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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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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叩頭謝恩。”

周太後以絹沾了沾唇,虛弱道:“給皇上備的東西,便是皇上不喝,賞給這福薄的小東西,也是不妥。”

“那母後認為,該當賞給誰?”苻明韶問。

“蔣夢侍奉哀家多年,勞苦功高,令行禁止,忠心可嘉,這盞茶,就讓蔣夢領了。”周太後冷冷地說,她瞥了一眼在旁侍奉的孫秀,咳嗽了兩聲。

“母後說的是,蔣公公。”

不遠處蔣夢小步近前來,接了苻明韶的賞,他揭開杯蓋,尾指翹著,抖顫不已。

“謝陛下,謝主子。”蔣夢平靜的嗓音中夾雜著不易察覺的一絲顫抖,毫無猶豫地想一口喝光參茶,喝得太急,沿著嘴角流了不少在領子裏,他嗆咳一聲,顧不上擦嘴,再次埋頭把參茶喝得一滴不剩。

站在苻明韶身後的孫秀,擡起沒有表情的臉,難得地眸光中閃動出悲色。

前腳聖駕離開,後腳蔣夢跌坐在地。

周太後屏退左右,拿腳踹了他兩下,厭煩道:“起來。”

蔣夢雙眼通紅,顫巍巍地拼盡全身力氣,數次之後,仍站不起來,他腿明顯發軟,膝蓋打不直。

“你在我跟前多少年了?”周太後突然發問。

蔣夢感到熱熱的鼻涕水流了出來,他擡袖匆匆擦了擦,腹中隱隱作痛,他臉色愈發白得沒有血色。

“回主子,奴才從主子進宮那年,就服侍主子了。”

“我進宮時就在跟前的人,也就你一個。”周太後神色恍惚了一瞬,她甚至沒把陪嫁算在其中,她待自己的陪嫁,還沒有對這個進宮以後才收在身邊的太監信任。

見過這宮裏太多牛鬼蛇神的周太後,冷著臉看蔣夢,從蔣夢額頭隱約可見的紋路,到他下巴上掛的汗珠,和他白面似的皮膚上,參湯留下的水痕。

周太後不是起了惻隱,她也不明白這一刻自己在想什麽,由著性子重重踹了太監一腳。

“還不起來,等著叫人來擡你不成?”

蔣夢聽出這話裏意味,不太敢相信地擡起一雙通紅的眼,眼眶中充盈著一片淚。

周太後低下身,抓住蔣夢的領子,把人往自己跟前一拽,蔣夢只得用手臂撐住榻沿,以免挨到太後的身,這是大不敬。

“能逼著哀家行事的人,除了上面那個,是哀家看走了眼,餘下的,都不在這世上了。無論多尊貴的人,死後都是一抔冷灰祭在靈前,先帝保不住孫秀,剛才可看清楚了?孫秀不會保你。哀家宮裏的事,以後再走漏出去一絲風聲,就不只是要命。你跟哀家這麽多年,讓人死不了活不下去的本事,你幾個徒弟,早有想取你代之的,你的本事,別人怕是青出於藍。”話說到這裏,周太後丟開手,蔣夢連忙退後,跪在地上。

周太後擺擺手:“你自己的人,自己管束,便是哀家只剩下一個人,那逆子若敢,這也是天家的事,輪不上你們這些奴才在裏頭上躥下跳。這話,等孫秀找你的時候,跟他講明。”

