門開,孫秀微微弓著身,朝寢殿內瞥了一眼,示意陸觀跟上。

孫秀引著陸觀拐進距離寢殿數百米外位於皇宮西北角落的一間偏殿,推開門時,殿內亮起了一盞燈。

柳素光甩了甩手,將燃燒了小半截的火柴扔進鐵盒。

“來了。”她漂亮的眼睛看向陸觀,略施一禮,繼而看著孫秀,小聲地說,“左正英的住所已經暴露,孫公公,您的人固然盯著,陛下的人也在,真要是動起手來,便是能占得住一時上風,也無大用。眼下京城還在羽林衛掌控之下,孟鴻霖拔了您不少暗樁子,公公也須得謹慎小心。”

孫秀冷笑一聲,唇畔掛著不明顯的弧度,瞇起雙眼:“你只需做好吩咐你的事便可。”

柳素光俏臉一紅,咬了咬唇,沒有發出聲音。

陸觀道:“祁州可有消息傳來?”

柳素光搖了搖頭。

孫秀緊盯住陸觀,屈起食指在桌上重重敲了兩下,語氣森冷:“要緊的不是祁州,是左正英,不能讓左正英落入苻明懋的手裏。秦禹寧這個蠢貨。”孫秀鼻翼翕張,細細敷過粉的臉上裂出一道透著淡淡肉紅色的紋路。

陸觀看了孫秀一眼。

孫秀便即收聲,他深吸一口氣,竄在一起如同蜈蚣的眉勉強舒展開。

“我的衣服呢?”陸觀出聲問。

柳素光掌燈過去,給陸觀備下的太監服就在榻上。

陸觀寬下單衣。

柳素光的視線從男人精壯的肩背挪開,手掌放下,珠簾窸窸窣窣作響,她的聲音輕得仿佛一簇隨時將要熄滅的燈火。

“需要我效力的時候,公公以什麽為號?”

“自然有我的人找你,此事不急。李明昌昨日找過你了?他想讓你做什麽?”

“這個公公不必知道。”柳素光壓低了嗓音。

陸觀微微仰起頭,系上帽子,他側著臉,耳廓輕輕一動。

孫秀:“從李明昌手裏撿回了一條賤命?”

柳素光沒有回答。

陸觀穿戴整齊,從內室出來,兩人即刻收聲,柳素光走到桌邊,手指間不知什麽時候拈了撥子,將燈芯刮得明亮了些許。

“陸大人千萬小心,一定要避開麒麟衛。”柳素光將兩管配置好的藥粉給陸觀,陸觀收在袖中,紮緊袖口,就離開了。

柳素光輕輕舒出一口氣,坐下來,怔怔倒了一杯茶喝。

“在皇帝面前,你也是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孫秀道。

柳素光冷道:“孫公公,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大家恰好走在一條路上,將來還是要各走各路,就不必管得太寬了吧?”

孫秀咬牙切齒道:“要是壞了大事,咱家可不會管你是不是李謙德的義女。”

柳素光不言語,只是臉色更白了幾分。

·

陸觀乘坐半夜出宮運水的牛車,跟孫秀派的人分開之後,徑直去了秦禹寧的府上。

路上陸觀沒發現有人跟蹤,也沒在秦禹寧的府宅四周看到盯梢的可疑之人。陸觀心想,今夜怕是為數不多的麒麟衛都派去了左正英那裏。

秦禹寧的書房還亮著燈,咳嗽聲響起,裏面有人聲低語,片刻後一名婦人帶著丫鬟出來,側頭向門看了一眼,嘆氣搖頭,在丫鬟的攙扶下離去。

聽見敲門聲,秦禹寧以為又是自家夫人,眉頭猛然蹙起,他深吸一口氣,擱下筆,無奈地前去開門。

門縫中的臉驚得秦禹寧雙目倏然睜大,第一反應就是要關門,冷不防被一股大力推得後退兩步,繼而被摜到門上。

陸觀一手墊在秦禹寧的背後,饒是這一下力氣不小,也沒弄出太大響動。

秦禹寧好一陣頭暈眼花,呼吸急促地喘了半晌,艱難地問:“你怎麽在這兒,你這身是什麽打扮……”頓了頓,秦禹寧頓感頭皮發麻,“宮裏有人接應你?太後想做什麽?”

“秦大人問了這麽多問題,可否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秦禹寧臉色發白,咬牙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麽,是我出賣了李宣的行蹤,我不後悔做下這樁事。”

陸觀道:“大人已經忘記了先師嗎?”