·

“住手!”苻明韶勃然大怒。

三名麒麟衛停下手中兵刃。

苻明韶大步上前,劈手就是兩個耳光,挨了打的麒麟衛深深垂下頭,木然地下跪,請罪的話堵在嗓子裏,還未來得及出口,就挨了皇帝兩下窩心腳。

陸觀後背抵著墻,激烈的打鬥突然停止,他感到唇畔熱熱的一大口血順著嘴角溢了出來。

他手腳俱受了傷,脛骨無法受力,借著搶來的刀拄著身體,想要穩住身形站起身來,手臂不住顫抖,終於勉強站了起來。他眼瞼不斷抽搐,一只眼睛腫得只剩下縫隙,難以視物。

“舜欽!”苻明韶滿腔沈痛,顧不得陸觀一身血汙,把人橫抱起來,朝孫秀怒吼,讓他趕緊去請太醫。

陸觀昏昏沈沈,大半時候在發燒,零零碎碎聽得榻前一直有人走來走去,不少話語交纏在一起,他完全想不了事,渾身又疼得睡不著。

直至吃下藥去,大半個時辰,藥效之下,傷口不覺得疼了,加上藥裏的安神成分起效,才勉強睡了過去。

苻明韶早已脫了龍袍,僅僅著一身單衣,坐在寬大的龍榻上,他一只手緩緩撫摸陸觀腫脹的眼角,順著陸觀睡下後仍顯得嚴肅的側臉,最後來到陸觀臉上剜去烙痕的刀疤處。

苻明韶眸色黯了黯。

“把那個小太監拉出去餵狗,吃剩下的碎骨,丟在亂葬崗各處。”苻明韶陰沈道。

孫秀恭順道:“是。”

“讓人給陸觀做幾身衣裳,比著京城書院裏的式樣,做得體面一些。”

孫秀領了命,正要退出去,聽見苻明韶幽幽地說:“朕這幾日,總是夢見先帝。”

孫秀沒有擡頭,淡道:“陛下多慮了,前方戰事吃緊,陛下應當多註意龍體,當年先帝禦敵作戰,傳聞說即便險些被黑狄全殲的那幾日,先帝仍殺蛇取膽,用蛇煲了羹湯大補。陛下千萬不能熬垮身子,保住了龍體,才能守得住江山。”

苻明韶沈默不語。

孫秀起身。

苻明韶出了聲:“你說朕封陸觀個官做如何?”

孫秀不敢言語。

苻明韶自言自語道:“就封他做個將軍,也不必領軍打仗,留在宮裏養養傷。”突然,苻明韶皺起眉,憋著一股怒意,“怎麽還不出去,下去!”

四下再無半個人打擾,苻明韶躺到陸觀身邊去,握住他纏滿繃帶的手,他空手接白刃,雙手都受了重傷。

苻明韶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貼。

陸觀痛哼了一聲。

苻明韶渾身一僵,火熱的欲望悄無聲息地消沒下去,他目光癡迷而瘋狂地望著昏睡的陸觀,心中湧起興奮。

這蒼白病態,無力反抗的兒時大哥,讓陷於重重危機之中,幾乎被朝政軍逼瘋的苻明韶,得到些許慰藉。他不敢碰疼陸觀,因此也不敢抱著他睡,只是把下巴挨著陸觀沒有受傷的一側肩膀,睜眼看了他很久,漸漸閉上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祁州戰場,宋虔之上線……

我們小宋什麽時候才能進京營救老陸。

☆、潛龍在淵(拾貳)

祁州城外,一個多時辰的激戰過後,風勢突變,朝大楚的軍隊倒卷過來。當時楚軍已圍困住孫逸的大軍,近乎全殲整個右翼部隊。

白古游極為信任的一名將領采用火攻,風向改變之前,火攻很順利,孫逸節節敗,步兵退回船上之後,火勢繼續蔓延,船隊忙不疊起錨,就在孫逸要撤回城中時,風向倏然改變,反撲向楚軍。