秦禹寧雙目通紅,咳嗽了兩聲,笑道:“正是不曾忘記先師,我才要為大楚正統斬妖除魔。”

“秦大人認為,什麽是正統?”

“……”秦禹寧猛吸了一口冷氣入肺,臉色隱隱發青,“苻氏血脈、先帝遺詔,天子受命於天,代行王道於天下,先帝傳位於第六子,當今聖上是受之無愧的正統皇帝。”

陸觀認真地看著秦禹寧,平靜地說:“若是苻氏血脈、先帝遺詔,都是假的呢?”

秦禹寧霎時滿面僵硬,細微的抽搐從面頰抖開。

“無知豎子,胡言亂語些什麽?!”秦禹寧拼著一絲文臣的微弱力氣,無異於螞蟻撼樹,無法令陸觀後退分毫,自己反而頻頻喘息。

“我並非是悖逆妄言,秦大人只要修書一封向宋虔之求證,即刻便知晚輩所言非虛。”

秦禹寧眼睛瞪得極大,半晌,從齒縫中擠出來一句:“逐星是受人蒙蔽。”

“李宣手中有先帝的傳位詔書,先帝的真跡,秦大人自然比我這後生晚輩見識得多。若非大人向朝廷出賣李宣的行藏,大人早就能夠親眼目睹先帝的遺詔,何用晚輩多費口舌。白紙黑字,只要取先帝在時的詔書一對,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秦禹寧額頭滲出汗來,他張著嘴,嘴唇直是發抖:“……字跡未必不能作偽。”

“那玉璽呢?”

秦禹寧沈默了。

大楚皇帝所用玉璽,代代不同,有鐵鑒可驗,六部尚書、丞相府、禦史寺最高長官各掌管一枚鐵鑒。即便秦禹寧一人咬死不認,也是無用。

秦禹寧雙腿發軟,全身重量堆在陸觀的手臂上,陸觀大力將他一帶,秦禹寧失魂落魄地坐在椅中,他抿了抿唇,久久沒有說話。

陸觀移步到書桌前,看見秦禹寧桌上堆成山的兵書軍報,文臣兵法,紙上千般巧計,敵不過戰場上瞬息萬變。紛亂堆疊的紙團也暴露出主人煩躁的心情。

“許多事,秦大人早就知道。”陸觀低聲道。

秦禹寧閉上了眼睛,哆嗦著問陸觀:“你在宮中的內應,是蔣夢吧?”

沒聽見陸觀回答,秦禹寧苦笑著自言自語:“周家的女兒,豈是池中之物。”

“不是蔣夢。”

秦禹寧明顯一楞,睜開的眼睛裏滿是猜疑後怕。太後與皇帝不和,在重臣之中已經不是秘密,內應卻不是太後的人,那就是還有秦禹寧都不知道的勢力隱藏在宮墻之內。

“晚輩以為秦大人是心系萬民的有識之士,不曾想您心中位居第一的,也是項上人頭,袍上禽獸。”

“陸觀!”

飛擲而來的茶盅被陸觀輕輕巧巧側頭躲過,砸在地上砰地一聲碎裂。

萬籟俱寂的秦府中無人敢來看,只以為老爺又同往日夜裏一般,讀到令人痛心的軍報發洩一腔怒火。

秦禹寧喘息不止,微微張著的嘴卻無法叱罵更多。

他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苻姓江山,還是為了無名百姓,或者是為了他自己?

這最後一個念頭,像毒蟲一般鉆進心裏,它先是咬開一個小口。

秦禹寧眼瞼跳動不已。

繼而往他的心裏鉆。

秦禹寧白著一張臉,道:“任憑你巧舌如簧,本官上無愧蒼天,下無愧君王,你走吧,今夜本官不曾見過你。”

陸觀沈默地看著秦禹寧,解下不大的一個包袱,那包袱皮也是綠布,與他身上的太監服渾然一體。

東西砸在桌上。

響聲激得秦禹寧眼皮直跳。

“這是什麽?”秦禹寧一只手攥緊扶手,渾身肌肉緊繃。

“請大人打開它。”

秦禹寧伸出顫抖的右手,猛地收回,再度緊緊抓住椅子扶手,他別過臉去。

“拿走!”