江風嗚咽,河面上倒映著零星的火光,岸邊堆滿燒焦的士兵屍體,殘肢斷臂拖在水中。

高高的城墻上,幾道繩索上滑下人來。

城門緊閉,不允許任何人出入,城外鎮北軍發動的攻擊以失敗告終,大部已退回祁州城內,城墻布滿箭鏃帶來的傷痕。

宋虔之抓起一把倒插在土裏的鎮北軍旗,順著江邊,向北而行。

不遠處一行十數人正在挖坑,另有十數人將戰死的將士拖進已挖好的數米深溝。

白古游長身而立,重甲加身,他深陷在泥裏的戰靴拔出,每向前邁出一步,就踩出一個沈重的腳印。

“大將軍。”宋虔之甫一出聲,就有人來攔。

白古游神色略有一絲意外,叫住士兵,命所有人留在原地,朝宋虔之豎起食中二指,前後搖動。

宋虔之跟了上去。

白古游順著河向東走,沈默不言。

宋虔之在後面跟著,腳下時不時被絆住,那是戰士的焦軀,河面吹來的風帶著難以形容的腥臭味,木頭、皮肉、骨頭、火油燃燒過後留下的氣味,裹挾著肉眼無法區分的亡靈,飄蕩在江面上。

耳畔不曾止歇的淩厲風聲,似是人的低聲私語,又仿佛無言責備。

宋虔之的視線落到白古游肩上,從他略向前勾著的脖頸、彎曲得不明顯的肩背線條,敏銳地察覺出馳騁疆場多年的白古游,也老了,累了。

“朝廷在緝捕你,何必自投羅網。”白古游站住腳,側過身,目視腳下滔滔江水,靴底踩著草汁與泥濘混合的汙穢。

在宋虔之驚訝的眼神裏,白古游坐下來,兩腿分開,他的手搭在膝蓋上,護指的綁帶已完全被血染成暗色。他拍了拍身邊的草,示意宋虔之坐下來。

“你娘的事,我聽說了,傳到你這輩,周家的門楣,全靠你一個人,觸怒天顏,是為不智,未能護你母親周全,是為不孝。”白古游轉過頭,頭盔下的雙眸裏閃動著深邃的睿智,“你接下去的話若是說了,恐怕會犯不忠不義。”

宋虔之眉毛急速地猛皺起來,他嘴唇翕動,一時間什麽也聽不見了。

白古游拍拍他的肩:“去吧,我當你今日沒有來過。”

宋虔之抿了抿唇,胸中如有一柄大錘一下接一下猛砸下來,眼前發花,他勉力按捺住情緒,喉頭上下動了動。

“白叔……你說我娘……”

白古游靜了片刻,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宋虔之。

“你還不知道?”

宋虔之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緩緩搖頭。

“你娘不在了。”

“不可能!”宋虔之跳了起來,向前走出兩步,猛一旋身,提起一腳,又放下,他僵硬地看白古游,籠在袖裏的手克制不住顫抖。宋虔之心想,白古游不可能騙他,是他自己被人騙了,被呂臨、許瑞雲這一幹人騙了。怒意沖上頭頂,宋虔之臉漲得通紅。

“你逃出京那天夜裏,你娘葬身在大火之中,屍身被懸掛在城門口,直至天子大婚當日,為避諱立後大典,你娘才得以入土為安。”

宋虔之大腦一片混沌,許多畫面從他眼前閃過,他呼吸一時緊一時慢,兩手不自覺握成拳。

那天他一直拖著不想立刻出城,就是想等他娘回來,許瑞雲來找他,滿口仁義道德。許瑞雲那時就知道他娘不可能回來。宋虔之呼吸越來越輕,寒意直透骨髓。

宋虔之又想起來,許瑞雲同他講道理講不通,是直接敲暈他的,等他再醒來,他已經出城了。那時他問周先,他娘是否無事,周先說還沒有消息。許瑞雲是早就知道他娘不在了,十有八九,周先也是知道的。所有人都瞞著他。

已經閃過的畫面猶如慢動作一般,浮現在宋虔之的眼前,他甚至清楚地想起來許瑞雲在敲暈他之前說的每一句話。這記憶連日來都折戟沈沙,現在吹落浮紗,絲絲縷縷都在耳邊。

許瑞雲。

陸觀。

當日許瑞雲送周婉心回府,陸觀送他去呂臨家中之後,立刻回去李相別院,陸觀說是,以苻明韶的多疑,發現宋虔之不見,一定會第一時間傳他進宮,他會打消苻明韶的懷疑,讓宋虔之只需等待。宋虔之那晚睡不著,許瑞雲送完周婉心回來,說是陸觀在場,讓他不要擔心。也就是說,陸觀已經進宮去過,他會去侯府,是苻明韶的旨意。苻明韶正是要讓陸觀來辦這件跟他相關的事情,確認陸觀沒有二心。