“秦大人可是忘了當年如何窮途末路饑寒交迫投到周太傅門下,又是如何受了周家二小姐一飯之恩,自周家的長孫,我大楚儲君苻明弘意外身亡,前朝後宮,你的太傅恩師是如何為你周旋打點。秦大人,您是寒門士子,而非豪門望族,能夠官至兵部尚書,自然靠大人寒窗十載。然而,天下寒門之士眾如過江之鯽,秦大人有今日,向著恩師的牌位磕三個頭權當報答,晚輩所請,不算過分罷?”

秦禹寧喉頭發幹,他驚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陸觀,心中不斷說服自己不可能,周氏已經傾覆多年,安定侯府付之一炬,太後困在宮中,周家何來的祖廟庇蔭。

秦禹寧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左手,枯瘦的手指從包袱皮挑開一個角落。

黑底紅字,一點點展露出來的,恰是朝中曾經的第一大姓。

秦禹寧面色慘白,癱坐在椅中,椅腳在地面劃拉出一聲銳響。

“秦大人,您可否再說一遍,您這一生,上無愧蒼天,下無愧君王。”

“我……”

“宋虔之是周氏子孫,與您的恩師一脈相承,您若不曾欺他年幼,仗著自己是周太傅的得意門生,助紂為虐,為無道昏君掌舵執燈,為何不敢將您恩師的牌位端正供上,奉三炷清香?”

倏然一陣寒風掃地。

椅子轟然倒在地上,秦禹寧驚跳而起,一只腳被砸中,疼得他面皮抽動,卻吭也不吭。

末了,秦禹寧長籲出兩口氣,嘆道:“無知小兒,本官從不信奉鬼神之說,便是恩師在世,本官也可辯得一辯。”

陸觀點頭:“大人自是太傅的高徒。”

秦禹寧眸光平靜下來,拇指壓在唇角,面上浮出自嘲的淺笑。

“你說吧,要讓本官做什麽?”他從容地從包袱皮裏取出恩師排位,大袖拂拭,久久不能將視線移開。

直至陸觀的話傳入耳中。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啦~~~~~悄咪咪恢覆更新=。=

☆、回京(壹)

陸觀走後,秦禹寧在椅中楞怔地坐著。窗外飄忽的小雨不知何時開始下響,風雨拍打窗欞,砰砰作響。

秦禹寧拇指撫過端立在案上的恩師牌位,不禁陷入沈思。

陸觀的意思,要他在苻明韶被刺之後,秘不發喪,粉飾太平,穩定京城局勢,等待白古游帶李宣回京。祁州不止有白古游的大軍,還有多年來蟄伏的東明王,朝中危亡,恐怕這些人該動不該動的心思,也都動過了。

秦禹寧手指無意識彈動了一下。

墻上掛的一副歲寒三友映入眼簾,秦禹寧目色幽遠,哢地一聲將牌位猛扣在桌上,長身而立,正了正身上皺巴巴的南綢直裰,頓足,喚來仆婢為他更衣。

他要趕在天亮之前進宮,提醒皇帝小心提防陸觀。

就在秦禹寧跨出府門,轎子被放低在他的面前,秦禹寧在茫茫大雨之中,略略楞了剎那的神,家中常隨撐著一把被大雨撲得歪歪斜斜的破傘,大聲沖上前來:“老爺,老爺,大事不好了。”

秦禹寧示意常隨俯首帖耳過來。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裏,帶著濕冷氣息的話語傳入秦禹寧的耳朵。

“左正英老先生在府中被刺了。”

·

翌日早朝,寢殿內。

“老夫妻雙雙被刺,屍身皆被兇手砍得面目全非。”孫秀朝陸觀說。

陸觀看了一眼孫秀:“左正英沒死。”

“只是不知道在何處。”孫秀並不意外。

兩人心知肚明,無論苻明懋的手下還是麒麟衛,要殺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長者,完全可以一刀斃命不留痕跡。

陸觀沈默不語。

孫秀意味深長地註視他,問起陸觀昨夜是否勸服了秦禹寧。

陸觀眼現猶豫:“秦禹寧已經慌了,自他任兵部尚書以來,皇帝就是苻明韶,在他心中,已故的先帝榮宗,當然比不上苻明韶。孫公公也知道,苻明韶對前朝老臣心存疑慮,對秦禹寧他卻很是倚重,加上黑狄入侵,苻明韶收攏對兵部的控制,秦禹寧得以時常出入承元殿。麟臺雕敝,苻明韶無人可用,對榮宗在時就已位高權重的老臣,便是他們一心效忠,苻明韶也不敢放心任用。他身為六皇子時不受榮宗信任疼愛,成為皇儲之後日日如履薄冰,登上帝位又籠罩在太後和右相的陰影之下。不是苻明韶想弄權,而是只有他一人真正將權柄握在手中,他才能得以有片刻安寧。”

陸觀停頓片刻,續道:“所以秦禹寧對苻明韶既有出自長輩的關懷,又有對王權的拜服敬畏,挾周太傅的師恩要他報答,不一定能夠成功。”

“他年紀不大,野心不小。”孫秀冷道。

陸觀自然知道,孫秀忠於榮宗,對想著要報答苻明韶的君恩的秦禹寧充滿不屑。

“秦禹寧坐鎮兵部,多年來沒有大過,黑狄打到門口來,他也據守京城,智慧膽量均不可小覷。只是道不同,周太傅對他再大的恩情,畢竟周家已經無人,那點餘威震懾,平庸之人或許能唬得一唬,卻嚇不住他。”

“這步棋就這麽廢了?”

“不會。”陸觀道,“我已將這一年來朝中動亂的內情悉數告訴了他,昨夜既然風平浪靜,現在左正英慘死,秦禹寧絕不敢輕舉妄動。”

孫秀沈吟片刻,道:“麒麟衛被查抄正是因為他的揭發,左正英出事,他第一個會想到的便是皇帝動手。現在皇上明面能調度的是羽林衛,暗裏能用的只有麒麟衛,麒麟衛再度受到重用,秦禹寧也不得不掂量掂量他的話能得皇帝信任,還是麒麟衛更得皇帝信任。”

陸觀沒有再多提秦禹寧,他請孫秀讓自己人多留意給他吃的傷藥。

孫秀答應陸觀從宮外再找好的大夫,看他的藥方,不日內想辦法私下帶給他傷藥。

“急不來,有傷更需靜養,何況大人應該知道,您留在宮內,比出宮對小侯爺有用。”

陸觀眸光一閃,沒有答話。

孫秀識趣地退走。

陸觀敞著袍子,盤腿坐在榻上,漫無目的地掃過寢殿內的陳設,及目的富麗堂皇,金銀器物,琉璃珠簾,都是一片冷冰冰的脆殼。他小指靈活一勾,紅繩末端系的是那枚被身體熨熱了的玉佩,陸觀將玉佩含在唇間,良久,合攏大袍,起身走出寢殿。

·

而如陸觀所料,左正英正在李曄元的別院作客,他的妻子照料他的起居,苻明懋數次來見左正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左正英不為所動,苻明懋也沒有逼迫他。

夜裏,李曄元回到別院,苻明懋已經在等,見他一臉無事欣喜,李曄元脫下大氅,立刻有丫鬟接去,他在銅盆裏洗幹凈手,用帕子擦拭。

“老先生仍然不肯?”

苻明懋:“不說肯,也不說不肯,只是不願意寫,說是年紀大了,握不住筆。”

李曄元擦幹手,道:“等不了幾天了,鎮北軍即將北上,就在這三四日內,你要想辦法讓他寫。”

“禦璽怎麽辦?”

李曄元:“這不用你來操心。只要讓左正英擬一份榮宗的真跡,許他高官厚祿,保他的學生在朝中安然無恙,將來照樣官運亨通,你也不要太急切,跟這樣的老頭子磨,最忌失了耐性。”

苻明懋苦笑:“只得三四日,再怎樣也沒法慢慢地磨了。左正英沒有兒子,族中無人,要挾自然不成,他仿佛也不怎麽在意學生們的前程。我一直有個疑惑,他為什麽會在京城?”

“你忘了有個李宣嗎?”

苻明懋面容一僵。

“也是本相的過錯,這些年沒有盡全力追查吳應中的下落,查明李宣的身份,早早斬草除根,落下後患。”李曄元疲憊地坐下,喝了口參茶。

苻明懋遲疑片刻,道:“為了說服宋虔之加入我的陣營,是我讓他知道了李宣的存在。但我不知道李宣的身世,也是陰差陽錯。”

李曄元搖了搖手:“再怎麽樣,李宣也是個瘋子,便是進了京,也坐不到那個位子上。太後的意思,想扶持東明王的幼子,我拖著沒有去辦,難保她不會通過旁人。”

苻明懋一楞,失笑道:“我是父皇的長子,長子且在,父皇的嫡子早已亡故,原就是我應得的。”

“太後始終認為是你害了她的親生兒子,這個心結,沒有機會解開了。”