宋虔之呼吸漸漸平覆下來,最初的震驚過去,心底只剩下一片麻木。

他用力地閉了閉眼,眼角濕潤起來。

“四海為家,去吧。”白古游道。他起身要走,聽見宋虔之叫他,漠然回頭。

“白叔,今日之敗,您想過是為何嗎?”宋虔之深深吸氣,按捺住胸中的滯悶哀痛。

白古游一哂,搖頭,沒有回答。

“難道白叔認為,此乃戰術失敗,鎮北軍所向披靡,卻輸給孫逸的烏合之眾,您信嗎?”

白古游微瞇起雙眼。

“白叔你從戎數十載,北界固若金湯,一個孫逸,區區宋州軍曹,歷戰幾何?”

“你到底想說什麽?”白古游沈聲道。

蘆葦在微風中瑟瑟發抖,江面散落著零星的火光。

“這一場敗仗,是上天降下的明示,這朝天子的氣數盡了。”

宋虔之餘音未絕,錚然一聲長劍出鞘,冷冰冰的劍氣直逼他的咽喉。

宋虔之雙瞳緊縮,絲毫不讓,繼續道:“這一場仗,您不是輸給戰術,而是輸給天意。火攻決勝之處,就在風向,而風向非是人心所向,乃天意。”

劍尖刺破宋虔之的皮膚,一粒沙般的紅色漸漸凝成血珠,順著宋虔之的喉結緩慢地往下流向領中。

“自苻明韶登上帝位,他做過什麽,我大楚子民,過的是什麽日子,白叔您的軍隊輾轉四方,見過的世面比我廣。家國天下的大道理,小侄不敢鬥膽在白叔跟前賣弄。今日來之前,我娘的事……弟兄們瞞著,我一點風聲也未曾聽說。我來找您,絕非為了私仇。我娘的仇,我會自己報。我只想問白叔,問白大將軍,您手中的劍,是為大楚子民而握,還是為苻家人而握?”

白古游手中的劍沒再向前刺,也並沒有收回。他沈默地註視宋虔之,年少的人總是張狂,自認為一腔愛憎分明,實則不知天高地厚。

白古游道:“世間諸事,自有緣法,他能坐得那個位子,自然也是天意。”

宋虔之唇角露出譏嘲:“是不是天意我不知道,我領旨去容州賑災,先帝駕崩前負責他的太醫就在容州被人殺死。他早已經不在宮中,白叔可以想一下,什麽人會去要一個與世無爭閑雲野鶴離開皇宮近十年的老大夫的性命。”

“這也是他的命。”

“百姓流離失所,老人讓板車推著,被州城官員拒之門外,任憑鐵蹄踐踏是命。幼子睜眼數日,就讓人買去割肉烹食是命。平民賤命,該當終日食不果腹,苛捐重稅,一家子養活一個士兵,這也是命。”宋虔之左手握住白古游的劍,劍鋒割進肉裏,他眼角微微抽動,手卻握得越緊,鮮血直流,他借力拖住白古游向身後奔流不息的龍河支流,面朝遍地殘缺不全的屍身,冷聲道,“這些士兵為誰而死?為誰賣命?白叔,您一腔忠肝義膽,令人敬佩。您可以將忠心擺在前,可你問問這些死去的將士,他們冒死服從命令沖向敵人,心中所想所為,是虛無縹緲終生無法面見的天子,還是家中燈下縫衣的老母嬌妻?便是沒有妻子、沒有孩子,誰人沒有父母?誰人沒有親族?白叔,他們為您賣命,是視您為大楚的戰神,是為身後的家人聽命於您,他們是軍人,可也都是人!”

“軍人就不需要父母子女。”

“無父母何來的人,要是沒有人,又何來軍人?”

“軍人就要銘記,手裏的兵器、家族的榮光,都是誰賜予他們,是一國之君。”

宋虔之定定地看著白古游,眉頭緊蹙:“先於大楚,就有天下,先於天下,就有眾,先於眾就有人,先於人,就有天下人最古早的父母。先家後國,無人則無家,無家即無國,而一國之君,無法保護自己的子民,反而以國為器,草菅人命,這樣的國何以茍存?您守衛的若是苻家,最好盡早結束戰事,帶兵回朝勤王,孫逸始終是楚人,他只占了兩個流放之州,當務之急,是蠢蠢欲動的坎達英,苻明懋已潛回京城,他串通了黑狄人,若是黑狄與阿莫丹絨短暫結盟,您趕回京城,還來得及給苻家留兩根苗。”

死一般的沈寂。

白古游盯著宋虔之,突然,他表情起了變化,大笑起來,厲喝一聲:“松手!”

宋虔之松開“血掌”。

白古游欣慰地拍了兩下他的肩,抓住宋虔之的手腕,喚來軍醫。

宋虔之掌心一沾上藥粉,冒了一背冷汗,他沒發出半點聲音,整個人透露出茫然與荒謬。他擡起眼,看見的只有滿目瘡痍的大地。

當夜白古游沒有給宋虔之答覆,他命人將宋虔之和他的人安置在軍中,匆匆被人叫走,清點損失、整頓軍務。

天亮時分,宋虔之在榻上睜眼,這一夜他沒有睡著,也什麽都沒想,雙腳放下地,覺得很不真實。

帳門透進來的微光,顯示已經是清晨。

宋虔之坐著,倏然,他彎下腰,臉色煞白,好一會才緩過神,擡起身,他一手按著心口,緩緩地吸了一口氣,眉頭蹙著。

門口坐著周先,聽見動靜,周先回過頭,正看見宋虔之走出來,視線落到宋虔之被包上的左手。

“侯爺。”

宋虔之啞聲道:“我娘走了?”

周先一楞,從石頭上放下一條腿,抿唇沈默。

“我知道了。”宋虔之移開眼,向前走了兩步。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天空中浮雲纏綿,陽光輕而易舉就從天上射下來,打在宋虔之臉上。

周先從宋虔之身後看見,他雙肩突然急劇抖動起來,一只手緊緊捂住了臉。

宋虔之整個身體仿佛一張被拉緊的弓,哭過之後,他直起身,擡起一只手,用袖子擦幹凈臉。

繼而,他轉過身來。

那臉上沒有表情,卻仿佛就在這片刻之間,年長了十歲。

“侯爺節哀。”良久,周先才能從喉嚨裏擠出這樣一句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的話。

宋虔之擺了擺手。

“那晚我娘回府,許瑞雲知道她的計劃?她是故意在侯府制造混亂,吸引羽林衛,好讓我們趁亂逃出京,對嗎?”

周先沈默著點頭。

“你也知道?”宋虔之看著周先。

周先:“知道。”

“你知道左正英就在京中,陸觀去找過他,我記得你說過。”

“是。”

宋虔之吸了一下鼻子,徹夜未睡的雙眼裏充滿血絲,他疲憊地搖了搖手:“你去叫許瑞雲,我要知道陸觀全部的計劃。出京之後,陸觀聯絡過你嗎?”

“沒有,但我舊日的兄弟,昨日送了一封信到祁州。”

“他怎麽能找到你?”

“出京前我曾告訴他我會到祁州,約定了一間秘密的車馬行。”

宋虔之點了點頭,他臉色很不好看。

周先擔憂地問宋虔之要不要先吃早飯,或者回去睡一會再起來說。

宋虔之先是拒絕,走了半步,又退回來:“有什麽吃的?”

“稀飯、土豆。”

“來點兒。”宋虔之道。

周先走了。

宋虔之在帳外站了一會,轉身進去,才有心情看了看四周,這是一間將領所住的營帳,筆架上還掛著一枚魚形玉墜。宋虔之拿手撥了一下,茫然地想:玉墜的主人,恐怕已經不在了,不然他要是回來,豈不是連個安身之處都沒有?