苻明懋理解地點頭:“往後慢慢來,實在解不開,就不用解了。”

李曄元垂下眼睛,又喝了口茶。等到苻明懋登上皇位,周太後徹底無用,她信與不信都沒什麽打緊。今夜李曄元先進宮見周太後,太後沖他發了一通火,沒待多一會,李曄元就找了個借口出宮。

“總之,對左正英,你要溫言軟語好生勸和,他的學生都還可以為你所用,這一班朝臣五年以內不必換,你用著不放心,可以徐徐圖之,開恩科選拔人才。但你初登大寶根基不穩,母家是外族,切記不可過於急切。”

苻明懋一哂:“等了這許多年,才等來的機會,放心,前車之鑒,我能等得住。”

李曄元欣慰地笑了起來,伸手拍苻明懋的肩,起身一整衣袍:“我去瞧瞧籽矜。”

“還未向李叔道賀。”

李曄元一楞,眼眸閃動出激動。

“托大皇子的福。”

“老來得子,該是我來沾李叔的好福氣。”

李曄元沒再多說,離開的腳步明顯加快。

苻明懋唇角笑容消失,眉頭蹙起,出門去找左正英,吩咐心腹取來一副難得名貴的冷暖玉棋。左正英在朝中做官時,下得一手好棋,苻明懋預備在這方面下點功夫,投其所好,看能不能撬開左正英的手。

·

天色陰沈沈的,一架搖搖晃晃的馬車在小雨中飛奔向前,穿過一片整整齊齊十數米高的樹林。

車夫口中不斷發出清咤,鞭子毫不留情催馬甩蹄疾馳。

“娘。”激劇的顛簸令少年驚慌失措地叫了一聲。

東明王妃眼疾手快一把將兒子攬在懷裏,她身上溫軟的香氣安撫了少年緊繃的神經。

王妃靠在車窗上,窗簾被風不斷掀起,她從縫隙裏看見四周沒有隨行人員,秀眉一蹙,猛拍門板,大聲叫道:“停車!”

馬車放慢速度,卻沒有停下前進。

東明王妃扶兒子坐好,小聲朝他說:“別怕,娘出去看看。”

就在王妃的手搭上車門時,她的手指忽然被兒子溫暖柔軟的手掌包裹住。

“娘安坐,兒子去看。”

東明王妃來不及反對,被兒子按下,少年郎動作極快地打開車門,在東明王妃一片膽戰心驚中端著王爺架子喝問:“本王的母妃叫你停車,還不把馬車停下!”

叢林中閃現出兩匹黑馬,向馬車靠近過來。

東明王妃放心下來,拽了拽兒子。

少年不解地看了一眼他的母親。

兩匹黑馬橫在馬車前方,逼得馬車停下,侍衛劈頭蓋臉一頓痛罵,那車夫不甚靈敏地訥訥認錯。

“王爺有何吩咐?屬下等在暗處保護王爺,但請王爺安心寬坐。”侍衛的頭兒行禮道。

少年嗓音洪亮:“本王餓了,還有多久到城鎮?”

侍衛欲取出隨身的幹糧。

車內傳出女人的聲音:“小王爺嬌生慣養,雞蛋老一分不吃,魚肉腥一點不吃,尋常的豬肉、牛肉,若是嚼不動,飯便用不好,吃不好小王爺就睡不好,這一路少說也要數日,餓瘦了我兒,我可不會替你們遮掩,定當如實上報。”

侍衛面面相覷,只得硬著頭皮稟報半個時辰後找地方落腳,住到客棧裏去。

太陽一點點沈沒,天邊讓霞光浸染成一片泛紫的紅綢。

馬車繼續上路,只是顛簸得沒有那麽厲害,東明王妃的手一直被兒子握在掌心裏,她的臉在漸漸籠罩的暮色裏漸漸模糊成優雅淡靜的輪廓。

“母親。”少年嗓音透露出不安。

東明王妃摸了摸兒子的手背,正要軟聲寬慰,只聽重物落地的聲音。

東明王妃茫然地看了兒子一眼。

少年郎臉色蒼白,嘴唇發抖,警覺地望著車窗。

又是數聲沈重的落地。

車身不明顯地一顛,仿佛是馬車前輪碾到突兀的一塊石頭偏移了一下,又被車夫大力拽回到正道上。

東明王妃靜靜聽了一會,她定定看面前的車門,睫毛閃動,看了一眼兒子,少年用力拉開車門。

一襲白衣的消瘦背影坐在前頭,他一腳瀟灑地屈起,略略側過頭,呸出叼在嘴邊的稻草。

“小王爺、王妃,受驚了,天色已晚,咱們去鎮上落腳,順便等白大將軍的人馬接應,兩位以為如何?”