他眉心輕輕地抽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三次有大事要處理,忙完馬上好好更新,謝謝耐心等待的讀者。不會坑。

☆、潛龍在淵(拾叁)

周先給宋虔之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菜粥,不知他是從何處得來的肉幹,周先將肉幹撕成絲,用筷子按在奶白色的湯汁裏泡著。

軍醫來為宋虔之換藥,經過昨夜,宋虔之始終有一些渾渾噩噩之感,他想也許是沒有睡好。

“白古游去巡營了,這一戰傷亡慘重,軍心不穩,祁州城原是宋、循二州貿易通商往來的陸路重鎮,僅憑車馬一項就能養活大半城民。種糧食土壤不算上乘,產的糧在京城、靈州、孟州這些繁華富庶之地也不受歡迎,但緊鄰祁州的膠州、宋州、西北幾個州城常向祁州購糧,原本各州各有所養,除卻少數幾個完全不適宜產糧的貧瘠州縣由朝廷劃撥,民間販賣糧食皆有嚴格管控,糧行鋪子都登記在冊,背後都站著官。”周先頓了頓,眼底充溢著憤恨,“這些年全亂了套了,官府吃商人,商人吃農戶,不打聽不知道,稍一打聽,民間怨聲載道,不過短短數年,前人治世積下的錢糧,年年窮兵黷武,百姓不堪其累。”

碗底滾燙,宋虔之手指被燙得通紅,他混若不覺,低頭唏哩呼嚕地喝了小半碗粥,用筷子挑肉絲吃。

宋虔之細細咀嚼肉絲,眼神盯著不遠處的地面,螞蚱在幹枯稻草上瞎蹦跶。

“這天兒要下雨啊。”宋虔之往天上看了一眼。

周先順著宋虔之的眼,也看了一眼。

“可不。要下暴雨了。”

許瑞雲、呂臨相繼趕到宋虔之的營帳。

宋虔之封起剛寫好的信,落了火漆,周先接過收起。

“昨夜東明王府來了人,都綁著大內的銀腰帶。”

宋虔之眼皮一跳:“這麽快?”

“什麽這麽快?”呂臨一臉茫然,“你們在說什麽?”

“東明王府是什麽反應?”

“我派了呂臨的手下去盯,現在還不清楚。”許瑞雲沈吟片刻,朝宋虔之問,“你覺得是誰的人?”

“苻明韶整個棋局都破了,眼下怕是慌亂得顧不上這頭,皇後在慶典上當場被殺,他的身邊人出了問題,現在的苻明韶,誰也不會信。這事,倒像是我姨母的手筆。”

“太後能使得動大內的人?”

“你小瞧太後了,她在宮中比皇帝都早,要是在內宮,羽林衛聽命於苻明韶不錯,其他人呢,宮人們呢?太監、侍衛,都是人。這些人都近身伺候主子,防不勝防。”早年間宋虔之就行走於內宮,花了不少銀子打點宮裏人,陸觀被召回京城以前,他小小年紀能主理麟臺多年,苻明韶明顯對他有敵意和防備,卻也拿不住他的錯處,除了宋虔之的家傳,其餘都要歸功於謹慎。

“宮人們要錢做什麽?他們也沒地兒花。”呂臨是世家子弟,從來沒為錢犯過愁。

“他們不花,他們總有家人。”周先道。

“有的也不全是為了錢,不說這個,如果是我姨母,她應當是想效仿當年,把苻明韶拉下龍座。”

呂臨皺著眉:“她選了東明王?東明王的生母尚在,如果東明王登基,太後的位子,就要換別家來坐,周太後會這麽選?”

“東明王年紀小,我姨母見過他,也甚是喜歡,至於他的母親,等把這對兒母子接進京城,就好辦了。”

“你是說,周太後會賜死東明王的母妃?”

宋虔之:“恐怕是,從旁出選一名繼承人,母妃被賜死,是有先例可循的。東明王是他母妃教養長大,打小就沒有父親,他自己不會同意賜死他的母妃,而他的母妃,卻會願意為他去死。”

“我去阻止。”周先按劍起身,被宋虔之按住手背,輕拍了兩下。

“東明王的母妃是個精明的女人,就算她願意為兒子黃袍加身而犧牲,也絕不會在此處。她會確保京中的情形有利於小王爺,諸事大局未定,她絕不會甘願赴死。”

“那就放著不管嗎?”

宋虔之讓呂臨再派幾個人去盯,許瑞雲自告奮勇,也去了。本在給宋虔之研墨的柳平文放下墨石,自取過一張宣紙到旁邊桌案上鋪平練字。

“這封信,找你熟悉的車馬行,有辦法轉給陸觀嗎?”

周先眸中一動,接過信封,面色現出猶豫:“陸大人有難處,侯爺莫怪他。”

宋虔之臉色一直不好,透出失血的蒼白,帳中昏暗,唯一點燈光而已,他手指滑過光滑的信箋,眉峰隱忍地蹙著,嘆道:“怪他什麽?怪他事事為我打算,陷在京城無法脫身麽?還是怪他為全我母親保我出京的慈母之心,重傷自己,換取苻明韶的信任?”

更讓宋虔之難受的是,陸觀留在京城,正是他們這些活動在祁州的人所需要的。

周先道:“當年的六皇子能入太後法眼,皆是陸大人的謀算,最熟悉苻明韶的,就是陸大人,他一定有法子自保。”

“但願如此,苻明韶……”信箋被宋虔之一把攥緊,他牙根緊咬,嘴唇抿成一線,緩慢而悠長地出了一口氣,輕輕閉上了眼。

·

“僅憑你們幾個,又是口諭,我乃先帝欽封的東明王妃,諸位未免太不將榮宗皇帝放在眼中!”啪的一聲,東明王妃大袖一揮,將一名便衣太監手中的托盤打翻在地。

深褐色的小瓷瓶在地上滾了兩轉,另有一把匕首,三尺白綾。

東明王妃容色端麗,毫無一絲畏懼,端坐在花梨木大椅中,素色綾羅襯得她臉色瑩白如雪。

“這是太後的口諭……”太監話音未落,被東明王妃的眼神驚得不敢再多說。

“離京之前,我與太後也曾有數面之緣,我這副手鐲還是太後親自賜下的,如若真的是太後懿旨,除非你們能拿手諭來見我。”東明王妃垂下雙眸,端起茶來,呷了一口。

宮裏來的人面面相覷,終於有一侍衛頭領步出:“王妃息怒,不如王妃與小王爺一同進京,我等皆是下人,王妃身份尊貴,僅憑口諭是草率些。擔心想必王妃也是深明大義之人,若是小王爺做了大楚帝君,睿宗時就有先例,當時睿宗皇後尚在,膝下無子,便是從旁系抱了南淵王為帝,南淵王登基之前,母妃齊氏自縊而亡,追封為端肅瑞明夫人,死後哀榮無限。齊氏一族也盛極一時,整個家族權傾大楚三十餘年。”

東明王妃淡淡道:“這些我自然清楚,只是口諭無法令我信服,我母子必須一同進京,你們可以考慮考慮。”

大內這一行人僅有八人,秘密行事,在東明王的地盤,也不敢輕舉妄動。進來時就見到東明王府養有親兵,其中不乏身手傑出之輩,如果不滿足東明王妃的要求,恐怕也要壞太後的事。

“那請王妃今日便帶小王爺隨屬下等啟程進京,太後娘娘已等不及了。”

東明王妃道:“今日不便,明日一早,卯時出城。”