少年著迷地緊盯著他的側影。

東明王妃抿了抿唇,一手輕輕按在胸前,喘息道:“有勞侯爺。”

宋虔之愉快地笑了笑,靴子踢在馬臀上,只是催促,並不要命。

☆、回京(貳)

毫不起眼的馬車馳進一條陋巷,宋虔之拉住馬頭,躍下車轅,一手執韁,另一只手拍了拍馬脖子,打開車門。

東明王妃一條手臂環著兒子,維持垂頭打盹的姿勢,她睜開了眼,一只手輕拍了兩下兒子的上臂。

少年揉著眼醒來,看了一眼宋虔之,往母親懷中埋了一下頭。

鎮上的旅店條件一般,房間內的空氣彌漫著一股子黴味,掌燈的小二跟在三人後頭,倦怠地打著哈欠。

“這間是上房,鑰匙給誰?”

宋虔之朝王妃示意。

小王爺不好意思跟母妃睡,跟在宋虔之的身後,去了另一間房,進門他探頭探腦地四下張望,伸長脖子打了個噴嚏。

宋虔之看來。

少年縮脖子揉鼻子,張了張嘴,又不好意思說話。

當天夜裏宋虔之似乎一上床就睡著了,然而少年剛剛下地,他身後就響起宋虔之的嗓音:“小王爺要去哪?”

少年只是要去小解。

對著陌生地方簡陋寒酸的舊木質恭桶,本應酣暢淋漓飛流直下的嘩嘩聲也變得淅淅瀝瀝。

“宋大人……”少年紅著臉走出來,邊提溜褲子。

“皇上已經罷了我的官,大人還是別叫了,何況你是王爺。”宋虔之笑道,“不知道宮裏還有沒有派旁人來盯著你們母子,小心為上。”

小王爺理解地點點頭。

回到房中,小王爺睡床,宋虔之睡在三條凳子拼成的“榻”上。

少年略帶稚氣的聲音問:“我在祁州十年,宮中從來無人想起我們母子,太後娘娘派人來接我們,是有什麽吩咐嗎?”

宋虔之:“小王爺以為呢?”

“我年紀尚小,母妃不讓我過於關心朝政,只吩咐我好好念書,跟師父勤學騎射。母妃說我大楚開國,憑騎射定天下,將來我至少要坐鎮封地,光會武是不行的,得靠施行仁政,得人心則一族平安。母妃的意思,只要經營好封地即可,天下大計自有皇上操心。宗室子弟只要管好自己,磨礪自己,在朝廷用得上的時候挺身而出,便算是無愧於皇室與祖宗們了。”少年眨眨眼,“也許正是朝廷用得上我吧。”

宋虔之沈默片刻。

雖然看不見宋虔之的臉,少年郎察覺到宋虔之在看自己,他的頭也朝宋虔之偏過去,枕在一只手背上,對於這位來援救他和母親的青年,少年倍感親切。

“王妃是明事理的人,太後是我的姨母,對她的心思,我大概知道一二。不過,”宋虔之頓了頓,眼睛捕捉到一絲微光,那是少年人的眼,“小王爺是苻姓子孫,可有動過萬人之上的念頭?”

微光急促抖動了一瞬。

“我年紀太小,且父王在時就只是閑散王爺,我有幸襲父王的爵位,已是聖恩浩蕩,深受先帝眷顧,豈敢有不臣之心。”

宋虔之深深註視著少年,眼睛適應了室內的黑暗,他知道小東明王也是一樣。

沈默令少年心情煩躁,兩只腳在被子裏不住相互摩挲,他手抓著被子邊緣,氣息潮熱地堆在脖頸之中,帶得他下巴頦也發燙。

“做皇帝也沒什麽好,天天遭人算計,又要操心天下大事,若是外邦來犯,不定還要禦駕親征,震懾四方。得勝還好,要是輸了,這就遺臭萬年,運氣不好,被敵軍俘獲,若是再慘一點,慘死敵營也是有的。老百姓過得好,逢年過節,給竈神城隍供奉燒香,清明時分拜拜祖先神,無人感念報答君王之恩。而若遇到類似去年的災年,又會流言四起,暗中議論皇帝不是天命之子,是以四時不調,萬民不順。”

久久不聞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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