侍衛還要說什麽,硬生生忍住了。

東明王妃叫人給他們安排住處,人被帶走後,她失神地靠在椅背上。東明王妃已不年輕,勝在皮膚極白,不顯老態。

日光傾斜,光斑從地上悄然移動,東明王妃的臉也從光明沒入陰暗,她一只手扶額,眉心沒有半點褶皺,修長的眉睫垂下,只餘下了一半眼睛,似閉不閉。

那一年,府裏下人來報,她的丈夫死在青樓裏,剛診出有孕的東明王妃以為自己聽了個笑話。

她笑著問下人:“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那下人跪在地上,抖如篩糠地重覆了一次。

正是寒冬將近的時候,初春在即,她本在剝一小碟兒花生,一時間她仿佛將花廳整間大屋,廳外屋檐下滴落的雪水,院中殘梅的清寒香氣,一人抱的水缸面上那一層毫厘薄冰微微碎開的細微聲響,俱皆納入腦中。

到今日她想起來,那一日也像是在昨天。

唯獨她夫君的臉,甚是模糊,仿佛與他同寢的一千多個日夜僅是黃粱一夢。

少年怯生生的嗓音傳來,東明王妃手裏的茶杯跌落在裙子上。

她的兒子撲到她身上,渾身發抖地叫了一聲:“母妃!”

東明王妃清醒過來,手掌輕輕覆蓋在兒子頸後,她掌中的皮肉是如此溫暖柔軟。

“莫怕,為娘在,不會讓任何人傷著你。”

少年緊緊將頭埋在母親的懷中,良久,顫抖漸歇,少年望向他的母親,淚珠滾過光滑雪白的圓臉。

“兒子永遠不會離開母妃,母妃也永遠不要離開兒子。”

東明王妃唇角泛出笑,眼中漾開春風一般的暖意:“傻孩子,娘不會離開你。”

少年咬住唇,眼睫顫動不止。

東明王妃扳過他的臉,令他沒法去看地上散落的那些物件,她的臉倒映在兒子的眼中。

“娘永遠不離開你。”

少年抱住她的脖子,重重“嗯”了一聲。

溫熱的濕意流進東明王妃的衣領中,她沒有再出言安慰兒子,只是將少年人還不夠強壯的身軀緊緊抱著。

這是她的骨肉,這也是苻氏皇族的後代,高貴與卑賤兩種血液,同時流淌在她兒子小小的身體之中。

東明王妃閉上了眼,眉目間溢出無法驅散的疲憊。

·

立後大典上皇後暴斃,在大楚國史上聞所未聞,京城百姓對此事也顧不得議論,只因增稅詔令不僅下達給四州,現已向全國增收稅金。

四月二十二,京城徹底雪化,滿城柳綠,卻不見去年此時,青年才俊、名門閨秀競相郊外踏春的盛景。

街上十室九空,雖有嚴令禁止平民出京,皇城根下住得久了,往上數三代,總有朝中做官的遠房親戚。

兵部衙門短短半月之間,門檻都被磨平,白銀五千兩就能換取一紙出城手令。吃皇糧幹公差的官員,上到一品大員李曄元,下到沒品的錢糧小吏,都沒法出京,一旦經查,滿門抄斬。

總歸是掰著手指數日子,整個皇室都還留在宮中,慌不到官員頭上。

這日林舒又來,秦禹寧正在疾書,林舒便將兩個手交疊握著,在旁垂眸侍立,並不出聲。

秦禹寧寫完,入封,使喚人送出去。

林舒這才說明來意,他是來送戶部的本子給秦禹寧過目。

書辦得令,拿來抄送戶部的軍報。林舒收起來之後,看了秦禹寧一眼。

“老梁,你先出去。”

書辦退出。

林舒拖了椅子過來,坐在秦禹寧對面,壓低聲音問:“秦叔可有逐星的消息?”

秦禹寧銳利的眼光掃來。

林舒目光毫無閃避,只是屏住了呼吸。

秦禹寧移開眼。

林舒才敢吸氣。

秦禹寧從筆架上取下另一枝尚未幹透的紫毫,虛起眼,手指拈去雜毛。年後開春本要給各衙門置換,今年也都顧不上。

“我勸你莫要再打聽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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